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徐州东坡肉
第111章 第 111 章
111
林与闻早早等在县衙门口,上次玉公公来时没有通知,他也就没做准备,但是这次京里都来信了,还说了是天子来使,怎么能怠慢。
照理说,整个扬州的官员都应作陪才是,不过这位来使特意在信里点明这件事不需要声张,所以林与闻也就只叫上了袁宇一个人陪他等着。
袁宇站在他边上,“不错啊,还知道提携提携老友了?”
“这是当然,”林与闻尾巴都要翘起来,“本来打算找沈宏博的,但是以他那拍马匹的性格,必定要铺张大办,到时候要是让人家钦差大人下不来台,我跟他的脑袋都不保。”
“那不是还有其他官员吗?”
“这你就不懂了吧,”林与闻意思是自己经过深思熟虑的,“人家既然是钦差大人,肯定是因为圣上有交代,虽然不让所有人来,但是总得文武两边都有人在吧,可我要是去请指挥使的话,一定会被当成疯子的。”林与闻想着那些武官仰着鼻子说话的样子,“几斤几两就敢和指挥使平起平坐啊。”
随后他欣慰地看着袁宇,“只有请你,显得既有面子,又不至于在背后对我阴阳怪气。”
“哼,”袁宇冷笑,“你几斤几两,就敢和我平起平坐。”
“哎呀,你这人。”林与闻使劲推袁宇,却根本推不动。
“大人,有官轿。”
林与闻和袁宇一听到黑子的提醒,连忙站直。
只见路的尽头,有四个人抬着一架官轿,官轿后跟着八个人,前四个是仆从,后面四个带着刀,等那官轿稳稳地停在眼前,林与闻和袁宇一齐低下头,“恭迎天子使者。”
轿子前的帘子被一双修长的手掀开,“这么大礼啊。”
林与闻和袁宇两人同时睁大了眼睛,抬起头,“哥!”
袁澄笑眯眯地看着二人,“你们两个近日可好?”
……
袁将军一共有三子,袁宇最小,袁澄排第二,他也是袁家一家唯一从文的,比林与闻早一届考上,现在官已经做到大理寺少卿了。
他长得和袁宇可不太像,陈嵩一边给袁澄上茶,一边偷偷观察。
袁澄白面干净,穿的衣服也相当华丽,和袁宇平常朴素的作风完全不同,两人要说像的话,也只有鼻子和嘴唇有些相似。
眼睛是完全不像,袁澄是一对丹凤眼,眼尾挑起来,看来有些,陈嵩不敢说,但确实,有些不好相处。
“小若,你这县衙也忒破旧了,怎么不修缮一些?”袁澄轻啜了一口茶水,眼眉一皱,随即把茶水放在了旁边。
林与闻单字若,他从不和人讲这个,这是当时带他进私塾的先生给取的,但是林若,林若,听起来很弱似的,他就不爱跟人提这个,逢人就让对方直呼自己的名字。
但是袁澄不是旁人,林与闻也就认了,硬着头皮说,“平日里能把朝廷要缴的税补齐就很为难了,实在没什么盈余修缮这县衙。”
“你平时还要补贴税收?”袁澄像是听到什么荒唐话,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啊,就是从小就是跟季卿玩得太多,学了他的痴傻,要不你本来很聪明的。”
袁宇从鼻子哼了一口气出来,不想说话。
林与闻耸着肩膀,有点小心翼翼地问袁澄,“二哥,你怎么来都不先给我写封信啊?”
“一是这差事来得急,二是我也想给你们个惊喜,”袁澄对自己手下的人招手,“把人带到厨房去。”
林与闻不解,“什么人?”
“二哥知道你贪嘴,特意把家里那个徐州厨子带了过来,做一道东坡肉给你。”
“二哥!”林与闻激动得都要从椅子上站起来了,“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
“自然,当时季卿调到扬州的时候,娘亲就要他带个厨子来照顾,”袁澄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清高,就咱们这样的家世,你说自己清高也没人相信啊。”
袁宇努着嘴,觉得他亲哥都说了这么多了,自己不抬一句实在不给面子,“嗯我——”
“小若,之前送到你这的文书你可看了?”袁澄根本没给他接话的机会,直接就去问林与闻,“这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是是,”林与闻连连点头,“敢偷大内秘宝,这贼看来不是图财。”
袁澄笑了一下,“你说的没错,我也这样觉得。”
“可是,除了是个偷东西的贼之外,还有别的线索吗?”
“嗯,”袁澄上下打量了一下林与闻,“不着急,我刚到这江都,好歹也该先休憩一阵,”他捋了下额前的头发,“我给你从京城带了几件成衣,你且试试,看看合不合你的身量。”
“啊……”林与闻低下头看看自己的衣服,露出有点勉强的笑容,“好。”
……
“大人,这哪是成衣啊,”陈嵩看黑子给林与闻系腰带,“这简直跟量身定制的一样。”
“因为这就是量身定制的,”袁宇坐在旁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他是嫌他穿的太丑太土,故意这样的,你看他送了十七套衣服,也就是要待十七天,你们林大人得每天换一套衣服给他看。”
“……”陈嵩知道袁家显贵,但是这么大手笔,就为了让自己眼前赏心悦目也是真的没想到。
“人家二哥也是好心,”林与闻穿着这大袍忍不住就要把脊背挺直,“而且我本来就没什么好衣服,这样多好。”
袁宇翻个白眼,“现在只是衣服,后面还不知道是什么呢?”
陈嵩看袁宇这一句一句的,终于还是问出口,“这,袁千户你与你兄长——”
“势不两立。”袁宇说得十分干脆,“我要不是因为血缘姓氏,早跟他断得干干净净了。”
陈嵩不敢说话,用尴尬的眼神看着林与闻。
林与闻早就习惯袁宇这种话,抖抖袖子,“他就干生气,嫉妒人家二哥处处比他圆滑,比他好。”
“哦,你喜欢圆滑的啊,”袁宇腿翘起来,眼睛斜眯着林与闻,“小若?”
林与闻咬紧牙,“不要叫这个。”
“你不觉得二哥喊你就跟喊那小狗一样吗,”袁宇瘪着嘴,“小若,小若。”
林与闻本来就被袁澄这堆明着不说,暗着筹备的衣服弄得心情不好,袁宇又在这添油加醋,恨不得一脚把他踹出去,“行了,吃不吃饭!”
“吃。”袁宇一看他脸色便也不再闹,老老实实地跟着出去了。
袁澄已经在饭桌边等着他们了,见林与闻穿着他送的鹅黄色的长袍很开心,“很合身啊,我们小若打扮一下,也是个体面公子啊。”
袁宇的嘴在脸上扭来扭去,想笑又不敢笑。
袁澄伸手,林与闻就乖乖走到跟前,被对方直接拉着坐到旁边。
陈嵩在旁边伺候着只觉得林与闻像是个高嫁的小媳妇,处处看人脸色。
“二哥,母亲他们还好吗?”袁宇跟他哥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袁澄总算把头转向他,“父亲母亲身体都很康健,生活上的事情有我料理,你还是专心仕途,不必为这些事情分心。”
袁家老大袁修驻守西北,家里确实只有二哥照应,虽然袁宇看不惯袁澄做派,但在这一点上确实觉得自己对二哥亏欠。
“小若,你家里我也有关照,”袁澄拍着林与闻的手臂,“你父母年纪也有了,我本打算给他们置间宅子,但是他们怎么也不同意,我就把你们家的荒地置换成了中上的土地,这样每年收成还能多一些。”
林与闻心情复杂,呼口气,道谢,“多谢二哥了。”
“你我就是一家人,谈什么谢。”说是这样说,但是袁澄很满意林与闻的低头,“啊,菜上来了。”
色香味全的东坡肉摆上来,连站在一边的陈嵩都咽口水,林与闻却连筷子都不敢动,他眼巴巴看着袁澄,袁澄却一个劲喝茶。
哦对,这茶已经换了云南今年供上来的普洱了。
陈嵩刚在厨房时就眼见着袁澄带来的人把林与闻的那些茶叶直接倒在灶下面烧火用了,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和林与闻讲,但看来就算袁澄把县衙都烧了,林与闻也不敢言一个不字的。
“这不就是普通五花肉吗,至于为此带个厨子来吗?”袁宇一筷子下去。
袁澄瞥他一眼,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到林与闻的碗里,“你常年带兵,吃喝都糊弄,怎么懂这些,小若,你来尝尝。”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成仙怕也就是这个感觉了。
林与闻都闭上眼品味了,但是心里的话还是说不出来,只能看着袁澄的眼睛硬扯着脸微笑,“好吃。”
袁澄笑眯眯,“不急,慢慢吃,这才几道菜。”
这都几道菜了?
林与闻心里都抽痛,平常他们一个衙门一起吃饭,也做不了这么多菜。
他看看袁澄,以二哥的作风,这顿吃完剩菜怕是只能喂猪了。
袁宇看林与闻那憋屈样,不乐意搭理,心想这还不是自找的。
第112章 第 112 章
112
吃过饭后,袁澄叫人为他端来漱口水,仔细清洁之后用丝绸擦了手和嘴,才慢悠悠坐到后堂的正位上,“圣上说你办案仔细,所以这次特要你协同我一起抓住这个贼人。”
林与闻谨慎地低头,“圣上这般信任,实在让臣汗颜。”
袁澄摇摇头,“小若你这就是自谦了,最近圣上对你好评很多,至少玉公公是这么讲的。”
“啊,玉公公啊,哈哈。”林与闻尴尬极了,他都不用看袁宇现在的表情就知道他满脸写两个字,阉党。
没错,袁澄几乎是个公开的阉党了。
据说他当年考科举之前,竟然直接称司礼监掌印太监为老师,当时就遭言官不齿,现下更是把立场摆到台面上,言官看他这样坦荡,气得头上冒烟。
但就算言官一个劲地参,袁澄的官位也不见有何波折,稳稳地一次比一次升得快,再过两年怕就能入阁主理一切了。
“不过,二哥,啊不,袁少卿,您是怎么确定贼人就在这扬州地界的?”
袁澄答,“有线人说,曾在扬州见过那件秘宝。”
林与闻眨眼,“是指,贼人把秘宝拿到扬州销赃?”
袁澄点点头,“应该是这么一回事。”
林与闻觉得有些蹊跷,照理说袁澄是大理寺少卿,说话应该不会总是可能,大概,这样模糊的形容,而且这既然是大内的案子,早在京城的时候就应该查得大差不差吧,都把人派到江南来了,连怎么一回事都不分明?
“需要我帮忙吗?”袁宇这边问。
林与闻都没说话,袁澄就已经拒绝了,“圣上要小若协同我办这个案子,哪个字你没听清呢?”
“就是不用我的意思,我听清了,”袁宇抬脚起身,对他二哥一拜,“那少卿我就先告退了。”
天,你别走你别走啊,我真的承受不来啊。
林与闻看着袁宇背影都要哭了,但是半个不字都不敢提。
袁澄不仅是袁家二哥,有恩与他家,更是大理寺少卿,比他高好几级,论公论私他都没办法反抗。
“还是这样的坏脾气。”袁澄好似无奈似的摇摇头,“小若你平常都是怎么和他相处啊?”
林与闻有苦说不出,只能赔笑,“那二哥,不是袁少卿,我先去查查销赃的事情?”
“不急,”袁澄笑眯眯,“我也是第一次来江南,听说你们这有个名角,你可能带我去见见世面?”
林与闻笑得脸都僵了,心想燕归红你今天是要赚大钱了。
……
“大人,”陈嵩趁着夜色偷偷摸进县衙的偏房里,“都办成了。”
林与闻从床上爬起来,“都分去庵堂了?”
“嗯,那些孩子头一次见肉,跟狼似的都分了。”
“还好,”林与闻点头,“真要是都扔了就太浪费了,都是好东西。”
陈嵩就地坐下,看着床上躺着的林与闻,“大人,上次那个玉公公来的时候也没见您这么窝囊啊?”
“我窝囊?”林与闻反问一句,问出来就瘪嘴,“我确实挺窝囊。”
“你不知道这袁二是多可怕的一个人,”林与闻直摇头,“袁家世代从武,就他一个人读书,平时自律得就像是个妖精变的一样,没有七情六欲的。”
“可我觉得他态度是吓人了些,但对大人您也是真得不错啊,就说那些衣服,全下来得好几百两。”
“我当然知道他对我好,”林与闻捂着脸,“但是你不觉得这种好很沉重嘛,我给他家做牛做马一百年我都还不起这几件衣服的钱。”
陈嵩认同,这点袁千户就做得很让人舒服,他平时虽然也总送大人东西,但大多都是有特色却不很贵的吃食,既不让人觉得负担,又很有心意在里面。
“而且他就是故意的,他和袁宇那种自然而然的亲和不一样,他真的就是,”林与闻绝望,“他真的就是当我是他袁家养的小宠物一样。”
“小若?”
“……”
陈嵩拍了两下自己的嘴,“不说了大人,那咱们怎么办?”
“当然是赶紧把这尊大佛送走啊,”林与闻呼口气,朝房顶喊了一声,“黑子?”
黑子闻声从房顶翻下来,头还在梁上磕了一下。
“大人,您从主屋换出来,我还不适应。”
林与闻心想大理寺少卿在,他哪还敢住主屋,“既是有人销赃,你应该清楚这其中流程吧?”
黑子那透黑的瞳仁转了转,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林与闻。
“本官说过,你以前的错事本官一概不究,所以照实说。”
“之前销赃大概分三种,不太贵重的就到当铺典了,贵重的珠宝玉石就要找专门的首饰匠人改一番再卖,而这宫里出来的东西,是要先请人收着一阵,等风头过了再出来卖了。”算是到了自己精通的领域,黑子说话都流利了很多。
“怎么宫里的东西不需要再改一番了?”
黑子抿了抿嘴,“因为从宫里拿出来的东西,他最大的价值就是因为他是宫里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如果把他改得面目全非了,反倒失去了他本来的价值了?”
“是,大人。”
林与闻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但是会有人专门去买这些宫里的首饰吗,就不怕被人认出来?”
“嗯……”黑子呼口气,“这些宫里出来的东西,最后还是会被卖到宫里。”
“哈?这图啥?”陈嵩感觉黑子这些话快赶上绕口令了。
“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是宫外专门有那些公公开的宫市,他们很喜欢收集这些宫中流失的秘宝。”
“与其说公公们喜欢收集这些,不如说圣上喜欢收集吧。”
林与闻真不懂圣上一天天和这些公公们玩得是什么捉迷藏。
“那你的意思是这件被偷出来的秘宝现在就在扬州哪个人手里放着避风头呢?”
黑子“嗯”了一声。
“哪个人?”
黑子转头看陈嵩,眨巴眨巴眼睛。
“看我干什么?”
林与闻翻个白眼,“刘大鹏是吧?”
陈嵩扶额,无力辩解,“大人,我真的有劝他从良的。”
……
首饰商人刘大鹏的店铺里人流匆匆,就是卖的多,买的少,但是他每天依旧乐呵呵的,直到见到林与闻黑着脸走进来,“这,这不是我们江都的林大人吗?”
林与闻眯着眼看他,“有能说话的地方吗?”
刘大鹏舔了下嘴唇,脸盘子往林与闻跟前贴了贴,“大人,能先说说是什么事吗?”
“不能,”林与闻撇了一眼周围那群贼眉鼠眼的人,心烦,“除非你脑袋不想要了。”
“那不问了,不问了,”刘大鹏赶紧情林与闻往后院走。
刘大鹏领着林与闻走进后院,进了个小屋,又进了小屋后面的一间密室,“这里,大人咱们在这里说。”
林与闻打量一圈这密室,只凭肉眼,他都能看出几个暗格,看来这里是刘大鹏藏宝的地方了,“你这认错态度,一直是咱们县里最好的。”
刘大鹏嘻嘻笑了一下,“都是大人和陈捕头教育得好。”
陈嵩低头,比厚脸皮谁可都不如刘大鹏。
“最近可有人出手给你一个宫里的秘宝?”
“宫里秘宝?”刘大鹏眯着眼揣测林与闻的心思,半天才问,“大人,你指的是宫里什么样的秘宝?”
“你这还有多少宫里的赃物啊!”林与闻简直要拍桌子了,他们这扬州还成贼窝了?
刘大鹏赶紧摆摆手,示意林与闻不要生气,“大人,那宫里的东西也分,有些是那些主子娘娘赏的,有些是小偷小摸拿点不太值钱的银饰,虽然来得道不太正,但是您也知道,这小黄门就靠这点营生打点上下了,不值得你这样查。”
林与闻尽力平复一下呼吸,“那你觉得值得本官来盘问你的,应当是怎样的宫中秘宝啊?”
见林与闻直视着自己,刘大鹏一下就明白过来,沉默了一会,“大人,确实是有这么一件。”
刘大鹏转身准备去拿,但又放心不下,回头看陈嵩和黑子。
黑子立刻会意低下头,但陈嵩就不一样了,他更狠地瞪回去,“怎么,你还怕官爷偷你的啊?”
刘大鹏立刻怂了,“官爷说的是,说的是。”
他走到墙壁跟前,手势来回一摁,这机关立刻启动,灵敏得让林与闻都一惊。
刘大鹏又来回操作了一阵,终于捧出来一个盒子,“大人,就是这个。”
林与闻打开盒子,盒子里面躺着一支金钗,钗上雕着一只南雁,羽毛都根根分明,这工艺确实除了宫里别处也难寻了。
“这应该是宫中娘娘的吧?”林与闻不太熟悉这些女子用度,只能问刘大鹏。
“没错大人,这只能是宫中娘娘用,而且,”刘大鹏拿出钗子,翻转一下,露出钗子底下刻的两个极小的字,“御用”,“这一看就是圣上赏的。”
林与闻吸口气,“这你也敢收?”
刘大鹏呲着牙,“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嘛。”
林与闻扣上盒子盖,“你啊,迟早死在这上面。”
第113章 第 113 章
113
“大人,不行不行,这是我命根子啊。”刘大鹏都快哭出来了,“我花了整整六百两呢。”
“你是真要人为财死啊,”林与闻紧紧抱着盒子,“你知不知道谁来查这个案子,大理寺,这个破钗子都惊动大理寺了,要杀了你还不是人家一点头的事。”
刘大鹏瘪着嘴,“大人,您不能黑吃黑啊。”
“嘿!你说谁黑呢!”林与闻更气,插着腰瞪刘大鹏。
“行了行了,”陈嵩站在他俩之间,“六百两买你一条命,大人还能害你吗,就你干这营生,随随便便这六百两不就出来了?”
刘大鹏惊诧地看向陈嵩,你是帮我呢还是害我呢?
林与闻抱着锦盒,想了想,“你光给我这东西不行,你得把送这来卖的人的模样也得给我描述出来。”
刘大鹏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脑袋顶,差点晕过去,“大人,大人,这东西给你,都给你。”
“我不是跟你开玩笑呢,”林与闻看刘大鹏,神色正经起来,“你不知道大理寺的手段,如果你不给他们别的线索,他们是真的会要你的命的。”
刘大鹏看林与闻这样,也不再矫情,“大人,我是真不认识对方啊,要不然这钗子我也不可能就六百两收到手啊。”
“你不认识的人的东西你都敢收,”林与闻也头晕,“本官想救你也救不了。”
刘大鹏情绪大起大落又落,眼神绝望而空洞,“算了,死就死吧,我也领教领教大理寺的手段。”
林与闻真觉得自己平常慎刑把手底下的人都惯坏了,“这是大内的东西,你以为你死了事情就能了吗?”
陈嵩都没想到这点,“大人?”
“就像你自己这一样,大内流出来的东西不计其数,就算这钗子圣上再喜欢,找个太监出来私访就好了,”林与闻给他们这其中深意,“可是这事竟然出动了大理寺少卿,说明上面对这东西的重视不是一点点,而且很可能背后要找的就不是这支金钗。”
“好处想,陛下只是想抓个小贼,坏了想,这后面指不定牵连出什么谋逆的案子来。”
刘大鹏又要晕过去,亏了扶住了黑子的腿,“大人,我想想,我想想,我,我大概能知道那人是个什么长相,但那已经是三个月前了,他也没再来过,但我记得他那个衣服,真的,他那个衣服特别明显,那上面画着很多图,我想想。”
“记得一点也好,”林与闻把手背到后面,吩咐陈嵩,“你去请李小姐,要她帮个忙。”
“是,大人。”
一等林与闻抱着箱子走出刘大鹏处,黑子便问,“大人,偷这金钗的人真的谋逆?”
林与闻眯眼看他,心想好不容易不用给陈嵩解释,这又跟上一个百事不通,“当然不是,我吓唬他呢。”
“欸?”
林与闻抬起手指,“你想啊,这袁二给我买了几件衣服?”
“十七件。”
“也就是他顶多在江都待十七天,十七天查个盗窃有点长了,但对查谋逆大案来说又太短了,”林与闻眯起眼睛,自己心里也揣度起来,“所以,他到底想要查什么呢。”
黑子不知道林与闻这算回答还是提问,自己想了半天也不敢接话,乖乖跟着林与闻的后面回县衙。
“等着,”林与闻站在一个糕饼摊前,“我买点吃的。”
“带回去给少卿?”
“我疯了,”林与闻心想自己要是给袁澄送这糕点,还指不定要受什么规训,“你给军营里送去,就当哄哄季卿了。”
黑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
“二哥,我找到了。”林与闻在门口排演了几次,终于找到了最好看的笑容冲向袁澄。
袁澄的眉间皱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林与闻能这么快地找到失物,“给我看看。”
林与闻打开锦盒,“是这只金钗吗?”
袁澄把金钗拿了出来,对着亮光摆弄,“确实是这只金钗,你从哪里找到的?”
“是一处盗贼销赃的地方。”
“不能告诉我?”
“不是,不是,”林与闻心想刘大鹏你可得好好谢谢我,“只是这金钗都寻到了,我心想先带回来给二哥你交差。”
袁澄眼里含着笑看林与闻,“小若觉得我来一趟扬州,就为了找这钗子吗?”
林与闻一点也不喜欢他这样的问题,他能说是吗,当然不能,他只能垂眼微笑,“只这钗子当然不能劳动大理寺卿。”
“那小若觉得现在应该做什么呢?”
“二哥,我已经在查出售这钗子的人是谁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袁澄顿了一下,“需要我帮你吗?”
“不必不必,”刘大鹏你得再给我六百两!
林与闻嘶了一口气,“就是,二哥,皇上到底为什么要查这个人呢?”
袁澄好像知道林与闻会问这个问题,嘴角含着笑,“该到用膳的时候了吧,我去收拾下,咱们一会边吃边说,对了,想吃什么?”
林与闻“啊?”了一声,赶紧点头,“都好都好。”
“这可不像你,要是季卿在这,你怕是已经报上菜名了吧。”
林与闻咬了下嘴唇,很不好意思,“我在二哥眼里这么没出息啊。”
袁澄可喜欢他这样子,小时候他站在自己家饭桌前,一脸憧憬却强忍着的时候也是这样子,他伸出手摸了下林与闻的头,因为和袁宇差不多高,他也要低下头才能到林与闻的耳边说话,“你在我面前也不必很有出息。”
“好。”
林与闻就这样站着,等袁澄离开才松懈下来,他抓了一把袁澄刚刚碰的头发,觉得自己就像被不是主人的人祸祸了的猫。
得把他赶紧送走。
……
袁澄又让人摆了一桌子菜,“都是你喜欢的。”
林与闻对他憨厚地笑了一下,“二哥还记着我的口味啊。”
“你的口味很好记啊,”袁澄给林与闻添菜,“是吃的,都喜欢。”
林与闻抿着嘴唇,心想这也没错。
“你不是想知道为何圣上想找偷这金钗的人吗?”
“嗯。”
“这就要从这金钗的主人讲起了。”袁澄说话慢条斯理的,听得林与闻直着急,“这金钗是圣上赏给郑妃的。”
郑妃?
林与闻哪分得清皇上的那些妃子,他就刚考上那阵进宫见过一次后宫的嫔妃,但那时候也没有胆子抬头啊,就感觉是一群香香的女人而已。
“这个郑妃,”袁澄歪过头,等着林与闻的反应,“死了。”
林与闻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所以,贼人不只是盗了金钗,还杀了人?”
袁澄也不点头,也不摇头,“圣上要找到这个人,就是想查明郑妃死亡的真相。”
“……”林与闻倒吸一口气,有人能自由出入禁宫还能取人性命于无形,这不比谋反更吓人,怎么这袁澄一点不担心的样子。
既然袁澄反应这么平淡,林与闻自然也不能太惊讶,“这个郑妃是……?”
“郑妃先前是藏书阁的宫女,”袁澄知道林与闻一定想知道这些,“后来一夜承欢,被陛下提了位份。”
“陛下对她爱重,即使她没保住龙种,也不曾加以责怪,没想到最后是这样收场。”
林与闻听到这心里已经有个数了,他知道袁澄也就同他说了一半,这种宫中秘辛,他自有人去求助,于是对袁澄应了一句,“这样啊。”
袁澄猜到林与闻有想说的,但没有继续追问,他从不喜欢强迫别人,那样就太没意思了。
“小若,如果你有什么需要的,一定要告诉我。”
林与闻嘴被填满,“唔唔”两声算作答应了。
袁澄笑着摇头,“慢点吃,没有人跟你抢。”
……
林与闻当时也就到自己腰那,站在袁宇旁边,黑黑瘦瘦的,像是个没长开的小猴子。
他朝自己行礼的时候很不规矩,袁澄打小有大儒专门教养,交往的都是世家子弟,初见这不懂礼仪的小猴子时候就觉得十分不悦,但既然是父亲开口把他带来给季卿作玩伴,那就忍了吧。
不过这小猴子明显不清楚边界,黑亮亮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自己手里的点心,“二哥,”他竟然跟季卿一样叫自己二哥,袁澄觉得简直荒唐,上下打量着这个穷小子还打算做什么逾矩之事,“这个,能给我尝尝吗?”
袁澄早瞧这自来熟的混小子不顺眼,就想要戏弄戏弄他,把碟子递到他手上,“好啊,不过这本来是给狗儿吃的。”
“没事没事,”林与闻摆摆手,还朝他笑,“我和他分着吃就行。”
这倒是让袁澄说不出话了,但是那天下午,林与闻蹲在自己脚边,把点心掰开,一半放在手心里喂狗儿,一半塞到自己嘴里,嚼了一阵回头对他一乐,“二哥,它也觉得好吃。”
袁澄有时只是想到那傍晚的暖黄色光芒,就忍不住要笑出来。
只可惜,就像母亲的慈爱,与父亲的器重,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是轮不到中间的孩子的。
第114章 第 114 章
114
“你说真的假的,”李小姐瞪着刘大鹏,“真有人能穿成这样?”
刘大鹏使劲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记忆特别深刻。”
李小姐画了件长衫,这长衫是粉色的,上面无数飞禽,极为花哨,很难想象这种衣服穿在一个男人身上。
而她听刘大鹏的描述画出的人脸就更为惊奇了,五颜六色的,跟那画像里的妖怪似的。
她只想把笔扔了算了,“你非要说是这个人的话我也没别的可说了。”
“老远就听见你们吵,”林与闻匆匆赶过来,从李小姐那接过画像,“这什么,这是真的人啊?”
刘大鹏听林与闻都这么说,更觉得委屈,“大人,他真长这样啊,我能拿九族的安危开玩笑吗?”
林与闻皱着脸看画像上人的五官,“这人男的女的?”
“男的。”
林与闻吸了口气,“这衣服确实特别,”他问李小姐,“李小姐,你知道哪家会做这样的衣服吗?”
李小姐盯着这画看了半天,“如果真是这样图案,那么这衣服肯定很讲究做工,一般的成衣坊是做不了这样满绣的长衫的。”
“那你觉得——”
难得林与闻对自己这么虚心求教,李小姐怎么也得给他点线索,“这样吧,你给我半天时间,我一定给你打听出来。”
林与闻眼睛都亮了,“好啊!”
李小姐顿觉不对劲,“你对这案子怎么这么上心?”
看来程悦他们还没告诉给她袁澄的事情。
林与闻原地转了个圈,“你看我有什么不一样?”
李小姐观察了下,嘴立时张大,“你穿的这个绸子,该不会织金绢吧?”
“这叫织金绢啊,”林与闻也第一次听到这名词,“不管这是什么,这案子是送我衣服这人主管,我不查出来,他就要把我当你们女孩子玩的布偶娃娃,一天让我换一套。”
“那有什么不好的,”李小姐噘着嘴,“你平常除了那件官服还算过得去,其他时候穿的都是什么东西啊,我娘亲都怀疑我爹虐待手下的官员了。”
你爹确实也在虐待我们。
林与闻不敢说,只能给李小姐作揖,“这对我来说简直折磨,所以李小姐,下官拜托您,快快帮我一些吧。”
李小姐受了这么大礼,也两手搭在腰间,“交给我吧。”
……
林与闻这边刚拜别李小姐,又连忙骑上小毛驴往宜山县主那府上跑。
黑子已经替他递过拜帖,一到门口县主的侍卫就给他让开道。
见县主可不敢空着手,林与闻把刚才从袁澄给他的礼物堆里淘出来的茶叶送到管家手里。
管家其实一点也不稀罕收林与闻的礼物,这个县令极为穷酸,上次来拜访的时候甚至就送了两斤猪肉和一瓶黄酒。
“县主在哪?”
“在花间厅等您呢。”
“好好,”林与闻提起他这织金绢的衣服就走,走了两步退回来,“您就用这茶叶就好。”
管家心想他们县主喝这叶子还不得噎了嗓子,可低头一闻这茶香,眨了眨眼。
这县令转性了?
“郑妃啊,”宜山县主低头抿了一口茶水,“你这茶竟真的不错,凭你那点俸禄买得起吗?”
当然买不起,林与闻笑嘻嘻地看县主,“这是大理寺少卿带来的,我这不就借花献佛嘛。”
“啊,袁澄?”
林与闻点头,“是他。”
“我在京城见过他一次,跟袁千户可是完全看不出兄弟俩,”县主仰着头想,“陛下甚至有意给他个驸马当当呢。”
“真的啊?”林与闻眼睛都瞪大了,袁家这以后势力岂不更大了。
县主点头,“他做事很有一套,陛下十分欣赏。”
林与闻晃着脑袋想,“真不知道二哥做了驸马得是个什么样子?”
县主哼一声,“你还想不想问郑妃的事情了?”
“啊啊,问,”林与闻关切道,“袁少卿说这皇上对郑妃情深意重,所以才会对这事情特别上心。”
“噗嗤。”县主差点把刚喝进去的茶水喷出来,“情深意重?”
林与闻看县主这表情,知道袁澄对他说的怕是八成都是假的。
“这个郑妃出身很普通,长得也普通,性格更是普通,”县主翻着白眼想了想,“好像只是个良家女,进了宫也一直在藏书阁做事,连个像样的女官都没混上。”
“不过我想她大概也只是想混够了岁数,直接出宫嫁人,但是她的运气太不普通了。”
“就在她就要出宫的那年,陛下喝多了酒,宠幸了她。”
“听说呢,天一亮,陛下看清她的脸,很是失望,但无奈这事已经被起居舍人记上了,只能捏着鼻子给她收进了后宫。”
林与闻听县主这么说,对这个郑妃心里多了几分同情。
“郑妃别的可能不出挑,但人是绝对的良善和孝顺,成天就陪在太后身边,绝不做争宠献媚的事情,”县主叹口气,“所以她这个妃位,与其说是陛下封的,不如说是太后给的。”
林与闻点头,“可是,那支金钗依我来看,真的很贵重,陛下要是不喜欢她,至于赏赐这样的宝物吗?”
县主耸了一下肩膀,“陛下这人心思千曲百折的,谁能猜到他到底怎么想呢,许是郑妃有孕了一高兴就赏给她了吧。”
“照你这么说,郑妃这个人应当很少树敌才是,怎么会有人专门潜进宫里想要杀她呢?”
“宫里到现在可都没有给郑妃发丧呢,”县主皱着眉看林与闻,“而且若是有人在大内杀人,怎么会要你这么个小县令来查?”
这怎么还上升人身攻击了呢?
“本县主的意思是,这事怎么也应该东厂和锦衣卫来查吧。”
林与闻点点头,“我也是说……”
“我很久没进过宫,太具体的事情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倒是能替你问问,”县主眼眉一挑,“尤其郑妃这孩子没了,人也没了,后宫里是少不了乱传话的。”
“那便多谢县主了。”
县主见林与闻沉默下来,拄着胳膊观察他,这人不咋咋呼呼的时候看起来也挺正经,呦,手指还摩挲呢,在想什么呢?
“县主,也不早了,我还有要查的事情,”林与闻站起来,“先告退了。”
“嗯。”县主身体往后一仰,“再有什么好玩的事情,记得来找我。”
林与闻作揖,“是。”
宜山县主等林与闻走了,又去闻那茶香,她有过很多男人,喜欢她的,她喜欢的,但那些男人不是满脑子女人,就是满脑子权势。
林与闻却哪一种都不是呢。
……
林与闻回到县衙直喘气,他一般很少把自己的一天排得这么满,尤其只是查个窃贼的时候。
他可不觉得这人真的杀了郑妃,只是郑妃的死肯定与这人脱不了干系罢了。
陈嵩见林与闻进门,赶紧吩咐跟在后面的黑子,“黑子,你去给大人烧壶热水,晚上给大人泡脚。”
“是。”
林与闻嘴唇颤抖,“你怎么突然变得如此贴心起来?”
“因为啊,”陈嵩抬起手指蹭了下鼻子,“那个,袁少卿说您一回县衙,就得上他那去一趟。”
“……”
“我觉得您今晚不泡泡脚,怕是睡不好。”
林与闻垂下眼,“我知道了。”
林与闻的垂头丧气也就到袁澄房门前就得止住,他用尽全身力气仰起头,露出笑容,“二哥,你找我?”
袁澄穿着一件青绿色的罩衫,头上挽起来的髻上插了根翡翠的簪子,看来就像是个竹子成精。
连睡前看书的时间都要这样打扮一番,林与闻也不怪李小姐总嫌自己邋遢了。
“找你来没什么事,”袁澄感觉得到林与闻的紧张,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林与闻总像怕他似的,他明明处处都给了林与闻最好的,“听说你一天都在外面查案,想嘱咐你好好休息而已。”
林与闻咧开嘴,“这可是大内的案子,我当然要尽全力才行。”
袁澄把手里的书放下,“你究竟是想要查案,还是想要躲着我呢。”
都有。
“二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来看我,我心里可开心了。”
“嘴还是一直这么甜,”袁澄朝门后喊,“来人。”
门后的人端来四菜一汤,摆满袁澄身边的小桌,“这么奔波,肯定没好好吃东西吧,陪二哥一起?”
“哦哦,”林与闻真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他也不再推辞,直接坐到袁澄边上,拿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小若,”袁澄看他吃得开心,自己嘴角也弯了,“我知道季卿与你同龄,你们俩更亲近些,但是二哥对你也不差吧。”
林与闻把红烧肉咽下去,“二哥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意思是,你四年来常常给季卿写信,为什么却一封信都不给我写呢?”
林与闻的眼睛眨眨,他现在就像饭桌上的小孩,被人一个劲地问,“爹爹跟娘亲你更喜欢谁呢?”
“毕竟我是被贬之臣,与你交往过密,怕影响了你仕途啊。”
“哈哈,”袁澄好像很满意林与闻的答案,摇着头笑,“小若这几年为人处世上看来也进步很多嘛。”
林与闻嘿嘿两下就埋头下去一个劲吃东西,所以他也看不到袁澄眼底的那分冷淡。
第115章 第 115 章
115
“你可要好好谢谢我了。”李小姐夸张地做了个手势,“我可是动用了我整个扬州的人脉,终于找到这件衣服是哪家绣坊做出来的了。”
林与闻侧目向她,“这么厉害?”
李小姐哈哈大笑,“你也太配合了,”她给林与闻解释,“这间绣坊是一个出宫了的女官开的,只做定制,全是按照客人提供的图样来的,所以这衣服举世只有一件。”
“那岂不是……”
“没错,这件衣服的买家就是秀风馆的馆主,陈相逢。”
“秀风馆又是个什么地方?”
林与闻听这名字感觉是个勾栏之类的地方,他问侍候在身边的赵典史,“咱们江都有这种去处吗,可有文书?”
赵典史犹豫了一下,“大人,这个地方,有点……”
“风月场所?”
“算是,但与平常的风月场所可能还有点不一样。”赵典史难以开口,但是他见李小姐已经憋不住笑了,索性做了个请的动作,“不如李小姐给大人说吧。”
林与闻暼李小姐,“调查得已经很清楚了?”
“没错,”李小姐晃晃自己的手指,“想我告诉你可以,但是你要带我一起去那个地方才行。”
林与闻眯眼,“这可不行,我答应过知府大人,决不能带你去教坊那种地方,万一传出去,对你以后嫁娶之事不好。”
李小姐翻个白眼,“也就我爹觉得我还嫁得出去。”
她自己心里有数,旁的小姐妹至多十四五就定下婚事,十六七即出嫁,而她拖到现在,甚至连个目标都没有,已经是个当老姑娘的命了。
“不过你放心,我就是想学也学不出秀风馆里的做派的。”李小姐对林与闻笑,她的眼睛都弯了起来。
林与闻知道,这说明她现在心里一定藏着不好的事情。
……
林与闻发誓,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断袖。
早说秀风馆是个男妓馆啊,林与闻一走进来就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开始打量他,他以前也进过教坊,那时也被人这么看,但是女孩子的眼神多是好奇,可现在,他也觉得自己像在被猎食。
与他本来想得不同,这里的男妓不只有女子般柔弱的,还有那些身强体壮的,只是人数稍微少了些。
林与闻看着这些男人盘着头发,穿着女子服饰,但要比女子更放得开,露出大片大片的皮肤。
“听说这里的男人都吃药,好让自己晚点长胡子。”李小姐的眼睛瞪得老大,“我可是带着南斋先生的任务来的,”她拿出个小本子,学着柳之涵的样子在上面写写画画。
“写断袖那事也就是人家随口说说,你怎么还这么当真啊。”林与闻瞟了下她的本子,顿觉无法直视,怎么女子在这方面反而更加大胆啊。
他呼了口气,这里的脂粉味也太呛鼻子了,“陈嵩呢,不是一起进来的吗?”
“没想到陈捕头这么受欢迎啊。”李小姐往角落看过去,陈嵩在一群男妖精堆里露着个脑袋,他的眼珠子快要瞪出来,嘴半张着,一动不动,像个没有思想的痴呆。
那些个狐妖一般的男人用手不断抚摸着他的领口胸口,嘴里不知道说些什么,反正应当不是正经话。
林与闻无奈,但也不想救他出来,他带着李小姐,最好还是不要主动惹事。
“不过你在这里,即使再不像男人,也不明显。”林与闻打量了下李小姐的男装,他甚至觉得这次伪装很不错,“你说的那个陈相逢在哪?”
“诶呀,姐妹们,咱们白天不干晚上的话,快把那个小爷放了吧。”
林与闻抬眼寻向声音的源头,只见一个男人穿着件粉色衣服,扑棱蛾子一样从二楼飞奔下来。
他和李小姐一下子都明白了为什么在刘大鹏的描述里,这个人的脸是五颜六色的了。
林与闻都没见过哪个女人画这样的浓妆,他甚至觉得这人的五官都是用笔勾出来的,“你是陈相逢?”
陈相逢听林与闻这么问,立刻单手捧住脸,“诶呀,小爷,原来你是冲着我来的吗,但是我现在不做生意了,你给多少钱可都不行哦。”
“……”林与闻的表情都僵住了,一时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李小姐在旁边抿了下嘴,把笑意憋回去一点,然后问,“你这就没有什么清净点的包厢吗?”
陈相逢瞄了瞄林与闻与李小姐的衣着,知道他们两个绝非凡俗,尤其林与闻这身流云锦,甚至绣着麒麟暗纹呢,有点宫里绣女的手笔,“有,当然有,小爷喜欢我,我就亲自伺候。”
他一上来就缠住了林与闻的胳膊,惊得林与闻立刻挺起了胸膛。
见识了这陈相逢,林与闻再也不敢偷偷觉得燕归红的做派阴柔了。
林与闻几乎是被架着来到包间里,他刚一坐下,陈相逢就忍不住扭着身子往他身上蹭,“小爷,你想听曲吗?”
“嗯,有什么选的呀?”李小姐想稍微救一救林与闻,但是陈相逢明显不喜欢她,冷淡道,“想听什么都行,时下流行的曲子我们都有人会唱。”
“那就——”
“别。”林与闻招手不让李小姐点,这秀风馆装修豪华,他想都不用想这里的消费得到什么程度,“我们就想安静说说话。”
陈相逢那嘴噘得老高,“小爷,你怎么这么没情趣呀,好嘛,那我给你们弄点茶水来。”
“你留下。”林与闻见他哧溜一下从自己身边滑走,赶紧伸出手抓住。
陈相逢眼睛一亮,“小爷,我不走,我不走。”
他的肩比林与闻还宽,却使劲缩进林与闻的怀里,“小爷,你身上可真香啊。”
东坡肉的香味吗?
李小姐心里默默道。
林与闻长呼口气,摁住陈相逢的肩膀,“我有件事要问你。”
“我愿意。”
“……”林与闻闭上眼,觉得时光无比漫长,“你是不是到刘大鹏那卖过一支金钗?”
陈相逢的眼睛眨了眨,变脸一般一把推开林与闻,“你,你难道是官府的人吗?”
林与闻对他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别声张,只要你告诉我实情,我定保你平安。”
“……”陈相逢抿了抿嘴唇,他学洋人用火钳子烫卷了的头发颤颤,“是个恩客留下的。”
林与闻皱眉,“这么名贵的东西,他就随意丢下?”
陈相逢点头,“是。”
“你可记得那人长什么样?”
“我……”陈相逢垂眼,急促地呼吸着,像是在做什么心理斗争,“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陈相逢有点委屈,眼眶都红了,“因为那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哈?”这答案林与闻怎么也想不到。
他连忙吸了两口气,好让自己不至于窒息,“你知道那根金钗是大内之物吗?”
“知道,”陈相逢两只手在脸前比划,还有点兴奋,“那后面写了个御用。”
“那你还敢卖?”
陈相逢嘟嘴,“那南雁样式不搭我的衣服,我也不能留着啊。”
“搭你的衣服?”林与闻看着陈相逢这一身的大牡丹,“什么搭得了你的衣服啊!”
林与闻揉着额头,“不行,你必须得说出来那人长什么样,现在就得说,不然我保不了你的。”
李小姐看出林与闻的神色有变,赶紧拿出纸笔,“你只管记得什么就说什么,我画得出来。”
“我不说。”陈相逢像是打定了主意,“那人跟我说了不要说见过他,我答应了,我就不说。”
看来对付刘大鹏那套对付这个陈相逢是不行了,林与闻有些头疼,但他马上就不疼了,因为这间包厢的门被那双好看的手推开了。
袁澄迈进门来,他看到陈相逢扒着林与闻的衣服,把头整个都埋进去,“忙着?”
林与闻傻笑,拍了拍陈相逢的肩膀,“二哥,让你见笑了。”
“我都不知道小若你有这样的癖好啊,”袁澄歪着头,看到一边的李小姐,很奇怪,平常丹凤眼的人笑起来总很亲和,袁澄笑起来却十分阴冷,“这扬州知府的家教看来不怎么样啊。”
“你什么意思!”李小姐这暴脾气,直接拍桌子就站起来。
袁澄哼了一声,完全不把李小姐放在眼里,举起右手,手指轻轻朝前一点,“愣着干什么,等着你们的县令被贼人所害吗?”
江都的衙役都是一副为难表情,尽管知道这是他们林大人最不想见到的场面,他们也不得不听袁澄的话。
“啊呀!”陈相逢被从林与闻身上拉下来,他被拖着一边喊一边挣扎,“你们轻点啊,这江都的衙役就是这么抓人的吗!不是说你们大人最忌讳用刑吗!你们——”
陈相逢的脸突然被扇到一边,连他的鼻子里都涌出了一股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