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 81 章
81
程悦给林与闻带来的是一份验尸文书。
这个死者死于五个月前,是失足摔落于家门口的水井中,导致溺水身亡的。
“自己家门口的水水井还能失足?”陈嵩大声质疑。
程悦点头,“我也觉得这点很可疑。”
“这档事怎么没报案?”林与闻问。
“因为他当时刚好脚上有伤,所以家里人觉得是意外,就没有报案,只请了人收敛。”
林与闻看向程悦,“所以是你……”
“嗯。”程悦点头,“我为他收敛的时候就,把这些都记下来了。”
林与闻摇头,“我不是说这个,你平常又帮人收敛,又帮人瞧病,全是为了,”他咽了下口水,“那个案子?”
程悦深深呼吸了下,答,“是。”
袁宇暗暗心惊,林与闻已经算是他认识的对于真相很执着的人了,他当年在刑部倒查过去十年的案子,还因为这个事被贬到江都来,虽然心有执念,但是让他这样五年来从一个个的病人与死者里筛选有同样特征受害人,到现在这样的机会把证据摆出来,绝不可能。
连袁宇都不自禁正坐起来,生怕辜负了程悦的这份认真。
“好,”林与闻点点头,“但你这只是份验尸文书,我们还是得去见见苦主,才能确认这几起案子可不可以并在一起查。”
“好,”程悦痛快答应,说实话只是能重新审办当年曹明的案子她已经足够开心了,“好,他未亡人的地址我也记下来了。”
“未亡人?”
程悦抿嘴。
林与闻叹了口气,像程悦这样情深意重的女子不在少数。
“我们去看看她吧。”
“大人,”程悦觉得有必要先和林与闻说一声,“她,她眼睛瞎了。”
“哭瞎的。”
“……”
众人沉默了一阵,还是林与闻先说,“走吧,总得见见。”
……
死者叫耿岳,二十一岁,他爹开了个铁匠铺子,他在里面帮忙。
他的新妇刘氏,十九岁,是铁匠铺旁边卖糖水的,两个人从小就认识了,后来相恋,订婚,一气呵成。
刘氏盘在床上,靠着墙,听到外面有人说话,伸手在虚空中摸了摸,“是什么人?”
程悦开口,“刘娘子,是我,程悦。”
“程大夫呀,”刘氏安下心,坐回到床上,她的身子枯瘦,衣服像挂在肩膀上一样,“你不用听我爹娘的,我知道我这眼睛医不好了。叫他们别再费钱了。”
“我今天不是来给你看眼睛的。”
“嗯?”
“我是,江都县令,林与闻。”林与闻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下来,“我想找你了解些情况。”
“县令大人?”
“是这样,我觉得你丈夫的死有些疑点,所以还请你能配合。”
“有疑点,”刘氏眼神虽然空洞,表情却突然像有了灵魂,“什么疑点?”
“就是……”
“耿郎是被人杀死的对吗?”刘氏的喘息急促起来。
“现在还——”
“他是被人杀死的对不对,”刘氏摇着头,“没错没错,如果他不是被人杀死的又怎么会在成婚的前一天就抛弃我走了呢。”
程悦看向林与闻,意思是她早就猜到会这样。
绝望已久的人,哪怕只是一根腐败的浮木也会牢牢抓住。
“还不清楚,但是,”林与闻想了想,还是说,“有很大可能。”
刘氏吸了下鼻子,但是眼框中没有眼泪落下来,“大人,求求您一定要找到凶手,耿郎他,耿郎他常给我托梦,说他过得很不好,很不好。”
“你先和本官说清楚当时发生的事情好不好?”
“好,好。”
尽管没有眼泪,刘氏还是使劲擦着脸,这对她就好像一个习惯动作。
“该从哪里说,”刘氏手都发抖,她在半空中抓了下,“程大夫我该从哪里讲?”
程悦握住她的手,“你记得什么就说什么。”
“我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刘氏的眼睛怔怔看着前方,“我十五岁那年我们就定下婚事了,但是他的母亲去世,所以他守孝三年之后我们才办事。”
“我年龄大了,难免会被人说些闲话,于是他为了补偿我就答应要给我个风光的婚礼。”
“我们六礼都像那些大户人家一样,一样都没有从简,”刘氏一边说话一边咽口水,“只是纳采那天,他与他那些兄弟玩闹,被箱子砸伤了脚。”
“后面他就一直在家养伤了,什么事都交到长辈身上,我当时埋怨了他好一阵。”刘氏咬着牙好不让自己的情绪再度崩溃,“然后,然后那天晚上,我那个心就很不舒服,我们两家本来就离得近,我就从以前他总偷偷来找我的矮墙翻了过去。”
“我在他窗户底下敲了几下,这是我们的暗号,”刘氏抓紧了程悦的手,“我就,我就走到我们经常见面的那个水井边上,坐着等他。”
林与闻握紧了拳,“是你发现的尸体。”
刘氏受不住,趴在被褥上,“我不知道会这样,如果我不叫他出来,他也不会,他也不会——”
林与闻明白刘氏内心如此痛苦的源头了。
“你这些话,同旁的人讲过吗?”
刘氏无法回答,只能呜咽。
程悦红着眼眶轻拍刘氏的肩膀,“别难过了,说出来就好了。”
林与闻垂下头,背着手从刘氏的屋子里走出来,看见刘氏的父母就站在小院子门口紧张地看着自己。
“大人,我们小红她……”刘氏的母亲一开口就要哭出来。
“没事,你们放心。”林与闻对他们点头,“本官会查出真相。”
“好好,那就好。”刘氏的父亲抚着自己妻子的手臂,“我们现在已经不求她的眼睛能好了,只是求大人您能解开她这心结,让这孩子以后的日子能顺心一些。”
“家里可有什么困难的,本官看看可不可以帮着解决些。”
刘氏母亲捂着脸使劲摇头。
“大人您放心,我们既然生了她,就能养她一辈子,只要她不天天糟蹋自己就行,我们就,我们就这么一点要求。”刘氏父亲替自己妻子说道。
林与闻不再说什么了,只与这对父母点头致意之后,便走了出去。
刘家与耿家是邻居,刘家已然这样,耿家情况只会更糟。
林与闻站在耿家的门口,想了想,没有进去。
他今天看到的人间惨事已经够多了,实在经受不了更多,他呼了口气,往县衙的方向走回去。
沿街很多小摊贩,他们大声叫卖着,想要匆匆的行人能为他们停留一阵。
林与闻却无论如何停不下来,他的耳朵里只能听到嗡嗡的声音,所有的线索和证据在他的脑子里不断交叉。
没错,死者的特征确实有相像的地方,但说成偶然也不勉强,这每天都有成婚的人,总不可能每个都是凶手的目标吧。
这几个人必定还有其他的联系。
又是五年,又是五个月的,这间隔也毫无规律可言,到底为什么呢。
而且最早的受害人真的是曹明吗?
林与闻突然瞪大眼睛,跑了起来,但不是朝着县衙,而是赵典史家的方向。
赵典史住在县衙那条街的尽头,一个有四间房的院,他和老伴与儿子媳妇住在一起。
“大人?”赵典史家正在吃饭,他听开门的儿子说林与闻过来便从自己房里探出头来。
这林大人也不至于这么馋吧,他不过提了一嘴自己儿媳妇做的卤豆腐很有味道,他就这么追到自己家来了?
“赵典史!”
林与闻冲进来,“我有事找你。”
“好好,”赵典史看到林与闻的表情之后便觉得事情不简单,挥手给自己老婆子,“你们先出去。”
林与闻这才注意到这桌上其他人,连忙一拜,“真是打扰了。”
赵典史的家人哪受得起县令大人的礼啊,连忙惶恐地退出屋子。
“赵典史,十年前,十五年前,反正这些与五地倍数相关地年份,可有类似的案子?”
“和曹明的案子类似?”
“没错。”林与闻摩挲了下手指,“不一定完全一样,类似就好,死于非命,无法结案,脚上有疾,还有即将新婚,”他嘶了下,“这里满足两个就好。”
“大人是觉得曹明的案子之前凶手还有犯过其他的案子?”
“没错,如果曹明的案子是第一案,那也太完美了,”林与闻坚定道,“从我在刑部的资料来看,哪怕是天生的杀人狂,第一案的时候也总会有些破绽,我相信这之前凶手一定还有别的案子。”
“大人您别急,我来想想。”
赵典史闭上眼睛,低下头来。
林与闻不敢发出声音,他知道这是赵典史的习惯,他与林与闻说过,他之所以记忆力非常,是因为案卷上的那些字对他来说并非是字,而是图画一样的存在。
他回忆那些的时候只需想起当初那幅画面就足够了。
“大人,”赵典史缓缓睁开眼,“好像确实有那么件案子。”
林与闻觉得老爷子此刻特别的耀眼,“是什么时候?”
赵典史对林与闻微笑,“十年前,有个跛脚的穷书生,午夜被人用刀捅死了。”
第82章 第 82 章
82
十年前,一个跛脚的书生,被人用刀捅死弃于街边。
林与闻对着这桩案子的案卷看了半天,确实,赵典史也没说错,自己说了要跛脚,要没结案,但是这跟另外三起案子差得也有点了多了吧。
他趴在桌子上,两只手用力拍了自己的脸颊一下,不对不对,再想想,赵典史那样的老吏,经验丰富,冥冥之中的感觉也会有一定的根据。
他怎么会一下子就想到这个案子呢?
“大人!”
林与闻抬头,看见赵典史一身短衣,把自己收拾得十分利索,“赵典史,您这是?”
“既然想起了那案子,大人我们不就得一起去苦主家里看看吗?”
“是这么说,但是,”林与闻本来是想和陈嵩一起的,他上下看了下赵典史,有点尴尬,“您这身体……”
赵典史拍拍自己的胸脯,“大人,您放心,我没问题。”
林与闻看老人家这么有骨气,自然不能再说什么,“但是咱们还是别太劳累的好。”
“没事的,大人您放心,我年轻时候为了办案一天就能把这县城走个三圈呢。”
“嗯……”林与闻应得有点勉强,心里做了另外的盘算。
事实上,他这点盘算还是用到了实处。
赵典史骑在林与闻的小毛驴上,不断用手帕擦着自己额头的汗,“大人,真是辛苦您了。”
林与闻牵着栓小毛驴的绳子,仰着头对赵典史笑,“无碍无碍,还好带他出来,咱们俩这样谁都不累。”
“好好,”赵典史不断张嘴呼气,“年轻时候我不这样的,谁都知道我是县衙里的飞毛腿,那些小捕快都跑不过我的,他们说我长得那就是飞毛腿。”
林与闻听到这话忍不住走神,这赵典史要是长两条飞毛腿得是什么样啊?
他一想到那个赵典史甩着白胡子一溜烟跑没影的样子就情不自禁,“噗嗤——”
“大人?”
“啊没事……”林与闻回过神来,“赵典史,反正去苦主的家远,不如你跟我说说当年那个案子?”
赵典史低下头,手里攥紧了帕子,“大人,其实……”
他咽了咽口水,“十年前的这个案子,可能与曹明那个,也无甚关系。”
“嗯,”林与闻隐隐约约猜到这个,“那也讲讲吧。”
赵典史又擦了下汗,“那个书生啊,也不是要新婚什么的,是落榜了。”
“落榜?”
“大人您也知道,这苦读的书生,净是这种,考不上就像天塌了一样,疯了傻了的都有。”赵典史脸上也是有些苦闷,他自己也试过科考,知道那其中的苦,“这个陈书生就是这其中的,他知道自己落榜之后,家也不回,成天成宿地在街上游荡,喝酒啊,与地痞打架什么。”
“与地痞打架?”
赵典史点了下头,“所以,他被弃尸街头,大家就都觉得是当时街上那些流氓做的。”
“那你……”
“因为这个杀人的事情,县令大人叫小宋他们把街头彻底清理了一遍,抓了不少人,他们承认了很多事,却偏偏没有人认下这个案子。”
林与闻沉默着。
“大人,你说他们都承认那么多起杀人的事情了,落下这桩案子也没有意义啊。”
“后来县令大人把那些贼人斩的斩,流放的流放,”赵典史垂下眼,“这案子就稀里糊涂地算结了,所以……”
“你想趁着这个机会,让本官把那个案子一起重新查了。”
赵典史抿着嘴唇,“大人,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但您一提未结案的事情,我脑子里第一个就想的这个……”他见林与闻不说话,有点慌张,想着从毛驴上跳下来,但是老胳膊老腿又实在不敢犯险,“大人,大人,我知错了,一把年纪还做出这种丢脸的事情,真是,咱们还是回县衙去吧,别耽误正事。”
林与闻看着眼前的路,“赵典史,本官不是怪你的意思。”
“大人?”
“你当年与这个死者有相交吗?”
“这个没有,”赵典史不知道林与闻问这个做什么,“只是那时县令大人把刑名之事都交在我身上,查不清这个案子,实在让我无颜面对苦主。”
林与闻点头,“我明白那种感觉。”
赵典史探头看到林与闻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是啊,大人,您一定知道那种感觉。”
“被人寄予了全部希望,却只能看着那些希望不断在那人的眼里消失的感觉。”
林与闻转过头,“所以,如果我是你,无论是什么样的机会,只要能把当时的案子摆到公门,都会想试试的。”
赵典史听到这话更觉不好意思,“大人……”
“来都来了,我们再听听苦主怎么说吧。”
“好,好大人,”赵典史兴奋,吓得小毛驴抖了抖耳朵,“大人,您比我们都聪明,定能找到新的线索的。”
林与闻听到人家这么夸他,笑得合不拢嘴,“也就是比你们聪明那么一点而已,再走一会就到了,您坐稳了可。”
天穿地穿马屁不穿,赵典史这老江湖早知道怎么拿捏林与闻了。
……
这个陈书生的家人搬得很远,已经快出了江都县了,林与闻伸手掺着赵典史下驴,“是这里吗?”
这是个只有两间房的小院,看案卷里陈书生的家境殷实,只有十年应当不至于落魄到这种程度才是。
“你是……”开门的老太太佝偻着身子,仔细端详着赵典史。
“啊,我是当年查办你儿子的案子的赵令,您还记——”
“嘭!”门被使力关上,赵典史怔愣着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他转头看林与闻,眼神无助极了,“大人,这……”
林与闻实在心疼小老头被这样对待,自己走上前,对着紧闭的门大喊,“老人家,我是江都县令林与闻,特来重启当年的案子的。”
“大人?”赵典史惊讶地看着林与闻,刚才不是还说要再看看,怎么现在就要重启案件了,他连忙小声对林与闻说,“大人不可这样说,这样,苦主会……”
林与闻对他笑了下,“本官没有说谎,本官是真的要重新查一遍这个案子。”
“呸!”门里传来老太的声音,“你们根本不会在乎谁杀了我儿!”
刚刚赵典史同林与闻说,苦主当年跪在县衙门外,只求一个真相,但是县令大人的意思是,这批地痞除尽,街上清净了,是件大功德,陈书生在在地下一定能瞑目了。
“但杀他的凶手究竟是谁呢?”
赵典史的记性实在太好,他始终记得陈书生的娘亲脸上泪痕斑驳,怎么也不肯在结案的文书上摁手印的时候问他的这一句话。
“我在乎,赵典史也在乎,我知道您也在乎,”林与闻温言相劝,“如果您真的还想找到杀死您儿子的凶手,就与我再聊聊当年的事情罢。”
等了一会,老太太终于把门打开了。
“你还想跟我聊什么,我当时已经什么都和这个人说了!”老太太恶狠狠地瞪着赵典史。
林与闻撤了一步,挡在赵典史跟前,“十年的时间不短,本官怕赵典史的记忆有误,您再同我一遍可以吗?”
赵典史当然不会觉得林与闻这话冒犯到自己,连忙帮腔,“大姐,您就和林大人再说说吧,他是进士出身,京里来的官,他什么都懂。”
老太太看向林与闻,“你能考上进士?”
“没错,二甲一十三名。”
“还是二甲?”
林与闻使劲点头,他可知道这进士名号在普通百姓中意味着什么,“没错,去过殿试的。”
“游哥儿考了那么多次都没考上,那你的确是个很聪明的人吧。”
“嗯。”
老太太手垂在身侧,“那你进来,我跟你好好说,我从头跟你说,我什么都不落下,你一定要帮我找到凶手啊。”
林与闻鼻尖发酸,“嗯。”
老太太把林与闻他们让进自己的小院,这院里凌乱,看来很久没收拾了,“我给你们倒茶。”
“不必了,”林与闻把一个落了灰的小木凳擦干净,扶着赵典史坐下,自己就站在旁边,“您坐,您就这样同我说就好了。”
老太太点点头,挨着院里的桌子坐好,“我儿叫陈游,他那年是第三次考科举了,三十多了,还是没考上。”
林与闻嗯了一声,这些赵典史与他讲过,他想知道的是,“既然他都三十了,您没想过给他想相看个妻子吗?”
“你,你怎么知道?”
赵典史也一脸惊讶地看林与闻,大人真神了!
“所以他确实已经定下人家,只是还没有成婚对吧?”
“是是。”老太太激动地手不断乱挥,“我心想着先成家再立业,他在京城那阵就给他定了一户人家,只等他回来成婚。”
“可是,他没考上,又日日在县城里闲逛,所以……人家就把婚退了。”
“本官明白了,”林与闻对老人家点头,“有这点就够了。”
“这就够了吗?”老太太紧张地看赵典史,赵典史和她点头,“够了够了,我们大人可聪明了。”
老太太呼口气,与赵典史笑了一下,她还是下意识地相信着赵典史。
第83章 第 83 章
83
“这是干什么,”袁宇一进县衙里就看见院中有一个长桌,是用好几张方桌拼成的,上面铺着许多纸张,纸张上面都是字,还有几张画像,“排兵布阵呢?”
陈嵩正往纸上放石子,怕一会风一来把纸吹走,让他们大人的灵感也一起飞走了,“袁千户来了!”
“问你们呢,这是做什么?”
“大人的主意,”陈嵩用下巴指指长桌中间,一脸严肃神色的林与闻,“说是要把所有的线索和卷宗都摆出来,要这样比对出来这几桩案子到底有什么联系。”
“那比对出来了吗?”
陈嵩挥着手都来不及阻止这话传到林与闻耳朵里,“您怎么什么都问啊。”
“比对出来,我不就让人把这些都拾走了吗?”
袁宇听他这冷冷的声音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把手里的吃食祭出来,“给你带了些点心,樱桃果子。”
“已经下樱桃了?”
“嗯,”袁宇给他把牛皮纸打开,“我娘亲让人用快马带来的,说放了很多糖,应该不会坏,你快尝尝。”
“好!”林与闻把手里的笔直接放下,手捧着果子问,“你娘怎么三天两头给你寄东西?”
袁宇笑,“你记得我之前找你要八字吗,我娘亲说她前些日子相看了一个,对方是致仕了的翰林院编撰的外孙女,为人知书达礼,还弹得一手好琴,又很文静内向,与你正合适。”
“这哪个词配我们大人不都绰绰有余吗?”陈嵩歪着头想了半天。
林与闻深吸了口气,心想他有吃的,他不和陈嵩计较。
“而且她说那个姑娘正好是水日子生的,是你的财,和她在一起你一定能更加发达。”
“什么什么就我的财了,我一个当官的发财还不得被言官骂死——”林与闻念着念着突然灵光一现,“陈嵩,陈书生怎么死的?”
“被刀捅死的。”
“曹明呢?”
“啊,被木刺贯穿而死。”
“五个月前那个案子?”
“掉下井中淹死。”
“张成文呢?”
“被火烧死。”
林与闻张着嘴半天,终于慢慢念了出来,“金,木,水,火……”
陈嵩也跟着眨眼,“对对,刀就是金,他们几个是按照五行弄死的?”
“没错,你现在去找程悦,再派几个人分别去苦主家问,问这几个死者的生辰八字,肯定有关系,这里面肯定有关系。”
袁宇从林与闻手里接过樱桃果子,心想今天林与闻应该是吃不上东西了。
……
“大人,曹明是乙卯日生的,”程悦一定要自己跑过来与林与闻说,“他是木命。”
林与闻快速在曹明的画像旁边写下“乙卯”二字,乙木,卯木皆为阴木,曹明又为木刺贯穿,“陈嵩,问来了吗!”
“问来了大人,”小沈跑进院里,“那个张大郎是,丙巳日生的。”
“丙火,巳火,”林与闻在张成文的画像边上写,“被火烧死。”
“陈书生,是庚申日。”有一个小捕快跑回来。
林与闻的表情越来越放松,字也写得飞快。
“耿岳,”陈嵩最晚回来,不断舔着嘴唇,“他是,水命,壬子日。”
林与闻甚至笑了出来,“这样就对了,这样四个案子就能连起来了,”但他突然脸色一变,“既然是五行,金木水火,那下一个——”
陈嵩倒吸一口气,“凶手还要杀人?!”
“十年,五年,五个月,”程悦看着长桌上几个画像之间连接的线上标注的字样,“那下一个,该不会——”
“五天。”
“五天?”袁宇震惊地看着林与闻,“这张成文不都已经死了三天了吗,那不就是后天就要死人了?”
“不可能吧,”陈嵩脸都急得变形了,“这凶手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确定目标,咱们做户籍的都一定五天能找出那么个人。”
林与闻眯起眼,“没错,他只是加快了杀人的速度,却不一定真的能确定目标。”
程悦眼睛亮起来,“所以我们只需要比他快的找到土命之人,就可以救下那个人了。”
“我都说了,就算是——”
“你们县令的目的不是救人,”袁宇打断陈嵩的话,他太清楚林与闻心里所想,果然听到这话林与闻对他一笑,“他想要抓到凶手。”
“可……”
林与闻叹了口气,“区区土命之人,你眼前就有一个啊。”
“欸?大人你……”
“他是戊戌日生,正好上下两个土,应该就是凶手想找的目标。”袁宇给陈嵩解释,他说完就又担心地看向林与闻,“只不过我们要怎么去找那个凶手啊?”
“简单,”林与闻胸有成竹,“我们只要走一遍像真的有走过六礼,自然会有一个环节能接触到凶手。”
程悦听林与闻这么说,垂下头想了一会,“大人我好像懂了。”
“没错。”
“懂什么了?”陈嵩来回摆头,看完程悦看林与闻,“什么啊,你们别光笑啊,我还什么都不知道。”
袁宇上前拍了一下陈嵩的肩膀,“我去准备下,我们只需护好他的周全就可以。”
“那我也得知道到底谁是凶手吧,袁千户,你等我下啊。”
……
林与闻清晨就梳洗干净,他来到城隍庙里,朝城隍老爷虔诚一拜,不知许了什么愿望。
他呼了口气,来到庙前摆摊的算命先生跟前,从衣袖中拿出两张小纸,“先生,在下有两个八字,想你能批一下。”
“嗯?”算命先生原本在闭眼静思,听到他这话睁开眼,“是求什么?”
“纳吉。”
算命先生眯起眼,看林与闻把两张小纸在自己的摊上铺平,“这种事,都是家里的长辈来吧?”
“我爹娘他们都……”林与闻露出沉痛的表情,心里不断默念爹娘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
“啊,这个是你的?”算命先生一指左边的纸。
“不是,不是,这个戊戌日的才是,”林与闻指着右边的纸,“先生您能快些合下八字吗,我这腿伤了,大夫要我多休养。”
算命先生“啊”了一声,上下打量起林与闻,“你当真是戊戌日生?”
“没错,怎么,这日子不好?”
“嗯,”算命先生点点头,“年柱劫财坐财,怕是家道中落,父母不全。”
放屁。
林与闻心想他家就没起过,但是他露出一副震惊的表情,“您怎么看出来的?”
算命先生看到他这样子,点了点头,捋了下自己的胡子,“你最近可有准备科考?”
林与闻心想就他这装扮,十个有八个都在准备科考。
“你如今这步大运并非印运,怕是科考不成啊。”
“真的啊?”林与闻听得真是痛心,“我这都考第三次了。”
算命先生摇头,“哎,想考怎么也得等五十五的时候了,那时候能走上官运。”
“等那时候,我还能当几年官啊。”林与闻入戏,“您快给想个法子破一破吧,能不能把这运往前提一提。”
算命先生掐指,连着算了一阵,嘴里念念有词,“倒也不是不能破。”
“钱,钱不是问题,您看看还需要什么,祭品?”林与闻探着身子凑近他,“还是要烧纸什么,我都能准备。”
“嗯,我先给你合八字吧。”算命先生犹豫了一会,故意试探林与闻的意思。
“哎呀,这时候还管什么合八字,”林与闻一副焦急的样子,“科举入仕才是我立身之本啊,到时候当了官什么样的媳妇找不到。”
“那这样,明日同一时候,你来我的住处,我给你做一场法事,破一破这个运气。”
林与闻等的就是这句话,“好,好!”
算命先生把林与闻给他的纸反过来,在上面写上一行字,“就是这里,公子一定要留好。”
“明白了,先生如何称呼?”
“鄙姓赵。”
“赵先生啊,那我们明天这个时候,不见不散。”
“好。”
林与闻笑眯眯地看着这个赵先生,用手在耳后摸了下,“拜托先生了。”
他话音刚落,一队捕快冲了出来,“谁许你在城隍庙摆摊的,”领头的那个人凶神恶煞的,上来就把刀砸在算命摊上,“你!是不是就是昨天骗郑老太的算命先生!”
“差爷你说什么郑老太啊,”赵先生手忙脚乱地收拾自己的摊子,“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与闻也尴尬地站起来,“那个,赵先生,我的事情……”
“明天,明天不见不散啊。”
“你到底有没有官府的文书,没有的话再不离开,我这边就把你逮到衙门里受审去。”
“我这就走,这就走,不用去衙门。”赵先生把铺在桌子上的白布一扯,背上随身的箱子,拿起写着神机妙算的幡子就要离开。
他太着急,一不小心就跌在地上,他扶着幡子站起来,一跛一跛地走着,还不住回头看林与闻,与他点头,意思是他们约好了。
他当然不知道,林与闻在他走之后一直没有离开那个算命摊,并且一直用冷漠的眼神盯着他。
第84章 第 84 章
84
“大人,”陈嵩在林与闻身后出声,“就是这个算命的对不对?”
林与闻嘴角微微勾起,“应该就是他。”
“就因为他自己跛脚,他就要把跛脚的人都杀了?”
“确实奇怪。”
“奇怪极了!”陈嵩不可置信,“咱们为什么不现在就直接把他带回县衙去?”
“你有证据吗?”
“啊?”陈嵩舔嘴唇,“可咱们都知道是他杀的啊。”
“所以呢,带回去用刑,反正他一定会招认?”
陈嵩知道林与闻最不喜用刑,一听这语气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可是大人,我们也没有证据抓他啊。”
林与闻深吸了口气,“会县衙再说吧。”
“好。”
陈嵩看林与闻一路都不说话,心里更加忐忑,快到县衙的时候往前走了两步,“大人,您还生气呢?”
“生什么气?”
“就是,我说用刑的事情。”
“啊,那个,”林与闻歪着头想了想,“也没有。”
“嗯?”
“既然用刑这个事是自古就传下来的,他当然有用,”林与闻理所当然地说,“而且很有用,除非是有极强的信念感,或是受过专门训练的人,本官还没见过谁在重刑下敢不说实话的。”
“那大人为什么不愿用刑?”
林与闻知道这问题一定憋在陈嵩心里很久了,从他被放到江都当县令,大概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疑问。
“我也不知道。”林与闻指指县衙门口的面摊,示意两个人去歇一会。
陈嵩简单交代了下身后跟着的小捕快们,跟着林与闻进了面摊,照例两碗素面,一碟酱菜,“大人是怕会冤枉好人?”
“有一点。”林与闻点下头,“毕竟重刑之下,很多人难免胆怯,为了减轻一时的痛苦承认下自己根本没有犯下的罪过。”
“可是像这个案子这样的,大人您都已经调查了那么多了,真的抓人也没关系吧。”
“但是没有证据的话,我们怎么知道这一切不是我们的推测呢。”
陈嵩想反驳,但是又咽了下去,林与闻说得没错,这案子就本就玄之又玄,再加上是个算命先生犯案,“那如果我们一直没有证据,岂不是要放过坏人,程姑娘他们……”
“本官知道,”林与闻看着小二把面端上来,“但这便是刑名之事的为难处,苦主自然可怜,但嫌疑者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可,可我心里就是觉得难受,”陈嵩气呼呼地看着林与闻,“大人这样也太不变通了。”
“哦!敢说你大人我了?”林与闻朝陈嵩呲牙,“如果当官的都可以为了手里的案子变通,那律法制定出来又有何用,我们只凭自己的感觉判案不是又快又好。”
“倒也行啊……”
“笨蛋,”林与闻恨不得用筷子把陈嵩的脑袋敲醒,“你以为所有的官员都能像我一样查案嘛,如果他们根本不通刑名,或是受了贿赂什么,那天下不就只剩冤假错案了。”
陈嵩张着嘴,林与闻这话倒也没错,上一任县令虽然说不出有什么错处,但是绝不如林与闻在刑名这方面有天份,很多时候都是靠着赵典史和他师父在破案。
“我们虽然都是读了许多年书才考上的,但是各自都有擅长的地方,就比如沈宏博很通税课,而我满脑子都是破案子,”林与闻耸一下肩膀,“但是朝廷却让我们总管一县之政,自然会有各样偏差。”
陈嵩似懂非懂,“所以每个县才会有典史,县丞这些。”
“没错,但是说了算的还是我们县令,与其让我们根据自己的心意办案,倒不如用律法提前约束好每一个程序,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使官员不去犯错。”
“而且我也认为,我们当官的也要自我约束,有时候,不冤枉任何一个好人要比放过一个坏人更重要。”
陈嵩低头想了想,抬眼看了下正在吃面的林与闻,“大人,这一定不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吧。”
“哈?”
林与闻心虚,瞪一眼陈嵩还是说了出来,“大部分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不过大理寺卿王大人也很认同我的观点。”
“王大人,就是那个平生不冤一人的王良骥王大人吗?”
“嗯。”林与闻知道王大人几乎全国捕快们的梦想,摇了摇头,“他当捕快的时候可不像你们这般冲动。”
陈嵩点头,林与闻的话他可以不信,但是王大人的话肯定没错。
这个王大人当年只是京城衙门里的一个小捕快,后来凭着自己的能力和手段竟然坐上了大理寺卿的位置,不论从哪个角度都是一种神话了。
“不过,这次我们确实不能不抓这个算命先生。”林与闻嘴里被面条填得满满的,眼神却依旧犀利,“找不到证据,抓个现行也好。”
“大人您说什么?”
“没什么,”林与闻点点桌子,“吃面,本官请客。”
……
林与闻昨天就已经打定主意不把这个算命先生的事情告诉给陈嵩他们了,他决定以身犯险。
没错,以身犯险。
胆小如他,能做这么冒险的决定属实不易,但是确实像陈嵩说的,他不可能因为没有证据就真的放过这个赵先生,而且他隐隐约约觉得这个赵先生会突然加快杀人的频率,定是有什么缘由。
这个时候,陈嵩已经带着快班的人出门去了,林与闻特意交代他们去城隍庙那处盯着,尽管他知道赵先生今日不会再去。
“大人,您这是干什么去?”程悦迎面走过来。
林与闻咽下口水,他可不太会跟女人说谎,尤其程悦这种敏感的人,“我约了袁宇,去吃刀削面。”
“您还没吃腻?”
“啊?”
“一般您喜欢吃什么,就会连着几天一直吃,吃到伤了为止,”程悦看着林与闻,“这刀削面这么好吃吗?”
“嗯……”林与闻心想你也太心细了,这种事情都记得清楚,“确实。”
程悦点点头,“改天我也叫湘雯一起去尝尝。”
“程姑娘,你不担心那个案子吗,”林与闻看程悦转向县衙的验尸房,伸手拦住她,“我们还没把凶手抓回来呢。”
程悦对林与闻一笑,“大人心里有这个事就好了。”
“嗯?”林与闻没有懂程悦的意思。
“只要这案子能搁在大人心上,我相信大人迟早有一天能把凶手捉拿归案的。”
“……”
程悦看林与闻沉默的样子,低了下头,“这案子从五年前我就一直视它为此生最重要的目标了,但是支撑我走到现在的不止是这案子。”
“我虽然与曹明有情,但那只是我人生的一部分而已,”程悦的眼神坚定,就像她的心性一般。
“本官明白了。”
程悦对林与闻点了下头作礼,准备走开的时候又突然补了一句,“大人,其实我也不是不急,”
林与闻愣了一下。
“我只是相信你而已。”
……
林与闻站在郊县的一处院落,左右看了看,这算命的一般不都很有钱,就算不住高门大院,也不至于住得这么简陋吧。
“你来了?”
跛脚的赵先生惊喜地看着林与闻,“我本来以为你会被那些衙役吓到,不会赴约了呢。”
“事关前程,我不能不来啊。”
林与闻很快进入角色,跟着赵先生进了他的院子。
里面比外面还要破,林与闻都找不到一个坐下来的地方,只好站着看赵先生忙前忙后。
他打量起这个小院,两间房,一间应该是赵先生住的,另一间……
林与闻看这间房里供着一个金像,这个金像也看不出来是哪位神仙,但看来眉目间有些凶相,该不会这赵先生把全部家当都奉献给这个不知名的神仙了吧。
这很有可能,毕竟这神仙的供台上摆着在这个季节可不好寻得的东鲜花水果,甚至香炉里飘出来的熏香味道都极为清雅,绝非俗物。
这个赵先生看来是十分崇信这位神仙了。
“公子,来这边坐。”
赵先生一只脚跛着,但是身手却很灵活,很快就把院中的石桌清理干净,倒上了茶,甚至还端了两块点心。
林与闻贪吃,但是也惜命,可不敢在这种时候随便吃这人给的东西。
但样子还是要装下,他端起茶杯,“先生一会就在这里做法事吗?”
“是。”赵先生看向那供着神像的小屋,“就在玄清大帝的面前。”
“玄清大帝?”林与闻对道教不太了解,但是感觉三十六天帝里好像没这么一位吧。
赵先生点头,眼里飘着那种崇敬的眼神,“就是他传我神法,让我走上了现在的道路。”
林与闻心想你跛着脚,这条路看来也不太好走,但他嘴里说,“都说知天命的人容易天残地缺,先生也是这般吧?”
“啊,”赵先生的眼睛一下灰暗下来,“我的腿,是被观里的道士打断的。”
“啊?”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玄清大帝说过我不必在乎身体残缺,只需注重现世的修行就好。”
这玄清大帝听着一点不像供在桌子上的泥偶,怎么像个活人呢。
第85章 第 85 章
85
“玄清大帝究竟是什么神仙啊,”林与闻知道自己不该现在问,但是他实在太好奇了,“小生不曾听闻。”
赵先生点点头,“玄清大帝并非那些泥塑的神仙,他是真神之子。”
林与闻看着赵先生那个迷幻不已的神情,觉得这初春的天有点凉。
“我原本是在庙里长大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林与闻是他要找的土命之人,赵先生突然和林与闻聊起了从前。
林与闻也不急,静静听着。
“我在那待到了十三岁,那时我一直吃素,有些腻了,便杀了一只村里大娘养的狸子,那捡我的老方丈便说我顽劣,不懂慈悲,把我赶了出来。”赵先生阴着脸,眼睛里闪着凶光,“后来我流落到了一个道观修行,突然悟了。”
“悟了什么?”
“以杀止杀,没有了因,便没有了果。”
林与闻咽了下口水,“因为这个他们就打断了你的腿?”
“那怎么可能,”赵先生笑了下,“我很感激观里当初收留我的道长,我知道他喜欢珍藏各种法器,便送给了他一个舍利子。”
赵先生摇头,“不问因,也就没有果,可他偏偏要问。”
林与闻也想问了,一个小穷和尚,后来变成小穷道士,哪能来舍利呢,除非是——
林与闻不敢说话了。
赵先生看他已经猜出来,“方丈生在庙里,一口荤腥未沾,我当时将他火化,从他的骨灰中发现了许多块舍利,证明他确实没骗我。”
“他确实是比我要懂得慈悲,才会在死后化为法器。”
林与闻吸了口气,身子往后靠了靠。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赵先生之所以敢和自己说这些话,说明他心里定是已经动了杀意了。
可他一个跛子,怎么有本事能制住自己呢。
林与闻的眼神飞快打量,茶他没喝,茶点他也没碰啊。
“但是道长看来并没有悟透,不仅没有收我的礼物,还让他手下那些小道士用棍子打我,直到打废了我这条腿。”赵先生啧了一声,看向林与闻,“你是读书的,你应该知道,这四体不全,是没有应试的资格的,我这一条路也算是堵死了。”
林与闻心想幸好给你堵死了,不然你这种人当了官还不知道要有多少人遭殃呢。
“但没关系,我也学着像那市井平民一般,做些小生意过活。”赵先生摇摇头,“可这些事情比我想得也要艰难。”
林与闻实在找不出自己有什么忽略的地方,索性也不去焦虑,抬头问赵先生,“因为你不是在庙里,就是在观里,普通的行当对你来说太过世俗了?”
“没错,你这小书生当真有研究,不愧坐下有华盖,领悟力惊人啊。”
林与闻抿起嘴唇。
“那个时候,我就遇上了玄清大帝。”
“他当时正在闽南一带布道,和那些永远不会显灵的神仙大佛不一样,他有神力,”赵先生一边说一边晃脑袋,“他可以以水变酒,还能起死回生,若不是我亲眼见到,我本来也是不信的。”
林与闻觉得这事情大条了,现在眼前不仅有个杀人凶手,这背后还有个邪教头子。
太平盛世,最怕的就是这些装神弄鬼的人愚弄百姓,三两个还好,真要是起了规模,颠覆天下都不可说。
“但是玄清大帝喂我饮了一副药,喝过之后,我的腿竟能动起来了。”
“可你现在不是……”
“玄清大帝说那只是暂时的,真的要完全康复,还需要我多做善事,度人重生。”
说到重点了。
林与闻的眼睛有点疼,他揉了揉,继续问,“什么重生,怎么度人?”
“我不知道。”
哈?
“但我根据玄清大帝的宝经,研究出来了,”赵先生露出笑容,“玄清大帝说我很有悟性,所以我一下子就明白了那经里所讲的度人,是哪一种方法。”
林与闻大概明白了,这老头把道教佛教的东西和那个玄清大帝的宝经融在一起,自创了一个可以治他的腿,又能满足他扭曲心理的方法。
就是杀人,用这种离奇的名头杀很多的人。
听到这,林与闻就不想再听下去了,但是外面一点动静也没有,还得再和这老头耗耗,于是他装作很好奇地问,“祭品是什么?”
“要取八字纯粹之人,以五行之法,使他们的□□陨灭,灵魂重生,我这辈子的功德就算做满了。”
胡说八道。
林与闻实在听不得这人一通歪理,有些烦躁了,但是眼睛的不适好像变得严重了些,他使劲揉了下,“你什么意思,你杀了他们吗?”
“我只是让他们肉身死得其所罢了。”
“玄清大帝这么说的?”
“宝经里说,人来于尘土,而归于尘土,”赵先生给林与闻耐心解释,“这就是说,他们本是生于五行之日,就该死于五行之法。”
“你是帮他们了?”
“没错,他们腿都有疾,”赵先生很是惋惜的样子,“只有我明白这样的人活在世上有多艰难辛苦,他们有多想摆脱这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日子。”
林与闻嘶了口气,“你觉得你自己很慈悲?”
“慈悲已经不足以形容我了,”赵先生看向那尊神像,“玄清大帝说我这样的人灵魂是可以永生的。”
“所以,”林与闻使劲晃了晃脑袋,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快要睁不开了,“你是为了你的灵魂永生?”
“没错,玄清大帝说的那个时间快到了,我必须要赶上才行。”
“什么时间?”
“他说天地要回归鸿蒙,最后的审判即将到来,如果再不能使灵魂永生,我就要和这个世界一起毁灭了。”
林与闻揉着自己的额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你到底给我下了什么药?”
“我没有给你下药,是玄清大帝要把你留在这的。”
“什么鬼话?”
林与闻撑着桌子要站起来,但眼前变得虚幻起来,他看向那个小破屋,突然明白过来:
那个香炉!
定是迷烟才有这种效果。
“我给你算命的时候其实已经看过了,”赵先生伸手拉过林与闻,“你这人忌财,会为妻妾所克,却要娶妻,人生已经不如意了,你还要逆天而行吗?”
“你怎知我不如意?”这话比迷药都让林与闻生气,“我怎么不如意了!”
“你这命本该在二十多岁的时候就该中进士,当大官了,现在快三十了却还不知前途,来到我的卦摊,还不是不如意。”
啊!
要不是没有力气,林与闻真想同他大喊几声,自己就是进士,就是大官,但是他眼睛疼得不行,实在睁不开了。
他晕倒之前想,老东西有点本事,算得还挺准。
……
程悦终于把手头的文书整理好,走出验尸的房间。
她看到外面日头都靠西了,又想起林与闻出门之前问她什么时候能做好,她还信誓旦旦说正午之前怎么也能完事。
“啊,大人不会是有事要找我吧。”程悦恍然,往林与闻的内堂走过去,正巧碰到袁宇走出来,“袁千户?”
“啊,程姑娘。”袁宇朝程悦点了个头。
“大人回来了?”程悦指了下内堂里面。
袁宇眨眨眼,“他不在啊。”
程悦盯着袁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