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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表白后我只能死遁 Hanz 17754 字 2个月前

刚才空虚的内心瞬间被填满再融化。吉良吉影看着穿着他送的和服的安幸,本是繁复秀丽的和服被她穿上也只是一件陪衬,少女天然的粉嫩是绣上的樱花完全无法比拟的。

“不晚,没事。”吉良吉影的喉结微动,努力控制自己保持一个平和的模样,他带上门,“我们走吧。”

安幸和他并排走着。前面走过来一对男女,也都穿着和服。

安幸悄悄看了看吉良吉影身上的衣服,大抵这个年纪的男生都爱装成熟,吉良吉影自己穿着的是一套深蓝色的,但很贴合他平静如水的气质。上面绣着樱花样的暗纹,当灯光照上去时,如同水波一样浮动。

好像吉良吉宗也喜欢这个颜色的衣服,不过吉良吉宗毫不介意的敞胸露怀,吉良吉影能裹多紧就有多紧,只露出了脖子。

吉良吉影注意到安幸的视线,“怎么了,看什么呢。”

“这里,”安幸指了指他的喉结,“像小核桃一样一动一动的”

吉良吉影顺着她的动作抚上自己的喉结,不自在地按了按。“什么形容……”

月亮爬上夜空,星星开始闪烁,他们走到杜王町的定禅寺附近。这里每年都会有庙会,在凌晨时还会敲响新年的钟声。

一辆纯黑的汽车正驶向安幸家的方向。

“琴酒,你真的想好了?”贝尔摩德的声音从广播器中传来。

“我不是都报告过了。”黑泽阵不耐烦地说。

圣诞节那天撞来的车是他安排的,他既没有想到那个叫川尻浩作的小孩先冲了过去,也没有想到他真正看到的画面。

安幸的手明明没有伸到那里,却隔空把川尻浩作拉回。

结合之前的录音和他们这几天趁安幸家没人时的搜查,他们已经基本判定一个超过常识的结果。

安幸的父亲真的不是人类,他们夫妻正掌握着能让人拥有超能力的技术。这当然是黑衣组织想要霸占的。

如果不能为他们所有,至少也要毁掉,不能叫别人得到。

放在安幸家的传感器刚刚发送了信号,他们已经回家了。

组织出动了很多人手,毕竟对方有超能力,他们也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琴酒有些病态地想,与其是别人,倒不如由他来。

将她带回组织的基地永不见人,或者亲手杀死她。

第46章 被表白后跨年前夕

安惠和安辰平静地依偎在一起。房间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户渗透进来,照在他们的脸上,像是蒙了一层蓝色的纱。

“你这些天身体都没有崩溃, 怎么回事?”安惠躺在安辰怀里抬头问他。

“我想,和幸的那个头饰有关。”安辰轻吻了爱人的额头, “那个是麦哲伦星云的矿石,它和我身体里的磁场产生了共鸣。”

安惠诧异地问:“可是我们之前没让幸接触过这些……你是说她遇到了其他麦哲伦星云的人吗?”

安辰点点头。

“无论是谁, 他们能相互作伴就好。”安辰叹了口气,“也希望那个孩子没把奇奇怪怪的信息素发明用在幸身上吧, 有反冲的东西放在一起可是会死人的。”

支仓未起隆狠狠打了个喷嚏。

他之前和安幸联系过,她说今晚会来定禅寺这边跨年。他随便穿了件外套出来,没想到今天这么冷。

该不会今天还要下雪吧?

支仓未起隆拢了拢衣服,鼻子闻到了很浓郁的香气。

“未起隆——我们在这里!”安幸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她和吉良吉影正站在一处章鱼小丸子的摊位前。

摊主双手熟练地操作着,烤盘滋滋冒油, 加入浓稠的面糊后发出“呲啦”的声响, 摊主把整个的小章鱼放入还未凝固的面糊中。

那小些章鱼就如同雕像般被封存在那一方天地中,摊主再挤上新的面糊,它们的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好馋人……不是, 好残忍!支仓未起隆晃了晃自己的头,大步走到他们身边。

离近之后更香了!!支仓未起隆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口水。

安幸准备付款,她本能地先要拿自己的荷包, 却在袋子中看到了安辰给她的钱包。

她诡使神差地选择了安辰的钱包。第一次花“父亲”给的钱,她的心砰砰跳着。

既然是“父亲”,当然要给孩子零花钱了!

安幸打开钱包, 那里面像大部分男人的钱包一样, 放着纸钞和卡。

居然还有他们一家三口的合照。

安幸怔愣地看着那张泛黄但没有什么破损的照片, 上面的她还是两三岁的模样,头发乌黑,正待在安辰的怀里。安辰一手抱着她一手抱着母亲,脸上是她十多年都没见过的柔和笑容。

从三岁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这样一家三口的平静生活了。

这五天,是他们一家人十三年后第一次稍微平和地待在一起,尽管学习地过程十分痛苦,但爸爸妈妈都守护在身边,没有暴力,没有伤口,没有哭声。

“安幸?”

吉良吉影的声音把安幸拉回了现实,安幸转头,看到吉良吉影正紧张地望着她,“你哭了。”

安幸呆呆地抬手摸了摸脸,碰到了冰凉的液体。

“我没事……”安幸急忙把眼泪擦掉,她只是……太怀念了。“你看,这是小时候的我哦。”

吉良吉影递给她一个手帕,凑过去看照片。

他的表情一下变得复杂。

看到可爱的小安幸是很高兴,但她黑发的样子又让他回想起那个被雪埋住的记忆。

连续几天身边没有安幸,加上回忆的刺激,吉良吉影内心的空洞越来越大,呼啸着冬日的夹雪,又燃烧着难以熄灭的欲望的火焰。

他不想等了。

等新年的钟声响起,等烟火升起的时候,就告诉她吧。

吉良吉影想。

安幸的注意力被钱包中的另一个东西吸引走,因此错过了吉良吉影的眼神。

那是一个小小的箭头。

安幸在侑子小姐的店里见过,在安惠他们的实验室见过,这个东西,是可以让人觉醒替身能力的箭,藏着筛选生命的寄生病毒。

安辰是故意放在这里的吗?还是他一直都随身带在钱包里,只不过今天巧合被他带出来了?

安幸从外观上没敲出来它与别的箭有什么不同,但感觉气息不太一样。

更危险,更复杂。

她想起这几天被安辰强行塞进脑中的知识,心里怀疑这个箭可能是能让人在拥有替身后还能再次获得新能力的箭,像是另类版的可以觉醒镇魂曲的虫箭。

安幸决定回家再问问安辰,她也没避讳吉良吉影,就从那个箭头旁边拿出纸钞给章鱼烧的摊主付款。

吉良吉影没有多问。

支仓未起隆的目光都快长在那几个撒着海苔和柴鱼片的章鱼小丸子上了,安幸拿签字戳了一个递给他:“要尝尝吗?”

“谢谢幸!”支仓未起隆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像小狗一样开心地接过了竹签。

“喂喂,有这种好东西也不给我尝尝吗?”

是好久不见的吉田宽文,他身后还跟着杉本铃美和……川尻浩作?

川尻浩作别扭地站在杉本铃美身旁,他的脸有些红,但更让安幸在意的是他的发型。

好像牛排啊!

这是什么?不良少年飞机头的改良版吗?为什么在跨年夜还端庄地穿着校服却梳着这么个性的发型啊!

“幸酱!好久不见啦!这是我学弟川尻浩作,今天非要跟过来。哦你别看他这样,他真的不是什么不良少年啦。”杉本铃美把川尻浩作往前推了推。

“你、你好!我,我是川尻浩作,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圣诞节时的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我想再当面感谢你一次!”川尻浩作语无伦次地说着,最后还有些滑稽地鞠躬九十度。

“这有什么啊……”安幸赶紧把他扶起来。

吉田宽文挑起眉毛,漂亮的眼睛在安幸、川尻浩作和瞬间沉下脸的吉良吉影三人之间打转。

这才几天,她身边又多了个男生,还是过命的情谊,真是受欢迎啊。看吉良君的眼神好像要杀人,吉田宽文在内心诽腹。

“安幸,不介绍一下吗?”吉良吉影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地跳。

“啊……就是圣诞节我不是去外面散心了吗,就遇到了川尻君,当时他差点被车撞到,我把他拉了回来。”安幸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也没敢说自己遇到了黑泽阵。

川尻浩作的眼睛亮晶晶的:“谢谢安幸姐姐!不然我就要死在那个雪天了!”

吉良吉影只感觉这个小孩字字都在往他心里戳。

又是雪天!又是她救人!她怎么回事!

“抱歉……我下次一定会叫上阿吉的。”安幸带着赔罪的意思,插起一个章鱼小丸子送到吉良吉影面前,“要吃吗?”

吉良吉影沉默地看了她一会,直接低头从签子上咬掉了章鱼丸。

杉本铃美爆发出一声尖叫又迅速捂住自己的嘴。

安幸看着手里的空竹签,又看了看一脸不在意的吉良吉影,脸色渐渐爬上潮红。

川尻浩作露出了有些不甘心的眼神。

吉田宽文玩味地笑起来,怎么,吉良吉影终于有危机感了?这是做给谁看呢?他要对安幸挑明心思吗?

只有支仓未起隆还在状况外,他又从摊主那里拿来了几根竹签:“是不是不够用?我多拿了几根。”

安幸在内心呐喊:未起隆——!旖旎的气氛消失了!

安幸给他们互相做了介绍,他们一波人就这么凑在一起往前走。

跨年的描绘非常热闹,有热气腾腾的小吃摊,围满了人的游戏摊,甚至还有人在等下演奏音乐。

“说起来上次铃美不是还说有一个小提琴比赛吗?阿吉要不要参加看看?”安幸想起修学旅行时的对话,“有点怀念阿吉拉小提琴的样子了。”

吉良吉影点点头。

杉本铃美:??

吉良前辈,你之前拒绝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不是说你对参加比赛没有兴趣吗?!杉本铃美在内心痛斥吉良吉影的双标行为。

他们一起往山上走去,那里到了新年的时候会敲响大钟,同时也是观看烟火的绝佳地点。

越往上越感觉冷,甚至开始飘小雪花了。

“对了,怎么没看见黑泽同学?”安幸问吉田宽文,在她的印象中,这两个人都是一起出现的。

杜王町不大,所有准备参加年初参拜的人都会来定禅寺。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不少同学,却一直没看见他。

“我邀请他了,之前给他发简讯他没回。”吉田宽文耸耸肩,“那我再给他打个电话好了。”

【嘟…嘟嘟……】

黑泽阵以为是贝尔摩德打来的,刚要挂掉,却发现是吉田宽文打来的。

他接起电话。

“喂,黑泽君,你在哪儿呀,还有几分钟就放烟花了。”吉田宽文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黑泽阵还隐隐听到安幸和别人说话的声音。

“我在准备一份给安幸的礼物,你让她在山上往家的方向看吧。”黑泽阵说完,不管对面的反应直接挂断了电话,一脚踹开安幸家的大门,熟练迅速地给□□上膛,指向屋中的二人。

“幸会。”黑泽阵露出了阴冷的笑容。

第47章 被表白后死亡

“黑泽君让你往你们家的方向看。”吉田宽文困惑地看着被挂断的电话, “不过马上就要到敲钟放烟火的时间了。”

定禅寺的传统是倒计时三十秒时开始鸣钟,而新年到来之际燃放数道烟花,以此庆贺。

“我知道一个地方能看到家里, 你跟我来。”吉良吉影带着安幸绕过了人群,往定禅寺的东北方向走去。

下雪后的青石阶梯很滑, 安幸穿着木屐不仅走不快,还容易打滑。

她在上台阶的时候追得有些赶:“等等我阿吉……啊!”

见她要摔下台阶, 吉良吉影一把拉住安幸的手,稍一用力, 就将她提起来。

“谢谢……”安幸说完,却发现吉良吉影并没有松开拉住她的手。

安幸感觉自己的脸烧的慌,她抬头看吉良吉影。

吉良吉影一如既往地保持着淡然,眉毛甚至都没有动一下, 眼神平静如水。

但他的耳朵红得快滴血了。

安幸的注意力都被吉良吉影的耳朵吸引走了。吉良吉影注意到她的眼神,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道:“这是冻的。”

天上的小雪花像是烘托氛围的光点, 缓慢地飘落下来。

吉良吉影的手掌厚实而温暖, 和安幸一直想象的纤细不同,能将她的五指全部包拢。

他掌心的纹路有一点点粗糙,像小钩子一样勾着安幸的思绪。她能感受到吉良吉影的指节、他的皮肤和他覆盖着筋膜的肌肉。

安幸的心砰砰地跳着。

拉住她的人好像不是吉良吉影, 而是一个自深海而来的鲛人。他面无表情却肉跳心惊,似无声无息又电闪雷鸣。他像水一样浸满了她过往的所有人生,终于要在今天淹没她的全部。

她不知道脚下这条路通往何处, 也不知道这种感觉将要把她引向何方。

“到了。”吉良吉影说。

他们正站在定禅寺的东北方向,这里有一处小露台,既可以看到烟火, 也能隔着杜王大饭店望到远处的别墅区。在东侧, 杜王港的海面正闪烁着点点星光。

“咚——”

雄浑而绵长的钟声响起, 倒计时开始了。

“安幸,我给你提前准备了一份生日礼物。”

吉良吉影开口道,他低头看着安幸,蓝色的眼眸比海水还要温和。

“咚——”

“你之前和父母吵架后总是没有地方去,所以我在商店街那边买了一个小的一居室,你下次有烦恼的时候不用在外面乱逛了。如果不方便来我家,你可以去那里待着。”吉良吉影用另一只手从衣兜中掏出一把钥匙,温柔而强势地放到安幸手中。

“不,阿吉,这太贵重了……”安幸想把钥匙还给他,结果她的右手被吉良吉影的两只手攥住,怎么也张不开。

“嘘,听我说。”吉良吉影半跪下来。

安幸的个子从初中后就再也没长过了,但吉良吉影一直在成长着。安幸很久没有这样俯视着吉良吉影了。

他以一个非常卑微谦逊的姿态仰视着她。

“咚——”

“安幸,我本来想再等一等的,但是这半年实在发生太多事了……我总担心再不说就来不及了。你怎么回答怎么想都没关系,但我想把我的心情告诉你……”

“咚——!!”

伴随着最后一下钟声的敲响,一簇光点拖着长线窜上天空,在高处炸成璀璨的烟火,人们欢呼起来。

“新年快乐!”

“我们正处于最伟大的时代!”

“1983年来啦——!!”

在人声鼎沸中,在烟火点点的爆竹声中,在吉良吉影闪烁着光芒的眼神中,安幸突然猜到了他下一句要说什么。

她想做点什么阻止,但胸口像是堵了一层厚厚的棉花,心脏像是要从喉管中跳出来,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大脑在想什么。像是被那鲛人柔韧有力的鱼尾卷入大海深处,只能任他纠缠。

“安幸,我喜欢你。”

吉良吉影将她的右手捧在脸旁,昙花一样的烟火炸开在他的眼睛中,安幸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深情的样子。

——不,或者说她见过很多次,那是吉良吉影每天看她的样子。

她像是被蛊惑了,悸动的心情驱动着她点了点头,满脸通红。

吉良吉影从没想过她会是这个反应,心脏好像要从胸口跳出来。他从来、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他脑中闪过无数种想法——

比如未来他们再一起上学时,可以光明正大地牵着手;填大学志愿时可以一起商量,无论安幸想去哪个学校他都能考上;他们可以在大学时搬出去住,他可以再挣钱买一所更大的、适合他们两个人住的房子;他可以一直备着一枚戒指,等她什么时候准备好了,他们就结婚……他们可以像从小那样,保持这个状态永远平静地生活下去。

安幸的大脑中也绽放着吉良吉影眼中绽放的烟火。

吉良吉影,她的吉良吉影,她的青梅竹马,从她出生起,从他出生起,他们就互相陪伴着彼此。在各自不幸的家庭中,遇到他、和他在一起是她最大的幸运。

但在这个时候,安幸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剧烈爆炸声,强行把她的注意力拉走——她看到自己家的地方燃烧起浓浓的黑烟。电光火石的想法窜过她的神经,她突然又想到了支仓未起隆的话。

【如果你在被表白后动心,就会迎来真正的死亡。】

也许人真的在极度危机的时刻会有第六感。

她感到头顶传来被攻击的预感,还有来自四面八方的威胁,在那一瞬间,她眼中的时间变得很慢很慢。

如果她要死亡,如果真的像她刚才想到的那样有不同的组织要来进攻,那她能为吉良吉影做一些什么,来保护他——

斯卡布罗集市闪现在她身旁,从包中抽出那个包含着替身病毒的【箭】。

【在我死后,在你面临危险时,如果你不甘心,请做一场生存或死亡、强大或弱小的赌博吧。】安幸在最后一刻想。

一道蓝白色的光束自上方以雷霆之势呼啸而来,将安幸整个人吞噬。她的替身斯卡布罗集市在湮灭的前一秒把吉良吉影向更远处推去。

吉良吉影被一股看不到的力量向后推去,跌坐在地上,胸口被扔下一个尖锐冰凉的物体。那道从天而降的光束像刀一样斩断了他和安幸,他所留下的只有刚刚捧在脸侧的她的右手。

那道切面如此整齐,甚至是过了几秒钟才开始流血。而地上被砸出一个圆形的凹陷,那里焦黑、暗红、模糊。

吉良吉影的大脑还来不及反应、或者因为极度的恐惧不愿意反应过来那究竟是什么时,从身后的人群中传来尖叫和机枪扫射的声音,又数个炸弹在他面前引爆,将那片圆形的凹陷痕迹毁灭。

他看到一个粉色的身影,吉良吉影的心脏像是被抽起来,他想张口喊安幸的名字,却发现她是鹿目圆。

“吉良前辈!这里突然被一个黑衣组织攻击了,但我们怀疑是丘比他们在背后指使的,也许和魔女有关!你快带着幸酱离开这里!!”鹿目圆大声喊道,晓美焰她们跟在她身后,追着那些黑衣人。

带上安幸走……但她人呢?

吉良吉影低头,只看到她的手。

那把钥匙还在手的掌心,纤细白皙的手从手腕处断开,血一直往下流着。

吉良吉影才发觉他满手都是她的血。

这只手……这只手后面的那个人呢?他应该紧紧抓在掌心的人……去哪里了呢?

哭声、嘶喊声、炮火声、烟花绽放的声音一并响在耳旁,吉良吉影却好像聋了一样什么都听不见。

支仓未起隆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他看到了刚才的那束光,他知道那是孵化者一族的攻击光束,能毁灭光柱内的所有生命体。

而在刚才,他感受到安幸头上小猫发卡被暴力摧毁。有奇怪的黑衣人在无目标的开木仓扫射,人群陷入混乱,不详的猜测涌上他的心头,

“吉良君,原来你在这里!幸呢,你有看到她吗?!”

支仓未起隆看到吉良吉影坐在地上,还保持着被推倒的姿势,他的身边都是各种各样炮火留下的坑,燃烧着熊熊的火焰。从天而降的雪花还没有落在地上就被高温蒸发殆尽,消失得无影无踪。

灰飞烟灭。

像她一样。

吉良吉影缓慢地转过头。

那些原本应该被抹去的、和魔女之夜有关的、和安幸被表白后心动就会死的记忆回到他的脑中。

支仓未起隆永远难以忘记吉良吉影这时的表情。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像是想要从虚空中看到什么。红血丝填满了他的眼,蓝色的瞳孔没有聚焦地望着某一方向,理智全无,泪水像断了线一般滑过他的脸,他自己却毫无意识。

恐惧、无措、愤怒,直到彻底疯狂、全线崩溃。

他的一只手握着一只白皙的断手,另一只手紧紧地攥着一个箭,鲜血从他的两手中流下,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是啊……她去哪儿了呢……”

比起吉良吉影沙哑的声音,支仓未起隆先被他手中握着的箭吸引了注意。

“那,那不是我们星云觉醒替身的箭……你怎么会有这个!是幸给你的吗,她从哪里拿到的?!”

吉良吉影无机制的瞳仁在听到安幸的名字时缓缓转动了一下,从他身下的阴影中,另一个高大的粉色身影渐渐现身。

“这是……替身?你有替身能力了?!”支仓未起隆震惊道。

“……替身?箭?”吉良吉影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又是她没有告诉我的事吗?”

支仓未起隆想要说些什么,却见一个黑衣人举起木仓瞄准吉良吉影,他刚要用【大地风火】阻止,吉良吉影身后的那个粉色身影先行动了。

它完全脱离阴影后,支仓未起隆才看清它的全貌——通体浅粉色,却有着拳击手一样健硕高大的身躯,两个尖锐的三角形状像猫的耳朵一样立在头顶两侧,有着猫般垂直瞳孔,面无表情。戴着黑色的镶有饰钉的皮革长手套。金色的骷髅在它隆起的两侧肩部肌肉上,如同某种信仰的纹身,带着暴力的美感。

那个替身一拳就把黑衣人打趴在地,鲜红的血从他的鼻腔和嘴中喷出来。

吉良吉影起身走到黑衣人面前,如同追魂索命的厉鬼。

“她在哪儿?”

黑衣人浑身颤抖,却倔犟地说:“我们杀了她!这种不明的外星生物当然要消……”

猫耳人型的替身按下了它的大拇指。

支仓未起隆眼睁睁地看到那个人被炸死,一阵火光过后,什么都没留下。

而吉良吉影面对此情此景,却突然大笑出声。

笑着笑着,他又像失去所有支撑般跪在地上,无助而悲戚地贴着那只断手,声嘶力竭地哭着,指甲在地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血迹,如同世界末日到来。

【不需要疯狂的喜悦。】

【相对的,也不会有深刻的绝望。】

【原本我的目标,只是想和她过那种平静的生活。】

第48章 崩溃

黑泽阵猛吸了一口烟气, 烟头闪烁着明灭不定的暖黄色光芒,他凝视了一会儿后,烦躁地将它扣在自己的爱车上, 留下一道暗灰色的痕迹,扑灭了那一点亮光。

他对着面前被炸成灰烬的房子沉默地站着。按理来讲他们应该立刻离开, 免得一会儿警察侦探或者好事者凑过来,但他身后跟着的黑衣组织成员没人敢提出什么异议。

毕竟这个人刚才在里面和那个怪物狂轰乱炸了半天。

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没有令他动容, 异形生物可怕的模样没有令他退缩,他甚至扬起了张狂的笑容。

【那个异形生物给的方法确实有用。】黑泽阵看着因轰炸还冒着黑烟的房屋残骸想, 如果不是那些自称孵化者的外星生物说安辰的弱点就是救火车的鸣声,不一定能这么顺利的控制住他。

一个人浑身像剧烈烫伤一样冒红泡的样子的确很吓人,安惠焦急的哭声仿佛还响在耳边。黑泽阵忍不住想,安幸绝望地哭起来会不会也是这样的声音。

他们没谈拢。安辰和安惠明确拒绝了朗姆的邀请。

黑泽阵自然按照朗姆的命令, 杀死他们,炸毁这个房子, 摧毁实验室, 以及……解决安幸。

谁会效忠杀死自己父母的组织啊……黑泽阵想都不用想,安幸肯定是不从的。但他也没想到孵化者一族插手了,和他们的狙击手同时发起攻击, 直接杀了她。

听说是一道光线和一个手榴弹,没有痛苦,只是一瞬间就夺走了她的性命。

什么都没留下。

……再往下他就很难想象了。

“走了。”黑泽阵打开车门, 他身后的人们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也纷纷上了自己的车。

黑泽阵看着漆黑的夜空,想着今天本来应该是放烟火的元旦。

也许她刚刚和父母的关系转好, 也许她正在定禅寺和同学们一起玩闹, 也许她打算参拜完回家后在温暖的被窝和父母的陪伴下睡上一觉。

他把她的一切都毁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黑泽阵努力控制着双手不要颤抖, 希望能够稳定地扶着方向盘,但他却控制不住自己下降的提问和发寒带来的兴奋。

她还给她买草莓蛋糕,给一个杀了她全家毁了她一生的人买草莓蛋糕。

他18岁的生日礼物,那个粉水晶一样的人,被他亲手摔碎,四分五裂。

那些爱她的和被她爱的人得到了她生前的目光和依赖,而他得到了她的死亡和来不及思考的怨恨。

黑泽阵差点把方向盘捏碎。

卧底任务结束了。

从现在起,在1983年的第一天,他又做回了【琴酒】。那个名为黑泽阵的人,和1982年一起、和他暗恋的那个女孩一起永远消失了。

经这一番轰炸,定禅寺已经是一片狼藉。路人报了警,那些黑衣组织成员在警察赶到前悉数撤退。

吉良吉影一直在破败的砖石地面上寻找着。期间杉本铃美哭着跑过来想拉他走,却被吉良吉影大力甩开。

吉田宽文把杉本铃美从地上扶起来,“我们先别打扰吉良君了,让他在这里发泄一下吧……”

“吉良前辈……”杉本铃美哭得视线模糊,“我们走吧……我们去找那边的警察吧……让他们来一起找找幸……”

吉良吉影没有理会杉本铃美和吉田宽文,他仔细地寻找着,用全是伤口和血迹的手翻开每一处砖石,同时念念有词。

“他们怎么可能找到,安幸那么灵活……只有我能找到,从来都只有我能找到她……她一定是被刚才的阵仗吓到了,所以躲起来了……这很正常的。”

她一定是藏在某个角落,也许在发抖,天气这么冷,他要快点找到她。

至于那束光,也许是他的幻觉,也许安幸在那束光落下来前就躲到另一个地方了。毕竟她都有空把他推开,怎么会没有时间和力气让自己再往后退一步呢?

吉良吉影不愿意让自己停下来,他怕自己停下来,会有更多冷静地思考结果冲到大脑中。他不想思考那些,他恐惧地发抖。

如果他停下来思考,他就能想明白,那么短的时间,安幸只能做出一个反应,而她在自己逃走和推开他之间选择保护他。

如果他停下来思考,他就能明白,在那被抹去的三个月中,她一直承担着很大的死亡压力,即使她自己毫不在意。而他对此没有丝毫帮助。

如果他停下来思考,他就能明白,现在被他藏在和服内侧与他紧紧相贴的那只手就是安幸唯一留在世上的了。

如果他停下来思考,他就能明白,安幸已经死了。

如果他停下来思考,他就能明白,在被表白就会死的诅咒下,他说出口的喜欢,也是杀死她的一把刀。

……什么啊,这些事实不已经想出来了吗……

吉良吉影咳出一大口血,看到的东西开始出现重影。有两个警察一左一右地架住他,将他强行往场外拖。

“不,我不走,我还要去找她……”吉良吉影拼命想要挣脱开那两个人的束缚。

“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这里还可能藏着杀手,我们会把所有人营救出来的!!”警察也完全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受了重伤的少年还有这么大力气。

吉良吉影突然有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被这样拖走、按住,离安幸越来越远。

他突兀地想起吉良吉宗。

吉良吉影在此刻突然与这个祖先产生了共鸣,绝望和恐惧渗透到每一根神经末梢,身体的骨骼好像变得中空,有阴寒的冷气在他的体内呼啸而过。心脏如同结冰一般,缺氧、缺血,最终带来理智的全线崩溃。

什么营救不营救……

已经死了的人,怎么把她找回来……

是谁,到底是谁……

杀了他们,把他们全部都杀死……

把她还给他……

他看到了东方良平,对了,他是警察来着……可是这一次他没法把他们两个人一起带出危险了……

吉良吉影想要努力呼吸,他喘着粗气,但还是感到极度缺氧。视线变得一片漆黑,模模糊糊地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还在努力分辨到底有没有安幸的声音。

会不会是要死了?吉良吉影想,死后他能在那个世界找到她吗?

……

好大好大的雪,好冷好冷。

吉良吉影三岁之前对雪无感,三岁之后对雪恨之入骨。

他仿佛回到那年和安幸一起被雪困在山洞中的时候了。

第49章 粮食

每个人都有年少轻狂的时候。

吉良吉影小时候还带着那种高智商儿童特有的傲气。他既不喜欢同年龄段的孩童, 也不喜欢那些还没有他聪明却趾高气昂的大人。

只有安幸是不同的。

从一开始就在身边的,柔软的,可爱的, 不会因为他的冷脸离开的,看似呆呆的其实能跟上他思路的。

手很好看的, 安幸。

吉良吉影带着对万事万物的厌烦和无感,将自己绝大部分情绪都倾注在一人身上。

所以在幼稚园组织滑雪活动时, 他带着安幸去了一处没什么人的偏僻地方。享受着雪的宁静和小安幸因为冷空气变得粉红粉红的脸。

“这里就我们两个人哎。”安幸笑嘻嘻地说着。

“嗯。”吉良吉影把脸往围巾里藏了藏,这样就不会被她看到自己通红的脸了。

小小的两个人手牵着手, 在诺大的雪地中一步一步的走着,脚印贴得很近,像是两只小猫留在雪上的。

灾厄如影,常伴吾身。

变故总在一瞬间发生。

在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巨响时, 吉良吉影先一步反应过来可能这就是书上说的雪崩。他顺力拉着安幸努力想跑到有遮挡的地方,海浪一样的雪花就瞬间吞噬了他们。

当时吉良吉影只有一个想法, 就是绝对、绝对不要松开拉着她的手。

因为一旦松开, 就再也找不到了。

吉良吉影相信安幸一定也是这个想法,因为他能感受到对方施加在自己手上的力道。他们两个人努力靠近着,终于在这狂风暴雪中抱成一团, 像球一样顺着雪浪向下滚去。

砰的一声,吉良吉影感觉自己的五脏都要错位,不过下一秒他就发现这已经算是一种很好的结果了。

他们被雪浪推到一个小小的岩石孔洞中, 暴雪从外侧呼啸而过,但他们终于停下来了。

与其说“推入”,也许“塞入”更贴切。这个洞实在太小, 如果他们两个不是只有三岁, 一定挤不进来。

现在, 他们正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抱在一起。

都到了这种时候,安幸居然还在开玩笑:“我感觉现在好像西瓜虫啊哈哈哈哈!”

吉良吉影感觉又憋屈,又真的要被她逗乐。只好僵硬地说:“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

“知道啊,雪灾。”安幸说,“不过我们很幸运啦,要是被雪一直冲下去,指不定要一直埋在雪的深层或者撞到尖锐的石头上。能躲在这里已经很不错了。”

吉良吉影当然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但他就是不明白对方这种乐观的精神是从哪里来的。

“因为难得和阿吉贴贴呀!”安幸把头靠在吉良吉影还很柔软的颈窝,“就是这么死在一起也值了。”

又来了,她又在说这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话了。她嘴里是经常含着蜜糖吗?为什么她能如此自然地表达这么热烈的感情?

吉良吉影不知道该怎么接了,他索性也把头埋到对方的颈窝,一报还一报。

除了雪清冽的气息,还有一些淡淡的血腥气掺杂在她的发间。

时间的概念在这样无尽地等待中开始变得模糊,吉良吉影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多久,也逐渐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好像只剩下他微弱的意识宣告着他在这茫茫雪海中的存在。

四周静得可怕。

“阿吉,阿吉?”

吉良吉影听到安幸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好像给他被冻僵的灵魂注入温暖。

“不要睡呀……随便跟我说一句好不好?”

吉良吉影想要回应她一下,哪怕只有一个音节。但喉咙好像也变成了一碰就碎的冰块,他最多只能张开嘴。

他能感受到安幸的焦急,他想把她抱的紧一些来昭示自己的存在,最终却失败了。

原来他并不是无所不能的啊。

原来他现在距离可以保护谁,还有那么那么远的差距。

“不行……我也快动不了了,至少要让阿吉活下去才行……”

吉良吉影在一片黑暗中听到了安幸的声音。紧接着就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唇边,像春雨一样给他注入了生机。

求生的本能让吉良吉影努力地吞咽着。

但在被冻到麻木的脑海深处,他在努力思考这究竟是什么。如果现在救援没有来,那这个液体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吉良吉影拼命睁开眼睛,想要找到答案。

映入他视线的,是慢镜头一样的画面。他看到安幸原来如乌木一样的头发一点点褪色变成粉色,好像某种进度条,暗示着那些养分都从她的体内流失出去。

从她手腕处的伤口那里。

破败的、磨损的、一看就是被牙撕咬开的。

吉良吉影不知道安幸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咬开自己的手腕,把伤口凑到他唇边让他喝血取暖。

他只看到她疼的双目含泪还在努力笑着,然后她说——

“活下去,阿吉。”

“活下去。”

……

“滴,滴滴——”

“大夫,我儿子到底怎么样了?”

“都是皮外伤,没有伤筋动骨。但应该是受到了非常大的刺激,所以昏了过去。”

“也正常,这么小的孩子突然看到□□持武器火|拼,哪儿有不吓到的……”

吉良吉影睁开了眼睛,看到白茫茫的天花板。

“吉影!你醒了!!”吉良吉广喜极而泣。

吉良吉影努力转头,想看看左右的病床上有没有躺着安幸。

毕竟三岁的那次,他醒后安幸就躺在他身旁的病床上呼呼大睡,完全不像一个奇迹般存活的病号。

但这次他只看到雪白的墙面。

医生在调整输液瓶做着各种检查,吉良吉影努力张开干涩的嘴唇问:“安幸呢?”

吉良吉广的表情一下变得灰白。

【啊,果然是这样的神态。】吉良吉影想。他其实都知道的,但他像是拧着一股劲,一定要从别人的口中确认出来。

“她死了,是吗?”

吉良吉影的声音平静的可怕。

吉良吉广的眼泪再次流了出来。他该怎么跟儿子开口呢?他此刻的平静,比他嚎啕大哭还要可怕。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海平面下咆哮的洋流。

如果不宣泄出来,只说明他的内里还在不断地扭曲。

他该怎么告诉儿子,因为那个黑衣组织的袭击,现场有太多太多难以辨认的尸体,他们唯一能确认的就是只要是没有回来的人,一定是死在那场恐怖袭击中了。

他该怎么告诉儿子,安幸家直接从他们家旁边消失,如同被一个恐怖的组织从世界上抹消,再也没有一丝痕迹。

但这都没有他发现的另一件事令人胆寒。

吉良吉广在儿子阴沉的目光下遁地无形。

终于在医生检查完走后,吉良吉广锁上门,颤抖地从手提包中拿出一个被包裹得很细致的东西,递给吉良吉影。

“爸爸接到电话后立刻赶过来了,不让医生给你换衣服……你在找这个对吗?”

吉良吉影缓慢而小心地将布条一层层解开,如同对待一个易碎的珍宝,连呼吸都放轻了。

里面是安幸的那只右手。

不知为何,伤口的断面长出了新的皮肤,将最初裸露在外的筋膜骨骼都包裹起来。除了有一点点血迹,这只手还像她生前那样柔软,甚至还带有一丝温热。

如同有生命一般。

吉良吉广只感到毛骨悚然,更令他没想到的,是吉良吉影完全不在意这个恐怖的场面,反而露出了一抹笑容。

然后他捧着那只手贴到脸侧,仿佛安幸在抚摸他的脸一样,发出了一声慰叹。

“谢谢您,父亲。”吉良吉影的眼尾泛着殷红色,“如果没有她,我一定活不下去了。”

第50章 交易

定禅寺的事情作为重大新闻事件很快被众人知晓, 一夜之间就登上了报纸和广播电视。

“侑子小姐,你有没有听说——”四月一日君寻拿着报纸焦急地推开和室的门。

壹原侑子正穿着一套蝴蝶花纹的和服,正襟危坐在茶案前, 茶案上开着火红的扶桑花,花下有两杯被饮过的茶。

“抱歉, 刚才有客人吗……”四月一日不好意思地退了半步。

“没事,他已经离开了。”壹原侑子重新整理了茶具, 并准备了一个新杯子,“如果你是要说定禅寺的事, 我已经知道了。”

“那安幸同学她真的……”四月一日急切地问。

壹原侑子点点头,“她的确已经死亡了……不过是从□□的角度而言。”

“我不懂你的意思……”四月一日越来越困惑了,难道死亡还分不同角度吗?

壹原侑子的唇角微微上扬,她没有回答四月一日的疑问, 反而说:“去门口迎接吧,我们今天有不止一位客人呢。”

叮咚的门铃声传来, 四月一日慌慌张张地跑到门口。

来者是一个浑身狼狈的人, 亚麻色的头发、绿色的线圈眼睛,眼神绝望而悲戚。

“就是这里吗……幸说过的,只有强烈想实现愿望的人才能来到的店……”支仓未起隆沙哑地问, 声音中还带着隐隐的哭腔。

“你、你好,我是这家店的工读生,我带你去见店主。”

四月一日看到他的额头和指尖都在滴血, 裤子的膝盖处都是磨损和灰尘,他脑中突兀地出现一个人崩溃地跪在地上捶地的模样。

他是安幸同学的朋友吗?

如果他也在当时看到了安幸的死亡,那吉良同学现在又是什么样的状态……四月一日不敢想下去了。

支仓未起隆打开和室的门, 四月一日紧张地跟在后面。

“你好, 我是这家店的店主壹原侑子……你有什么愿望想要我为你实现呢?”

在缭绕的熏香云雾中, 侑子小姐为支仓未起隆倒了一杯茶水,端到他面前。

“我……都是我的错,我把幸害死了……”支仓未起隆低垂着头,长发混乱地散落在脸侧,如同一个落魄至极的末路人,“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她回来?我什么都愿意交换。”

茶案上的扶桑花无风自动地摇晃着,侑子小姐缓缓道:“人死不能复生。”

支仓未起隆的头埋得更低。“明明……我只有她最后一个朋友了……我才刚刚知道她也是我故乡的一员……”

他才知道他对安幸天然的亲切感有一大部分来自同族的血脉。

故乡灭亡后,他像一只无凭无依的鸟,在宇宙中漫无目的地漂泊着。

当他推论出也许安幸父母一方是麦哲伦星云时,他又高兴又害怕。他想问问安幸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如果她知道,为什么从来不讲,为什么那个同族从来不找他。他害怕知道一个其实他是被抛弃、被欺骗的答案。

他做了好几天心理准备,终于打算在这次跨年时和她说这件事,告诉她,他有多么高兴。无论如何,他都想和同乡的人们再见面。哪怕故乡已经变成一片坍缩的墓地,只要还有族人们在一起,他们就有一个新的家园了。

他飞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了一棵能让他停下来的树。

这棵树如今却被烧成了灰烬。他想跑到安幸家去寻找那个族人的帮助,却发现他们家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土地。

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他早一点说就好了,如果他早一点去找她就好了,如果他……

四月一日看到支仓未起隆的后背微微颤抖着,内心也十分难过。

壹原侑子轻抿了一口茶,给支仓未起隆一段舒缓自己情绪的时间后开口道:“我听人说过,在支仓君种族的文明中,生命是通过细胞分裂再融合完成新生的对吗?”

支仓未起隆尽管难过到失声,但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我曾经在一场交易中收过安幸的一滴血,在这滴血中,蕴含着安幸的细胞。”壹原侑子从一个精美的木盒中拿出一个称放着血液样本的玻璃瓶。

支仓未起隆的眼睛一下亮起来,他兴奋地站起来:“我的飞船上还有先辈们的研究成果,只要从这滴血里把幸的细胞提取出来,就可以让她重生了!”

四月一日听到这话,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支仓君是细胞融合成的生命吧?你生下来的时候有记忆吗、就是这样的性格吗?”壹原侑子拿出了她的烟管,开始吞云吐雾。

支仓未起隆怔住了。

壹原侑子的眼睛像猫一样眯起来,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用科技合成的,只能算她的□□吧?就像现在人类社会的【克隆】技术一样。”

“一个长相和她完全一致、基因和她完全一致的生命体,就是你认识的那个安幸吗?”

支仓未起隆跌坐下来,用手掌覆盖住脸。

湿润的液体从他的指尖渗漏下来,“不,不是……经历过那些过去的人才是她……有那些记忆的人才是她……”

没有灵魂的□□只是一具空壳罢了。

壹原侑子吐出了一圈圈烟雾,她的表情也变得模糊不清,好像自己也陷入了什么回忆中:“是啊,只不过还有很多人不明白这个道理。不过我既然和你提了这件事,就并不是没有意义的。”

“安幸的□□被孵化者一族杀死,但她其实还活着。”

听到这句话,支仓未起隆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壹原侑子,“你说……什么?幸还活着?!真的吗!!她现在在哪里?!”

“她现在大概在麦哲伦星云吧……”壹原侑子磕了磕烟管,将灰烬弹了出去,“她的父亲用自己的替身能力救了她。”

那个开发出替身病毒间接导致麦哲伦星云毁灭的人,最终又用他的替身救了他的女儿。

“她应该是回到她父亲留在麦哲伦星云的一个应急飞船中,现在需要一个能指明方向的【信号】。”壹原侑子用两根纤长的手指捏起玻璃瓶,让那滴鲜红的血液晃动着,“拿这滴血放在你的宇宙飞船中吧,应该是有什么仪器?安幸会感知到它努力回来的。”

支仓未起隆的眼睛都快粘在那个玻璃瓶上了,“我愿意支付任何代价,请把它给我吧。”

壹原侑子的眼神在烟雾中变得迷离,她的声音也好像带着蛊惑:“你确定吗?我想要的——是你对于【替身能力】的认知。”

“你的替身还寄生在你的身体中,我无法拿走,”壹原侑子的眼神像猎人一样观察者支仓未起隆的反应,“把你脑海中关于替身能力的一切交给我,从今以后你看不到替身、也再也无法想起关于替身的一切……你愿意吗?”

支仓未起隆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我当然愿意!”

好迅速的回答啊。壹原侑子想,当年吉良吉影也这么毫不犹豫地和她交易,这些年轻的孩子们做事都这么不考虑后果、这么无私的吗?

壹原侑子将手指轻轻点在支仓未起隆的眉心,他顺从地闭上眼睛,甚至嘴角还带着些死得其所般的笑意。

“好吧……交易成立。”她说。

壹原侑子抬起手,一束闪闪发光的晶莹随着她的动作被放到另一个玻璃瓶中,这个东西以后可是大有作用。

安宁可是和她念叨很久她想给她家的男人们要一份能看到替身的方式啊。

支仓未起隆睁开眼睛,壹原侑子把装着安幸血液的瓶子交给他,“我们已经做完等价交换了,你拿着这个回去,照我说的做就好了。”

支仓未起隆乖乖点点头,起身准备离开。

壹原侑子目送他远去,四月一日忍不住问支仓未起隆:“你不想问问自己到底失去什么去进行等价交换了吗?”

支仓未起隆温和地笑了笑:“什么都好,只要能让幸回来。”

他说完就快步离开了,好像怕晚一秒都会影响安幸一样。

和来时相比,他的脚步轻快,重新注入了希望的活力。

四月一日震惊又感慨地目送他离开,听到安幸没事,他也放松不少。

悲伤的情感退去后,他的脑子也重新开始转起来,“侑子小姐……我记得那滴血是你之前和安幸同学做交换得来的,真是太巧了,不然可能就没法让她回来了。”

壹原侑子重新点燃了烟草,“不是巧合哦,世界上没有偶然……有的只是必然。”

他们一定会经历这一切的,这就是安幸的命运,也是吉良吉影的命运、是支仓未起隆的命运。

替身病毒从诞生之日起就背负着罪孽,每一个觉醒了替身能力的人都逃不过。

替身使者会相互吸引,因为他们都是【命运的奴隶】……谁也不能摆脱这份诅咒一样的命运。

只不过,会有人凭着黄金一样的精神,去和这样的命运不断地斗争。

“侑子小姐,那安幸同学需要多久回来呀?”四月一日不知道这些,只觉得心中的石头终于放下。

“也许要三四百年吧。”壹原侑子平静地说。

四月一日差点把茶杯摔碎,“多,多少年?!”

壹原侑子淡淡道:“你知道麦哲伦星云有多远吗?即使它是最靠近银河系的星系之一,也有16万光年。”

“支仓未起隆的寿命很长,他才刚二百岁,在他们种族还是个孩子……但对于人类来讲,那是好几辈子的时间了,甚至足够一个文明改朝换代。”壹原侑子的眼神没有任何波澜,“所以对于吉良吉影来讲……安幸就是死了。”

他永远也等不到她了。

终其一生,他也无法再与她相会。可能到吉良吉影寿终正寝的时候,安幸还没驶离出麦哲伦星云。

人类生命的尺度在宇宙面前就是如此渺小。

看到四月一日的表情,壹原侑子难得产生了倾诉的想法。

“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

“互为邻居的两家人在同年同月同日生了一男一女,原本是一件为人乐道的好事。

可惜男孩家的母亲有问题,女孩家的父亲有问题,这些问题,还是外人看不出来或者无法插手的问题。

男孩在女孩身上得到了女性的温暖和关爱,女孩在男孩身上得到了男性的坚定和衷心。

男孩和女孩都有严重的恋手癖,不同的是男孩爱上了女孩整个人,女孩先爱上了男孩的手。

在男孩的家庭视角里,他的母亲虐待他,他的父亲明明溺爱他,却从来不会阻拦母亲,还会一点点给他将母亲的精神状况如何不好,她当初生他如何不易。所以在男孩眼里,丈夫和妻子之间的爱是一件伟大且牢固的感情。

在女孩的家庭视角里,她的父亲虐待母亲,她的母亲明明爱她,却既不会阻拦父亲,也不管这件事对她心理状态的影响,母亲总是说自己如何爱父亲以及父亲如何爱自己。所以在女孩眼里,丈夫和妻子之间的爱是一件痛苦且搓磨的感情。”

“你说,他们两个可以相爱吗?”

四月一日久久没有回过神,直到又一道门铃声响起。

“我们最重要的客人来了,四月一日。”壹原侑子拍了拍和服、坐直了身体,“去迎接吉良吉影同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