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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官破案靠吃饭 乔听说 17210 字 2个月前

第101章 第 101 章

101

燕归红今日穿得十分清新,粉色的大衫系了条绿色的腰带,来的路上就已经收获了不少惊艳的目光。

可他一进县衙大门,不仅没看到一个笑模样,连约他的林与闻都是忧心忡忡的样子,“大人?”

“你可来了,”林与闻直叹气,上前抓着燕归红的手就往后堂扯,“你再不来我就要到你家里去抓你了。”

被县令大人这么说,燕归红的脊背都发凉,脑中迅速掠过最近发生的事情,除了收了钟员外的小妾的戒指,也就是跟高邮一位贵女互相传了几封信件,他发誓,绝对再没有什么可疑的事情了。

“大人,可别是又有什么死人的事情啊。”

“你怎么知道?”

燕归红心里暗叫不好,上次被林与闻审问的情景在他心里的阴影还没散呢,“大人,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怎么可能跟你没有关系呢。”林与闻上下打量他,“你该不会知道什么吗?”

“我什么也不知道!”燕归红一甩林与闻的手,竟有点生气。

林与闻无措,忽的想到自己根本什么都没和燕归红说,难怪燕归红这个反应,连忙解释,“不是说你与命案有关系,是说你与死者有关系。”

“那还不是一样?”

“诶呀,今天本来本官不是要你带我去见南斋先生吗?”

“是。”燕归红抬起手,挡着下巴,就像戏里那种表情,偏着头看林与闻。

“现在不用你带我去了,”林与闻说着这话都觉得别扭,“本官带你去见他。”

“啊?”

燕归红那桃花眼都瞪出来了。

真是南斋先生啊。

他看着验尸台上躺着的这人,轻轻吸了口气,又看林与闻,林与闻问,“是南斋先生吧?”

燕归红第一次这么近地看死人,心里害怕极了,他只能点点头,“看脸是。”

程悦原本在台子边上洗手,听到他这么说皱紧了眉头,她大步走到燕归红跟前,“你可看清楚了?”

燕归红看一眼程悦,虽然听林与闻说过这么个女仵作,但是亲眼见到,又觉得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样凶悍。

“嗯,”燕归红侧着脸,小心翼翼地又瞄了一眼尸体,“虽然我们不常见面,但他确实是长这样的。”

林与闻听了这话又问程悦,“那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说他不是南斋先生?”

“因为,”程悦走到林与闻身后,把手搭在林与闻肩膀上,给燕归红展示,“一般读书人,或者长期伏案之人,都会像大人一样——”

“嗷!”林与闻被程悦的手一掰,感觉都听到自己骨节交错的声音了,疼得他差点直接蹿出去,“你你你……”

“大人,”燕归红赶紧扶稳林与闻,嗔怪地问程悦,“你这是做什么?”

“都会像大人这样,颈椎僵直,后背也会有些弯曲的弧度,”程悦语调平稳,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造成这种高低肩。”

林与闻赶紧挺直后背,“我有吗?”

燕归红认真地看了看林与闻背影,“好像是有这么一点。”

“死者完全没有这些特征,”程悦又对林与闻说,“大人,你伸出手来。”

林与闻把双手展示给程悦。

程悦又对燕归红说,“你的。”

燕归红也伸出手。

程悦看到燕归红的手,眨了眨眼,骨节分明,又细又长,真适合保存下来啊。

“手怎么了?”燕归红不知道程悦心里想的是多可怕的事情,无辜地看程悦。

程悦也把自己的手伸出来,“手是最能反应一个人如何讨生活的,我平常要干粗活,因此手指下面这个位置,会有磨损的茧子,”她又拿起林与闻的手,“大人靠笔杆子,所以会摩擦手指的侧面,甚至都使手指变形了。”

燕归红看自己的手,他平时手和脸都一起保养的,甚至每天要泡牛乳,“我……”

“而你这样的名角,干什么都有人伺候,因此你的手上一点痕迹都没有。”

燕归红还没来得及反驳,程悦已经走到尸体旁边,把尸体的手举起来,认真道,“死者的手就像你一样,再加上他是在妓院附近死的,我觉得他应当是个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浪荡子。”

平时程悦可不会做这种极端的猜测。

林与闻皱眉,“程姑娘,你该不会是因为喜欢南斋先生的话本,就带了一点个人感情在里面吧?”

这对程悦可以说是侮辱了。

“大人,我绝对不是胡乱猜测,”她解开死者裤子,“您看这里。”

林与闻“啊”了一声,他朝燕归红小声解释,“有脏病。”

燕归红抿着嘴点头,他都有点佩服程悦了,一个女子竟然能面不改色地做这些事情吗?

“但,我总不能认错人吧。”燕归红尴尬。

程悦思考了一阵,抬眼看林与闻,“大人,再给我些时间吧。”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先确定死者身份嘛,”林与闻拉着燕归红,“再仔细看看,肯定有什么我们落下的线索。”

程悦对林与闻点头,目送二人出门又回头忙起自己的事。

……

“没吓到你吧?”林与闻后知后觉,他领着燕归红去后堂,“又春坊来报案的人说这人是南斋先生,但程姑娘又坚持说不是,我也没旁的办法。”

燕归红点头,“可看起来我也没帮到大人。”

林与闻摇头,“没关系,反正现在起码知道他是你认识的南斋先生了。”

“刚才那姑娘,”燕归红问,“是仵作啊?”

“嗯。”林与闻心想这问题问的也太奇怪了,难道随便来个人都能直接扒死者裤子吗,“你也别怕她,她一遇上这验尸的事情就会很执拗。”

林与闻招呼黑子,“给燕老板端些茶点来。”

黑子明白,这就是林与闻自己想吃东西了的意思。

林与闻给燕归红斟茶,“你跟这南斋先生怎么认识的?”

“嗯,”燕归红先用眼神试探林与闻,“大人,我昨日可是一整日都待在戏班子里,有很多人能给我作证的。”

“诶呀,本官知道,你把本官想成什么人了。”

燕归红松了口气,“三年前吧,这个南斋先生通过班主递了个戏本子给我,我当时觉得是遇到贵人了,所以特别想见他一面。”

“因为他给我留了地址,我就先寄信过去的,把我对那本子里的疑惑都写下来,他也特别耐心地给我回信,把每一处都给我解释得十分清楚,后来那戏红透了,我就提出与他见面,当面感谢他,”燕归红想了想,“那之后过了一个月吧,南斋先生就在信里与我约好了饭庄,在我下戏的时候与我见了面。”

“我的意思就是刚才那个死者,我们俩见的面。”燕归红补充,“之后再一直跟我见面的就是这个南斋先生。”

“那应该没错啊,不会再有人知道你们信里约好的事情才是。”林与闻点头,看黑子端着两碗冷面走过来,“本官不是让你拿些茶点来吗,这叫茶点啊?”

黑子说不出话,大人不是说要吃这个面条吃到腻为止吗?

燕归红看着黑子那个傻乎乎的样子,对黑子一笑,“这个就很好。”

黑子那黑黢黢的脸上竟然染了点红,往后退了一步,站回林与闻旁边。

林与闻看了他一眼,心想混小子一点世面都没见过,燕归红天天对自己乐自己也不至于痴傻成这样。

燕归红看着这大碗,“大人,这叫什么,我从没吃过汤里放冰块的面呢。”

“尝尝,冷面。”林与闻推荐,“正好,咱们边吃边说。”

燕归红吃东西的样子很文雅,嘴唇只是轻轻张开,而且他都是等吃食咽下去之后再说话,“但确实与那位仵作姑娘说的一样,南斋先生私人的爱好,确实不少。”

“嗯,就我看他一个月要写将近一万多字,确实应该没什么时间消遣。”林与闻习惯性地摩挲他的手指,“你可知道他还有什么别的亲近的人,这人当真就那么神秘?”

燕归红点头,“据他说,他与家人的关系不好,所以是瞒着家里人写东西的,如果非说还有什么认识的人的话,他有个书商,帮他卖书的,应该与他是时常见面的。”

“把这人告诉给我,”林与闻吸溜一大口面条,“有用。”

燕归红,“好,大人还想到什么了都可以问我。”

“……”

看来这茶点真不是给自己准备的,燕归红看林与闻一口接一口的,案子都不朝自己问了。

林与闻也没察觉,只是突然听对面没声音了,再抬头,燕归红那满满笑意的眼睛盯着自己,“嗯……”

“大人日理万机,应该多吃些保重身体。”

林与闻咽下面条,不好意思地点头,“让你见笑了,本官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呢。”

黑子偏头一看,燕归红笑眯眯地掏出自己的手帕,朝向林与闻的脸,而林与闻正朝着对方的脸傻笑。

“嗯……”

他不知道该不该提醒林与闻,要是刚才冷风没刮错,袁千户应该到了。

第102章 第 102 章

102

“我昨天看了那个南斋先生的话本,”袁宇、燕归红并肩走在一起,对于沿街的大姑娘和小媳妇来说也算是一道风景,袁宇武将气质,高且壮,让人觉得很有侵略感;燕归红清俊,嘴角总是带笑,总让人想看看他温和外表下究竟藏着什么真心,“你唱的就是他写的戏吗?”

燕归红点头,答,“是,大人很喜欢看的。”

“小心。”袁宇看迎面撞上来一个小姑娘,忙护了一下燕归红的肩膀。

燕归红还没道谢,身后已经响起一阵暧昧呼声,袁宇这才注意到他们身后已经跟出了一条小队,都是女子,“怎么回事?”

林与闻耷拉个脸,“早就跟在后面了。”

林与闻是最先发现这些女孩的,他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玉树临风的气质终于有人发现,特意跟袁宇那个大高个岔开走,但他耳朵太过好使,听到那些姑娘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而是全身心地跟着燕归红和袁宇之后他就破罐子破摔直接走在俩人后头,不碍着那些姑娘们的事情了。

“大人,”燕归红停下,等着林与闻和自己并排,“所以一开始我说坐马车的。”

袁宇好奇,“你的戏迷都这么疯狂,街上就这样跟着?”

“古人不是说潘安掷果盈车,我看也就是这意思,”林与闻叹气,“我看我就没这个命。”

“你又不是靠那张脸皮吃饭,好不好看有什么重要的。”

燕归红眨眨眼,这袁千户为了安慰林大人真是不顾别人死活啊。

“袁千户这么说就有失偏颇了,其实不止是靠脸皮的人才有人这样追随。”燕归红幽幽道,但是脸上一点不高兴都看不出来,他拉起林与闻的手,“大人品格清高,在下甘愿追随。”

“哎呀,你这……”林与闻不好意思极了,尤其听到身后那些女子吸气的声音,“就算我真的不错,但是你也不要这么……”

袁宇看林与闻那抓耳挠腮的样子,就这还刑部出身呢,回头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呢。

“是那个人吧?”袁宇指着前面一个穿得花哨的胖男人。

燕归红点头,“没错,那位就是南斋先生的书商。”

书商姓张,是个举人,但没去做官,“林大人啊,久闻大名,一直就想去拜访您,但真是苦于没有机会啊,不然——”

“张老板,”燕归红微微回个头,示意自己身后跟着一群人,“这里不方便,我们还是上楼说吧。”

张老板赶紧点头,像是戏里的人一甩袖子,“都听燕老板的。”

燕归红上次听林与闻说想吃这间饭庄的菜就记住了,特意让张老板定下这里的包间,“林大人,这就是张老板,南斋先生的书商。”

张老板连忙一撇自己的头发,对林与闻作揖,“大人,在下张有德,是永和十三年的举子。”

永和十三年哦呦。

都离现在十几年了。

张老板抬眼时候又看袁宇,“这位是……”

林与闻呵呵笑,“我一个朋友,姓袁,”他知道袁宇不喜欢在别人面前表露自己的身份,便替他拦下来,“坐,坐,事情燕老板都跟你说清楚了吗?”

“哎,南斋先生先生可是有大才之人啊,我这通身的体面可都是他替我挣下来的,”张老板真心实意地难过,“但是大人你放心,我决不能让您空手回去,”他从随身带来的一个大口袋里掏出一本书,“这是铃铛记新一回,你尽管拿回去,”他神神秘秘道,“给上面。”

林与闻眨眨眼,又看燕归红,“你跟他说了南斋先生已经死了的事情了吧。”

燕归红无辜,“当然是说了的。”

“那这是?”

张老板抿起嘴唇,“铃铛记啊,”他舔舔嘴唇,“这不能他死了,钱咱们就不挣了,圣上咱们就不哄了啊。”

袁宇从他手里把书拿过来,翻了两页,迅速掠过上面的字,“这个东西,”他把书甩在桌子上,“不是南斋先生写的。”

“啊?”林与闻拿起来看了一眼,“啧,这确实文笔差得太多了,而且这情节这么走不就俗了?”

燕归红都觉得丢人,“张老板,你就说吧,这是谁写的。”

“嗯,”张老板清了下嗓子,“北斋先生。”

林与闻气得都想笑,“你连我都糊弄不过去,还打算糊弄圣上,真要治你个欺君之罪,你九族剩几个人啊?”

张老板自己拿起书,很是不解,“真就差那么多吗,我还特意交代他写得香艳一些,这样大家就不会太在意其他的地方了。”

“……”林与闻直揉额头,“我们来不是找你要这个的,是找你了解南斋先生这人的交际圈子的。”

“嗯……”张老板明白过来,“他交际挺乱的,大人您明白是什么意思吧。”

“什么意思?”

“您看燕老板也该知道,像他们这样的男人身边总是莺莺燕燕,太多太乱了,”张老板一看到燕归红那要杀了他的眼神赶紧找补,“当然,燕老板身边不只有女人。”

袁宇用手遮着嘴,尽量不让自己笑出来。

“你是说南斋先生也有很多女子追随?”

“是,而且就我知道,给钱的,给人的,给心的,那是络绎不绝,尤其您肯定也看到了,南斋先生长得也很不错,”张老板一谈起这些整个人都闪闪发光,“像他这样既有才,又有貌的在我们话本界里那是可遇不可求,我到年底出的他的那个文集,那些贵家小姐一次就买八十本啊,赚得我都不会数数了。”

“你们话本界?”林与闻尽力从他这些废话中提取点重要的信息。

“啊,大人,自从咱们的印刷术发明出来,我们——”

“不用讲那么长远,”林与闻对他做了个停的手势,“你们既然能有个话本界,就说明像南斋先生这样专门写话本的人不是少数,都靠卖书挣钱?”

“那怎么可能,其实像南斋先生这样名利双收的还是少数,多数人还都是因为有着固定的供养人才能坚持写下去,但更多的人,就纯是凭着一腔热血了,”张老板说到这叹口气,“都不知道图什么。”

燕归红事从底层一点点爬上来的人,听了这话有些不悦,但是他什么都没说。

“供养人,”林与闻问,“那南斋先生没出名前也是有这样的供养人吗?”

袁宇嘴角斜了一下,林与闻对这些事情的敏感度真是别人想比也比不了的,任谁听了张老板的这一通话都会跟着想偏吧。

张老板自己都有点懵了,“有,是有,”他嘶了一口气,“但是他们最近应该是没有联系了。”

“最近才没有联系?”

“嗯,怎么说呢,”他有点犹豫,“我不太建议您去查那个人……”

“你放心,本官只是想多了解一下南斋先生的事情,并不一定就是怀疑他的供养人有问题。”

“你就算真怀疑她,也应该是查不了她的。”

“嗯?”

“因为这个供养了南斋先生三年的金主是咱们的宜山县主。”

这回换林与闻犹豫了。

……

“宜山县主,就是那个著名的……嗯,克夫县主?”

林与闻扶着额头,“是。”

“啊,”陈嵩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这个县主说是刚嫁到威勇侯家里一个月,就大义灭亲,向朝廷上折子说威勇侯一家搜刮民脂,圈了万亩良田,后来威勇侯家被抄家,县主与其和离,改嫁了江苏巡抚的独子,结果江苏巡抚贪污,县主又和离再嫁,”陈嵩想了想,“嫁到咱这已经第四次了,据说文勇公那小儿子接旨的时候就晕过去了,一直重病到三年前去世。”

袁宇心想,这人不信命确实不行,“不过县主现在辟了个宅子独居,既有钱又有闲,确实可以供养些文人消遣。”

“那怪不得,”陈嵩又动用起他的脑子,“那个书商不是说这个南斋先生同他的追随者关系混乱吗,也就是说他跟县主……”

“县主又克夫,所以他只能死于非命。”

林与闻都想给他鼓掌了,“你现在带着人,给我冲进县主家里,说她把南斋先生克死了,你去,你娘亲以后由我照看了。”

陈嵩立刻怂了,“大人,你别这么说吗,我也就是推测。”

“县主在民间叫克夫县主,但是在朝堂上那可是叫都察县主的,就凭她一介女子敢于上书天子举报自己的夫家,这都察院的人就都想奉她作首席了。”林与闻给陈嵩讲,“这也是她为什么能一次又一次的被圣上赐婚却没有人敢不娶的原因。”

“所以你不能查她了?”袁宇问。

“毕竟这样的身份,又得圣上的重视,想查她总得有些拿得出来的证据才行啊。”

“那看来我来的时机刚刚好,”程悦手里拿着个荷包走进来,“死者身上挂着的这个荷包上的血迹我洗干净了,这个荷包上写了个卿字。”

程悦看着眼前三个男人还是一副呆愣愣的样子,只好自己给自己解释,“县主的闺名里有卿字。”

“哦!”

第103章 第 103 章

103

县主坐在椅子上,抬起手端详自己染成朱红色的手指甲,“林大人是吧?”

她比林与闻预先想好的还要吓人。

刚才他和袁宇穿过一层层大门的时候,就有感觉了,这一道道大门就像一座座囚笼,把人关得严严实实的。

这甚至不像是在关一个人,而是像关着一个随时会发狂的妖怪。

袁宇这样的武将在看到县主那一队高大守卫时候都倒吸一口气,可想这些人得把林与闻这样的小县令吓成什么样。

以至于刚进屋子,林与闻就先给县主磕了一个,“臣林与闻拜见县主大人。”

县主的妆很浓,显得五官精致得过分,眉目间的气质也十分犀利,林与闻很少能从女人身上感到这样的压迫感。

“怎么行这么大礼啊?”县主声音低沉,笑出声的时候让林与闻的心头都跟着震。

林与闻战战兢兢的,“下臣只怕礼行得还不够大。”

县主往身后的椅背上一倚,手杵在一旁的桌子上,眼睛瞟向袁宇。

袁宇倒很从容,对县主作揖,“在下袁宇,扬州卫千户。”

他越得体,林与闻越觉得自己像个丑角。

县主啊了一声,“袁清的儿子。”

“是。”

“我很不喜欢他,一身痞气。”县主笑着看袁宇的反应,袁宇不为所动,只点头,“父亲是带兵之人,不合县主的眼也正常。”

“无趣,”县主翻了个白眼,她最讨厌这些所谓家教良好的世家子弟,还是地上的这个好玩,“林大人找我来可有什么事?”

林与闻呼一口气,站起身子来,和县主对视一下,又立刻垂下眼睛,“下官来,是想告诉您,”

“南斋先生死了。”

“嗯。”县主的表情一变,“你告诉我这个是什么意思?”

林与闻这次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来,“我想知道县主您对此事作何想。”

县主沉默下来,歪着头打量林与闻。

林与闻闭了下眼睛,他来都来了,现在怕也没有用了,“下官查到县主一直供养着南斋先生,前些日子才与他断了关系。”

“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林与闻从怀中掏出一个牛皮纸袋,纸袋里裹着荷包,“这是死者身上戴着的荷包,”他把荷包展示给县主,“这里有一个卿字。”

“我的名字里的确有个卿字。”

“是的,另外有南斋先生的书商佐证,可以证明您确实与死者交情匪浅。”

“哈,”县主向后仰过去,哈哈大笑起来,“林与闻,你在怀疑我?”

袁宇看林与闻指尖都在发抖了,忙开口,“县主不要误解林大人的意思,他只是……”

“是,我在怀疑您,”林与闻直视着县主,“还请您告诉我六月十三这天晚上您在哪,在做什么,可有人作证。”

袁宇来不及惊讶林与闻这突如其来的勇气,连忙转头盯着县主的神情,生怕她一声令下外面那些守卫直接冲进来把林与闻的脑袋给揪下来。

“你可知你质问的人是什么人?”

“宜山县主,朱司卿。”林与闻与朱司卿对视,却发现对方并不是生气,而是一种好奇和善意,“县主……”

朱司卿掩着嘴笑了两声,“不逗你了。”

“欸?”

“六月十三那天我还真在外面,当天是我婆母大寿,我在文勇公府上,晚上就歇在那,无数宾客可以为我作证,而且你也知道那离江都有多远,所以,我就算长了翅膀也是飞不回来的。”

林与闻懵懵地点头,刚才他还以为这县主不好相处,一定不会把实情告诉给自己呢,没想到……

“多谢县主!”林与闻赶紧伸长手给县主作揖,其实他想见好就收的,但是县主都这么配合了,他探出个头,小心翼翼地问,“县主,那您介意我再多问几个问题吗?”

听到县主叹了口气,林与闻又把脖子缩了回来,但是已经问出的话他可缩不回来了。

“好。”县主答,“反正我成日里也无聊,就帮帮你。”

林与闻眼睛都亮了,朱家人都这么好说话吗?

“你眼睛倒是很好看,”县主打量林与闻,“凑近点。”

林与闻赶紧往前,特意瞪大了俩眼睛就盯着朱司卿,“县主,你若是跟这个南斋先生有过交往,那您可知道他的本名,祖籍,家中情况?”

“我又不是你们县衙里检查人户籍的,我只知他本名叫邓原康,是徽州人,其他就不太清楚的,”朱司卿想了想,“反正我与他不过就是个露水姻缘而已。”

露水姻缘?

林与闻和袁宇都愣了一下,本朝礼法森严,十分注重女子贞操,朱司卿不仅四嫁,还有个露水姻缘……

“林大人问完了?”

“啊还没有,”露水姻缘更好,总算有个对这南斋先生了解点的了,林与闻接着问,“县主那您是怎么与他认识的呢?”

“他三年前写了个话本,叫思卿卿,与我的名字刚好合到一起,我便看了两三回,”朱司卿想到这的时候表情还很温柔,看来是美好回忆了,“当时我相公刚过世,我心里正空虚,便没日没夜地读那话本。”

“后来我就请他到府里一叙,”朱司卿撩了下额前的头发,“我瞧他长得还算不错,就与他叙了一整晚。”

林与闻实在想不到这么生猛的往事竟然是从宗室女子的口中说出来,一时有点恍惚,不愧是马上得来的天下,是不是朱家人都这么不拘小节啊。

“那县主之后一直与他有交往?”

“有,一般这样的文人都没什么钱吧,”朱司卿叹气,“我便多资助了他一些,让他每个月来给我读两三次书。”

“这样啊。”林与闻抿着嘴,因着对面是县主,袁宇在来的路上就提醒他不论要说什么都要在脑袋里想三遍才行。

你为什么要和他断绝关系?

您为什么要和他断绝关系?

县主您是出于什么想法,才要与他断绝关系?

“林大人还想知道我为什么与他断绝关系吧?”

“嗯?”林与闻天真地看向朱司卿,然后恍然,使劲点头,“嗯嗯。”

“这事说来我也觉得奇怪,”朱司卿仰着头想了想,“大人你知不知道那种,你喜欢的人其实另有其人的感觉?”

“啊?”

朱司卿这边还思忖着怎么与林与闻表达,林与闻那边突然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你觉得南斋先生,不是南斋先生?”

“是!”朱司卿一拍桌子站起来,“就是这样的感觉。”

袁宇看着这二人互动,只觉得说得都是胡话,怎么南斋先生就不是南斋先生了,还大变活人了?

“他与我通信时候,人又多才,情感又丰富,每句话都仿佛说在我的心坎里,可是我一见他,就只觉得他庸俗,”朱司卿五官皱起来,“他连他书里的男人的脚趾都比不过,一开始看他样貌不错,我还能忍受,但是玩多了之后就,”她翻个白眼,“不论谈吐还是做派,都让人恶心。”

袁宇还头一次听女人这样评价男人,一时有点回不过来神,但林与闻已经下了决断,“县主你可有想过,这世上可能有两个南斋先生?”

“你觉得有这种可能吗,”朱司卿直接拉住林与闻的手,“有这种可能的是吧?”

林与闻点头,“没错,仵作验尸时候就说死者他不像长期伏案创作之人,我又听那书商的意思,一个笔名后面不知道藏着多少个笔者,所以南斋先生真的有可能是两个人。”

“一个是死了的,一个还活着?”

“……”林与闻吸一口气,“县主,您可还知道些——”

“我知道他住在哪,我带你去!”

“啊,啊好。”

朱司卿朝外面喊,“备马车!我要出门了!”她转回头看林与闻,兴奋道,“从我相公死了,我还没遇到过这么有意思的事情呢!”

林与闻点点头,有点尴尬,“县主,那个手……”

“哦,”朱司卿发现自己握着林与闻的手的时候没有立刻松开,而是顺着林与闻的手摸了一下他的小臂,“大人可有娶妻?”

袁宇鼓起嘴,不敢说话,这回可好玩了。

林与闻哆哆嗦嗦的,迟钝得恰到好处,“县主,人家给我算了,说我克妻,都没人与我相看啊。”

“啊……”林与闻的语气太真诚,换朱司卿有点不忍了,“这样啊,我明白这感觉。”

林与闻深深地叹了口气,“如果县主认识什么命硬之女,务必介绍给下官啊。”

“好。”朱司卿笑了一下,心想这林与闻也太不识货,这大明朝命最硬的女人不就站在他跟前吗?

不过她这个人确实就喜欢这种拉扯,林与闻越是不识情趣这事情才越好玩。

“县主,马车备好了。”

……

林与闻觉得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了,尤其当他下了马车发现正有一个女子抱着一叠书稿站在南斋先生的宅子门口时候,更有把握了。

尤其这女子抱着的书稿上写着“铃铛记,第七十八回”。

作者有话说:

又忘定时……

第104章 第 104 章

104

林与闻看到南斋先生的门前站着一个少女,整个人蹭一下就从马车上冲出来,“姑娘!”

“你是来寻南斋先生的?”林与闻凑到这姑娘边上问。

朱司卿这边扶着袁宇的手慢悠悠地走下马车,“这林大人一直就这样?”

“是,”袁宇对朱司卿答,“所以到现在也不能成家。”

朱司卿抿着嘴笑,“越是这样越有趣不是吗?”

袁宇不悦地看了一眼她,他很不喜欢有人用这样的态度对林与闻。

“你是什么人,”少女抱紧了自己的书稿,她看来很警绝,“你怎么知道这里住的是南斋先生?”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少女眼睛微微眯起,像是认定林与闻不是什么好人,“我不想回答你的问题,我要回去了。”

“诶诶,”林与闻伸手去拦她,“我是江都县令林与闻,南斋先生死了你知道吗?”

“他死了?”

少女露出惊讶的表情,“可是……”她眉间皱成了川字,“这可怎么办是好。”

“你抱的是什么?”朱司卿走到少女跟前,用手轻点少女手上的书稿,她没等少女回答,“铃铛记,七十八回,你怎么有的?”

少女不愿理林与闻,但却对这个浓妆艳抹的大姐姐很有兴趣,“因为,这是我写的。”

林与闻虽然觉得写书的南斋先生另有其人,但他可想不到这小姑娘就是南斋先生本尊,“那是你写的?”

“怎么,”少女仰着下巴,颇有点傲气在,“大人是觉得我这样的女子写不出来吗?”

“倒不是说你写不出来,只是……”林与闻想到书里那些香艳桥段,又再看看少女一眨一眨的天真眼神,觉得有些对不上号。

朱司卿倒很感兴趣,她走到少女面前,“那思卿卿也是你写的?”

“是,”少女洒脱承认,“卿卿与我心,独独比春寒。”

朱司卿的嘴唇发颤,“你这样大的年纪,怎么可能懂一个丧夫女子的心境。”

“我不懂丧夫的心境,可我知道做女子的心境,我更知道孤独的心境。”

“先生。”朱司卿不自禁,“你就是南斋先生,”她兴奋地看向林与闻,“她就是与我通信的南斋先生,这和她在信里写得一模一样。”

少女也像突然明白,“你是宜山姑娘?”

“你面前站的是宜山县主,”袁宇以防情况失控,先把县主的名号报出来,省得小姑娘礼数不周再惹了县主不高兴,“你看来是个读书人,基本的礼仪要懂得。”

“读书人?”小姑娘还没听别人这么称过自己,眨眨眼,有些开心,但更多是先收敛自己的情绪,非常正式地朝县主行了一礼,“民女柳之涵,参见县主,林大人,”她用好奇的眼神看袁宇,袁宇对她点头,“袁季卿,扬州卫千户。”

“袁将军。”

朱司卿搀着她的手,扶她起来,“先生,我们里面说。”

朱司卿面上笑得温温柔柔,下脚就一踹,把邓原康的家门踢了开,“来。”

柳之涵低着头,她这个距离刚好可以闻到朱司卿身上的香味,她以前只在书里读到过这样张扬的大美人,这是头一回在现实中见到。

朱司卿来这里就跟到自己家一样,一摆手就坐在正堂的主位上,之前跟在马车后面的下人小厮瞬时各司其职,煮茶的煮茶,端点心的端点心。

“既然与我通信的是你,为什么你不自己来见我?”

柳之涵垂眼,“因为没有人相信那话本是我写的。”

“啊……”林与闻对自己之前的想法感到尴尬。

柳之涵连忙摆手,“大人我不是怪你。”有县主把她奉到主位,她没有一开始那么拘束了,“这个邓原康是我兄长的朋友,他在我家做客时,发现我了写的东西,他说他可以帮我联系书商。”

林与闻皱眉,“可是那张书商并不知道你的存在啊。”

“嗯,邓兄长说我是女子,是没人有会看我的话本的,所以他提议我化名南斋先生,一切与外界的沟通都由他替我解决,我只需交给他每次的书稿就好。”

“但是不管是读者的信,还是稿费,”柳之涵看到坐着的三个人的神情,就知道他们一定误会了什么,“他都会交给我的,”她看朱司卿,“你的每一封信我都看过,我也都认真回了,但后来就没再收到了。”

朱司卿心想自己和邓原康暧昧之后他大概就不会再把信交给柳之涵了,“他每次给你多少钱?”

“一个月邓兄长给我三十两,除了我母亲看病用的诊金,还能剩下一些,”柳之涵看来很满意,“有时邓兄长还会补贴我一点,他就这样去世,我以后……”

“我一个月给他三百两。”朱司卿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再加上书商给他的钱,起码他一个月也要有千两收入,他就给你三十两?”

柳之涵僵硬在椅子上,以她的眼界实在想象不出一千两是怎样的财产。

“那,是有很多人喜欢我的书,并且愿意花钱来看吗?”

袁宇没想到柳之涵知道了真相之后最先想问的竟然是这个,顿时对这个女孩子的好感倍增,“有很多,”他耐心道,“多到你怕是不敢相信,甚至那些戏子都能以演你的戏本子为傲呢。”

“戏子?”柳之涵眼睛都亮了,“那,那燕归红有演过我的戏吗,我从前看过他的戏,心里一直喜欢,可是后来母亲生病,我家忙着为母亲治病,就再也没有看过了……”

“燕归红不仅演过,他还专挑你的戏本子演呢。”林与闻接话,“你写的真是很不错,就连——”陛下的事情还是不要说出来了,“反正连京城里的达官贵人都对你的话本赞不绝口呢。”

柳之涵耸起肩膀,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那就好那就好。”

“这样看,邓原康用你的名头招摇撞骗,怕不只是骗了县主一人,”林与闻把话题拉回到正事上,“应当还有别人才是。”

“哼。”

林与闻看向朱司卿,“县主,您可是知道什么?”

“你们跟我来。”

朱司卿起身,熟门熟路地带着几个人往后院走,“大人不是好奇我怎么和他断了联系吗,除了讨厌他,还有这么件事。”

她把邓原康书房的门一推,“当时他跟我说他住在闹市,影响静心写作,我就给他置了这个宅子,还给他添了下人和仆妇,结果呢,他就用我给他买的宅子,藏了这么些个东西。”

书房的百宝柜被朱司卿打开,里面扑簌簌落出一堆荷包来,“大人不是说他身上戴着个卿字的荷包吗?”

朱司卿冷笑,“我原先也以为那是我的名字,谁知道呢,人家的卿卿可不只我一个人。”

林与闻蹲下来,看着那一个个荷包上绣的全是个卿字。

这方法确实很妙,谁还不是他的卿呢。

“之前没告诉你实在是因为这事情太丢脸,我这样的人竟然被一个男人唬了三年,不过现在是帮你查案,本县主也豁出去了。”

林与闻赶紧朝朱司卿一拜,“县主大义,不论之后案情如何,下官绝不会泄露县主任何一点信息的。”

朱司卿呵了一声,她当然相信林与闻这话,毕竟林与闻也没有胆子把她的名字漏出去。

柳之涵拿起这些荷包,抿抿嘴唇,“大人,我可以看看他的尸体吗?”

“为何?”朱司卿问。

“嗯,”柳之涵吞吞吐吐的模样有点笨拙,“我没见过尸体,”她还不习惯这么多人盯着自己,“想取材。”

“……”

朱司卿哈哈大笑,一下就揽住柳之涵的肩膀,“我的小先生,你怎么比我想的还要痴啊。”

柳之涵被她这么一抱,脸通红通红的,虽然她每次描述美人坐怀的文笔都很辛辣,但是这还是她第一次被真的美人抱住呢。

林与闻有些奇怪地看着她们这对组合,他原以为县主肯给钱是因为邓原康那副皮相呢,没想到县主是真喜欢这南斋先生的才华啊。

“啊,我和先生坐一辆马车,你们俩走着回去吧。”县主牵着柳之涵的手,对林与闻和袁宇说道,“两个大男人挤在女子的马车上,成何体统!”

“……”

林与闻看着绝尘而去的马车,瘪着嘴看袁宇,“刚才来的时候她怎么不这么说呢?”

袁宇摇头,“贵人善变,咱们这些下官只能受着了。”

“只看县主从前的事迹,真想不到她是这样的性格。”

“县主小时候养在太后膝下,性子骄纵在所难免,但是她却愿意为了陛下四嫁,这才难得。”

“什么叫为了陛下四嫁,不是她自己……”

袁宇给了林与闻一个暧昧眼神,“你真当县主是个克夫的命数吗,那样想就想反了。”

林与闻愣了愣,“不是县主大义灭亲,而是陛下早就想整治那些人了,才利用县主……”

“思卿卿与其讲的说是女子为亡夫守寡,不如说讲的是女子被死去的丈夫抛弃在人间。”

第105章 第 105 章

105

三个女人围着一具尸体,小声交流着些什么,程悦把自己的结论解释给柳之涵听,柳之涵拿了个册子一字一句记好,朱司卿有点害怕,又有点嫌弃,捂着口鼻不时问一两句。

男人们则站在远处,袁宇问,“现在我们虽然找到了真的南斋先生,但是也等于线索都断了对吧?”

“也不算,”林与闻观察着柳之涵,“我让陈嵩去查那个荷包了。”

“你也看到了那数量,就算我们能查到与邓原康有牵连的所有女子,一个个排除嫌疑怕也要花半年时间。”

“啊……”一想到这种费时费力的笨方法林与闻就觉得烦躁,“就怕我们真的一个个查完了那些女人才发现杀他的人另有动机。”

袁宇都没想到这些,他看到林与闻那神色,有点心疼,“不然明天再想?”

“那今天做什么?”

“我请你吃东西。”

林与闻挑着眉毛看袁宇,颇有些赞赏,袁宇这家伙升官快还是有些线索可循,这么可人心的男人可不好找。

“是女人!”

林与闻听到这声音立刻转头,大步走到验尸台旁边,“怎么看出来的?”

程悦用一柄只有巴掌大的镊子,夹住从尸体上的一根十分纤细的线头,“这个。”

“这是什么?”

朱司卿得意,“这是春晨坊新织出来的一种布料,叫日升纱。”

春晨坊,林与闻听这名字有点熟悉。

程悦提醒他,“这是凤弘文的夫人开的一家专门作成衣的作坊。”

“哦!”林与闻点点头,想起来一些,“这纱有什么妙处?”

“没什么妙处,就是这布的颜色是从红色到黄色的渐变,”朱司卿给他解释,“听起来很有意思,但实际上就是云南那边的扎染工艺改良的,而且这就是叫日升纱而已,其实是非常劣质的布料,但因为便宜又好看,所以市井女子趋之若鹜,几乎是人人一件。”

“既是一种布料,那你们怎么确定是女子穿着呢?”林与闻问。

朱司卿答,“春晨坊最开始创立的时候就说明了自己只做女子成衣,当时穿他们家的成衣还是扬州贵女间的一种风气呢。”

不愧是凤夫人,做生意的手段真是一套又一套。

程悦对朱司卿点头,“不愧是县主,我根本认不出来这些。”

“你要喜欢我有很多件呢,我们身量差不太多,到时候你来我家试试。”

程悦眨着眼睛看朱司卿,这县主看着冷艳,没想到竟然还是个好客之人,“好,我还有一密友,是扬州知府家的小姐,我可否带着她同去?”

“好啊,人越多越有意思。”

柳之涵拿着笔聚精会神,几乎每句话她都要记下来,日升纱,云南扎染,女子成衣,这些都是素材啊素材。

怪不得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果然窝在她自己那方天地里只能写些幻想出来的风花雪月,怎比得人这种烟火气十足的日常呢。

“咳,”林与闻停住她们姑娘间的这些小话,“如果我们能确定凶手是女子,就是说我们查与邓原康交往的女子的想法是可行的对吧?”

“你问我们做什么,”朱司卿觉得莫名其妙,“我们又不是县令,况且这人,”她翻个白眼,“死就死了呗。”

林与闻碰了一鼻子灰,委委屈屈地看袁宇,袁宇对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救不了他。

……

“大人,”陈嵩揉着眼睛,“这与邓原康通信的女子太多了。”

从他下午把搜出来的信件从邓家带过来,到现在已经三更,他一刻都不敢休息,就在这陪着林与闻看,试图从中找出线索。

“而且这一封封信都太肉麻了,我也就是没吃东西,不然我都要吐出来了。”

一旁给林与闻端茶倒水的黑子听了这话,也低头去看林与闻桌上铺的那些信,但他根本不识字,根本不能知道陈嵩是怎么从这些鬼画符里看到肉麻的。

林与闻也是一脸生无可恋,“你不用一封封看内容,”他交代陈嵩,“只把落款和日期替本官整理好就行。”

“嗯……”陈嵩犹豫了下,“主要是我发现我还挺喜欢看这里面的内容的。”

林与闻无言一阵,抿了下嘴唇,“确实,本官也……”

陈嵩立刻笑开了,端起凳子,把那些信夹在腋下直接搬到林与闻身边,“我还以为大人你要说我八卦呢。”

“这些女子一开始都是真心崇拜他啊,”陈嵩把信拿给林与闻看,“一个个都把他夸成花了,天上有地下无的。”

“而且他很聪明,他把那些纯粹跟他讨论话本剧情的信都交给了柳之涵,既能让柳之涵保持创作的热情,又可以让这些女子对他更加痴迷。”林与闻眯着眼,“等到这些女子对他产生别的意思的时候,他便自己来回这些信了。”

“这种感觉就像——”

“狩猎。”黑子站在旁边突然接上陈嵩的话。

他看林与闻和陈嵩都转头看自己,立刻低下头,“大人我只是,”

“说下去。”

“我以前在刘大鹏那里,有人专门骗女人钱,就是这样说的。”

林与闻觉得自己真应该让黑子多说说话,不然他老这样磕磕绊绊的,“你慢慢说。”

“他们,对外有别的身份,”黑子得到林与闻鼓励,深吸一口气,仰起头,背书一样,“世家子弟,或是行商巨富那种,他们用这样的身份欺骗那些女人,然后再说什么急用钱周转之类,女人们就会倾家荡产为他们花钱。”

他说完这些长呼了一口气,还闭上眼缓了缓神。

林与闻看陈嵩,“刘大鹏还干过什么缺德事情?”

“嗯,”陈嵩很是惭愧,“大人,他现在应该不干这些了。”

林与闻身体向后仰,倒在椅子上,看着满桌子的信,心想确实是狩猎,这是邓原康对这些女子的一场巨大狩猎。

女子重情,就连县主那种已经算自持冷静的人也照样被骗了三年,更何况这些信里更多的是那些无知少女。

“大人,如果凶手真是这些女子中的一个,我们还要查吗?”

林与闻一脸不可思议地看陈嵩,“你这是个公门中人该说的话吗?”

陈嵩自己也觉得这话荒唐,抿了好几下嘴唇,不知道怎么表达,“大人,怕是因为夜深了,我这心肠就软了。”

“……”这是什么奇怪的联系。

“程姑娘就是这么说的,”陈嵩在那找补,“她说一入夜,人就自然会胡思乱想起来,我有时候就会想到师父,师母他们。”

“本官看你确实是在胡思乱想,”林与闻难得露出这样严厉的表情,“你师父是你师父,你是你,你不要混乱这其中的界限。”

“我知道大人,就是案子办多了,”陈嵩脸皱起来,“大人难道你都不会想这些吗?”

“本官不会在这个时候想这些。”

“嗯?”

“本官在这种时候,只想找到凶手而已,”林与闻认真看着陈嵩,“而怎样处理凶手,让他承担多大的罪责,那都是之后的事情。”

黑子静静地听着林与闻说话,心里生出敬意。

“我们不能因为死者罪大恶极就不去探求这个真相了,这样的话,大部分的案子我们都不用再查了。”

陈嵩张了张嘴,“大人,您说的对,是我狭隘了。”

“本官也觉得我说的很对,”林与闻感叹了下,“我得把这话记下来,回头送给柳之涵那个小姑娘,看看她能不能化到她的话本里。”

“……”陈嵩无语,“您这样做有什么用?”

“呵,这你就不懂了吧,到时候圣上看到这话,心里肯定一动,我再告诉他这话其实是我说的,那到时候,”林与闻闭着眼都陶醉起来。

程姑娘说得果然没错,陈嵩在心里想,这到了晚上,人们果然容易胡思乱想。

“欸?”林与闻突然从自我陶醉中清醒过来,“我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啊大人?”

“就是这样!”林与闻起身,“我现在就去给柳之涵写信!”

陈嵩也站起来,“那我们是不是不用看这些劳什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