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71
燕归红都习惯每次见林与闻时候身后跟着一张阎王脸了。
他当然明白袁宇这样的正经人家对他们这些戏子有多深恶痛绝,但是每次见他阴着脸也要装出温和语气和自己打招呼的样子,心里竟然有种微微的爽快。
“要你带我们去落英班是不是过分了点?”林与闻问。
燕归红摇头,“虽说是对家,但也是同行,”他温温柔柔地看着林与闻,“听个戏而已,哪有那么多讲究。”
“这便好,除了你的戏我还没听过其他人的呢。”
“大人……”
“说谎都不打草稿吗,”袁宇冷淡接话,“那当年在京城里看的是什么,猴子吗?”
林与闻深深呼吸,不生气,不生气。
燕归红低头笑一下,“这宛安的戏我看过两出,并不亮眼,可见背后捧他的人很有实力。”
“这里面也有门道?”
林与闻自从听凤夫人讲过如何使凤弘文扬名之后,就对这种运作很有兴趣。
“自然,”燕归红把林与闻请上马车,“我们路上说。”
燕归红的马车里有股清香味道,可见他这个人十分细致,连这样的代步工具也经常熏香。
林与闻坐在中间,燕归红和袁宇各坐一边。
燕归红从马车的座位边上的小柜子中掏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糖渍的杏子和梅子,“大人,马车颠簸,吃点这些会舒服些。”
“好啊!”林与闻立即抓了一把。
“袁千户?”
“我就不要了。”哄女人的把戏而已,也就林与闻觉得是体贴。
燕归红把木盒收起来,“这捧戏子是达官贵人的消遣,他们其实并不在乎这戏子的实力如何,就在乎一个攀比。”
“你肯为他掷千金,我为他花了万金那就说明我比你有实力得多。”
“这么直白嘛?”这梅子比杏好吃,带点酸味。
燕归红点头,“对,但这是最基础的,如像大人这样有品位的肯定不屑于这样直接的砸银子,那么就会有文人墨客去写诗词评论了。”
凤弘文应该就是这种了。
“声势造响之后,就算你觉得这戏子唱得不那么如意,你也只会质疑自己的品味,绝不会想是那些大才子爱屋及乌。”
袁宇听出来燕归红这明里暗里就是嫌弃那个宛安唱得不行,但是他懒得插嘴。
他解下腰上挂的水袋,递给林与闻,“别吃太多,腻不腻?”
“腻,”林与闻美滋滋的,“但是好吃,接着说,还有什么法子能捧起戏子?”
“其实我们心里最好的一种,就是能给我们写新戏文的。”
“啊……”
燕归红笑,“有金主捧,只能保证一段时间衣食无忧;有能传世的戏,才是长红不败的秘诀。”
“就像你,是不是?”林与闻眼睛亮起来,“我记得你有几出戏真是不错,戏文也写得极为风雅,给你写戏文的是谁,是不是还出过话本?”
“是南斋先生,”燕归红垂眼,“不过我没见过他,他说只有我才能唱出他戏里的深情。”
“确实,尤其你之前杨贵妃那出长相思,我每次听都觉得心尖颤颤的,要和你一同落下眼泪。”
“大人果真是我知己。”
袁宇转头看向马车外面,这样就不会有人看到他在翻白眼了,“到了吧?”
车夫停下,往里面喊了一声,“到了。”
袁宇利落下车,正想说点什么,就看见燕归红那边牵着林与闻的手,“大人,小心。”
又不是哪残疾了,下个车还用人扶?
但林与闻明显很吃这套,看燕归红的眼神不禁又柔软了些,“就是这吧?”
宛安唱戏的这酒楼很气派,与燕归红那家不分上下,看来凤弘文真是没少花钱。
他们进去的时候,宛安正在那战宛城。
他一个小寡妇,头面却十分精致,摇着手绢在那思春,林与闻想都不用想,没错了,他就是凤弘文诗里的美人了。
燕归红特意给三人定了楼上的包间,视野刚好。
“确实像你说的,技巧是好的,但是总觉得差点什么。”林与闻一边磕花生一边点评。
燕归红点头,“还是大人懂行,他啊,差了点情。”
“怎么讲?”袁宇是真没听出这宛安唱的与燕归红唱的有什么区别,但又觉得两人确实有点不一样。
“很难讲,”燕归红歪着头静思,“总感觉要经历点什么事情才能开窍。”
袁宇点了点头,这唱戏和当兵可能也是一样,年轻时候讲究身强体壮,一腔孤勇,上了年纪就开始讲究经验和技巧了。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怎么会拿这些奇技淫巧与上阵杀敌对比。
一折戏唱毕,满堂贺彩。
宛安对着观众福礼,身段柔软。
林与闻拍了两下手,低着头对燕归红讲,“可以去后台吗?”
“已经与他们班主说好了,”燕归红应声,“大人我们走吧。”
“好。”
“嗯,”袁宇手指晃了晃,“他们说下一出是猴戏欸,不看完再走吗?”
林与闻把花生壳往桌子上一放,“你先看着,我去去就回。”
“啊……”
燕归红对袁宇笑,“千户放心,我会看顾着大人的。”
“好吧。”
……
这落英班的后台比燕归红他们要乱得多,可见班主管理上也不少问题。
“这些新戏班是这样的。”
林与闻点点头,站在后台门口等着燕归红交际,燕归红很快就回来了,“大人,您跟我这边走。”
原来宛安还有专门的一间房来打扮。
不论燕归红怎么说自己心里只有戏,他心里也会是羡慕着这待遇吧。
林与闻推开门,宛安还在卸头面,他下一折戏还有点功夫,够和林与闻简单说说的。
他的心情并不好,见到燕归红进来眼睛都不抬,只看着镜子,“燕老板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啊。”
“我倒是没什么事,另有人来找你。”
宛安也就十七八的样子,满眼的傲气,侧脸扫到林与闻打扮,心想也就只有燕归红这种快要过气的人才会和这种穷酸书生混在一块。
“这是咱们江都的县令林大人。”
“什么!?”宛安把手上的头面连忙一放,赶紧站起来,“大人。”
他带着戏装,下意识就福礼,林与闻赶忙止住,“不必行礼,本官来找你只是有些话想问问你。”
“啊,”宛安缩着下巴,迷惑道,“大人有什么要问的啊。”
“你可认识凤弘文,那个大才子?”
宛安的眼睛立刻瞪圆了,他甩了下手,“不认识,我就当他死的。”
这小戏子就像活在戏里,情绪外放到夸张。
“他,确实死了。”
“……”
宛安低下头,微微咬了下嘴唇,身形往后退了两步,突然跌坐在了椅子上。
他一举一动,都像是被配上了鼓点一样,燕归红眯起眼,觉得这人假以时日是真的会超过自己的。
林与闻吸口气,靠近宛安,“你也别太难过,本官……”
“什么时候的事?”
“算到现在十日了。”
宛安张着嘴,眼睛里含满了泪,“是他与我吵架那天。”
“你们那天吵架了?”
“该不会是我害了他吧,”宛安捂住脸,“都是我害了他。”
林与闻知道一般说出这个话,很难就是凶手了,他看燕归红站在那神情复杂的样子,只好自己上前,轻轻拍了下宛安的肩膀,“本官还在——”
宛安突然搂紧了林与闻的脖子,头抵在林与闻的肩膀上呜呜开始哭泣。
林与闻背后的汗毛都立起来了,动也不敢动。
“凤弘文是被谋杀的,不怪你,”燕归红总算开口了,“别忘了你一会还有一出戏,哭红了眼到时候你让下面的观众看什么?”
宛安这才缓缓推开林与闻,艰难地喘着气,“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
林与闻有点尴尬,“一会等你都结束了,可愿意跟本官去县衙讲一讲那天的事情?”
“我不知道。”
“啊?”
“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唱完,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下去。”
这么严重?
林与闻心想这是他接触下来,对凤弘文感情最为深的一个人了,他一定能从这个小戏子那里拼出一个更为完整的凤弘文。
“宛安,该上妆了你!”班主推门进来,看见宛安那哭花了的脸,“天啊,你这是……”
“外面都等着你呢,你这样,”班主慌得不行,他就这么一个摇钱树,可不能这么毁了啊。
宛安抖着身子想站起来,但是他使劲咧着嘴也忍不住眼泪,哭得极其惨痛不说,主要是太难看了。
燕归红看他这样,心想他还有好一段路走呢,他转头看班主,“我一折子戏出场要七十两,打赏我要分六成,可以吗?”
“燕老板?!”
“那当然是行的,一百两都行!”班主抓住了救命稻草。
燕归红给林与闻福礼,“大人。”
林与闻对他点头,顺便把宛安拉到一边,“拜托你了。”
……
刚给猴戏打赏完了的袁宇总算想起来林与闻,起身要走的时候,听到一声,“大王何必悲叹——”
他坐了下来。
第72章 第 72 章
72
“大王意气尽,贱妾怎聊生!”
燕归红的声音期期艾艾,让人闻之痛心。
他的戏腔与宛安的泣声并在一起,林与闻默默地叹了口气。
“你与凤弘文是如何认识的?”
宛安蹭了蹭眼角,手指细长,“当时我还不出名,班主说有贵宾要我去陪酒,我只能听从。”
林与闻静静听着。
“公子当时被众星捧月,班主自然让我坐在他的旁边。”
“一场酒席下来,他除了问了我的名字,再没与我多说一句话。”
“后来,他就常来听我唱戏,打赏丰厚。”
“如果不是我主动约他,我想,我们两个可能连个开始都没有。”
凤弘文看来并不是个主动之人,“所以你那时候就喜欢上他了?”
宛安想到之前的事情,哭得通红的脸上忽然有了些扭捏,“也不是,只是班主交代我人家给了那么多打赏,总该懂点规矩酬谢人家一番。”
“你请他吃饭?”
“嗯……”宛安咬着嘴唇看林与闻,“不是。”
林与闻食指点点额头,“我明白了。”
宛安垂着眼,“这种事对我们这些下九流来说,很平常,可公子却很惊讶。”
“他那时一句话都不说,我还以为他生气了呢。”
宛安的眼睛僵住,“我本想道歉,怕我污了大才子的名声,他却突然哭了出来,他说我身世可怜,还要以这种方式逢迎讨好,他很心疼。”
林与闻也愣住,这凤弘文真是重情之人啊。
都是男人,林与闻自比绝不会有这般定力和怜惜之情。
“他竟心疼我,就像庙里的菩萨一样,心疼我这种人。”宛安的大眼睛里都是泪。
林与闻见过太多他这样的人,因为受得苦实在太多,一点点甜都让他们无比感激。
“那晚他安慰我,我安慰他,我们就那样在一起了。”
宛安嘴角含笑,“他虽有妻妾,但一刻也不曾离开我的身边。”
林与闻点头,心想他的妻妾也不一定愿意他陪在她们身边。
“我唱罢戏之后,就回到我们的小院,陪他读书写诗,他还说今年科举想把我也带去京城。”
林与闻的眉毛微微皱起来,“他这么说?”
“是,我也和班主说了,班主也愿意。”
“那你们又是怎么吵起架来的呢?”
宛安低下头,“他教我识字来着,我便开始读他的诗。”
“他诗里有个人,与他琴瑟相和,鹣鲽情深,我问他那是谁。”
林与闻也想知道。
“他不告诉我,还说那都是从前的事情了。”
宛安的肩膀开始打颤,“我这人没过过好日子,难得有人对我这般,我就矫情起来,与他大吵了一家,逼得他离开家里,去了书院。”
“所以那天晚上他与章修真喝那么多酒,不只是为了给后者送行,估计也是与你吵架,心里苦闷。”
宛安又捂上了脸。
他哭泣的声音也似戏腔,比女人还要尖细的嘤嘤。
林与闻沉默下来,听得外面燕归红唱,
“愿借大王青锋剑,情愿尽节在君前。”
他愣了下,又看看宛安那样子,摇了摇头。
他走出小房间,从后台绕出去,走到台前,正好看到虞姬抢走了霸王手里的宝剑,抵在自己的脖子上,斜着身子转了几圈,才缓缓地倒在了地上。
霸王哇呀呀一阵,急促鼓点逼着他前进许多步,他蹲下身子,扶了下虞姬的身体,终于自己也拿起了宝剑……
林与闻想,是不是只有伟大成这样的感情才值得被写进戏文里啊。
他今日没带什么珍贵东西,只把一件腰间别的一把银制小锁扔到了舞台上。
燕归红明显看到他了,对他的方向轻轻笑了一下。
燕归红起身,与霸王携着手谢幕,头刚低下去,一阵亮光就闪过眼前,“大人!”
林与闻蹲在地上,惊魂未定。
一看眼前,袁宇举着剑站在他面前,“什么人!”
林与闻看着地上的碎瓷片,才明白过来,刚刚有人朝台上扔了个瓷瓶,若不是袁宇直接从二楼跳下来,挡在自己跟前用剑柄把瓷瓶打碎,他怕是和虞姬就一起去了。
“都是你!”这个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的人朝着燕归红嗷嗷地喊,吓得燕归红往后退了好几步,“都是因为你!”
燕归红慌张,“你什么意思!”
“就是以为你,凤公子才死的!”那人一边喊着,一边往舞台上冲,一副要跟燕归红拼命的架势,“你为我老师偿命啊!啊!”
原来是把他当成了宛安,燕归红无妄之灾,再好的脾气也都磨没了,“抓人啊!都愣着做什么!”
一干伙计直接把人扑倒在地。
但那人即使被这样压迫着还在喊着要人偿命。
林与闻指挥着小二,“去,报案,让县衙的陈捕头亲自来。”
“欸?”
“这是咱们江都的林县令,就听他的!”燕归红看小二一动不动,着急。
袁宇低头看眼身后的林与闻,“我还以为你今天查不到线索呢。”
“我查不查得到线索放一边,”林与闻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袁季卿,你要是再为了救我从二楼跳下来,我会亲自打断你的腿的。”
袁宇抿起嘴,“刚才情急,忘了这个事了。”
“你记得什么!”
见林与闻还要训斥,袁宇一闭眼就往下倒,“啊,好像刚刚真的崴到脚了。”
“什么?”林与闻脸色都变了,“我就说让你别逞能,旁的事情就算了,我看你刚才跟飞下来似的,吓不吓人!”
“快来快来,”他搀扶着袁宇来到旁边的座位坐下来,直接把袁宇的脚搭在自己腿上,想要查看,“这不得肿起来啊?”
袁宇皱皱鼻子,“嗯,别看了别看,一会等回了县衙让程姑娘看吧。”
“也是,我也不是大夫,再不小心伤了你,”林与闻直叹气,“早知道就不该让你和我一起来。”
燕归红远远看着,心想这袁千户唱起戏来也不见得比自己差到哪去。
……
“大人,人已经给关起来了,现在审吗?”
“审什么审,”林与闻想起这个事,气就不打一处来,“好好的学生,不看书净看话本,还以为自己是英雄呢吧?”
陈嵩也是看不起这些脑子不太正常的书生,“是,我送他进牢里的时候跟他说了,他蓄意谋杀朝廷命官,得关上几十年呢。”
林与闻嗤笑一声,“对,就得好好吓吓他。”
“啊对了,袁千户的伤怎么样了?”
“我也不清楚,季卿那人就是这样,伤了也不说,就自己硬挺着。”林与闻摇头,“一会问问程姑娘吧。”
“大人,你说他会是凶手吗?”
“不知道。”
陈嵩挠挠脑袋,“这个凤弘文到底牵扯着多少人啊,怎么人人都跟他情深义重的。”
“不知道啊。”
林与闻这样一问三不知的情况并不多,陈嵩不敢再问下去,“那大人……”
“但我觉得我已经靠近了。”
“靠近什么?”
“真相。”
“您刚才不还什么都不知道吗?”
林与闻翻了个白眼,真是对牛弹琴,“你把赵典史叫来吧,我们俩再把凤弘文的诗再过一遍。”
陈嵩不懂,这案子一开始林与闻就在读凤弘文的诗,怎么读了那么多遍还要读。
这些读书人怎么都神神道道的,所以他们才能当官吗?
“怎么还不去,傻站着干什么呢?”
“啊啊,知道了大人。”陈嵩退下去,不一会,赵典史就拿着一卷诗文来了。
赵典史把诗文扑在林与闻的桌上,“大人,听说你今天见到这诗里的美人了?”
“见到了,但也不算见到。”
赵典史不解,“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今天听那个戏子说他与凤弘文吵架,原因竟是凤弘文诗里的美人另有其人,这怪不怪?”
“另有其人?”
赵典史想了想,“您说的那个戏子是何时与凤弘文相识的呢?”
“两年前。”
赵典史把几首诗换了个位置,“那这样就对了。”
林与闻撑着手看这些诗,“哪样,”他眨眨眼,明白过来赵典史的意思,“是啊,这之前的诗礼的美人和这之后去的美人并不是一个人。”
“没错,这之前的美人温婉可人,与他吟诗作对,而之后的美人娇俏可爱,为他磨墨斟酒,”林与闻呼了口气,“所以凤弘文喜欢过两个人,分别把他们写进了诗里。”
赵典史点头,“没错,”
林与闻嘶了口气,“那宛安刚能认字,就能看出凤弘文的诗里有另一个人,真是有天分啊。”
“大人,那不一定是天分,”赵典史温言道,“那只是爱人之间的一种敏感,像是直觉。”
“怎么才能有那么厉害的直觉?”
赵典史笑笑,“大人若是有了心悦之人,一心扑在他身上,他的任何一点不专心都是能感觉出来的。”
“这么说宛安因为那么一点小事就与凤弘文作天作地的反倒是正常的事情了?”
“岂止,”赵典史摇摇头,“人的嫉妒心一旦燃起,多恶劣的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第73章 第 73 章
73
关了一晚上,人果然老实多了。
好歹一个读书人,林与闻也不让他在牢里受审了,“你可知道错了。”
“学生知道。”
哦呦,这时候委屈巴巴的了。
林与闻心想你昨天拿着花瓶往台上砸的,现在怂了?
“云辰甲,”林与闻翻着一张纸,是赵典史给他的,这次效率很高,一抓到人就有家人找过来了,“你家里很殷实啊,几百亩田呢。”
云辰甲抬眼看林与闻,这也不是问题他也不知道怎么答。
“这么好的条件,县试考了三次了还没中。”
林与闻这白眼快要翻到天上去了,“你干什么吃的啊。”
云辰甲低着头,“也不知道为什么,平时明明都好好背过了,到了考场上脑子里就一片空白,什么都记不住——”
林与闻直接把纸团了几下,扔在云辰甲的脸上,“本官是没考过试吗,空白什么空白,你就是什么都没背下来。”
云辰甲无法辩驳,“大人……”
“你这样的笨蛋,怎么好意思说自己的是凤弘文的学生?”
云辰甲咽口水,“我之前在灵云书院念过两天书来着,凤先生教我们诗赋。”
“那也不怪你学不会,”林与闻咂咂嘴,“我听他讲的也听不明白。”
“大人您说的对。”云辰甲露出谄媚笑容。
林与闻却冷脸了,“所以你是为什么要去戏班砸人家场子?”
“……”
林与闻眯着眼,“你不会打算告诉我你是真的对凤弘文的死意难平,特意去找了他捧的戏子为他寻仇吧。”
云辰甲不敢说话。
“而且你根本也不知道宛安是哪一个,可见你和凤弘文的交情一点也不深,你就是打算趁着凤弘文死了,闹出点师徒情深的佳话来,好让文坛知道有你这么个人,”林与闻一口气说出来,“本官说得对不对?”
“大人,您真神了。”
“你才神了,有脑子不用在读书上,净在这歪门邪道上下功夫。”林与闻恨铁不成钢,“也就是昨天你没伤到人,不然你家就是请八个状师在我面前站成一排,你也一样要给我付出代价。”
这一顿劈头盖脸的,把云辰甲训得彻底蔫了,“大人,我知错了。”
“知错,要让本官看出你的态度来,”林与闻眉毛微微抬起,“本官接下来的问话,你要好好回答。”
“是,大人。”
“你从哪知道凤弘文养了个戏子的?”
“嗯,”云辰甲仰着头想了想,“是去年十月的文会上。”
“接着说。”
“我是跟着我们学院的先生们一起去的,他们说要我们多见见世面,我们不能说话,就在一旁吃喝。”
“那个时候,我就听见有一个和我们差不多大的学生在和凤先生吵架。”
“那意思就是凤先生包养戏子,玩物丧志,不是正经文人所为。”
林与闻手指间轻轻摩挲,“你就从人家吵那几句就知道凤弘文养的是哪个戏子?”
“那怎么可能,那我就别当学生当神棍好了。”
林与闻嘶了一口气,云辰甲赶紧说,“我后来看那个学生定是和凤先生有交情,我就请他吃饭来着。”
“大人您也知道,这其实咱们文坛上,除了比这实力,就是比这才名了,谁不想和凤先生多沾些光呢。”
“蝇营狗苟。”林与闻是把自己巴巴送人扇子的事情全忘到脑后了。
云辰甲垂下脑袋,“是,您说的都对,但那时候猪油蒙了心似的,我就请那人吃饭,那个学生也就十七,他跟我可不一样,他是真心崇敬凤先生啊。”
“凤先生的每首诗,我觉得他倒着背都行。”
林与闻身体向后倚。
“他说他读凤先生的诗文,读出他诗里的苦寂,说凤先生诗中的美人是指凤先生一直没有实现的理想。”云辰甲努力学着当时那个学生迷茫的神情,“那理想明明触之可及,却只能渐行渐远。”
“他说凤先生就如同他的知己一般,知道追寻远比拥有更加苦痛。”
林与闻心想诗赋这东西真是奇妙,每个人都能在里面读到些不一样的东西,“然后呢?”
“然后他就大批了一通凤先生现在的诗。”
“他说凤先生现在的诗媚俗不堪,市井气十足,再上不了大雅之堂了。”
“这时候我就问了啊,”云辰甲可能天分都放在了说书上,“我问他凤先生何以风格大变呢?”
“他就说凤先生是因为遇上了个戏子,这戏子靠着美色上了凤先生的枕榻,凤先生沾染了他的俗气,诗文也就这样俗气了。”
“这是戏子还是狐妖啊?”林与闻都让这话整懵了。
云辰甲也点头,“我也是这意思啊,我就问那学生,这事可真有那么神吗?”
“他说有,他还哭了,”云辰甲这会脸也皱起来了,“大人,这世上真就有这魔怔的人,他说他恨他心里的神就这么落到地上,变成了一个俗不可耐的普通男人。”
“我听了这话都感觉背后发凉啊。”
林与闻也觉得背后发凉,但是他打死不会承认他与云辰甲有一样的感觉。
“凤弘文有这样的追随者倒也不奇怪。”
“可惜我不是,”云辰甲耸肩,“我就问他,到底是哪个戏子把这凤先生的灵魂都玷污了。”
“他告诉给我是落英班的宛老板,我这才……”
林与闻翻了个白眼,没搭这个茬,“那个学生和凤弘文特别熟稔吗?”
“没错,他说他从老家一直追随着凤先生到江都,并且与凤先生交情甚深,但是其实我看凤先生当时与他争论时那样子,也跟我差不了多少,看疯子一样。”
“……”
一个凤弘文妻子,好友,情人都不知道的疯子。
林与闻基本已经不需要再查下去了,他继续问,“这个人叫什么名字,是哪的人?”
“说是岭南那边的人,叫,叫陈西风。”
陈西风?
林与闻也不知道对不对,但他念了两遍这名字,“陈喜凤?你确定这是他本名?”
云辰甲张大了嘴,“大人,他确实是疯子对不对?”
“最好别是。”查了这么久,要是一个人的罪都治不了,别说凤弘文,林与闻也要死不瞑目了。
……
“又不知道名字,家乡怕也是假的,”袁宇摇头,“我们怎么才能抓到这人呢?”
林与闻沉默着,拇指轻轻搓着食指,好一会儿突然问,“凤弘文这样的大才子没了,本官是不是得为他做点什么?”
“人家葬礼都办完了,你现在才想起来,是不是有点晚。”
“不不,”林与闻摆摆手,“凤弘文双亲在世,又死于非命,他的葬礼办得十分简单,亲友来的不多。”
“所以……”林与闻的脑子总是一会这一会那的,袁宇根本就跟不上。
“所以本官要为他办一场诗会。”
“欸?”
“就在灵云书院,请他的故交、学生,就说是为了品评他生前诗赋,”林与闻站起来,“人越多越好,不止是生前与他交好的那些人,批评过他的人也都要请过来。”
袁宇愣了愣,这才明白林与闻的用意,“你觉得凶手也会去?”
“没错。”
“你总说凶手喜欢回到他作案的现场,这我可以理解,但是到时候那么多人我们要怎么辨别哪个是凶手呢?”
“不用怕,按着云辰甲的意思,这个凶手会自己跳出来的。”
袁宇皱眉,林与闻总是一副对人心洞察得很彻底的样子,但很多时候自己的人际却处理得一塌糊涂,所以他并不太信林与闻那一套,“稳妥起见,还是要李小姐画一副凶手的肖像吧,咱们好比对。”
“那我们来打个赌吧。”林与闻朝袁宇挑眉。
“赌什么?”
“若那天我猜准了,下个月我每日的早点都由你来买,不能重样。”
“又来这套?”
“和小时候那次可不能一样了。”
袁宇无奈,“好,就这么赌,但若是凶手不来你又要怎么办?”
“不急,那我也有办法。”
“你该不会是瞒着我什么重要线索吧?”
“有什么可瞒你的,这一路你都跟着我的,你如果细想想,就一定能想出来。”林与闻说完这话,便揉着腰往外走了,这云辰甲跪了半天累不累他不知道,自己坐那半天可是腰疼得很。
这下午清闲,一会吩咐完陈嵩办诗会的事情要不要去听一场燕归红的戏呢。
上次的事后,还没问过他有没有吓到。
“大人不好了!”陈嵩跑进来。
“你天天跟那个瘟神一样,见我第一句永远是不好了!”林与闻瞪他一眼,“说啊,又怎么不好了?”
“那个小戏子寻短见了!”
袁宇站起来,“什么!”
林与闻朝他挥手,“别着急,我都猜到了,迟早的事。”
“什么!”袁宇更惊讶了。
“人没事,一被救下来就抱着小沈哭,小沈哪经历过这个事啊,”陈嵩想起来就觉得嫌弃,“人家那哭得梨花带雨的,他在那嘿嘿傻笑,诶呀,可愁死人了。”
第74章 第 74 章
74
林与闻赶到的时候,小沈还坐在凳子上抱着自己的手傻乐,而宛安那边躺在榻上,脸哭得通红,还在一声声的啜泣。
“起来!”林与闻瞪一眼小沈。
小沈赶紧站起来,收敛起痴笑,“大人。”
“讲讲。”
“您让我盯着宛老板的行踪,他每天早上都要起来练功的,但是今天却一直关在屋子里,我就闯进来,正看到他脖子上挂着绳子,”小沈说到这叹了口气,“我就给他抱下来了,到现在一直看着他就等您过来呢。”
“为什么不让我死?”宛安那兔子一样的眼睛看着林与闻,让林与闻心里忍不住啧啧出声,虽然玉公公和燕归红的才貌都要比这小戏子更出众,但是年轻真是本钱啊。
“嗯……”林与闻心想这还要啥理由,总不能说你要是自戕以后到了地狱就不能再入人道了吧。
“因为你的人生里不只有男人。”
林与闻回头,看见杨贵妃汗涔涔地站在门口,惊艳到一时不知说什么。
燕归红一下了戏,听到林与闻传给他的消息头面都没卸就这样跑了过来,“你的师父没教过你戏比天大吗,这么多年的苦功就因为死了个男人就白费了吗?”
宛安说不出话,愣愣地看着燕归红。
燕归红甩了下袖子,“若你真可以为了他放弃自己,那当时你们交好,你为什么不选择不再唱戏与他逍遥?”
“那是因为……”
“因为你知道戏才是最重要的,你的一切都是戏给你,如果你没有上台,他可能被你征服吗?”
林与闻隐隐闻到燕归红身上幽香,这样的盛装下,燕归红真如那美艳锋利的贵妃娘娘下,他的每一句话都砸在宛安的心上,“可戏里不是说不能同生求同死吗?”
“戏里还说色不迷人人自迷呢,”燕归红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不知道以后还会再爱上多少人,让他们成为你戏中的养料不好吗?”
林与闻听傻了,原来燕归红每段感情都那么投入,是纯粹地在享受那些情绪,从而变成他戏中的灵感。
宛安还真被这一套说服了,他抿起嘴唇,用被子蒙住脸,“就让我再想想吧。”
燕归红呼了口气,手一抬,林与闻就把他扶过来,“你还好吧,我没想到你来的这么急。”
“大人有事找我,我自然全力以赴。”
林与闻搀着他,走出宛安的房间,“原来你的戏那样好是真的有诀窍啊?”
“大人还真信了?”燕归红又变成了体贴温柔的贵妃,对林与闻那张迷糊的表情莞尔,“真正刻骨铭心的感情,只要一段,就够你一辈子的戏了。”
林与闻听了他这话,微微歪了下头,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
这场由江都县令主持举办的诗会有模有样,不少大儒来参加不说,连燕归红这样的扬州名伶也来捧场,林大人的人脉不可小觑啊。
“到底是你人脉广,还是人家凤弘文的人脉广啊?”沈宏博凑到林与闻边上就是一通阴阳怪气。
林与闻咬着牙看他,“这么嫌弃,你过来凑什么热闹。”
“我来瞧瞧那个燕归红,听说把你迷得不行呢。”
“是不是就是你天天在言官那给我造谣啊?”
沈宏博那眼睛眯起来,色兮兮的,“林与闻,又是玉公公,又是燕归红的,你是不是断袖啊?”
“我要是断袖,我第一个就不放过你,”林与闻对他呲牙,“你肉这么白,还天天熏香。”
沈宏博寒毛直竖,赶紧离林与闻远点,“你这是要搞断袖还是吃人啊,天天看那些案子我看你也疯了。”
“你们俩遇上不吵两句就不行是吧?”袁宇站在林与闻后面,他比林与闻还要高一个头,每次在林与闻身后说话的时候林与闻总能感觉到一种压迫感。
“怎样,李小姐的画像能不能用上?”
袁宇看着人群,“还没看到相像的,而且你们这些书生都长得太像了,全都是宽袍大袖,绑个头巾。”
“我看你们那些大头兵也都长得一样。”林与闻叹口气,“这样可不行,得刺激一下凶手。”
“你要干什么,”袁宇警惕起来,“不会有危险吧?”
“有也不会是我,你放心吧。”
林与闻走到人群中间,“我知道大家都是为了缅怀凤弘文而来,如果你们真的了解他,就该知道弘文他很喜欢看戏,于是今日本官特意自费请了戏班,为我们共同的朋友唱上一次。”
“好!”人群里爆发出欢呼声音,只有沈宏博不屑,他才不信林与闻能自掏腰包,八成跟凤弘文那个有钱夫人早聊过了,人家出钱,他出名。
在凤弘文死后来这么一出,不论是缅怀还是同情,那位凤夫人的生意都要做得更大了。
书院是有自己的戏台的,有时候办个集会什么难免用到,林与闻特意找人稍加修缮,势必要燕归红站在里面夺目耀眼。
他这个县令坐在二楼最好地位置上,这位置不仅看戏方便,扫视下面的观众也方便。
下面都是那些学生,他们有各地书院跟着先生来的,也有单纯倾慕凤弘文诗文的,有林与闻坐镇,当然不会有云辰甲那种为了名气搏出位的,除非……
林与闻看到角落里一个学生一直握着拳,表情不似其他学生一样欢快。
燕归红今日唱花木兰,刀马旦的扮相极为英气,深得林与闻心意,他分了会神,再看回来,发现那书生已经要坐不住了。
也难怪,燕归红舞刀弄枪的那几下已经激起了好几段叫好,这楼下全是血气方刚的学生,就算有机会也难见燕归红这种水平的,
林与闻把食指含在唇间,低着头用眼神示意坐在身边的袁宇,“是他对吗?”
“好吧。”袁宇挺直了背,“第一天先果子豆浆吧。”
林与闻不禁笑了一下,手指朝早已等在边上的陈嵩点了点,陈嵩立刻一拜,消失在了人群里。
燕归红含着笑容,把花枪别在腰间,转了一圈又一圈,花枪的流苏和他腰上缠的精致腰带浑然一体,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林与闻深吸口气,忍不住站起身来,大声鼓掌,“好!”
燕归红的笑容更甚,闪烁的眼睛都是傲气。
连朝廷官员都沉迷酒色,与那些戏子打成一片,这世道到底还是成了污糟一片。
陈同站在台下,看到这些已经被燕归红的表演迷得痴痴傻傻的学生深感痛心,就是因为这些戏子,弘文先生才会堕落成那般。
他想到那日的争论,一向文雅的弘文先生,竟然对自己说那些市井中的污言秽语,太堕落了。
都是因为这些戏子,扰乱人心的下九流,就该把他们都乱棍打死才行。
对,打死他们。
他四下看看,只在手边瞧见了个砖块,这个东西也行的,一会从戏台边上爬过去,敲在那戏子的头上,让他破相,再不能用这样的脸魅惑他们这些正经的读书人。
陈同刚抄起砖块,手就被一股力气摁住,陈嵩翻个白眼看他,“今天可是大人办的诗会,一点意外都不可以出。”
“朝廷官员带头——呜呜呜。”陈嵩可听不懂他那些大道理,敢张嘴大喊就直接一块抹布伺候。
小沈跟在陈嵩后面,手速也快,没几下把人就捆好了。
“直接押到大牢里,别让人瞧见了。”陈嵩拿过一件外衫,把衣服罩在陈同背后,这样别人就看不到他身上的绳子了。
“可是头儿我还想再看看呢。”
陈嵩眼睛眨了眨,“你想干什么?”
“这就走这就走。”
叫好声此起彼伏,燕归红演得更加卖力,林与闻也更加得意。
确实,捧戏子这是真上瘾啊。
尤其陈嵩穿过人群,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之后,林与闻的心情更加好了。
这么些个日子,案子总算能结了。
“人抓到了?”袁宇身体侧过来。
林与闻的嘴都咧到耳根了,“这么明显?”
“如果燕归红能让你开心成这样,我可不会再让你见他了。”
林与闻嘁了一声,眼睛没有离开在台上唱着词的燕归红,“嗯,抓住了。”
“回去就审?”
“不着急,两个人总得分个先后。”
“两个人?”袁宇不解。
但是林与闻已经不理他了,满心满眼的都是花木兰。
燕归红这一次在这些读书人面前献艺,不知道以后会被追捧成什么样,再看一场他的戏可不一定有现在这么简单了。
“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
燕归红的水袖甩得一干观众的心都随着去了,有林与闻给他搭的这个台,他唱得实在尽兴,尤其这座下的都是读书人,没人会喝倒彩,也不会成心捣乱。
每个该叫好的点都有林与闻领头鼓掌,每个念白的时候都有林与闻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燕归红觉得这大约就是戏里所说的知己的感觉。
他想到这不禁看向二楼的林与闻,林与闻也在看着他,眼神真挚,除了欣赏不带一点别的感情。
怎么不能带点别的感情呢?
第75章 第 75 章
75
陈同的眼神真是林与闻没见过的那种泞,这人嘛,从小到大的过程中总免不了对现实和世俗不断妥协,眼神里渐渐多的是圆滑和麻木。
但陈同完全不是这样,他有种很执着的情绪,即使现在自己跪在林与闻的面前,也不会使他的脊柱弯下半分。
某种程度上,林与闻还挺佩服他,这人能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不受外界影响,怎么不能说是一种境界呢。
他端起陈嵩准备好的茶,嗅着上面的清香,早上吃了不少果子,用这茶解腻正好。
陈同咬着牙齿怒视他,“你到底要问我什么?”
“啊,”林与闻的表现好像才发现眼前跪着这么个人似的,“其实也没有什么想问的,我就看看你。”
“什么意思?”
“你杀了凤弘文,证据我们已经掌握大半了。”林与闻用茶盖滤着茶叶,轻轻吮着茶水,“那天夜里,有人见到你搀着凤弘文往山上走,因此人证有了。”
“你用来殴打的凤弘文的木棍也在山脚下找到了,与凤弘文身上的伤痕相符,突出的树杈上面挂了你衣服的残片,本官已经派人去你的住处去对比,所以物证也快了。”
陈同咽了下口水。
“而且,有另一个学生云辰甲也可以证明你在文会上与凤弘文争吵,动机自然全了。”
林与闻咂咂嘴,“其实这案子挺简单的,只是凤弘文这人实在让本官好奇,所以才查了这么久。”
“不是我杀的凤先生。”陈同直直地看着林与闻,
林与闻眨眼,“那是谁?”
“是他自己。”
“哈,”林与闻实在忍不住,“哈哈哈,”他笑得直摇头,“我就对你这点实在好奇,你是怎么在脑子里创造了一个和现世完全相反的世界的。”
陈同警惕地看着林与闻,“你什么意思?”
林与闻发现陈同是真的察觉不到这些,早就说应该让大夫们好好研究这些凶犯的脑子,他们真的和正常人不一样。
“早年你的父亲与教坊女子私奔,你母亲一下子病倒,你只能寄人篱下养在你舅舅的家里。”
“你的舅舅是个道学家,为人苛刻严格,让你的性格逐渐变得敏感偏激,但这时你读到了凤弘文的诗。”
“他的诗里,有一个可望不可即的美人,正如你触摸不到的,”林与闻吸口气,“自由?”
陈同看着林与闻,“你懂?”
“我不懂,”林与闻对他摇了下手指,“我想凤弘文也不懂。”
陈同眼框发红,“我以为他懂的。”
“舅舅要我格物,实际上就是把我关在柴房里枯坐,除了读经,我什么都不可以做。”
“他嘴里都是大道,是天理,而我什么都不懂,怎么读经。”
“直到看到凤先生的诗,我才知道人原来是可以有情绪,可以有欲望的。”
“就像他对诗里的美人,而我对那柴房外的世界。”
陈同的眼神渐渐变得柔软起来,“我从柴房逃了出来,来到了江都,来到这个凤先生长大的世界,终于见到了凤先生。”
“他是那么孤独,那么清高,与这世俗那么的格格不入。”
林与闻眯着眼,满脸疑惑,就凤弘文那人,幼时成名,从小顺风顺水,与富甲一方的商户结亲不算,还有一干至交好友,和孤独,清高这些形容词到底有什么关系。
“你跟踪他。”林与闻简单下了定义。
陈同的脸色一僵,看向林与闻。
林与闻翻个白眼,“你跟踪他,你在阴影里偷偷地注视他,观察他,一厢情愿地以为他是孤独的,是清高的,用这样的想法掩饰你自己不敢与他交往的的卑微。”
“不是的,谁说我不敢与他交往,我只是不想打扰他的生活而已!”陈同突然变得激动起来,“他是孤独的,他是清高的,他的妻子只是个斤斤计较的商贾,他的朋友平庸至极远不如他,这世上除了我没有人理解他,只有我!”
“嗯,可是凤弘文不这样觉得不是吗,他有了喜欢的人。”
林与闻的脸色冷下来,“那个人不懂凤弘文的诗,甚至连字都不认识几个,但是他却堂而皇之地与凤弘文在一起,出入各种场合,像是一对真正的知己。”
“凤弘文为他写诗,一改往日那种苦闷,写得都是两情相悦的美好,他找到了他自己的幸福,可他的幸福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一点都没有。”
陈同的嘴唇发颤,“不是的,不是的……”
“嫉妒冲昏你的头脑,让从不敢与凤弘文搭话的你在文会上直接爆发冲突。”
“可是凤弘文根本不认识你啊,在他眼里,你就是个对他评头论足,存心找茬的疯子,”林与闻嘶了一声,“更何况你对他的心上人各种贬损,污蔑,他怎么可能对你有好脸色。”
“不是的,不是的……”
“你才发现凤弘文原来跟自己的想象完全不一样,他不仅有情绪,不仅有欲望,他还直言不讳,”林与闻仰着头想了想,“你当时很痛苦吧,但是你还是愿意相信自己想象中的那个凤弘文,反而觉得是那个小戏子带坏了你心里的天神,是他把泥抹在了你塑的神像上。”
“你用尽一切努力,试图把凤弘文劝导上正途,”林与闻观察着陈同,发现他已经快要到崩溃边缘,“你知道那晚凤弘文要送别章修真,于是你早早埋伏好,在凤弘文喝醉了走到街上的时候扶住了他,引着他走到人迹罕至的山里。”
“不是的,不是,”陈同着急辩解着,“是他要爬山,我才陪他的,是他要我陪他的。”
林与闻斜着眼睛看陈同,“他竟没推开你?”
“他没有!”陈同几乎是嘶吼着,“他要我陪着他的,因为我才是理解他的那个人,他要去那座山,他诗里写过的那座山!”
“那你为什么还要对他动手!”林与闻瞪大眼问。
“因为,因为,”陈同闭了下眼睛,“因为不是那个戏子让他改变的……”
“是他自己要变的,他说他根本受不住寂寞,他说他需要爱人和被人爱,他厌恶那些诗,厌恶那些追寻,”陈同脱力一样瘫坐在地上,“他厌恶总是在提醒着他那些曾经的我。”
林与闻吸一口气,“所以你杀了他。”
“不是我杀的他,是他杀了他自己,是曾经的他杀了他。”
林与闻摇摇头,“你一边说凤弘文有情绪有欲望,一边又说他孤独清高,其实你心里很明白,那个所谓孤独清高的人是你自己。”
“不论如何,你已经招供,今天就到这了。”林与闻站起身来,拍拍屁股打算离开,却听到陈同问他,“你不想知道我怎么想的吗?”
“我为什么要知道?”林与闻反问他。
“像你这种人,因为现实与自己的幻想无法匹配就要杀人的疯子,本官要是知道你怎么想了本官不也得疯了吗?”
陈同一时无语,“可……”
“可你想要一个人能倾听你,能在意你是吧,”林与闻冷笑,“本官偏不。”
“但凡你能真正倾听,在意凤弘文,你也不会是今天这样下场。”
林与闻打了个哈欠,抻抻腰走出审讯的屋子。
陈嵩拿好画了押的口供走在他后面,“大人,咱们什么时候找到的证人啊,那天晚上不是根本没人看到凤弘文吗?”
“要是有人看到我还至于要来审他这么一遭啊?”林与闻瞪他。
“可是,您不是说只是想看看他吗?”
林与闻盯着陈嵩,盯得陈嵩心里都发毛了,“大人……我好像明白了,您是诈他呢?”
林与闻翻个白眼,“不然呢,我喜欢听他那些神神道道的鬼话?”
“大人,是不是书读太多也不好,这脑子都读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