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宇莫名其妙的,“他去了封信给我,说正午要我来衙门一趟,我这听他的,到了之后却不见他的人,想着等一会吧,这也等了一个时辰了,还是不见人影,”他露出一个无奈的神情,“怕是他自己忘了把我叫来的事情了,我先回去吧,等下次见他我定要他请我吃饭。”
“大人叫您正午的时候来吗?”
“嗯。”
袁宇看出程悦的表情有异,“程姑娘,你怎么这样的神色,出了什么事吗?”
“不是我出事,是大人出事了。”
“什么!?”袁宇几乎跳起来,“你怎么知道,你什么意思!”
程悦不断吞咽口水,“大人出门的时候特意和我说是与你一同吃饭,又问了我是正午能做完手头的事情,再把你正午请来——”
“他是想让你发现我来,察觉到事情不正常,然后呢,然后要做什么,去找他吗?”
袁宇往内堂里大步跑过去,恨恨道,“这种时候还玩什么字谜啊!这个疯子!”
程悦跟着袁宇,“大人一定是去找那个凶手了,但是陈嵩昨天回来的时候没有说过那凶手的住处啊!”
“他既然想我们去找他,就一定会留下个纸条什么,”袁宇在内堂翻了半天,没找到像样的线索,看向林与闻自己的房间,想都没想,他就直接踹开了门,“他那么胆小的人,绝对不会再在自己安危的事情上卖关子。”
“找到了!”
林与闻的书桌上四个大字,“速来救我”!
大字下面正写着赵先生的住址。
袁宇又气又恨,抓起纸就想揉吧揉吧撕了,但是他又不能撕,只好咬着牙抓紧纸,往外面大步走。
翻身上马之时,有人抓住他的缰绳,程悦面色惨白地看着袁宇,“带我去。”
第86章 第 86 章
86
喘不过气。
林与闻猛地睁开眼,却发现眼前所见之处一片漆黑。
听觉因为其他感官的迟钝而变得敏感起来,“刷拉,刷拉,”是泥土不断掩埋在自己身体的声音。
没错,土命就得用土这么埋。
这老东西是还挺坚持。
在刑部那几年,他读过大量的案卷,像赵先生杀人还这么有创意的并不太多,但他可不想死的太有创意。
林与闻用鼻子吸气,嘴来吐气,防止把泥土吸进身体里。
这个赵先生虽然想出这种有创意的杀人方法,但是看来并没有怎么试验过。
他这个坑并没有挖得很深,林与闻甚至能摸到身边的泥土还是柔软的。
如果这坑能再挖深一些,或是赵先生不是面朝下地把自己推下来,他现在可能已经在跟阎王爷谈天论地了。
他慢慢延长自己的呼吸,表层的泥土并不很实在,因此会有缝隙,能带进来少量的空气,只要这样坚持下去,等到袁宇来救自己就好了。
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有没有看到自己留的字条,若是错过了,自己岂不是要等到深夜才能爬出来了。
但是现在也不能立刻逃走,不然从土里冒出来,再把老东西吓一跳,一个铲子砸下来,自己死得更快。
反正心里有了底,林与闻也不着急那一时半刻,大脑也因为稀薄的空气渐渐地放空起来。
他一直是个随遇而安的人,但此情此景下还能随遇而安,照袁宇的话说这叫没心没肺。
林与闻从自己年幼的时候回想起来,当时邻居家的熟梨糕吃得太多让他肚子难受了好几天;上学时候街边卖的面茶从边缘转着圈喝,一次能喝两大碗;进京赶考时候路过那家肉饼香得他几乎就在当地住下;刚到扬州时候知府一家请他吃的那家松鼠鳜鱼也不错,又脆又甜的……
还有……
他觉得有些疲倦,耳边刷拉刷拉的填土声音像是从来没有断过。
没关系,反正不会死,先睡一觉节省一些力气也不错。
早知道是这结果,刚才就该尝尝那茶点,那表皮上的绿色究竟是靠茶粉染上的还是菠菜啊?
……
“大人,大人!”
有声音在吵。
林与闻的身上太沉重了,他根本无法抬起身体去往背后看,这声音像撕碎的布帛一样尖利,还带着哭腔,不会是陈嵩吧?
那么一大个男人,哭成这样他也不嫌丢人。
不必这么着急,自己不会死的。
林与闻想张开嘴跟正在哭泣的人说话,却发现自己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不会吧,眼睛好像也根本睁不开。
这老东西把自己弄死了?
林与闻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刚要尖叫,肋骨突然被一道巨大力道摁住,“咳!咳咳!”
他咳出一个土块,眼泪都痛得飞了出来。
新鲜空气和土里的空气根本不是一个味道,林与闻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皮终于睁开,却整个人愣住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土里待了多久,林与闻觉得眼前的情景分外地刺眼,程悦跪在他面前,脸整个哭花了,五官扭曲得已经看不出最初的清淡面相。
“程姑娘……”林与闻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伸出手,想要程悦帮着拉一把自己,却一下子被后者抱住了。
林与闻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紧紧抱住,一时错愕,说不出话来。
“对不住,对不住——!”程悦大声哭泣着,让林与闻的心中都跟着这哭声抽得紧紧的。
林与闻知道她所哭之人并不是自己,而是这五年来的心结。
就这样让她先发泄一下吧。
他叹了口气,任程悦这样抱着,弓着身子看向赵先生的院子里。
赵先生找的这个地方就在他院外的一个小土丘,所以林与闻可以从他坐着的地方看清院子里发生的一切。
赵先生被袁宇用膝盖压着,袁宇用他那把极其锋利的唐刀,抵在赵先生的脖子上,那个刀的款式是他爹特意找人为他定制的,两边都是刃,袁宇很少拿来示人。
好像注意到林与闻在看自己,袁宇抬起眼,他周身的杀意瞬时释放,吓得林与闻赶紧缩回脖子,躲在程悦的背影后面。
糟了,袁宇一定是生气了。
林与闻拍了两下程悦的肩膀,小声问,“程姑娘,还好吗?”
程悦哭得太多,鼻子眼睛全是红的,兔子一样,咬着嘴唇看林与闻,“大人,您怎可以,您怎可以……”
林与闻最怕惹女孩哭了,慌张得不行,“都怪本官都怪本官,早应该和你们说清楚的。”
“您知不知道,刚才您都没有呼吸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程悦捂上嘴,眼泪还是不断滑落,“我要再晚一步您知不知道——”
她话都说不清了,但林与闻明白她的意思。
现在自己要是把刚刚那套赵先生埋得很浅,自己不会有事的理论摆出来,应该只会讨人厌,林与闻这窒息过的脑子能想到的方法就只有再把程悦抱住,“本官没事,不怪你,没事。”
程悦贴着林与闻的肩膀,继续呜咽着。
陈嵩带着人冲进小院里,“大人呢,大人呢!”
他没头苍蝇似的在院子里乱看,直到袁宇提醒,“上面。”
“大人!”陈嵩转向林与闻,两手脱力地垂下来,无奈,“您怎么能擅自行动呢!”
林与闻心想,完了,现在陈嵩都有资格埋怨自己了。
他眉眼都耷拉下来,朝陈嵩挥一下手,“把这院里的东西都带回衙门,本官还要再看看。”
“大人,啧,”陈嵩叹了口气,朝身后人摆手,“先把人带走,留下四个人,好好搜一遍。”
袁宇把赵先生交给陈嵩,又抬眼看了下林与闻,对方果然呲着大牙试图讨好自己,但是他现在一点原谅他的心思都没有,拿起刀鞘,利落收刀转身就离开了。
林与闻头疼得很,还好怀里的程姑娘已经平静了下来。
她推开林与闻,闭上眼深深呼吸了下,又恢复了平常冷淡清净的样子,“大人,等回了县衙我再为您好好检查一下,千万别落下什么病根。”
“嗯嗯,”林与闻点头,“刚从土里出来,我这眼睛有些不舒服。”
“好。”程悦问,“可还有别的地方不舒服?”
“一时半会想不到,”林与闻嘶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我知道这时候说这些有点太没眼力见,但是,本官确实饿了。”
程悦低下头,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自己是不是又说错话了,林与闻赶紧解释,“不用吃什么大鱼大肉,好歹给我点菜粥也行。”
“嗤——”程悦笑了出来,清亮的眼睛看着林与闻,“大人,您没事就好。”
林与闻总算松了一口气,“本官不会有事的,你们这不都赶来救我了吗?”
“嗯。”程悦跪好,非常正式地朝林与闻一拜,“大人,多谢你,替我亡夫找到凶手。”
林与闻也正坐起来,等程悦抬头,端起手作揖,“程姑娘,也谢谢你,从没有放弃过。”
程悦的眼圈又红了,但是这次她没有哭,而是朝林与闻笑了一下,笑容温柔,还隐隐透着一股药草的香味。
“大人……”陈嵩好不容易爬上这个小坡,“到底怎么回事啊?”
程悦站起来,扑了一下膝盖上的土,“陈捕头,大人就由你送回去了,我看院里的石桌上摆着茶点,里面应该有迷药。”
“不是那个茶点,”林与闻嘱咐,“是那个熏香,那个熏香有问题。”
陈嵩都不敢相信,“大人,您竟然看到茶点都不吃的?”
“所以说!”林与闻可有申辩的机会了,“本官是真的很注意了,绝不是鲁莽行为,欸程姑娘,你别走啊,你听本官解释啊。”
“大人您别白费力气了,”陈嵩弯下腰,掺着林与闻起身,“小沈告诉我,程姑娘和袁千户发现您来这个破地的时候俩人那头发都竖起来了,你别看程姑娘现在这样,我想心里肯定生您的气呢。”
林与闻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陈嵩身上,“可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前面的案子都缺乏的证据的前提下把那个老东西定罪啊。”
“大人……”
林与闻看到陈嵩那个眼神之后突然觉得很得意,“怎么样,觉得你们大人也是个英雄吧。”
陈嵩“嗯”了一声,接着又开始嘟囔,“但您以后可别这样了,我都后怕,别提袁千户那种跟您一起长大的发小了,您离得远没看到,那个算命先生其实挨了好几刀了,应该是硬生生逼问出来您被埋在这的。”
“他有那么狠?”
“嘶——”
林与闻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我也没想到他们来迟了。”
“您还怪别人!?”
林与闻挑了下眉毛,“但我要这么说了,他们俩今天晚上一定睡不着是不是?”
“嗯,还会一起行动,把您真的活埋了。”
“哎。”
林与闻心想自己以后绝对不能招惹这种认真的人,他们对事对人,都经不起一点轻薄。
第87章 第 87 章
87
“大人,这几天您就先这样吧,”程悦把一层黑纱系在林与闻的眼睛上,“虽然可能有些碍事,但总比被强光刺激的好。”
林与闻点点头,绑在而后的黑纱飘带也跟着晃了晃。
他因为被那老东西埋在土里太久,眼睛一时适应不了,从昨晚到现在就一直流眼泪,于是程悦就想了这么个法子。
“程姑娘,你的手没事吧?”
听到林与闻这么问,程悦第一反应就是把手藏起来。
“不用,我昨天其实都看到了,”林与闻扬扬下巴,让程悦把手伸出来,“只是你们昨天都忙着生我气,我也不敢问。”
程悦的十指上都缠着纱布,上面还有斑驳的血迹。
如果说林与闻昨日的愧疚只有六分,那当他看到程悦的手的时候这份愧疚已经到十分了。
程悦昨天是徒手把自己从土里挖出来的。
林与闻不知道她挖了多久,也不知道她那样边哭边喊了多久,他也怕知道那些,毕竟欠人人情的滋味可不好过。
“大人,没关系的,”程悦对林与闻淡淡地笑了一下,“其实我那时候并不难过。”
“嗯?”
“反而我知道,我其实是有可能救下你的时候,我感觉特别有力气。”
林与闻默默地看着程悦。
“我不是一个只能让身边人陷入险境的人,我现在有能力去拯救别人了,”程悦很少这样表达自己,所以她每个字都说得慢慢的,“所以我更不想你死,想要拼尽一切来救你。”
“大人,您总是在搭救别人,所以可能并不懂我的想法。”
“我应该是懂的,”林与闻歪着头想了想,“但我懂不懂对你都无所谓吧,毕竟这是你自己的心情。”
程悦点头,笑了下,“是。”
“那你忙吧,我不打扰你了。”
林与闻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眼前虽然什么东西都显得昏暗,但是起码眼睛那股不适已经没有了,他得干点正事了。
比如,审人。
……
本来眼前就黑,这进了监牢里更黑。
林与闻又一身黑衣,眼前蒙着黑纱,陈嵩在他旁边举着灯,只觉得自己好像在服侍地府里的判官一样。
林与闻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打量赵先生,“你算命算得是准的,本官确实二十岁的时候中了进士。”
赵先生盘坐在地上,眯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那你算命的时候,没看出来本官命不该绝吗?”
赵先生睁眼,“那与天命无关。”
林与闻可不敢再跟他论这个道,那个教的,这个人学的杂,一会又要给自己讲一通歪理。
“你总有个名字吧,这样文书也好下笔。”
“我在庙里,叫智行,在道观里,叫清月,”赵先生想了想,“至于玄清大帝,他并未给我取名,他说我叫什么都行,名字只是代号,真神是不会在意的。”
林与闻静静地看着他,“你没有名字,但是你知道你杀的那些人的名字吗?”
“知道,他们的家人给我八字的时候往往附上名字。”
“他们把八字交给你的时候,其实都是带着很好的期望的,”林与闻咬了一下嘴唇,“本官知道,你的人生艰苦,但是你不该让其他人的人生也随着你难过。”
“他们被我选中,是好事情,怎么会难过,他们的灵魂会永生的,他们会在天上无忧无虑地活着。”
“不是每个人都要灵魂永生的!”林与闻使劲拍了下椅背,“你之所以会相信那些东西,是因为你没有家!”
赵先生的嘴唇颤抖了下,缓缓抬头盯着林与闻。
“你没有名字是因为你没有家人,没有在意你的人,所以你没有感受过被爱,也就不懂得爱。”
“不论是爱自己的前途,还是爱自己的信仰,你都不明白,所以就算你把人生都寄托在了各种信仰上,你仍然不知道那些僧人道士的追求是什么。”
“你说你信仰玄清大帝,也不过是因为他恰巧出现在你需要他作为杀人的借口的时候,他的某一句教义刚好合了你的杀人幻想,”林与闻呵了一声,“真可悲啊,连自己的创意你都要非给他找个出处,你到底是有多渴求一个归属啊!”
不知道赵先生是不为所动,还是掩饰得太好,他仰起头看着林与闻,坚定道,“我没有杀他们。”
林与闻摇了摇头,只觉无奈,“就算你不承认杀过他们,那你谋杀朝廷命官的罪名也足够你死一次了。”
“罢了,说说别的,我昨天晚上读了你那个玄清大帝的宝经,”这次审问的重点其实也不在赵先生做下的杀人案上,他想多了解了解这个玄清大帝,“里面很多经文都与汉话相差甚远,这个玄清大帝是哪里人?”
“玄清大帝就是中原人,但是他年幼时候曾远行北方,最终证得大道。”赵先生回答这些倒比刚才从容很多。
这与林与闻的猜测差得不多,玄奘西行换得真经,这位玄清大帝北行换了个宝经,只是人家玄奘所译经书已经完全融入世间,而这位玄清大帝的文学造诣比玄奘差了太多,导致这经书里的话都玄玄乎乎的。
“这个玄清大帝,信徒很多吗?”
赵先生想了想,“只要相信真神,自然就是玄清大帝的信徒。”
“好吧,”林与闻就知道这对话迟早会变成这样虚无缥缈,也不再追问,反正他已经给首辅去信,朝廷自然会想办法解决这事,“你是不是到现在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什么?”
他的眼睛透过黑纱盯着赵先生。
赵先生似笑非笑,像是打坐的佛陀,“是。”
林与闻真不知道这样的人要如何与他说理,把受害者的苦难讲给他听怕是适得其反,不仅不会让他觉得羞愧,没准还能满足他那些离谱的杀人欲望;而给他加以重刑,更合了他那些灵魂永恒的歪理。
让这种人认罪悔罪简直是奢望,林与闻也不愿意和这个人再浪费时间,站起来,“陈嵩,这个人交给你吧。”
“嗯?”
“你不是一直很想多学学如何审讯吗,现在就可以开始。”
陈嵩不知道林与闻是什么意思,这人都疯成这样了,还用审什么。
“皇明祖训不是教你读过吗,”林与闻微笑着看陈嵩,只是他这一身黑的样子说出这话看来十分残忍,“里面教你怎么叫人招供,你就一样一样试着来就好。”
林与闻留下陈嵩在原地,打着哈欠离开,走出一半寻思着要不要找赵典史来帮帮忙,但又想就是得陈嵩这种生手才适合做这些事。
杀人偿命,杀了四个人,却没有四条命来偿。
林与闻不提倡酷刑,却也不知道该如何让苦主的心里舒服些,只能这么办。
“林,林大人。”
是陈游的老母亲,她急切地朝林与闻小跑过来,“大人,抓到了吗,凶手?”
林与闻对老太太一点头,“抓到了。”
“是什么人?”
林与闻不想说是她找的特意给自己孩子合八字的算命先生,只说,“是个神棍,脑子不正常。”
“他就,那么挑中了我儿?”
“嗯,”林与闻低头呼了口气,耐心道,“不止是你的儿子,他还杀了另外三个人,甚至还打算活埋我。”
老太太张着嘴不知如何是好,连忙摸索林与闻的身体,“那大人您有没有事,您受没受伤?”
“没有,没有,”林与闻摇头,“您别担心了,今天我就拟折子送到京城去,判他斩立决,等朝廷复审之后,应该就能定下来了。”
老太太两手合十,不断摇晃,“谢谢你,大人。”
林与闻眼前挡着黑纱,看不清老人确切的表情,但那声音里的一声声沙哑他却明白是什么意思。
“老人家——您别。”
林与闻阻拦不及,老人家已经给他跪下了,“林大人,谢谢你啊,谢谢你。”
“如果当年官府就能抓到这个凶手,怕也是不会造成现在这个局面,”林与闻伸手掺起老人的手臂,觉得老人的身体特别的轻,“您不必跟我道谢,是我该跟您道歉才是。”
“这足够了,能找到这凶手,足够了。”老人没继续跟林与闻说什么,摇晃了下手,“老身,就没什么事情要挂心了。”
“好,若是有新的消息,我会遣人告知您的,”林与闻看她弓着腰的身影,想了想,“您刚才是谁领着您进来的,我让他——”
可能是上了年纪,老人并没有理他的话,就这么蹒跚着离开了。
林与闻拧拧胳膊,他自从被救出来之后就觉得哪哪都不舒服,最不舒服的还是心里,他始终忘不了袁宇昨天看他的那个眼神。
袁宇看着很沉稳的样子,但是动怒起来很恐怖。他看赵先生身上被划的那几道口子就能看出来,那都是军中折磨人的法子,不是要害,但是绝对痛苦。
林与闻想都不用想,一向温和示人的袁宇直接对个残疾人上刀子,得是疯到什么地步了。
这哪是他哄两天就能解决的事情啊。
第88章 第 88 章
88
林与闻这个人,特别会打退堂鼓,既然把袁宇哄好这事太难,他索性就放弃了。
人家不联系他,他也就天天搁那一边等三司的文书一边养眼睛。
陈嵩路过林与闻的时候瞟了他一眼,心想平常也没见他多娇贵,可这黑纱一带就是十几天,一坐下就说自己闭目养神,把手底下活全给赵典史和自己了。
“你看本官干什么?”
“大人你不是养眼睛呢嘛?”
“本官是伤了又不是瞎了,你那个滴溜溜的小眼睛就别给我来回瞥了,怎么,埋怨本官呢,本官让你做的难道不是份内事吗?”林与闻从桌子上捞了块樱桃果子,塞进嘴里,“你嗷呜,瞅瞅,哦人家赵典史……”
陈嵩看他即使嘴里塞满东西也还要念叨,赶紧告饶,往快班那边继续欺负更底下的人了。
“不用再装了。”
林与闻背后一凉,这袁宇现在本事见涨,出没都一点没有动静啊?
你说不装,我就不装啊。
林与闻瘪着嘴,可怜兮兮,“那天之后,就没见好。”
袁宇从鼻子呼气,实在懒得看林与闻那赖皮赖脸的样子,“我已经问了程姑娘了,她说你的眼睛早好了。”
林与闻尴尬,“嗯……”
“你这种手段是不是太幼稚了,”袁宇上前两步,手指直接挑开林与闻眼前的黑纱,“我冷着你你就不知道先示弱吗?”
这猛一摘开黑纱,林与闻还真不适应,肩膀都跟着缩起来,“诶别……”
袁宇一慌,赶紧挡在林与闻身前,帮他遮着光,“真的没好全?”
“嘻,”林与闻露出一排白牙,“我这不是跟你示弱呢嘛。”
袁宇长叹一口气,无奈极了,但是并没有挪动位置,“我不是气你,是气自己。”
“程姑娘就跟我自责许久了,你们这样弄得我更难受,”林与闻伸手拉袁宇的袖子,“你知道我只是查案的时候上了头,根本不是有意冒险的。”
袁宇被他拉着坐到旁边的位置,“眼睛真的没事了吗?”
“没事,”林与闻把黑纱叠好,对着袁宇挤眉弄眼,“我就是觉得戴着这个好看,显得我鼻子特别高。”
“果然鼻子高的人薄情。”
“……”
林与闻把脸凑到袁宇跟前,“咱们这事究竟能不能翻篇啊,袁三少爷。”
“好,我不提了,”袁宇把林与闻的大脸推开,“但你也别再以为我是那种会为了救你而耽误案子的人。”
你就是。
林与闻才不敢说出来,“对了,你就这么空着手来的?”
“带了点心。”袁宇就知道林与闻这个人真是半点出息都没有,“顺便前两天死了只战马,方锁和严方圆他们一定要我请你去,一起吃烤马肉。”
“哦!”林与闻背都挺起来了,这可是稀罕物。
袁宇没好气地看着林与闻,“要不是为了这事,我怎么也得等到你先低头再来。”
“季卿。”
大脸果然又怼到眼前了。
袁宇侧过脸,不看那眨巴眨巴的眼睛,但是嘴角已经弯起来了。
……
程悦跪坐在曹明的墓碑前,把手中的纸钱一叠叠地放进火堆里。
林与闻和衙门里的人站在一起,看着那纸钱燃尽的灰尘飞起来。
听说这样就代表地下的人收到了活人的心意。
“沉冤昭雪,你也可以早日投胎了,”程悦的眼神十分温和,“我答应你的事情,每一件都做到了。”
“大人你有没有觉得,”陈嵩低头跟林与闻小声说,“自从案子解决之后,这程姑娘好像经常笑了。”
“有吗,昨天我们给一个老妪验尸的时候她还一直沉着脸呢。”
“不是那种,就是好像整个人都不那么沉重了。”
“我不是说她沉着脸吗?”
“大人!”赵典史瞪了一下他们俩,“严肃。”
林与闻和陈嵩赶紧笔直站好,听赵典史温言对程悦说,“程姑娘,你心愿已了,今后可以自在的生活了。”
程悦转身对赵典史点头,把裙角捋好,站起来,“多谢各位今日陪我扫墓,我在咱们县的丰悦饭桌定了包间,我请客。”
“这怎么好意思呢?”陈嵩赶紧说。
林与闻眼上还是遮着黑纱,看来特别洒脱,像是江湖里的那种剑士,“她平日里做那么多份活,不知道比你俸禄多多少,你不用替她担心。”
陈嵩无语,这沈大人说他们大人不懂人情世故真的是半点没错,“人家程姑娘是女子,我们肯定要——”
“陈捕头不必这样,”程悦说,“就像大人说的,这些钱我是出得起的,若我同旁人一样,只是你的普通同僚,陈捕头你会不让他们花钱吗?”
她这话一说出来,那些小捕快各个用期待的眼神看向他们的头。
陈嵩狠狠瞪他们一眼,“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把你们带来就不错了。”
小捕快们异口同声,“切——”
声音响得整个山谷都有回声了,林与闻第一个大笑起来。
大家往饭庄走的时候,林与闻凑到赵典史旁边,“赵典史,十几天前陈游的母亲来找过我,我答应她要是三司来了信就跟她说一声的。”
“大人,十几天前是……?”
“就是我抓到那个算命的那天,转一天吧,”林与闻回忆道,“老人家自己来的县衙,想来也是等急了,你尽快去——你怎么这个表情?”
“大人,抓到凶手那天,我之所以不在县衙里,是因为我去了李氏的葬礼。”
“你说什么?”
林与闻咽了下口水,“你的意思,我看到的不是李氏,而是……”
赵典史都不敢正视林与闻了,“反正应该不是李氏本人。”
“啊,”林与闻背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不应该吧……”
赵典史那都是皱纹的脸更皱了,“大人,您要不还是把那黑纱摘了吧,感觉不太吉利。”
“对,”林与闻也不管这破布条到底会不会显得自己潇洒,赶紧扯下来,随着风就扔进山谷里了,“这案子从头到尾都怪渗人的。”
赵典史摇头,“是啊,但我觉得这紫薇八字什么的,好像还有点道理。”
“怎么,陈嵩审人的时候不会还拉着人给他算命吧?”
赵典史笑开,“大人才该算命去,什么都看得准的。”
“他比我还没出息。”林与闻看陈嵩那正和程悦说笑,整个人上蹿下跳的,又歪着头凑到赵典史肩头问,“给他看姻缘了吗?”
……
大同刀削面的摊子看来很赚钱,老板的笑纹都重了不少。
袁宇与老板点了下头,“照着平常来就行。”
老板乐呵呵地应下来,又抬头,“这林大人也太刻苦了,吃饭时候还看书呀?”
“看的又不是什么正经书。”袁宇撇一眼林与闻,手指在他跟前点点,“别看了,这种东西也值得你废寝忘食?”
“我跟你讲,那个算命的说我日坐华盖,对这种学问很有天份。”
“这真的能算准?”
林与闻皱眉,“你们家人不是很信这一套吗,我记得咱俩上京时候,你娘起码请了十个算命先生给你看前途。”
袁宇嘶了一声,“你说信吧,好的是信,但是这又不想全信。”
林与闻把手上的命理书合上,“确实,那算命的说我要是找了媳妇,财路就会被克。”
“什么?”
“他还说我身弱,平时就该吃吃睡睡,也不适合当大官,不然还是被克。”林与闻拿起筷子,把面碗端起来,喝了口汤,“所以你要不和你娘说说,别给我相看姑娘了,毁了人家也克了我。”
袁宇还真考虑起来,“你说的也是,照你这么查案子,官越查越低还算好的,要是人都查没了,那不是耽误了人家。”
“……”
林与闻饭都吃不进去了,“你能不能盼我点好啊,袁季卿。”
袁宇清了下嗓子,“这样,看看你学得如何了,不然给我瞧瞧?”
“好!”
陈嵩他们都把八字瞒着,生怕林与闻学点歪门邪道波及到自己,好不容易有这么个人愿意给自己实践,林与闻绝对不能放过。
他找店家要了纸笔,写下袁宇的八字,对着那书里写的一阵龙飞凤舞。
袁宇优哉游哉,一边吃面,一边听林与闻瞎讲,“你这个仕途可了不得啊,杀印相生,武将格局,以后怕是比你爹还要厉害呢。”
“哦。”这还挺准,“还有吗?”
“你现在这步运也好,比你先前那凶险的七杀运势要好得多,”林与闻头都晃起来,“五年之后你没准有个变动运,怕是要调到京里去当大官了。”
“真的假的?”
林与闻叹了口气,“看来你这个大腿我还是要抱住啊。”
“行了行了,别说这种虚的,这顿我请还不行吗?”
“诶呀,你这人,我说的都是真的,”林与闻点点八字,“我再给你看看姻缘,男人看姻缘就是看财,财,嗯,财……”
袁宇看他这犹豫的样子,知道自己这财怕是不太好咯,“算了,”他把手挡在林与闻跟前,“财什么的,咱们当官的也不需要……”
“不是这个事。”林与闻歪着头,想了半天,
“你是不是喜欢男人的?”
哈?
第九卷 四川火锅
第89章 第 89 章
89
因为知府大人过分热情的缘故,扬州这些官员大小节日都是要一起过的。
于是这宿敌相见,必然是要阴阳怪气一番的。
“人家小娘子插柳戴柳,是那鲜花有绿叶配,”林与闻啧啧出声,“你这样子简直是癞蛤蟆穷打扮。”
其实沈宏博皮肤白,把柳枝扎了个圈戴帽檐上显得整个人更富贵,但是因为人家刚刚被知府夸了,林与闻这小心眼就受不了了。
沈宏博懒得跟他计较,把林与闻的手腕拿到自己跟前,“多大人了,连个柳枝都编不明白。”
“不用你管,”林与闻更觉得丢人了。
他就是手笨,本来想把柳枝编在手腕上,但是样子实在难看,路上就把那柳枝给扔了,没想到竟然都被沈宏博看到了。
沈宏博抬一下脚,折下半段柳枝,绕着林与闻的手缠了两圈,“你成天那么吃,手腕竟然很细,肉都长哪了?”
林与闻乖乖站那任他摆弄,“不告诉你。”
沈宏博耸下肩膀,“好像我多想知道似的,”他编好手上的又给林与闻编头上的,“行了,戴到知府跟前晃悠吧。”
“算了,我可不去,”林与闻叹口气,“知府也没说他会带家人来啊,那边都是女眷,我去了尴尬。”
沈宏博也有同感,“咱们这些光棍,老远来当官,清明回不去家就算了,还要看着人家阖家欢乐,真是折磨。”
林与闻点点头,突然觉得肩膀上一重,吓了一跳,整个人蹲下来,“什么东西?”
“哈哈,”李小姐站在老远对着他笑,身后还站着一个怯怯的姑娘,“林大人对不住了!”
原来是她放的风筝从天上掉下来,正好砸在林与闻脑袋顶上。
“成天被知府呼来喝去的还不算,还要被他闺女这样戏弄。”林与闻捂着脑袋,可怜巴巴的,刚沈宏博给他编的柳环也掉在地上了。
沈宏博也不知道为何共了情,眼睛都红了,他帮林与闻把风筝拿开,拉起林与闻的胳膊,“林兄!我们走!不受这窝囊气了!”
走前还瞪了一眼李小姐她们。
“沈兄!”
……
林与闻和沈宏博俩人拉着手回了江都县衙,陈嵩一看他俩灰头土脸的样,就知道又在知府那受委屈了。
“两位大人,我娘刚从四川那边回来,带了底料回来,我们烫火锅啊?”
林与闻都忘了陈嵩他娘亲是川渝人士了,说起来这还是他们衙门里的一段佳话呢。
陈嵩的爹也是当差的,当时被派到四川公出,那川妹子一见这江南白皮小伙就喜欢上了,生生就这么追到江都来。
人家是好女怕缠郎,他家正好反过来。
“诶呀,我可不太能吃辣啊,”沈宏博担心,“我去过西南那边,辣得我舌头都疼。”
林与闻挥挥手,“怕什么,再让人准备个清汤锅,一起涮呗,我江都衙门,两口锅还是备得起的。”
沈宏博晃晃手指,笑眯眯的,“你都知道我要说什么了是不是?”
陈嵩看他俩进屋,连忙吆喝膳夫准备火锅,又朝林与闻喊,“大人,要不要把袁千户请来啊?”
“去吧,他要是没公务就让他来,还有程姑娘,清明之后咱们还没一起热闹了。”
陈嵩应了一声,就忙活去了。
林与闻拉着沈宏博杀了两盘棋,火锅就准备好了,他俩一胜一负,也就没起什么冲突,和乐融融坐在桌子中间。
这火锅煮上就冒起浓烟,呛得刚到的袁宇直咳嗽,“这是什么稀罕吃食啊,”他一边把用手扇着烟,一边问林与闻,“你和沈大人怎么就这么回来了,没有看上眼的吗?”
“什么看上眼?”林与闻和沈宏博面面相觑。
“我听指挥使说,这知府大人特意组了这么个踏青局,就是为了给你们这些光棍官员有个与那些富家小姐相看的机会。”
“什么?”沈宏博更听不懂了。
袁宇挨着林与闻坐下,用筷子搅着自己的碟子里的辣椒面,“吃这么辣的东西,还要蘸辣子啊?”
陈嵩笑呵呵的,“对,我娘说这样才正宗,不过也有人蘸香油的,但就是贵了些。”
袁宇摇头,“我就试试这正宗的就行。”
“袁千户,先别顾着吃,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沈宏博的手跨过林与闻去拍袁宇肩膀。
“什么什么意思,难道你们没看到那些女子吗?”
沈宏博恍然,“我本以为那都是知府自己家的亲眷,还想着他用公费带家人出行……”
“什么亲眷,听说今天去的小姐不乏出身世家,都是良配,我也是特意把手下人放过去,自己留在军营里值守的。”
“就是!你们两个没福气的!”李小姐带着丫头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知道砸你风筝的是谁吗,人家可是国舅爷的外甥女!”
“什么!”
林与闻都忍不住算起来沈宏博这一会说了多少个什么了,“国舅爷的外甥女也不能拿风筝砸人啊?”
“那是为了让你们能把风筝送回来,这样不就有个契机说上话了吗!”李小姐坐到二人对面,气得还叉着腰,“好不容易人家能看上你们俩,还与我打赌谁会先把风筝送过去,这都暗示到什么地步了!”她说着说着都觉得脑袋疼,“谁知道你们俩不仅不送风筝,还跑了!”
沈宏博张着嘴半天,林与闻就直接替他说了,“什么!”
林与闻揽过他的肩膀拍拍,“沈兄,话都没跟人说上这就说明没缘分。”
“可我不想跟国舅爷的外甥女没缘分,”沈宏博的嘴都瘪起来,“你比我还小两岁呢,你根本不知道一个人枯守到天亮的滋味。”
袁宇都被这话酸得直翻白眼。
“这次没有,还有下次嘛。”林与闻只能这么安慰沈宏博,“那个国舅爷的外甥女长得好看嘛,我当时光顾着弄那些柳枝,没看清楚。”
其实沈宏博也没看清,但是他心里已经认定对方天人之姿了,“李小姐,你看,你能不能再跟人家说说……”
“说什么啊,人家后来看中一个小将军,方什么的。”
“方锁?!”沈宏博打死都没想到自己会输给方锁那样的木头,一个西施捧心就倒在林与闻肩膀上,“我不活了。”
林与闻根本不打算理他这点事,把他架到另一边陈嵩身上,端着碗就捞起一片春笋,“哦!这个最好吃了!”
“林与闻!”李小姐直接站起来。
袁宇挺了下身子,“李小姐,他就是没往心里去,绝对不是故意——”
“你别和我抢笋片!”
……
林与闻吃过火锅之后,总算有点正事,邀着程悦一起到陈家去看望陈嵩的母亲。
陈嵩的母亲张氏个子有些矮,但是腿脚十分灵活,打林与闻坐下,就来回来去地张罗,“大人,我们家也没什么金贵东西,我洗几个梨给你。”
林与闻赶紧摆手,“不必麻烦,您还是先坐下来吧。”
程悦笑着摇头,“大人,您还要我来给张姨号脉,我看完全不需要。”
“我看也是,老太太比我都壮实。”
陈嵩嘿嘿地笑,“是啊,我娘打从老家回来就这样,许是因为见了以前的亲戚,心里高兴。”
“是啊,他小姨,死了丈夫,一天天就剩美了,我也跟着开心。”
陈嵩朝林与闻做了个难说的表情,林与闻笑着点头。
“老人家,你身体康健,就是我们当晚辈的福气,”林与闻看张氏总算坐下来,“之前您给我们带的底料可好吃了,所以我也准备了点东西给您。”
“诶呀大人大人,您别这样,我们嵩儿是当差的,这算受贿的。”张氏站起来拒绝。
林与闻愣了下,直到程悦笑出来,“张姨,这事不是那么论的,受贿得是大人有事求陈捕头,那才能算呢。”
“啊。”张氏反应过来,尴尬极了,“你说的是,那大人能有什么事求我们家嵩儿啊。”
陈嵩拍拍他老娘后背,“也不一定,大人有时候也求我抓个鸡,上个房什么的。”
看着眼前几个年轻人笑起来,张氏抿了下嘴唇,眼神有点不自在,“但是大人,要是我求你点事呢?”
“娘,你有什么事啊?”
“你别问,”张氏推了下陈嵩,“我就想跟大人说。”
林与闻与程悦对视一眼,扬了下下巴,“你们俩先出去吧。”
张氏浑身不自在似的,犹豫了好一会才跟林与闻开口,“大人,要不是您今天来,我肯定是不会跟任何人提这个事的。”
“没事,什么事您都可以跟我讲,若我觉得不妥,我也不会再提。”
“就是这个意思,就是这个意思,您要是觉得不妥,咱就不再说这个事了。”
张氏正坐起来,“大人啊,我有个老姐妹,她前些天过身了。”
“是自杀的。”
林与闻的眼神逐渐正经起来,“自杀?您这个姐妹,应该也知道自戕不是个吉利的事情吧。”
“是啊,她平常可信这些了,所以我觉得,这事可能有点蹊跷。”
“怎么个蹊跷法?”
“就是,我回老家之前,我这姐妹跟我一起纳鞋垫时候,说,”张氏的头都耷拉下来,声音也细不可闻,“说她被欺负了。”
第90章 第 90 章
90
“被欺负了?”林与闻不知如何反应,只能重复了一遍张氏的话。
张氏露出尴尬的神情,“我这么个老婆子跟您说这种事,实在是,”她无措起来,“大人,如果要不是她死得太蹊跷,我无论如何不会说出来这种事的。”
林与闻看她急得快要哭出来,连忙伸手在半空中拍了下,以示抚慰,“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并不是对您的朋友有什么偏见,只是,这事情确实诡异。”
张氏瘪着嘴,抹了一下脸,“别说您不信了,我听到这话的时候也觉得奇怪,可我们俩有几十年的感情了,我嫁到江都就跟她在一起,”她还是哭了出来,“如果我没有回老家,一直在这,我肯定不能让她受这委屈。”
“您先别说这些,只说当时您那位姐妹是怎么同您讲的,就,那时候的情形?”
张氏缓解了下情绪,说,“就,她啊,儿子去年娶了媳妇,今年抱上孙子,这都是好事情是不是?”
“自然。”
“但是这多一张嘴,就得多口饭,所以她当时就去咱们外郊的矿场里找了份工,一直干着,”张氏尽可能详细地给林与闻描述,“虽然赚得不多,但是人也不闲着,也就少了那些婆媳之间的矫情。”
林与闻点头。
“而且她那个儿媳妇人品也不错,她把工钱全给了儿媳妇做家用,人家也不苛待她。”
张氏的声音颤抖,“这明明都是好事,人怎么就没了呢。”
林与闻很有耐心,掏出自己手帕,交给张氏,“嗯,是矿场里的人?”
“我觉着是。”张氏抓着手帕,也没用来擦脸,就那样紧紧攥着,“我们这个岁数的女人,就算不守寡,也很难跟男人有点什么关系了。”
张氏说这话,心里也觉得臊得慌,但是她也知道,不跟林与闻说清楚的话,怕是没人能再给自己的老姐妹做主了,“她一开始跟我说的是,矿场里有那个小伙子老看她。”
“她原本是,”张氏叹口气,“高兴的。”
林与闻认可,“确实,如果这个年纪,还能有年轻人喜欢,应该感觉很好吧。”
张氏盯着林与闻,她发现林与闻在说这件事的时候一点鄙夷的神色都没有,甚至,很亲切,果然如陈嵩所说,林大人这个人他不同于其他官员,甚至不同于其他男人,她放下心来,“原本我还打趣她来着,守寡七年多竟然还动了春心。”
“可是大约一个多月的时间,她都没再来跟我说过话,我以为她是太忙,这也是因为要回老家了才主动去找她一趟。”张氏咽口水,“就是那时候,她跟我说那小伙子欺负了她,她那个难堪样子,我又不好再继续问,只能俩人对着叹气。”
看林与闻为难的样子,张氏赶紧挥手,“大人,可不是说拉拉手那种欺负啊,是,是那种。”
“啊,我明白。”林与闻点头,“但是,照这样说,有没有可能是两个人互相情愿的呢?”
张氏扭了下身子,“大人,我们又不是小姑娘了,互相情愿的话还会说是被欺负了?我们欺负人家小年轻还差不多!”
“说的也是。”
“而且我那姐妹并不是,特别在意这种事的人,”张氏嘶一口气,额头皱得都是纹,“我真没有贬低她的意思,只是,她真的不至于为那种事自戕。”
“这人有七情六欲,还能真为了那个牌坊把自己逼死啊。”张氏想了想,心里又苦起来,“我男人去的也早,我们俩算是互相搀扶过来的,这孤儿寡母,其中的煎熬您是不知道。”
“像我们这样的女人,该吃的苦,不该吃的苦都吃过,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放弃自己呢。”
见张氏捧着脸大哭,林与闻也只好先沉默下来,他的拇指轻轻磨在食指上,不断思索。
陈嵩贴在门口,脸都扭曲了,“我怎么听着我娘在哭呢?”
程悦站在他边上,“定是有什么委屈。”
“她这天天对我呼来喝去的,能有什么委屈,而且还不愿意告诉我,”陈嵩像只巨大的壁虎,“大人怎么也不说话啊。”
林与闻犹豫了一会,“这样,我去死者家里看一看,如果真有什么蹊跷,我一定会查清楚的。”
“真的吗,”张氏吸了下鼻子,“大人,您真愿意帮我这个忙啊,这确实不是什么见得人的事情……”
“那矿场是内府的产业,要是里面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是给咱们圣上抹黑,所以我作为官员,当然有义务查清其中因果。”林与闻替张氏想了个体面的理由。
“是是,大人还是您说得对,”张氏站起来,直用手抠自己的大腿,“您要是能查到害我姐妹的混蛋,我肯定……我肯定……”
“您可别这么说。”林与闻也赶紧站起来,“您快坐下吧,陈嵩!”
他朝门外喊,“别干看着了,快进来劝劝你娘亲。”
陈嵩连忙冲进来,“娘,到底出了什么事啊,您别光给大人说,我才是您的儿子啊。”
“儿啊,”张氏伸手,揽过陈嵩,突然大声哭起来,藏了许久的秘密终于能吐露出来,她有种特别放松的感觉,“我是心疼你李姨啊。”
陈嵩扶着他娘,“啊,是李姨的事情啊,您之前不是已经上人家那哭一通了嘛,留着点眼泪,等出殡时候再哭吧,好不好?”
“你说的那个李姨,还没有出殡?”
“嗯。”陈嵩看林与闻,“后天才出呢,啊对,大人我还得跟你告个假呢,李姨看着我从小长到大的。”
“呜——”张氏更觉悲从中来,“小梅啊!”
“哎呀娘,我就不该提这个。”陈嵩无奈地抚着他娘的后背。
……
陈嵩哄了好一会儿,才让他娘平静下来,他自己出来送林与闻和程悦。
“大人,我娘到底跟您说了什么啊?”陈嵩一出门就问。
林与闻看他一眼,叹了口气,“真是不好开口。”
陈嵩皱紧了眉,“我娘该不会是,有相好的吧?”
“你!”程悦都忍不住提高声音,“你怎么回事!”
陈嵩鼓着嘴,“这不是正常事嘛,我爹都过身十年多了,她要是真有相好的,我肯定也不拦着她,”他两手垂在身边,很失落,“只是还是想她能跟我说说,而不是找大人说。”
“诶呦,别瞎想了,是你李姨的事情。”
“啊……”陈嵩听林与闻这样说,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她是不是又乱想什么了,人家李姨是害了急病才不行的,她该不会说人家是被谋杀吧?”
“不是谋杀但是也差不多了。”
“你知道你的那个李姨是得了什么急病吗?”程悦问。
“这我倒不知道,当时告诉给我死讯的时候我还想呢,要是你在就好了。”
林与闻看陈嵩,“你娘说,李姨是受了侮辱,然后自杀的。”
“不可能吧,”陈嵩惊讶地张大嘴,“那他们怎么跟我说……”
“谁会把家人自戕的事情传出来啊,你娘与李氏要好,所以人家才会跟她说实话。”林与闻想张氏连儿子都瞒着,看来并不是个爱传话的人,李氏愿意把秘密分享给她的事情应该是真的。
那李氏的死确实蹊跷。
“那大人我娘的意思是?”
“她想我们查查到底是什么人让李氏决定自杀的。”
陈嵩瞪圆了眼,“有人欺负李姨?”
“肯定有什么原因,”程悦在旁边分析,“一般这个年纪的妇人把生死看得很重,绝对不会轻易寻短见的。”
“你娘的意思是李氏做工的那个矿场里有人对她示好,所以……”
“有没有可能是她的孩子发现这些了,毕竟,”程悦虽然不愿意承认,“像陈捕头一样事事以母亲为先的人算是少数,很多与寡母一起长大的儿子都很忌讳这些的。”
“我确实想过这个。”
陈嵩则觉得不可能,“周小子跟我一起长大的,他不是那样的人,而且正经过日子的人谁能想着把母亲逼死啊。”
“不管怎样,我们都要去一趟李氏的家,一个是看她是不是真的是自杀,一个是看她生前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林与闻看陈嵩,“这样你娘也能安心。”
“是大人,就算您不查,我也得替我娘去查,她与李姨真的是几十年的好姐妹了,”陈嵩想到他娘刚刚的样子就觉得鼻尖发酸,“如果李姨真的是被人欺负了,她一定很难过。”
程悦点头,“而且你娘亲那个年龄,很容易多想,情绪不好,你要多带她出门走走,这样才有利于她的身体。”
“啊?我以为你说她身体很好的。”
林与闻实在看不过去陈嵩傻成这样,“程姑娘这样说,你就好好听着,你娘就算不是大毛病,到这个年纪了,妇人总是会有点不舒服的。”
“大人很懂啊?”
林与闻心想没人比他懂这个了,“我啊,我上面有六个姨,我外婆可是生了七朵金花呢。”
陈嵩和程悦都惊讶了。
林与闻得意地哼了一声,虽然他也不知道这到底有什么可骄傲的,但就是觉得自己挺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