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我坐下,继续给我把落款都抄下来,”林与闻冲他呲牙,“要不是赵典史被叫去知府衙门,你以为我愿意看你那笔臭字啊,接着抄,今天不抄完你不许离开衙门。”
陈嵩努着嘴,坐下来,问一边黑子,“他说的办法究竟是破这案子的办法,还是把他那话写到人家话本里的办法啊?”
“您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
“也对。”陈嵩点点头。
……
六月二十一这日,宴客楼里特别热闹。
宜山县主为了庆祝南斋先生的铃铛记第八十七回问世,包了宴客楼一整天,请了三个戏班子轮流登台专门唱南斋先生的戏本子,所有人都可以免费来看,酒水也全是赠送,就讲究一个排面。
一时间宜山县主与南斋先生相交这桩逸闻以各种形式、各种版本传遍了各个角落,连京城里都有人讨论。
第106章 第 106 章
106
张老板和林与闻他们坐在一个包厢里,激动得直吸气,“大人,我可从没见过谁愿意给这写话本的这么大排场。”
“只要县主愿意,什么排场都摆得起,”林与闻啧啧出声,他原本只是想请县主帮忙给南斋先生新一回的铃铛记壮壮声势,没想到县主大手一挥,钱就跟那流水一样往地上洒啊。
“这宗室要是交税就好了。”沈宏博皱着那脸,好像县主花的是他的钱一样。
林与闻翻个白眼,“祖宗规矩,咱们也管不了啊,而且真要是让宗室交税,怕是乡绅士族一样都要取税了。”
“那不也是应该的,难道光苦着百姓啊?”沈宏博反问。
林与闻一时间觉得沈宏博的话确实没有反驳之处,展展眼珠子,“沈兄,你的想法,有些危险啊。”
沈宏博也反应过来,清清嗓子,“随便聊聊而已。”
袁宇往宴客楼的楼下看,“来的人很杂,看来做什么都有。”
“我还请了好几个作者一起来呢,”张老板满脸堆笑,“我得让他们看看,只要这话本写得好,一样能有这样的成就。”
“很会做生意啊张老板。”沈宏博打趣他,“我前些日子也迷过一阵话本,叫什么罗天传,你认识那作者吗,叫什么晓天公。”
“名字起得倒是挺大的。”林与闻哼了一声,“写得如何?”
“也很不错的大人,我今天也把他叫上了,”张老板赶紧指着对面的包厢,“这晓天公的文笔虽然不及南斋先生,但他也有一批死忠,不过呢,”
“不过什么?”林与闻瞥了一眼他指的方向,那个包厢比他们这间要小很多,三个大男人坐在一起看来有些挤,他们的穿着看来也有点朴素,那长衫上还打着补丁呢。
也不知道这么近距离的让他们看到别人的成功对他们来说是种鼓励还是一种残忍。
“这南斋先生的追随者都是女子,见他又长得好,很乐意给他花钱,但晓天公这种,很少有金主愿意不计成本地捧他啊。”
袁宇瞥一眼下面正表演的燕归红,坐在前排的女人不断朝他扔着珠宝,“那不是与捧戏子那套一样?”
“其实是一样的,”张老板很同意袁宇的话,“只不过就是写话本的算是读书人,说出去体面一些,但若按到手的钱来说,还真不如那戏子呢。”
林与闻若有所思地点头,他似乎每次和燕归红出门都是对方花钱,这还是他不再做那档事了之后呢,可想而知他以前得有多少钱。
他扫视一圈这桌子,沈宏博家里巨富就不说了,袁宇有好几代的积累,张老板这大腹便便更是钱堆出来的……
只有他最穷吗?
林与闻挫败感一下子涌上脑袋顶,“别聊这些无用的了,从下面看看有没有什么有嫌疑的女子吧。”
沈宏博和袁宇对视一眼,不知道林与闻这突然的丧气从何而来,但他既然这么说了,两人也探下头去看。
“这么多女人,怎么分得出来谁跟南斋先生有恩怨啊?”
林与闻手上比划了个圈,“县主给那些女子写了信,说那片区域是专门给她们留的座。”
“县主还会做这种事?”
林与闻看向袁宇,眼神一片空洞,“是我,是我用县主的名义的,你知道我那一天写了多少字吗?”
袁宇赶紧躲开他那绝望目光,眯着眼瞧林与闻说的那片区域,“这些女子看来都差不多,没有神色有异的,不像是凶手啊。”
“我也觉得。”沈宏博应和。
张老板更看不出来什么了,“大人,南斋先生,不是,邓原康死了这个事,看来没人知道啊。”
林与闻挫败感更胜,“难道本官找错了方向吗?”
……
“大人……”陈嵩躺在地上,眼珠子咕噜咕噜转,“我们这几天真要守在这啊,怪阴森的。”
林与闻翻个白眼,他枕着手臂躺在邓原康的床上,“本官还没说什么呢。”
“我们为这案子是不是付出太多了?”陈嵩抿着嘴,因着林与闻没在宴客楼那天找到任何有嫌疑的人,他就直接让陈嵩卷着铺盖到邓原康的府邸来守着了,但是陈嵩就住了一晚,心里就觉得发毛,赶忙让林与闻来陪他。
“本官还没说什么呢。”林与闻几乎是咬着牙说的,他好歹堂堂一个县令,竟然被下属的捕头牵来拽去的,一点面子都没有,“你昨天说听到声音,是真的假的?”
林与闻让陈嵩不要熄灯,要时刻营造着这屋子里还住着人的感觉。
他安排南斋先生出版新一回的铃铛记就是为了这个,凶手若是知道自己没有将真正的南斋先生杀死,一定会有下一步的举动,他们守株待兔就足够了。
“我其实也不确定,我当时睡着了,只感觉门口有窸窸窣窣的声音,”陈嵩在灯下回忆着,“但这个季节蛇虫鼠蚁许多,也保不准是我听错。”
“又或者可能真的是邓原康的冤魂回来,您说,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变成鬼魂以后是不是也会不分青红皂白地乱□□啊。”
林与闻成心吓他,“也不一定是邓原康,你这当捕头的,手底下不知道多少亡魂呢——”
“大人,有人。”黑子从床脚下另一边发出声音——他也睡在地上,一时间陈嵩和林与闻都安静下来。
这间宅子不大,只有二进门,林与闻为了伪装外面并没有安排人看守,所以要真是有人溜进来他们就只能靠黑子的功夫了。
林与闻从床上坐起来,呼吸都很小心,他拍拍陈嵩的肩膀,陈嵩回头看他,林与闻只动嘴,“不要妄动。”
陈嵩点头,他知道林与闻这是放长线钓大鱼呢。
“人好像走了大人。”黑子握了下拳头。
林与闻松了口气,小声问,“彻底走了吗?”
黑子闭上眼,他的耳朵动了动,等了一会才回答,“彻底走了。”
林与闻立刻伸出脚踹陈嵩,“快,去看看外面!”
陈嵩也不恼,爬起来猫着腰往门口走了几步,他向前扑了一下,把门打开,趴在地上向四处看了一下,确认没人之后才站起来,他回头,“大人,确实走了。”
“你看看周围呢,”林与闻从床上探出身子,“有没有什么线索?”
“有,还真有。”陈嵩从地上拿起一封信,这信原本是用石头压着的,他合上门,打开信封交给林与闻,“这哪家小姐能有这么好本事能夜探这府邸?”
“可能是雇的杀手。”
林与闻看黑子,眨了两下眼,竟有点后怕。
他展开信,这个字倒不错,蝇头小楷,上面的消息也是林与闻乐见的。
是约南斋先生私会的。
陈嵩看林与闻嘴边的笑容就知道这事一定是十拿九稳,“大人,信上都说了什么?”
“说上次约会她因为家中有事没有赴约,这次一定会去。”
“上次?”
林与闻挑眉,“这人一定觉得上次杀错了人,所以南斋先生才会出新的一回话本,跟咱们所料不差。”
“这得多大恩怨,杀错一人之后还要执着再把南斋先生杀一次,”陈嵩直摇头,接过林与闻递过来的信,“他这上面还都是夸南斋先生的话呢,而且这怎么都看不懂,这是夸人的话吧?”
林与闻点头,“说得文绉绉了些,看来对方应该读过不少书,我看甚至比柳之涵读的还多呢,这就不应该当读者,自己当作者才是。”
“我这些日子因这事走访过不少那些写话本的,一个个都穷呵呵的,而且脑子里不知道都在想什么,总是自言自语的。”
陈嵩想到这就皱鼻子,“还好大人您考上了,不然您要是也走上这条路,还不知道写出什么骇人东西。”
林与闻拿脚尖捅咕他,“本官平常是不是太娇纵你,你还敢编排起本官来了。”
陈嵩被他弄得浑身痒痒,嬉皮笑脸道,“大人,那我们就到这信里说的地方等那个人吗?”
“嗯,这地方咱们以前去过吧?”
“嗯,这个亭子就在东郊那片山上,”陈嵩仰着头想了想,“山上好安排人,只是到时候应当让谁假扮南斋先生呢?”
林与闻想了想,“他既然送来这封信,就应该知道本来的邓原康不是真正的南斋先生,但他又提上次……”
“这个凶手应该自己也不知道这其中曲折,完全是赌一把的心态,想必是刚杀过人,却发现杀错,心中起急了。”
“但看他行文,不似个冲动易怒之人,包括他之前的行动应当也经过精心计划,所以若是与他见面,他一定会先行试探之后再动手,所以谁来假扮南斋先生这事很重要。”
黑子看林与闻拇指和食指捻在一起,知道林与闻在思考,就静静地等着。
“大人,您绝对不可以自己上。”陈嵩先警告,“您要是再以身犯险,袁千户绝对不会放过我的。”
林与闻“嘁”了一声,“本官自有打算。”
第107章 第 107 章
107
柳之涵穿着男装,有些忐忑地坐在亭子里。
此时已经将近日落,离信中所约定的时间已经近了。
林与闻带着人守在周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亭子,“黑子,一会如果真遇上危险,你给我直接冲上去,生死不论。”
黑子点头,“是,大人。”
“大人,您自己不想冒险,也不能让个小姑娘上啊,”陈嵩摸着手里的刀,也觉得紧张,“这要真出了事——”
“闭嘴,不能出现危险,”林与闻自己也知道这决定大胆,这柳之涵现在后台比他还要稳,既有县主又有圣上的,人家那手比自己的脑袋可能都要值钱,“凶手那一看就不是好糊弄的,所以要不是南斋先生真身赴会肯定会引起怀疑的。”
“可是……”
“而且我总有种感觉,”林与闻努起嘴,思考了一阵,“这凶手是故意留下破绽的。”
“什么破绽?”
“回头跟你说,人来了。”林与闻看到上山来的路上有个打伞的人影,“大白天的打什么伞。”
这是个个子不矮的姑娘,她穿的衣服果然是日出纱,裙边有红色黄色的渐变,她背了个布包,陈嵩猜那里定然装着凶器。
柳之涵站起来,又往后退了一步,学着男人的样子僵硬地给那姑娘行了个礼。
姑娘把伞抬起,脸上竟然还围了一块黑纱,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柳之涵直起身子,比这姑娘矮了一大头,她有点害怕,但是还是按着林与闻交代她的话,粗着嗓子问,“姑娘可就是信里约我见面的茜姑娘?”
茜这名字是落款,给南斋先生写信的女子大多都这样,留个化名,很浪漫。
但是林与闻他们追溯起来极其麻烦。
这姑娘点了一下头,眼睛一直盯着柳之涵。
“我看,你心里说,我们上次见面的事情,那是什么事情?”
林与闻他们的精神一下子紧张起来,等着听这个姑娘回答,谁知道对方根本不说话,她对柳之涵做了个请的姿势,把纸伞收起来,自己先坐到亭子里的石桌边,伸手向随身带的小布包里掏东西。
林与闻连忙抬起手,若是她掏出来的是凶器,那这山上埋伏的捕快就要一拥而上了。
谁知道这姑娘掏出的竟是纸笔,“你真的是南斋先生?”她在纸上写。
柳之涵看到这字,坐到对面,也在纸上写,“不错。”
“哑巴?”
林与闻听陈嵩这么说,眯起眼来,好一会才说,“他是想要南斋先生写字。”
“什么意思?”陈嵩觉得大人比这凶手还莫名其妙,“大人等回了县衙,你可一定要一样一样给我解释清楚。”
林与闻点头,“好。”
茜姑娘又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柳之涵看了眼睛都亮了连连点头,也疾书起来。
他们俩这样一来一回,竟就这样过了半个时辰。
“大人,我们是不是等错人了,”陈嵩逐渐失去耐心,“这个姑娘明显就是南斋先生的书迷,俩人这都交流上了。”
林与闻瞪他一眼,“那他的衣着如何解释。”
“可能就是买了一样的衣服,那县主不也说嘛,许多女子都有。”
“你又不是没见过女人,你瞧她那一身装扮,有哪里是搭配的吗——”
“等一下,柳之涵站起来了,”林与闻先停下解释,往前探了探身子,他们在高处,虽然看不清俩人在纸上写什么,但是里面人的动作是一清二楚的。
柳之涵不止站起来,她还朝茜姑娘行了个大礼,她那样子好像两人是什么故交一般。
茜姑娘也站起来,她也同茜姑娘一般行礼,但是所有人都被他这动作镇住了。
柳之涵扮男装,所以她作揖很正常,但茜姑娘,她不是个姑娘吗?
陈嵩瞪着大眼看林与闻,发现林与闻的眼里有些兴奋的神情,难道大人之前就猜到了?
“大人,”陈嵩小声请示,“我们?”
“先不用动,”林与闻把手收起,这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看他们怎么发展。”
柳之涵眨着眼,往后退了两步,那茜姑娘伸出手想要抓她,却又收了回来,她好像开口说了什么,柳之涵的眼神从震惊变得恐惧起来。
林与闻几乎是瞬间捕捉到这个神情,手用力朝前一挥,一下子埋在草丛里的,伏在树上的,躲在石头后面的捕快一齐冲了上去,直接把亭子围得水泄不通。
黑子速度也快,林与闻刚起身的功夫,他已经领着柳之涵站在捕快们的身后了。
林与闻呼口气,拨开挡在前面的捕快,“不要做多余的反抗,束手就擒吧。”
茜姑娘低头笑了一声,声音粗犷,明明是个男人。
林与闻早就猜出来这点,一边招手让人把桌上的纸和布包收走,一边与这个茜姑娘说,“你如果配合的话,本官可以考虑你的情节让你省些皮肉之苦。”
茜姑娘明显是不想配合的类型,他看着林与闻,眼神似乎有其他的深意。
林与闻觉得他有点眼熟,但一时也想不起来,“带回衙门慢慢审吧。”
陈嵩带着小沈上前,先把遮在茜姑娘脸上的面纱扯了下来,随后一人扳茜姑娘一只手臂,押着人下了山。
柳之涵还躲在黑子身后,见人都离远了,才轻声问林与闻,“大人,他就是杀人凶手吗?”
“应当是了,”林与闻朝她点头,“怎么样,他没吓到你吧?”
吓到是肯定吓到了。
柳之涵低着头,抿了抿嘴唇,“大人,这世上真有知音这种事吗?”
这倒是把林与闻问住了,他皱了下眉毛,“你自己书里不是写过吗?”
“可我,那些都是想象出来的。”
林与闻无言,甚至觉得柳之涵已经是炫耀了,她日日坐在家里,笔下却无数千曲百折的故事,“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柳之涵想了想,“大人,等我整理一下心里的想法再同你详细说来可好?”
“当然可以。”林与闻对黑子使了个眼色,“把柳小姐送回家里,本官先回县衙了。”
“可是大人……”
“就这么几步路,我一会就追上陈嵩他们了,你不要担心。”
黑子听了这话使劲点了下头,“好。”
林与闻跟他们俩摆摆手,立刻小跑几步追上陈嵩他们。
“大人,人咱们抓到了,您说的破绽究竟是什么?”
还没忘掉这个事呢,林与闻觉得陈嵩长进不少,“你想,张老板跟我们说过,南斋先生那些读者的信都是他转交给邓原康的,这个人怎么会自己送信到邓宅呢?”
“是啊……”
“所以说明这个人已经观察和跟踪邓原康很久了,那他应该很肯定自己没有杀错人才对,就算觉得自己杀错了,那他也应该在昨晚直接冲进房间来结果了他以为的南斋先生才对,为什么要送信,把真正的南斋先生约出来呢?”
“嗯,”陈嵩真没想到这事有这么多的疑点,听林与闻这么一提愈加觉得背后冷飕飕的,“大人,你这些都是刚刚想到的吗?”
“也不算。”
林与闻看着茜姑娘被女装绷得紧紧的背影,若有所思,“其实昨晚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我就有点感觉不对了。”
“我本来安排咱们在邓宅守株待兔是无奈之举,因为我们之前除了凶手是穿着日出纱的女子以外没有任何真正的线索,”林与闻边回想着案子的细节,边给陈嵩解释,“所以我们很容易就推断出这一定是与南斋先生在感情上有纠纷的女子。”
“但我们其实混淆了两个概念,邓原康和南斋先生,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人,凶手想杀的究竟是南斋先生还是邓原康呢?”
“……”陈嵩从这里已经开始听不懂了,“他们算是一个人吧。”
“如果想杀的是南斋先生,”林与闻循循善诱,“那一定是因为‘南斋先生’凭名气玩弄女子,被凶手发现了所以选择了报复,因此知道南斋先生本人还活着,自然要再来确认一次,看看是否是自己杀错人。”
“而想杀的是邓原康的话,这件事就会完全变成另一个性质。”
“如果因为感情纠纷,想要杀掉邓原康,”林与闻愈加相信自己的推断,“那他根本就没必要今天来见南斋先生了。”
“你想,如果想杀的是邓原康,那么动手的那天晚上一定就确定好对方的身份了,绝不可能在事后有杀错人的想法,更不可能因为发现南斋先生还活着这样的事情再一次约对方见面啊。”
林与闻豁然开朗,一直让他别扭的谜团好像解开了,他也似乎想起在哪见到过这个茜姑娘了,虽然穿着女装,但是刚刚被扯下面纱的样子……
他对陈嵩吩咐,“你走那条路,去把那个书商张老板请到县衙里,要他来辨认凶手身份。”
“大人,这个人张老板认识?”
“嗯,我想他应该认识,”林与闻点头,“而且他应该很熟悉才对。”
陈嵩歪了一下头,他觉得自从办这个案子,大人说的话越发难懂起来,这就是读书多的人吗?
第108章 第 108 章
108
张老板认过人之后,林与闻只让陈嵩给他送了许多话本进到房间,就再也没有别的吩咐了。
陈嵩也没什么事干,坐在牢里跟那个茜姑娘大眼瞪小眼。
“你叫什么名字?”陈嵩翘个二郎腿,不甚正经地问,他讯问这些读书人就是这副不正经的模样,这些人都不太会和地痞流氓打交道,一般他只要摆出这副样子这些人自己就交代了。
茜姑娘不说话,低着头。
“咳,”陈嵩用手擦了擦鼻子,“咱们衙门和旁的不一样,你要是认罪认罚,大人能给你上书求刑部那边来个从轻处理。”
茜姑娘听到这话抬眼看了下陈嵩,依旧不张嘴。
怎么油盐不进呢?
陈嵩盯着这个茜姑娘,这人身材瘦削,个子也高,嘴上还有青黑色的胡茬,要不是围着那个纱应当一下子就能被认出来才是。
他会选在晚上和邓原康见面就是因为这个吧,但是又为何选在白天里与柳之涵见面呢。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谁,你叫晓天公,也是个写话本的。”陈嵩扬着脸,“刚才张老板都来指认过了。”
晓天公还是不说话,他这种破罐破摔的感觉实在让陈嵩觉得挫败。
他都做到捕头了,自然也想像林与闻那样风光的破几起大案子,再不济问到些有价值的线索也好啊,但看晓天公这样子是咬死不说了。
“你知不知道,我是可以对你动刑的。”杀手锏了,这种细皮嫩肉的书生应该最怕这个了。
晓天公看着陈嵩,叹了下气,“你想知道什么?”
陈嵩瞪大眼,林与闻平常还不让用刑,看来用刑最简单了,“是不是你杀了邓原康?”
“邓原康是谁?”
“嗯?”
陈嵩愣了愣,说,“就是,南斋先生。”
“南斋先生不是活着吗?”
“啊……”陈嵩就这么轻易地被绕进去了,他一时脑子里都混乱了,他应该问什么来着,“啊!你六月十三那天在做什么?”
“在写东西。”
“可有人给你作证?”
“没有。”
“……”陈嵩又被绊住,这人怎么能这么堂而皇之地撒谎呢,“既然没有人能为你作证,那你就有杀害邓原康的嫌疑。”
晓天公抿起嘴唇,又不打算说话了。
这人简直无赖,陈嵩想了想,又问,“你为什么穿成这样?”
“哪条律法说了不许穿成这样吗?”
“律法上虽然没说不许,但是你穿着这身衣服杀人就不好了吧?”
陈嵩这捕头自然不是白做的,他一眼就看出晓天公的鼻尖微动,可见呼吸粗重,他有所松动,“我看你并不经常穿女装出门吧,是为了诱惑死者?”
晓天公咬了下后牙,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陈嵩吸口气,他发现自己这样问话很可行,“你与南斋先生也是像之前那样通信吗,你把信就放在他卧房门口?”
“还是你也会把信交给张老板?”
晓天公闭了下眼睛,“你用刑吧。”
陈嵩摇摇头,他突然体会到讯问的乐趣了,“我不用刑也能让你交代了。”
“哥!”小沈小跑着进来,拿了一大叠纸交给陈嵩,“大人都看过了,让我给您送来。”
张老板那边一把人认出来,林与闻就让人去搜晓天公的家,果然找出了晓天公与邓原康之间的信件。
“这些都是证据。”陈嵩翻着信件,他本来读字就慢,这俩人说的还都是酸腐话,读了个几页他就觉得眼睛累了,索性算了,只找出六月十二那天的信,“这很清楚能看出来,是你约邓原康见面的,就在又春坊那条街上。”
“他看时间不到,就先在又春坊里玩了一会,深夜出来寻你,你当时就穿着这件衣服,把他杀了,再到他家把你们之间的信件都拿走。”陈嵩眯着眼看晓天公,“你做这些事情,是出于嫉妒是不是,因为南斋先生和你几乎是同时开始写话本,但他的成就明显比你高太多,你受不了,就选择了杀掉他?”
晓天公慢慢抬起头,眼睛里红血丝密布。
“都说武夫莽撞好斗,但是你们这动笔头的竟也这么极端?”
“谁说我是因为嫉妒他,”晓天公瞪大了眼,“我为何要嫉妒他?”
陈嵩默默握起拳,继续说,“现在你后悔了吧,真正的南斋先生另有其人,你再嫉妒也没用了,你知不知道,连当今圣上都求着看他的书呢,而你……”
他顿了一下,“你的书怕也就是糊墙时候有点用处吧。”
“你胡说!”晓天公大喊,“我早就知道他不是南斋先生,我杀的就是他这个欺世盗名之辈!”
“……”
小沈站在一边吸了口气,随后用一种无限崇拜的眼神看向陈嵩。
陈嵩咽了咽口水,自己也没想到激将法竟然有用到这种程度,他故作镇定地站起身,没打算再和晓天公再说什么,当然他也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什么,只学着每次林与闻审结案子时候潇洒离去。
他一出牢狱的门整个人都兴奋起来,忙摇小沈的肩膀,“你听到了吧,他招了!”
小沈使劲点头,“真的头儿,他真招了。”
“招什么了?”林与闻拿着本书走过来,不解地看这快开心地跳起来的俩人。
小沈那嘴皮子快,赶紧把刚才陈嵩审讯的经过全给林与闻说了,顺便美化了下自己拿出信件这一重要证物的情景。
林与闻无奈点头,“确实有长进啊。”
陈嵩美滋滋地直晃脑袋,“自然,也不看我是谁教出来的。”
“嘴也甜不少,”林与闻用书本打了一下他的肩膀,“虽然动机全都猜错了。”
“欸,大人?”
“跟我进去一趟,我再问问他。”
“还问啊,”陈嵩面露难色,“万一他要翻供怎么办,他那嘴皮子我感觉也厉害得很。”
“他要是想翻供,过堂的时候一样会翻供,还是问清楚了吧。”
陈嵩垂下脑袋,“好吧。”
“不过做得确实不错,让他先承认下罪行才是最重要的,动机这些不过是辅助,”林与闻把书扔给小沈,“学学你们头儿,多读点书。”
小沈眨眼,他们头也就多认识几个字,也能叫读书啊。
“大人,他那话本都是写什么的?”陈嵩重新又跟林与闻进牢里。
“跟张老板说的一样,确实比南斋先生的适合咱们男人看,”林与闻想到刚刚看到的剧情就觉得有些可笑,“是个英雄救美的故事。”
“嗯?”陈嵩不解,但是他不着急问,一般凶手都抓到了之后,林与闻会把所有事情都详细解释给他听的。
晓天公看到陈嵩重新进来,额头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他怒视着陈嵩,像是愤恨陈嵩直到最后都在冤枉他。
陈嵩才不在乎他这眼神,径自去搬椅子给林与闻。
林与闻坐下来,搓了下腿,对着晓天公笑了笑,很亲近的样子,“晓天公,你这笔名起得比南斋先生格局大多了,看来心里有些志向啊。”
晓天公的眼神稍微温和了些,他坐在原地,挺直了脊背看林与闻,意思是他们俩的地位并没有差很多。
“本官让赵典史查了查你,你原名叫曲晓同,是曲村的书生,但是没有中乡试。”
“不过看你一心写话本,也没有再考的意思了吧?”
晓天公垂眼,“没必要考了,”他的态度很决绝,“科举不过是你们这些当官的障眼法而已,我等没有背景没有后台的人根本没有机会。”
林与闻点点头,“说的是,这一次点的进士刚好是首辅大人的侄子啊。”
“哼,”晓天公冷笑一声,“你倒是比其他人清醒一些。”
“你最近的话本我读了,有些不足啊。”
晓天公神色大变,“你觉得哪里不好?”
“嗯,怎么说呢,本官也扮过女装,但这书里主角不刮胡子,甚至穿的还是件不合身的衣服,不太像能骗过反角的样子啊。”
“反角当时已经喝醉,又逢天黑,他根本看不出来的,”晓天公认真说服林与闻,“而且主角是做了很多调查的,他早就知道反角这人贪酒好色,所以这个设计一点问题都没有。”
“但是他是怎么知道反角把二人的信件都藏在哪呢?”
“你如果细读,就应该有点印象,主角与反角的家丁在赌坊相识,他借了他钱。”
“啊!”林与闻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他就是那个时候把反角的屋宅摸清楚的啊?”
“没错,这个地方写的不太明显,但我总以为大家能读出深意的,”晓天公低头沉思,“看来还是要修一下。”
林与闻“嗯”了一声,“那你怎么知道那个家丁就是邓原康家的呢?”
“还不是他爱显摆,当时他已经输得不行,把一个荷包交出来,说是南斋先生与宜山县主的定情信物,但是这东西怎么会有人在乎,”晓天公说出口的时候就停不下来了,他张着嘴看林与闻,“你……”
“你应该把这一段也写进去嘛,”林与闻歪着头看他,“不然有种故弄玄虚的感觉。”
第109章 第 109 章
109
晓天公直直盯着林与闻,林与闻却也不怕,“你是很聪明的一个人,又很执着,如果你不是执着到这般,超过南斋先生应该是指日可待。”
晓天公抿着嘴,“他写他的,我写我的,我们之间没有什么竞争。”
陈嵩听到他这话,心想果然像林与闻说的,自己完全把晓天公的动机猜错了。
他看向林与闻,林与闻回他一个微笑,但是不带嘲弄,反而有点安慰的意思,就像他之前说的,动机不过是个辅助,“我问过张老板,你们几乎是同步开始写话本的,所以我要南斋先生把她收到的读者的信全部交给了我。”
“他都收着?”
“没错,就像你收着她的信一样,她也很好保存着你的信。”林与闻答,“你们两个人在最开始互相鼓励,互相为对方提意见,相处应当是很不错的吧?”
晓天公没有回话,但是他的表情柔和,看来是认同了林与闻的话。
“但是你们聊着聊着,你发现回你信的人变了。”林与闻眯起眼睛,“你和那些无知少女不一样,你是读书人,你对字迹的变化应当很敏感。”
“县主虽然也有察觉,但是邓原康跟她说自己有在练字就这样糊弄了过去,她们心里本就对南斋先生有好感,再加上一手好字也算加分就一厢情愿地相信了他的话,但你不同,”林与闻看晓天公,“你自认和南斋先生是知己,你们是督促彼此进步的笔友,所以你可以很理智地意识到再努力练字也不会在短时间内达成如此大的进步的。”
“所以你从那个时候就开始筹备这件事了。”
晓天公轻轻闭上了眼。
“看你的话本里,其实你已经查得差不多了吧,你知道邓原康用南斋先生的名义招摇撞骗,玩弄女子感情,而且他与县主断绝的行为甚至已经开始影响到南斋先生的事业了。”
“你作为南斋先生的知己,自然不能眼见着邓原康这样抹黑他的名誉,所以你杀死了邓原康,向世人展示了真正的南斋先生,最后深藏功与名,与南斋先生重新修复了关系。”
“理应是这样的。”晓天公点头。
林与闻嘶一口气,“可是话本毕竟是话本,这现实里可没有一个查不到凶手就放弃掉的县令大人。”
晓天公看向林与闻,笑了一下,“你确实要比其他的县官有些责任感。”
林与闻当他是夸自己,歪了一下头,“其实,你要不是非要再见一次南斋先生,我们可能不会抓到你。”
“好奇,”晓天公像是释然一样看向林与闻,“我与南斋先生三年前认识的时候,我刚落榜,他的母亲刚发病,皆是人生最低谷的时候,我们彼此都只能靠写话本这一件事排解痛苦。”
林与闻不再说话,认真听着。
“他擅长写闺中恩怨,而我喜欢恣意江湖,我们笔下是另一个世界,纯粹的想象让我们几乎可以忘掉生活中一切的不如意,”晓天公回忆着,“我知道他写得好,但是没想到他能红得这么快,天知道我在书摊上都能看到他的书的时候有多开心。”
“我当时立刻就写信给他,没想到张老板交给我回信的时候他的已经被那个人替换了身份。”
晓天公眯起眼睛,“大人你有句话说得不对,我一开始也是信了的,他说他的字练好了,但是我越和他聊下去,越觉得奇怪,他根本不再与我聊话本中的剧情了,连我提到他自己的创意他都不再搭理我,我甚至觉得他是忘了初心。”
“因此我去了张老板给他办的读书会,他那副小人嘴脸彻底暴露。”晓天公想到这依旧很生气,“南斋先生的独到之处便是他对女子心情的珍视,他笔下的女子脉脉含情的有之,潇洒放肆的有之,一心事业的有之,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私下约会书迷,收受她们的钱财呢?”
林与闻点头,他突然明白柳之涵那句知己是什么意思了,这晓天公确实很了解她的书,也了解她这个人。
“我开始跟踪他,发现他每个月都会寄信给一户柳姓人家,那家家庭困顿,女主人生病,和南斋先生给我说的情况差不多。”
“我不消怎么动脑子,就知道这其中是怎么一回事,虽然在我们这个圈子里,找人冒充自己的笔名写作已是常事,但是我最好的朋友遇到这种事情我实在不能容忍。”
“更何况,我也不能容忍我自己被这样的人欺骗,”晓天公说得十分坦荡,和他的文风一样,“一切都很顺利,尤其是县主与他决裂,把之前的下人都撤走之后,更是让我连个人证都不再有,就像是老天在帮我一样。”
“确实。”林与闻承认。
“但是我真的很想见他一面,”晓天公抿了下嘴唇,“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想,我很想亲口告诉给他我为他做的这些事情,也是因为我这人确实有些藏不住事吧。”
“岂止藏不住事,你竟然把这一切还写在了话本里。”林与闻想到这个事情就觉得可笑,他要是能早看到这个话本哪还用花这么多心力查案啊。
更离谱的是那个沈宏博,他不是早就看过这个晓天公的话本吗,竟然半点都没和这个案子联系到一起吗?
晓天公摇头,“其实我也是想看读者反馈,再完善我的计划。”
林与闻哑然,不得不承认,“你是真的很喜欢写话本这件事啊。”
“是,”晓天公笑了一下,“我想南斋先生他也是。”
林与闻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把这件事告诉给晓天公,“南斋先生,他其实不是个男人你知道吗?”
“嗯?”
林与闻顿觉这话有些歧义,改口,“南斋先生本人是个女子,叫做柳之涵。”
晓天公眨了眨眼,“可是那天我见他……”
“你能男扮女装,人家还不能女扮男装啊?”陈嵩翻了个白眼。
晓天公的表情有点迷茫,似在回忆着之前与柳之涵见面的细节。
林与闻站起来,“如果你没有做出这档事,本官觉得你们之间的关系可能不止是知己。”
晓天公从开始计划到杀掉邓原康为止,始终没有任何后悔的意思,甚至为了自己这个几乎骗到县官的大局感到隐隐的骄傲,但从林与闻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突然觉得自己的整个人生都坠入了深渊里。
……
“大人,您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陈嵩问林与闻。
林与闻一边嗦着黑子给他端来的冷面,一边回陈嵩的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您是说这晓天公和柳之涵能……”陈嵩把两个拇指对在一起,摁了摁,“能走到这步?”
“很有可能啊。”
“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吗?”
“邓原康只会在那些寄给南斋先生的信表达一些暧昧情愫的时候才会选择自己去回信吧?”
陈嵩眨了下眼睛,“也就是说,晓天公一早就对南斋先生有意思了?”
“嗯,可能他自己都没看出来,”林与闻撇了撇嘴。
“而且,我觉得柳之涵对他一定也有些别的意思,你要知道,他们俩虽然没见过面,但其实已经算是共过患难了。”
陈嵩莫名有种怅然感,“他俩面都没见过,连对方的名字长相都不知道就有这么深刻的感情了,那真相处起来,一定也,”他幽怨地看林与闻,“大人,我就说不查的好吧。”
林与闻恨不得用筷子敲他,“那能一样吗!”
陈嵩叹了一声,“我看我就做不了官,下不了狠心。”
“这律法啊,从古至今,无非六个字,天理、国法、人情,”林与闻感叹,“天理、国法,不是写在庙里就是写在纸上,独独这个人情是记在人们心里的,不止你有,本官也有。”
陈嵩不明所以地看着林与闻,林与闻瞪他一眼,“本官已经给刑部上书了,希望朝廷能考虑此案情节轻判,而且宜山县主也陪本官一起上了书,细说了这个邓原康诈骗女子贞洁和钱财的事情,”他叹口气,“所以这晓天公应当是判不了死罪的。”
“大人……”
“别拿这种肉麻的眼神看着本官,”林与闻推开陈嵩的脸,“但是一个流放是少不了的,不过他这样的人,流放这种经历没准还会被他当成素材,写成新的话本呢。”
“大人您这话说的,”陈嵩哈禁不住笑,“但这些个写话本的也够疯魔的,谁会把自己的作案过程写出来等着让人抓呢。”
林与闻摇摇头,依然觉得此事荒唐,“啊,冷面有点吃腻了,不过膳夫说他提前冰了许多泡菜汤,所以你明天把袁宇他们都叫来,大家一起把剩下的都吃完了吧。”
“知道了大人,明天一早就去。”
陈嵩正要起身,却看见柳之涵走进了衙门,她朝林与闻行礼,“大人,我想见见他。”
林与闻眨了眨眼,“曲晓同?”
“是晓天公。”柳之涵还不知道晓天公的本名。
林与闻摇摇头,笑了下,不知说什么好。
第110章 第 110 章
110
林与闻站在门口,目送柳之涵走进牢狱里,他有点担心,又觉得这安排倒也不错,若是能把晓天公的心结解了,他后续判案也会顺利些。
柳之涵第一次见牢狱里的样子,走一步就要观察几下,好像要把所见都牢牢记在脑子里一样。
她来到晓天公面前,对他福了一礼,“又见面了。”
晓天公已经换了男装,林与闻让小沈给他找的衣服,不然一天天穿那件不合适的女装,每次提审他都觉得怪怪的。
晓天公站直身子,对柳之涵一拜,“小姐好。”
“啊,”柳之涵脸上一红,“你还是叫我南斋先生的好。”
晓天公脸上更红,“以前还能叫出口,现在知道你是女子之后,反倒叫不出来了。”
柳之涵一笑,“这样啊。”
“你……今天是来?”
“我有东西想给你看,”柳之涵把一沓书稿从自己的布包中拿出,送到晓天公跟前,“这是铃铛记新一回的书稿,我刚刚写好,”她带着期待的眼神看晓天公,“想你先看。”
晓天公听了这话,眼睛亮起来,手在腿上擦了擦,像得到宝贝一般,珍视地把书稿接过来,就地跪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着。
柳之涵在他看书稿的这个功夫,也拿出纸笔,也跪坐下来,先把刚刚在牢狱的见闻写下来,接着就静静等着晓天公给他反馈。
林与闻本来还对他们之间的相处很感兴趣来着,但是这俩人现在对着跪着,一个写,一个读,连句话都不说,实在无聊,他蹲那瞄了一眼,想了想,自己这样也不太雅,就拍拍屁股起来了,交代小沈记得把柳之涵送走之后就去找黑子陪他出去找吃找喝了。
“这一回写得好啊!”晓天公突然大叫一声。
柳之涵直咽口水,“是吗,你觉得哪里好?”
“这样她的命运就跟你最开头的批文一样了,有种宿命的感觉。”
“你看得出来是吧,”柳之涵直点头,“我就知道你一定看得出来。”
“接下来你要怎么写,总得交代一下那个公子的结局吧,切不可结束得太仓促啊。”
“是,虽然这后面几回可能有些平淡,但是我还是打算把故事写完整。”柳之涵点头,“我打算这两个月多写一些,然后就去写新的话本。”
“真的,你可备了大纲?”
“已经在准备了,”柳之涵信心满满,“而且经历这一事之后,我知道了很多有趣的事情,我都想写在书里。”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唐突,“我的意思不是……”
“我明白,我明白,”晓天公对她笑,“我本就觉得以你的才华只写闺中恩怨实在闭塞,如果你的母亲的病好些,我看你也应该多接触一下这大千世界。”
“嗯。”
“小姐,我其实没想给你造成这么大的麻烦,只是那厮实在太过分,我自己看不过去。”
“我明白,”柳之涵对晓天公点头,“但是对方也是一条人命,他做的事情虽然混账,但罪不至死,”她抿了下嘴唇,“你的书里从不信官府权威,所以你以私刑制裁他,我是可以理解的。”
晓天公点点头,“是,我不后悔。”
“以前你跟我说,写话本时就是把自己的灵魂分了一部分在书里,我深以为然,现下看来,你的灵魂也和你书里一样恣意。”
晓天公垂眼,“这种话小姐就莫说了,与其说我恣意,不如说我自大,还以为这件事情做得有多完美无缺呢。”
“不过下一本书就不要自己以身试法了。”
晓天公叹了一声。
“晓天公吾友,是你一直的鼓励和建议,才有了今天的南斋先生。”
“南斋先生吾友,我愿一直祝福你,在文路上步步高升。”
两人擎起手臂,互相一拜。
晓天公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用把他们两个人的感情想得有多曲折,他也许对南斋先生有动过其他的心思,但是那都抵不上他打心眼里对对方才华的敬佩。
他们俩扶着手臂,一起站起来,“啊,县主同我说,她会向圣上求情,你绝不至于一死。”
“杀人偿命,我其实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
“还是不要了,我还想着有生之年再读你的话本呢,”柳之涵又是一福礼,算是与晓天公正式离别。
晓天公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猛然想起自己并不知道她的闺名,“那个……”
柳之涵回头,“什么?”
“没事,没事。”晓天公低下了头,无所谓了,她对他来说,就只是南斋先生,就只是南斋先生就好。
……
林与闻看他饭厅的桌子挤满了人,眉毛都抽动,“咱们县衙的吃食够这么多人吗?”
“别说这种扫兴话,”宜山县主屈尊坐在次位上,朝林与闻瞪眼睛,“本县主可是自己带了不少菜来呢。”
林与闻不敢惹她,眼睛朝袁宇使劲。
袁宇等他坐下,低在他耳朵边上,“县主这人喜好无常,没准过两天对你没兴趣了就不会再来了。”
“太吓人了,打你跟我说过那话之后,我总怕她是圣上派来盯着我的眼线。”
“你放心好了,就你这个抠抠索索的样子,圣上是不会担心的。”县主杵着一只手臂朝林与闻笑,她手腕子上镯子手链一排,金银玉石闪得林与闻眼睛都要瞎了,“真没见过谁请人吃面,就只给面吃的。”
林与闻又当着人家面继续跟袁宇说人家坏话,“她对我到底是哪方面的兴趣啊,总不能是为了天天骂人找个垫嘴的吧。”
“行了。”袁宇推他一下,“你这小庙能有这尊大菩萨罩着就不错了,以后要真是出了什么事,县主说话不比你那玉公公有用?”
那可不一定。
林与闻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是讨好的嘴脸已经朝向了县主,“县主,您下次再大驾光临我这小衙门定要让人提前通报一声,我好给您多准备点好酒好菜。”
宜山县主挑眉,“怎么,林大人是在敲打我啊?”
林与闻一怔,赶紧摇袁宇的胳膊,你看你看,她就是要找我的茬。
袁宇摇头,实在懒得搭理他这官司,问正在和程悦说着什么的柳之涵,“铃铛记的新一回反响好像还不错?”
“是,”柳之涵对袁宇笑,“比我预想的要好很多,而且我的新一本已经准备上了。”
李小姐惊喜,“这次要讲什么,我知道最近讲断袖的可时兴了,就那种书院里,老师学生什么?”
没上过书院的当然都好奇,但是林与闻和袁宇这种上过的,只觉得背后发凉。
“你们可不要胡想,书院里规矩多着呢,哪可能有那闲心思?”林与闻嘴都呲开了,“而且你们想想能在正经书院里当上老师的,那都什么岁数了,还断袖。”
袁宇用手掩着脸,有些尴尬,“确实,如果下一本真要讲这个,我们男子可看不进去的。”
李小姐做鬼脸,“谁要管你们男人看什么,我们自己看着开心就好。”
“就是,”宜山县主附和,她与李小姐脾气相投,最近很是亲近,“而且我也想好了,不管南斋先生想写什么,本县主都要支持她,月钱照给。”
“县主这……”
“没事,有钱难买县主开心,你便收着就是,”林与闻对柳之涵招手,“你的铃铛记下一回怎么样了,京城还有人等着呢。”
“京城?”
袁宇一拍林与闻大腿,这事可不能乱说,要是传到首辅耳朵里,又变成圣上玩物丧志,国将不国了。
林与闻自然明白袁宇意思,话锋一转,“京城里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啊县主?”
宜山县主皱眉,“我天天待在扬州里,哪知道京城有什么事,”她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之前说京城出了个采花贼。”
“欸?”
整桌的人都来了精神,没什么比这权贵的八卦更振奋人心的了,“真的假的?”
“我知道我知道那个事情,”李小姐站起来,手舞足蹈起来,“好像受害的是户部员外郎的夫人。”
“官员的夫人也敢动手啊,”陈嵩震惊,“这得多大胆子啊!”
“不止那一个,”宜山县主努力回想,“好像还有那个给事中的千金也受了害。”
“怎么叫受害啊?”林与闻不解,这种事应该不是可以肆意传播的事情吧,毕竟涉及官员家属,怎么说都不太体面吧。
“就是说那些夫人小姐什么的,因为那采花贼,害了病了。”李小姐问程悦,“就是那种相思病,整天茶饭不思的,就想着那贼,有这样的病吗?”
程悦摇摇头,“那顶多也就是心病吧。”
林与闻挠了两下脸,问袁宇,“我怎么觉得这事情有点熟悉呢?”
“好像……”袁宇也有同感,但是确实有点想不起来,“是你在京城时候的事情吗?”
“嗯,”林与闻皱皱鼻子,“不管怎样,这采花贼好好待在京城,别来祸害扬州女子就好,省得给我找事干。”
林与闻话音一落,小沈就双手抬着一份书信走了进来,“大人,说是京城来的信,好像让您帮着抓什么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