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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出使(四)

庄聿白明显愣住, 顿了几秒:“呃……不行!”

或许太过讶异,声调不觉高上去,庄聿白意识过来, 忙稳下心神, 先是带着怒气狠狠瞪了孟知彰一眼,接着向上行礼。

“殿下,以工代刑……等我们从西边回来再议不迟。或者,我们现在就议,议完我和孟知彰再一起出发。”

“一起”二字, 被放大、加粗、高亮。

……哦吼?小夫夫当众口角。

众人若无其事停下酒盏, 吃瓜目光却在二人身上来回横扫, 最后落在孟知彰身上。夫郎不听话, 看他如何。

“使君并非使臣, 自是去不了羌国。”

你一开始就知道我去不了羌国,那那你还将我带来西境是为什么,逗我玩?

看着孟知彰蒙着层雾气的眼神, 庄聿白隐约明白过来什么,也确定了什么。

孟知彰得知自己出使羌国, 第一件事便是要自己和二有离京回孟家村。庄聿白还以为是自己死缠烂打的伎俩奏了效,孟知彰这才同意带他去出使, 谁知这只是冷面腹黑书生的缓兵之计。

京中是不安全的,看来孟家村孟知彰也不放心 , 所以才会一路将人带来西境。西境有边城主城百姓护着, 有长公主大军镇守,即便妖邪的毒手再长,想必也伸不了这么长。

看来,孟知彰确实是摊上事了。

孟知彰说着上前去握庄聿白的手, 行到一半换了方向,直接拦腰将人揽在身侧。

庄聿白一惊,当众,便要挣脱,拢得邦邦紧,哪能挣脱,于是侧头低声威胁:“孟知彰,你干什么……这么多人看着……放开我,听到没……放开!”

“使君不去羌国,对不对?”

腰间手臂用力,这是威逼,也是警告。若庄聿白不松口,接下来或许有更过分的举动。

“孟知彰你……你好歹是朝廷命官,如此这般……快别闹……”

庄聿白到底被人拿住了七寸,选择暂且息声。

“那孟知彰,我不跟着,单单使节队伍这些人深入狼潭虎穴,能行么?我实在……”

孟知彰将人放下,帮着理齐衣襟:“放心。”

“等我回来,再向夫郎请罪。若我未归……”

“你未归,我就去寻你!”庄聿白脱口而出。虽是当着这么多人,他也顾不了许多。

武将队伍中的云无择,眉宇微蹙,一直从旁未语,此时当庭请命。

“殿下,此次羌族提出休战议和,情况未明。孟大人之使节队伍多为文官,对方狼子野心,万一起了歹念,一时恐难周全。末将愿领兵三千,护孟大人一行同往。”

华羿凤目沉了沉,尚未表态,孟知彰起身道。

“此行若有武将随行,自然是好,不过却不是云校尉。羌族与我朝交战多年,下官想请殿下派一名对羌族了解甚多之人同行,恳请殿下准许。”

话音刚落,座中一声大喊:“啊呀!这个我在行!你直接唤我张力名字得了!”

长公主副将张力大咧咧站在灯下,烛火将他圆滚滚的影子整个投在地上,像只敦实的海豹。

“自打入伍起,我就和这羌贼作战,一晃几十年过去!他们的那些鬼伎俩我都清楚!殿下,让我去!”

云无择与张力并肩作战多次,其为人和战场实战能力,云无择自是没什么不放心的:“那末随同张将军一起同往。”

那张力上前一步,大笑着拍拍云无择肩膀,正要和对方碰杯。

却听孟知彰直接仍了句,“不可!”

孟知彰态度之果决,连庄聿白都没料到。

庄聿白悄悄拉孟知彰衣袖:“你不让我跟着,到底让云兄同往呀。他功夫好,若有什么事,也能有个照应。”

孟知彰将庄聿白的手,握紧手心,摇了摇头,向上道:“殿下,有张大人随行即可。军中想来也有其他事务需要云校尉效力。”

华羿见孟知彰话中有话,并未多问,饮了口杯中酒,应了诸人请求。

“张将军带精锐一千,随孟大人同行。另派三千人边境接应。云校尉留在军中,随时听候差遣。”

正要散帐,忽帐门外传来中气十足一声:“孟大人,我可否同往?”

长庚,长身立于帐外。

一身僧衣,披了层朦胧月光。

众人齐齐看向帐外,并未留意身后传来的一声细碎“哗啦”。

夜风掀起帐前青帘。长庚眼眸微转。

帐内烛火最深、最明处,一只酒盏被带倒。

半盏残酒,顺着寒光铁甲,洇湿华羿坚硬甲胄下的碧罗裙。凉沁沁,空落落。

*

两日后,践行宴杯盏酒渍,在西境晨风中很快干竭、消散。

旌旗猎猎,战马嘶鸣,荒草漫漫的旷野上,西行使团列阵前进。

以免庄聿白在孟知彰离开后胡思乱想,长公主特派粮料使占住庄聿白,缠着他细说这“以工代赈”措施。

庄聿白营帐被塞得满满登登,人挨人,话接话。不知过了多久,粮料使方拿着厚厚一沓子卷册,离开庄聿白帐中,准备整理好去向长公主复命。

不一会儿,庄聿白扶着腰也走了出来,打算给自己喘口气。

孟知彰虽是顾忌庄聿白安危,哄他出使羌国,终究是用骗的方式,到底有错在先。如今将人独自留在西境,更是大错特错。

为稍作弥补,临行之夜的孟知彰,极尽温存之能事。

一开始庄聿白是真动了气,根本不理人。奈何人前矜持清贵的孟知彰,到了庄聿白的床上,便一味能屈能伸,小意温柔。又再三强调今日长公主面前说那些此行凶险的话,不过是为了等议和回来,方便长公主去帮着向陛下邀功。两军交战,尚厚待来使。何况此次议和是羌国主动提出,想来有事求着我朝,对我朝来使自是百般客气。

最后难得还开了句玩笑:“若我回来,吃胖了。我家夫郎,可不能嫌弃。”

庄聿白捏了捏自己的后腰,口中骂了声孟知彰。

方才一屋子军中兵使吵得庄聿白脑仁疼,这会出来呼吸下军营中的空气,整个人舒坦许多,只是想着孟知彰只身前去地方阵营,心中仍是紧绷的。

军营中军帐连军帐,不时有巡逻卫队穿梭其中。

空气中除了新鲜的草地和泥土气息,还混杂着兵器的生铁和马匹身上的汗腥味。让人紧张又安心。

庄聿白伸个懒腰,不觉踩着太阳下的影子一步一步向前走起来。

军中皆知,使节团领军人物孟知彰将自家夫郎留在了军中,且长公主殿下异常重视他家这位夫郎,众人哪敢怠慢。所以庄聿白随处行走,也没人说什么,更没人敢拦。

庄聿白信步走着,忽听前方帐篷后响起几声犬叫。

哦?有狗?庄聿白愣了下,循声往前探去。

这一看不要紧,把庄聿白吓一跳。帐篷前一白衣少年正勒住一只大狗的脖子,像是将它掐死。

庄聿白视线偏偏,落在那只大狗身上时,自己汗毛都要起来了。

应龙!

“住手!”庄聿白猛地冲上前,摸出袖中弩机,对准那少年,“你是谁!放开应龙,不然我一箭射穿你!”

少年一惊,从应龙身上抬起脸,疑惑地看着面前来人。

“诶!庄聿白!你怎么在这里!”那少年从扯住应龙脖子中的项圈上腾出一只手,擦擦额头汗珠,“差点忘了,你如今是新科状元郎家的小夫郎!”

庄聿白往对方脸上看去,眼珠眨了眨,忙收了弩机,笑着迎上去:“琪公子?!你怎么也这在这里!”

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圣上和长公主的小弟弟,安小亲王赵琪。云无择武举比试现场二人不打不相识之后,便没再见过面,谁知如今在西境的秋风中碰了头。

“应龙的项圈松了一颗钉子,我帮它修一修。”

应龙像是听懂了似的,用脑袋蹭蹭赵琪的手。

“应龙,你……你认识这位琪公子?”庄聿白眼珠瞪得更圆了。

应龙是战犬,可不是什么任人摆布的宠物大狗狗,平时不怒自威,高冷的很。眼下竟能让一个素味平生的人,扯它的颈上项圈!

奇怪。

赵琪微微扬起下巴,似带着几分得意和炫耀:“我和应龙……好着呢!它脖子上这项圈,可是我花了个把月时间亲手打制的。怎么样,戴着英武吧!”

庄聿白目光在这位琪公子和应龙之间打了好几个来回,似乎猜到了些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正想八卦,一对巡逻卫兵远远走了过来。

赵琪做贼心虚起来,一手扯着狗,一手拉着庄聿白,三人一起躲到帐篷这侧。

“琪公子,这是怎么了?”

“嘘——”

赵琪朝朝庄聿白和应龙比个手势,等巡逻卫队走远,方神秘兮兮说:“刚抓来几个羌族人。云无择审半天了。”

“这样啊。”庄聿白想了想,要拉赵琪离开,“军机要事,被人听到不好。我们先走吧。”

“走什么走!你老公被羌人邀去议和,前脚刚走,这会就鬼鬼祟祟来了几个羌人。你不好奇?”

*

云无择端坐帐中,剑眉微挑,仔细打量着帐下几人。

“此前,已将你们叶护头颅给到诸位。此次前来,又为何事?”

为首一老家丁按照汉人礼仪,咣咣磕了几个头。

“感谢将军当时允许我们将老爷头颅带走,使老爷得一全尸,魂有所依。这次……这次我们冒死前来,是有一事相告。”

老家丁看看身旁的同伴,得到赞同的眼神后,又看看帐中情况,确认安全后这才压低声音道:

“将军,若匡雷请将军派人去议和,万万不可去!因为从始至终,就是一个有去无回的圈套!”——

作者有话说:抱歉,宝宝们,进入完结收尾环节~开启隔日更模式~

非常非常感谢宝宝们的一路陪伴,鼓励和支持~

第232章 出使(五)

“圈套?”

云无择眼皮轻抬, 星目微聚,看向帐下几人。

虽是漫不经心一瞥,帐下几人俱是一凛。如神明观照, 光线太盛, 让人抬不起头。

“你们是羌人,跑到我方军营来告密。”云无择声音一冷,“你们可知,这是——叛国。”

叛国?!

老家丁跟在术格身边几十年,汉人文化多少沾染些, 自然懂得这“叛国”二字。他张着口, 愣了片刻, 又不知想到什么, 奴耷拉着的眉眼, 忽地瞪圆,愤愤道:

“叛国,若叛的是匡雷和他的傀儡新王的国……叛, 也就叛了。老奴虽死不悔!如今,大王猝死, 储君不知所踪,好端端一个叶护府更是四散飘零, 百姓们都是苦不堪言,有人实在没吃的, 学着这边偷偷种了点田, 结果,结果……嗐!”

那家丁前言不搭后语,话说一半,开始垂手顿足, 长叹不已:“……老奴不懂那些大道理,只知道舍下这条老命也要为主家寻个出路。所以,所以想到将军您……”

云无择冷冷端坐:“寻出路?”

那老家丁又是一哆嗦,似乎云无择每句话都像冷厉的冰刃。

“是……寻个出路。”

你阿老家奴跪在地上,颠三倒四地说着前情。

老叶护术格,也就是他们的家主,被云无择十八罗汉夜袭杀死之后,术格的副将匡雷,开始起势。匡雷不仅直接替代术格成为新的叶护,更是在新旧政权交替中跟对了新主子,后经运作,以从龙之功坐上护国首将的位置。

匡雷兵权在握,在朝中只手遮天,很多时候连新王也要看他脸色。此人好大喜功,掌权后频繁发动战争,一为报当年冰狼战败之恨,二则也为自己这来得并不算太光彩的护国首将之位树立威望。

人若走运,连老天都帮。恰此时,东边悄悄送了密函来。称愿与新王结成联盟,相互扶持,共襄盛世。至于这联盟的具体条件,只有送函人与新王和匡雷几人知道。不过很快,羌国新王便正式递出了“议和”的国函。

这匡雷性情残暴狠厉,得势后一直打压术格亲眷家小。说到这一点,地上的家丁老拳捶地,恨恨咬牙,浊泪横流。

“老夫人不堪其辱,上月撒手去了。家中大公子去岁冬日……公务离家,便再未归。如今家中二公子,又被那匡雷下令请去王畿,说是历炼外事接待……哪里是历炼,不过是当成借刀杀人的那一把刀罢了。小的们实在走投无路,冒死来寻个活路。”

云无择盯着帘帐外漏进来的阳光,眼神晦暗不明。

原来一切如孟知彰预料。他猜到此次议和除了朝中有人设计外,羌国也定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所以坚持让他和长庚师父留在军营,听长公主调遣,秘密集结战力,随时待命。

半晌云无择收回视线,对那为首家丁道:“你我非亲非故,甚至带着血仇,从我这谋出路,总有些讨价还价的筹码。以及,并非我有意为难诸位。诸位到底只是几名家丁,就这般空口白牙与我朝谈这杀头的交易,到底让人难信服。”

那老家丁一听,忙跪直了身子,伸手从衣襟翻找什么,正要往外掏时,又顿住,帐中看看,请云无择屏退了左右。

他们此次前来是家中二公子所托,有血书一封,并他家二公子贴身匕首一把为证。

兹事体大,云无择未敢轻下定论,他同长庚商议后,准备同长公主细细禀报再做决策。

眼前这几位冒死前来羌人,所谋划之事,皆是足以灭九族的大事,以免节外生枝,云无择找来几个亲信,秘密留在军中。

羌族家奴从云无择帐中被带出来时,凉州城的九哥儿正一袭红绸罗衫从夕阳下纵马而来。

九哥儿来寻庄聿白。

他听闻孟知彰和庄聿白来了西境,凉州城等了数日连半个人影也没等到,后得知夫夫一行绕路直接到了军中,他便想着来看看能否帮上什么忙。私心也是想看看粟哥儿是否同来。

叶护府这几位家丁被带着向营帐外走,为首家奴愁容满脸。刚才他们说了半日,这位狼校尉却并未给个准信儿,二公子拼死交代下的事情,他们到底能不能给办成。

不过眼下求人办事,还是办这等不要命的大事,只能听命于人。若这狼校尉之辈和匡雷是一伙的,当即将他们送回去找匡雷邀功,也不是不可能。

老家丁双手抹了把脸,仰天叹口气,希望天上神明能给他一点指示。当他睁开眼睛,忽见一抹红色不远处哒哒哒飘近。

“……表小姐!”

老家丁脑中如遭雷击,失声喊出来。

同行主人被老家丁这一嗓子也吓住,纷纷顺着老家丁视线看去。

“您老花了眼吧。那明明是个公子哥儿,哪来的什么小姐!”

“表小姐……是表小姐!”老家丁踉跄着向前迎了几步,“就是咱家的表小姐!”

老家丁口中的表小姐,是已故叶护术格的表妹。不过已经去世很多年,或者说,不知所踪许多年。

这位表小姐从小养在术格母亲跟前,老夫人念其身世可怜,亲女儿般娇养,吃穿用度自是不必说。家中除了请羌人师父读书识字、骑射练剑外,还学其他羌族贵族家,延请了汉人先生,教习汉人文化。

但祸事,就出在这汉人先生身上。

此人姓许,说是“请”入叶护府传业解惑,其实是被俘虏的一位年轻汉人书生。

这许姓书生原有些气节,学伯夷、叔齐不食周粟。被捉进叶护府后,便开始消极抵抗,不吃羌食,不饮羌水,更不会低头给羌人当什么老师。

绝食几日,是表小姐动了恻隐之心,不时送些汤水,又讲些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汉人道理,并许他得了机会定送他回去之类的话。后来不知怎地,这书生脾气和缓下来,答应可以教习,但只教这位表小姐一人,米粮也只收分内之物,绝不受羌人施舍。

春华秋实,两人都是年少青春,一来二去,情愫暗结。

羌人与汉人不同,没太多苛刻礼教束缚。不过表小姐有了身孕后,老夫人还是决定去父留子。是表小姐以死相逼,保了那许姓书生一命。

有老夫人护着,表小姐在叶护府将孩子一点点养大。当然,书生也在。

第二个孩子八九岁时,西境战乱四起。得着机会,书生竟带着表小姐和孩子趁乱逃出叶护府,一路向东去了。

这一去便是十几年,像齐齐斩断的咒语,后面没了一点音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有人说被汉人杀死了,有人说战乱中被冻饿而死,还有人说,一家四口误闯红柳林,被冰狼在血月之时祭了天。

不得而知。

老夫人临死都惦记着表小姐和这两个孩子。这也是这位老家丁心中抹不去的痛。

他脚下紧跟几步,着了魔似地对那个熟悉的背影,高声唤了几声。

“柯尼!”“柯尼!”

九哥儿心头猛地一震。

霞光漫天,撒上九哥儿身下那匹雪白如游龙的汗血宝马。

他勒缰驻马,抬头看了看天,确定这并不是梦境。

可为何恍惚听到有人唤自己的乳名。

*

“张将军随孟某一同身涉险境,将军不会怪我吧。”

孟知彰调整马头,与张力并肩向西。

“哪里的话。老夫此生都在和羌人战场厮杀,如今能去他们老巢看看,机遇难得,即便你不开口,老夫也会主动提的。孟大人休要客气。听说孟大人和云无择是发小,也是长庚看着长大的,有这层关系,就更不用客气了。”

孟知彰愣了下,抬眼看向张力。

那张力终究藏不住事,憨憨一笑:“云无择,其实也叫骆无择。对吧。我当年刚从军时,就跟在他祖父骆校尉身边。所以无论如何我不会让阿择有危险。长庚,也不行。”

能让云无择坦白身世之人,一定值得信任和托付。

“张将军,您这位老将不在前线守着随时准备出手,羌人才能安心。但我们此行有一半可能,再也回不去了。将军,当真不怪我?”

“老夫在沙场死过无数次,眼下每活一天都是赚的!倒是你,年纪轻轻被派来做这使节……看来朝堂的地儿,也不好站呐!”张力挠了挠头,“听说你新婚不久,这就撇下小夫郎……”

孟知彰摸了摸胸口,庄聿白亲手给他缝的平安符,他贴身带着,虽说样子歪歪扭扭,心意却真真切切。

薄茧轻覆的手,重新握住冰冷的缰绳时,孟知彰方才眼神中满溢的温柔瞬间落下去。

前方黄沙蔽日,鬼哭狼嚎的吼叫声中,一队羌人骑兵冲了过来。

这是羌国派来“迎接”外邦的使者。不过为首之人高坐马上,马鞭直指孟知彰和张力,下巴高抬,拦住去路。

孟知彰出示文牒等物,那人仍高昂头颅,一双三角眼挑衅地扫着张力和孟知彰。半日,指了指自己□□。

若想进入羌国?他□□钻过!

那列羌人大声狞笑起来,将孟知彰使团,团团围住,高举弯刀,纵马狂奔。

“哪来的鸟人!孟大人,看来此行,注定不顺呐。还没开始,便跑来几只腌臜货在这恶心人!”

张力是块爆炭,说罢便要挥刀向前。

孟知彰眼眸一沉,当即侧下马头,给张力留出道路,语气沉静跟了句,“留他性命。”

老将纵马飞出使团,直冲那羌人头目裆下,手起刀落。

一声惨叫,再看那羌族头目,□□猩红一片。

“鸟人也便罢了,不曾想还是只弱鸡!你们羌国当真无人了么!派这等货色出来丢人!”

羌兵见状,如愤怒的野兽,立马气势汹汹围上前,一场恶战在即。

打就打,谁怕谁!张力老当益壮,一马当先冲到队伍最前。在此交手,只需砍杀眼前这些破鱼烂虾,好过深入羌族腹地,在鸿门宴上成为刀俎上的鱼肉。

羌人队伍中一副官冲了出来,两边劝阻。他虽也怒不可遏,这“怒”还是得暂且遏住。到底带着王命来接人,若此时将使团杀走,他们回去也休想有好果子。

张力探身揪住羌兵副官,一把扯下他衣衫,将刀上血迹擦拭干净,又扔回那人脸上。

“还不前方带路!”

日头落下又升起时,一行人到达羌族王畿。

第233章 出使(六)

一束暖光透窗照进来, 洒在五六颗金澄澄的橘子上。

骆耀庭弯起骨节分明的长手指,随意拈起一只,慢慢掰着果皮。不时有雾状液体, 喷洒在阳光里。室内, 清新一片。

“大公子,懿王殿下新赏下来的那几篓螃蟹,交给小厨房了。”

贴身小厮见骆耀庭心情不错,又躬身多说几句。

“听闻这螃蟹,殿下只赏了萧大人和大公子, 即便是户部尚书严大人那里, 也只分得了橘子。殿下这是器重大公子。大公子为殿下忙前忙后, 这才多久时间, 五六个府城的税收就全齐了。这事交给哪个, 能办得如大公子这般齐整?户部右侍郎的位置,想来很快便是大公子您的!”

“这些话,少在外人身边提。”或许是说到舒心处, 骆耀庭将手中半块橘子直接赏了那小厮,“少夫人喜欢吃蟹黄, 多留些团脐的。”

小厮应“是”,双手恭敬捧过去, 又说,“少夫人看中那株百年辛夷树, 都打点好了, 不日就从苗疆往京中运。”

都道“远树进院,家财散半”,从苗疆运一株百年老树过来,一路多少银子搭进去。还不一定能活。活脱脱败家之举。

骆家老仆们想劝, 骆耀庭执意如此,谁还敢劝。

当初也有人劝骆耀庭不要舍弃骆家几世攒下的家业。是骆耀庭选择孤注一掷,为让骆家重入懿王麾下,豪掷白银万两。如今的骆耀庭,官场如鱼得水,踌躇满志,便很好地打了那些人的脸,越发没人敢提半句忤逆骆耀庭的话了。

替朝廷去收税,守着这样大的钱袋子,区区一棵辛夷树而已,家中爱妻想日日看到,怎么就不能运往京中新宅?

“我不在的这些时,西境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尚不曾有消息。若有消息,想来只会是好消息。” 那小厮腰躬得更深,“还是大公子有远见。老爷珍藏的那副祖传铠甲,够换那孟知彰十条命。希望羌过新任护国大将军能识货。”

骆耀庭冷笑一声,懒懒靠进椅背,手中半块橘子一把捏碎,橙色汁水顺着他修长的手指缝滴滴哒哒落了满地。

中了状元又如何,到底眼见短浅,以为替国出使风光无两,自此便可以平步青云?做梦。

等在前面的,不过死路一条。

“到底相识一场。你得空烧些纸钱。”骆耀庭将碎掉的橘子仍在脚下,掏出一块雪白巾帕,仔细擦着手指,“替我送一送孟知彰,和他那个小夫郎。”

*

羌国王畿,像一块冷掉的烤羊腿。

空有繁华空壳,全然没了往昔的热闹和生机。

守卫甚重,城墙城门上重兵把守,严阵以待。不时还有巡逻骑兵,面相凶煞,一个个活像地狱门神。

“你们新王刚登基,不说歌舞欢庆,怎么到处怨气沉沉?”张力紧了紧缰绳,大咧咧问到那羌兵副官脸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举国办丧事。”

那副官勉强笑笑:“前面便是各位大人下榻之处。”又说,“稍后我们护国大将军会在教练场,恭候使臣大人和这位将军。”

孟知彰看一眼张力,二人心知肚明,这是匡雷要单独见他二人。

“好。劳烦带路。”孟知彰应下来,同张力道,“将军,使团众人看安排谁带队较好?”

“大人,将军,尽管去赴宴,剩下的交给属下便是。”

人群中站出一人,此前长公主麾下效力,如今返京在兵部任职的萧潜。

张力牙缝中慢慢呼出半口气,还是点了头。使团目前有京中来使和也有军中部将,两边都熟悉者,只有这萧潜。

孟知彰和张力各带了一随身小童,便同那副官往校场去了。

校场在京畿东郊,黄沙漫天,飘着些狼毫熊皮缝制的旗帜。

战场数次交锋的匡雷,此次正以好客主人的姿态迎接远道而来的——死敌。

匡雷身量中等,黝黑健壮,两撇弯胡子,说不出的圆滑与狠厉。

“听闻你们汉人每逢庆典,会有拦门酒等仪式。巧了,我们也有。”匡雷向旁示意,“不过我们的是拦门箭。”

作为使节大臣,孟知彰向前拱手:“大将军,我等奉命前来同贵国商议休战议和之事。”

“你就是使团头目孟知彰吧。别急。”匡雷指指远处的靶子,“我匡雷平生从不与囊货议事。三局两胜,射箭胜出者,方能坐上我们羌国的谈判席!”

“匡雷,你别太过分!”张力怒发冲冠,红涨着脖子。

“这便生气了?张将军是担心自己老眼昏花射不中靶子,还是这休战议和之事,原本只是个幌子,走个过场而已?”

虽预料到此行之多艰,但这匡雷诚心为难的嘴脸,着实让人生厌。不过君命在身,成与不成,不能让对方在自己上找借口。

“好。三局两胜,便三局两胜。”孟知彰给张力递个眼神,应了匡雷的拦门箭。

匡雷用手中弯刀,抹了把那撇小胡子,随后指指远方:“每人三支箭,正中靶心方算得分。”

张力抬眼往远处两个靶子上看了看,摇摇头:“这有何难!别说站定射箭,即便是在狂奔的马背上,老夫照样能挽弓射雕。而且次次射中的,都是鹰眼。”

说着,张力几步上前,便要去架子上取弓。

“话还没说完,忙什么!”匡雷拦了一步,招手让人上难度,“这拦门箭还有一个名字,叫悬枣射箭。靶子正前方悬一空心圆枣,射中圆枣中空者,也视为射中靶心。”

“就这?!”

华而不实,张力认为这匡雷纯属浪费时间,浪费唇舌。

不料孟知彰走到跟前:“将军,我来。”

“你来?”张力一愣。

他知道孟知彰也会些功夫,但这等凶险局面,他一个刀尖舔了一辈子血的老将都有些犯怵,何况孟知彰一个从未上过沙场的书生。

“孟某是文官,即便输了,还有将军兜底。”孟知彰看出张力的犹疑,递上坚定眼神,“这一局,我来。”

“呦!贵国文官也能弯弓射箭?若早有这本事,交战之时全派文官上,说不定还能多赢我们羌人几场。张将军说是还是不是?”

这匡雷是懂如何惹炸张力的。

孟知彰忙上前一步:“匡雷将军,我们汉人从不在口舌上逞英雄。今日之局,谁胜谁负,还不一定。我们试炼场上见真章,请吧!”

“且慢!”匡雷低头笑笑,吹了下那撇胡子,“我匡雷有个习惯,‘箭不走空’,平生射出的每一箭,都要见血。”

都要见血?!

只见几个羌兵从场外拖上来两个少年,绑在靶心正中。

正中靶心,也就意味着,正中少年眉心。

射箭而已,生祭活人,分明是未开化的野蛮人所为。

虽离得远,从衣衫和气质也能看出这两位少年,绝非寻常人家儿郎。年龄稍大些的,绑在匡雷那支靶子上,一上场便开始高声抗议,咒骂那匡雷乃窃国之贼,必定不得好死。

用的是汉语。想来是知道,在场的有东方来使。

匡雷并不以为意,他满满拉起一弓。

“两位是客,便由我先来示范一下。”

弦动箭发,悬枣射穿,箭头停处,正正钉上那少年额头。

咒骂声,立止;战鼓声,跟起。

匡雷,得一分。

匡雷收弓,不无得意地冲孟知彰外头致意:“请吧。”

速度之快,甚至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直到那少年从靶子上被人摘下来,软塌塌拖出校场,孟知彰才意识到,这不是玩笑。

绑在孟知彰箭靶上的少年身量矮些,年纪也小些,不过胆量却不小。明知下一箭便能结束自己生命,声音高昂,吐字清晰:

“匡雷贼子!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我辈之今日,必是尔等之明天!”

而孟知彰手中冰凉的箭簇,即将射穿这少年头颅。

见其生,岂忍见其死。哪怕这只是一位素昧平生、毫不相干的外族少年。

规则,就是规则。

应下之事,不容反悔。

“请吧。”匡雷再次邀请,带着挑衅。

张力搭住弓背,语重心长:“孟大人,你一个持笔弄墨的书生,沾不得血。这一箭,让老朽来。”

沙场老将,一辈子不知多少人死在他刀下。若眼下必须杀人,这条命背在他张力身上,总好过一个新婚不久、前途无量的后辈身上。

孟知彰感念张力情谊。

他掂量着手中箭矢重量,看看悬枣位置,接着视线放远,瞳孔微缩,望向靶上少年的位置。

良久,“将军,我来。”

张力难得皱起眉,眼中满是担忧,甚至在求孟知彰:“孟大人,我身后不差这一只鬼魂。你……不一样。”

“将军,无妨。”

孟知彰抬手拔掉箭头,顺着箭杆整理好箭羽,瞄准前扫了眼校场上旗帜,最后摸摸胸口那枚平安符。

“锃——”

弓弦震荡,悬枣贯通,箭矢直直射向少年眉心。

今日命绝于此,也是天意。那少年下意识闭了眼。

当头一击,眉心被木杆戳中。

少年浑身一抖,等他缓缓睁开眼,眼前景象仍是方才景象,眼前人仍是方才人。

他还活着。

只是额头挂上些红枣碎屑。

“你……”张力抓住孟知彰胳膊,惊得说不出话。

孟知彰收了弓:“儿时,长庚师父教过我们。如何控制箭矢的射程和走向,这一招,云无择也会。”

“佩服!佩服!”

匡雷边鼓掌,边点头走了过来。眼中满是欣赏。

“没想到汉人中,也有这等箭术高超之人,还是个书生。若你在我麾下,定封你为副将!你愿不愿意认我为主?”

“匡雷,你醉了吧!满口胡吣些什么!”

似乎习惯了张力的暴脾气,匡雷并不生气,一双眼睛只盯着孟知彰,左看右看横看竖看。

三局两胜,还有两箭。

意味着,至少还有两位待死之人。

匡雷箭靶子上空出的位置,羌兵又押来一少年,准备绑在其上。

匡雷抬手叫停。他此时所有兴趣,全移到这个汉人书生身上。

“孟知彰,或许我们可以换个玩法。”

匡雷亲自走到靶子前,将少年额头枣屑抹掉。

“箭靶离孟大人四十丈远。我射三箭,三箭内此子若能活着跑到孟大人身边,此次拦门箭便算孟大人赢,如何?”

“孟某能否拒绝?”

“不能。”

“若孟某赢了呢?”

“看来孟大人势在必得。很好。”匡雷抽了抽嘴角,“若孟大人赢,我们坐下来,心平气和共议国事。”

“这孩子,我们带走。”孟知彰开出附加条件。

“成交。”

靶上少年被放下来。

四十丈,一射之地,以匡雷的箭术百发百中。

横竖都是死,何必再遭一轮羞辱。少年梗着脖子,视死如归。

匡雷站在靶前,拉弓搭箭,朝头上旌旗射去。

“诶呦呦,偏了。可惜。”匡雷看看仍站在原地的少年,“第一箭已经射出,还不跑么?”

那少年愣了下,似明白过来什么,撒腿朝校场那头的孟知彰跑去。

匡雷,少年,孟知彰,三人在同一条线上。

匡雷吹了把自己那撇小胡子,再次拉弓搭箭,自言自语:“射哪里好呢?”

少年自小也学骑射,从未觉得一射之地这么长,这么久。他没了命地跑。

生,还是死,就在这短短四十丈内。

他跑啊跑,看着前方那个陌生的异族男子,看着他此生最后且唯一的神明,像水中花,镜中月,拼尽全力,却总也够不着。

忽地左肩被猛地一击,箭簇嵌入,木胀胀的烫。少年伸手拔掉箭矢,满手血,未觉疼,脚步却开始踉跄。

孟知彰剑眉微蹙,紧紧盯着搭弓匡雷和场上少年。

匡雷,就是一个秉性下作的猎手。他不会放过少年。不过置人死地前,自己要先玩个尽兴。

还有一丈远,少年就到自己身边了。

孟知彰星目微缩,似发现什么,猛地抓起一只铜盏,几步向前,迎到少年跟前。

酒盏,则挡到少年后脑正中。

“当——”

几乎同时,匡雷射出的第三箭,狠厉地嵌入铜盏壁身。

匡雷一惊。

他横行多年,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的箭术。今日之前还从未有人能拦住自己的箭。

“孟大人,着实人中龙凤!”匡雷命击鼓庆贺,又高声招呼,“上酒!”

“上一个让我匡雷佩服得五体投地之人,还是贵国的那位狼校尉。叫云无择,对吧?仅仅十八人夜袭,便一举斩下我羌军首领的头颅。当真厉害!”

匡雷对孟知彰身边的少年,无比明媚地笑了笑。

“对了,就是你父亲的头颅。二公子。”

第234章 出使(七)

孟知彰看着刚救下的少年, 他诧异的并不是他是术格二公子。

而是,他的相貌。

不过这份诧异,只在孟知彰眼底停留片刻。

“匡雷将军, 拦门箭已过, 可否议正事?”

匡雷收起他的弯刀,视线在孟知彰、张力的脸上,钝钝划过一遍。

“议。”

谈判桌就位,孟知彰、张力坐一端。如约,这位少年目前归孟知彰“所有”, 自然也在这一端。匡雷坐另一端。

不过, 自始至终未见新王半面。

孟知彰单枪直入:“天朝授命我等与贵邦同商议和大事, 休止战争, 恢复邦交、贸易等利国利民之盛举。”

“哦?如何恢复?”匡雷斜靠椅背, 摸着半撇胡子,窄眼斜挑,表现得饶有兴致, “展开讲讲。”

“止战在先,而后每年售于羌国米粮万石, 茶砖千石,丝绸瓷器等则按需交易, 无定量。至于羌国之马匹、皮料等物,我朝也会派有司衙门亲自来采买。为表诚意, ”孟知彰顿了下, “听说贵国也有乡民想学这垦田与肥田之术。若两国友好邦交……”

“孟大人,当真是来议和的。”匡雷脸上笑意颇具玩味。

“这什么话?”张力本就看匡雷不爽,见对方如此吊儿郎当,怒起, 铁拳锤桌,“我们大老远跑来,难道是遛弯逛街、喝你这西北风的!”

“张将军的脾气,还是和战场上一般火爆。一点就着。”

匡雷倒并未生气,收起二郎腿,慢慢起身踱步。

“孟大人给到的议和条件,听上去确实很有诚意。战争么,打来打去,无外乎这些粮食财物。战场变良田,兵不血刃便能得到想要之物,自然是好的,想来我们大王听了也愿意。”

张力见如此说,松了口气,火气渐消,慢慢坐回椅子上。同意议和便好,不然这大老远跑来,白折腾了。

不料匡雷冷笑一声,弯刀拍在桌上,居高临下,不可一世地看着孟知彰一行。

“不打仗,我们这些马背上的讨生活的,岂不没了用武之地?”

“嗯?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字面意思。”

匡雷视线略过张力,决定直接对孟知彰摊牌。

“其实不论此次结果如何,对外只有且只可能有一种说法:大恒使臣背信弃义,议和为假,行刺为真。刺杀羌王不成,射杀羌族重臣亲眷数人!”

“放屁!我们明明在议和,谁要行刺你们!大白天说什么鬼话!”

张力大怒,腰间拔刀,拔了两次方意识到进场时已被去了兵器,冲上前就要去厮打那匡雷。

匡雷一个眼神,十几个重甲兵士冲了上来,将孟知彰等人团团围住。日头透过扬尘打在锋利弯刀上,寒光一片。

“张将军这么快就恼了?”匡雷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看来还是你们汉人,最懂如何戳痛汉人的心窝子。”

孟知彰听出这匡雷话里有话,拦了把怒不可遏的张力,示意对方将话讲下去。

“我见孟大人是真正的英雄豪杰,索性给你们交个底。踏入我羌国王畿的那一刻起,你们就已经死了。死人不会走漏秘密,告诉你们也无妨。此次议和,原本只是一个注定失败的局。你们汉人理亏,要么给到更大的邦交好处,要么继续开战。无论哪一种,对我们而言,都是有益无害。对了,送信设局者,听说和孟大人是旧识。他还特意交代了,一定要说是孟大人有意违抗君命,善作主张,才导致议和失败,听说这样就可以——诛九族了。”

“阴毒小人!”张力环眼圆睁,“那旧识是谁?即便化成恶鬼,我张力也绝不会放过这腌臜祸害!”

“诛我九族?”孟知彰神情淡淡,“听匡雷将军这话,还是会派人去我朝送信?不过单凭你们羌族人自说自话,恐怕想给孟某定罪,也难吧。”

“孟大人当真聪明。”匡雷倒也磊落,从不掩饰自己的欣赏。他朝身后打了个响指,“说了这么久的话,诸位也口渴了吧,来喝杯酒。”

话落,从旁走出来一执壶酒侍。

“谁要喝你这破酒!匡雷,是男人大家就战场上真刀真枪干上一百回合,在这里玩阴的,算什么好看!”

张力正骂着,视线扫到那酒侍,整张脸一下绿了。

萧潜?!

“萧潜……你,你,你!”

张力反应过来,回头看看孟知彰,确定自己并没看错人,不过孟知彰倒仍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像早有预料。

“老夫玩了一辈子鹰,临了被鹰啄了眼!果真是萧之仁那老货别后搞的鬼!”

若非那萧潜躲得快,缩到羌兵刀阵后面,张力定一把将人扯过来撕了。

“萧潜!你个卖国贼子!当初你玩忽职守,痛失守地,长公主留你一命,只将你遣返回去。如今你……你竟公然投敌,你可对得起自己祖上,对得起大恒同胞?”

“公然投敌?卖国贼?”如今萧潜可不是张力手下的小小校尉,“我是否有罪,还轮不到张将军来定。是非功过,是由活人来说的,就不劳烦张将军操这份心了。”

张力还要大骂,孟知彰拦了下:“张将军,与小人多说无益。”又上前一步,问那匡雷,“既早已定下结局,何必装腔作势演这一场?”

匡雷抓过萧潜手中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抬袖一抹嘴:“我说过,我匡雷喜欢结交英雄豪杰。后面还有一句,喜欢看他生,喜欢看他死,更喜欢看他们——生,不,如,死。”

“匡雷!今日栽到你手中,要杀要剐随便!若你还算个男人,就给个痛快!”

匡雷嫌张力太闹,让人绑了他手脚,顺道堵住嘴:“张将军这就不对了。找死,哪还有嫌慢的!”

不过他着实欣赏孟知彰,“孟大人,若能生在我朝,为我所用……可惜了。英雄惜英雄,今有‘永生柱’一桩,便送与孟大人。”

对羌族而言,人死后,装殓好,立于永生柱上,灵魂可得永生。

“刚提到什么垦田术,听闻是孟大人夫郎创制的法子?”匡雷拍拍刚刚抬上来的一根木桩,示意孟知彰靠近看。

木桩一人高,圆木黑漆,包边金属条上,镶金嵌银。顶端几抹猩红上,追着两只苍蝇,不知是什么血。

听人提到庄聿白,孟知彰袖下拳头微攥起,眼瞳竖起,如察觉危险的雄狮,随时准备猎杀。

“孟大人,别紧张。我们羌人可不搞连坐那一套。”匡雷手起刀落,两只苍蝇悬空片刻,瞬间坠落,“至少你家那位夫郎,我不会动。我想说的是,托贵夫郎的福,我们羌人也出现垦田种粮之人。”

孟知彰静静看着匡雷,对方表情并不像感激。

“这是第541根。”匡雷拍拍眼前木桩,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直白的炫耀,“前面540根,就立在王畿郊外,可惜你们来时走的另一条路。不然540根柱子列阵相迎,那才叫气派。”

匡雷并没在孟知彰脸上寻到想要的表情。他并不气馁。

“孟大人不是不是有许多问题。不急。”匡雷嘴角斜抽,“540根柱子,540个人。与常规木葬不同,他们是活着绑在桩子上的。对,就是你想的那样,日头晒着,风沙打着,白天有鹰隼,夜里有孤狼。造化好的,半天便一命呜呼。听说有一人第八日才咽气。啧啧啧,真难死。孟大人,你知道第540根上,站的是谁么?”

匡雷问向孟知彰。孟知彰不动声色,冷静得像一座玉雕。

“你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匡雷自问自答,“不。你想知道的。因为你家夫郎知道。此人,他认识。”

提到他家夫郎,孟知彰眼神终于有了变化。匡雷脸上,跟着露出满意神情。

“是格桑婆婆……你想问这格桑婆婆是谁?她是我们羌族的罪人。汉语中也叫,罪魁祸首。”匡雷向前走了两步,试图仔细观察对方神色,“她从界石那边偷偷学来垦田术,以为在边境偷偷开荒没人发现。收获几根稻穗更以为自己了不得了,后来还大着胆子,带着附近乡民一起垦起田。愚蠢,又自以为是的妇人。”

“他们没偷没抢,没干什么作奸犯科的罪行,只为几口粮食,自己在土地上种几口粮食,就要被绑在木桩上生生折磨至死?540条人命,就这样悄无声息尘归尘,土归土?”

孟知彰声音冷静得如地狱判官。

“悄无声息?”匡雷摸了把胡子,“这么盛大的场面,怎会悄无声息?我将他们树立在通往王畿的必经之路上。往来之人,皆有机会一观盛况。看着他们绝望的表情在脸上慢慢被风沙封住,看着他们一点点死掉,干掉,成为漠上枯树一般的存在……这便是忤逆的下场。”

“哦,不对!不止540人,是541人。格桑婆婆柱子上,还有她十岁的小孙子。行刑前,她亲手掐死了那小孩子……”

孟知彰眼中露出鄙夷:“连小孩子也不放过?他们终究是你的子民。”

“那又怎样?恐惧,也是统治的一种手段。立竿见影,非常有效。”

匡雷言之凿凿,眼中透出凶狠,带着食肉秃鹫一样的贪婪。

“当然,他们还有一项罪名。叛国。那群蠢人将界石向西挪了几射地的距离。怎么,吃几口田里种出的粟米,就真当自己是汉人了?他们该死,死有余辜,死得其所。”

话没说完,匡雷又笑了。

“不过,这界石,是我让人挪的。这样才好给他们定罪,不是么?这也是跟你们汉人学的招数。正如有孟大人刺杀我羌王在先,才好给孟大人定忤逆之杀头大罪。至于事实真相如何。放心,没人在意。”

“看来,作为使团之首,我孟某必须要死了?”

匡雷浮夸又谦逊地点点头。非常赞同。

“匡雷将军当真坦荡,为了这份坦荡,我教将军一步棋。”

孟知彰示意匡雷近前,那匡雷半信半疑挪了两步。

“将军,此局中,行刺者是我,你同盟伙伴要的也是我的死讯。我死了,将军自然能得到他们允诺你的好处。其他人,将军大可以软禁起来。将来万一与那边谈崩了,他们可都是将军的谈判筹码。”

匡雷到底行伍出身,一开始不理解,等转过弯来当即同意,大笑着要来搂孟知彰的肩膀:“匡雷敬你是条汉子,到时必不让你吃太过苦头。不过这行刑仪式,还是会当众进行。”

孟知彰闪出去一步,长身玉立,与匡雷保持适当距离。

“我们汉人讲究生死有时,生死有地。既然注定要死在这异国他乡,时间,可否容孟某自己选?”

匡雷忍不住再次打量孟知彰:“视死如归。这就是你们汉人说的气节吧。怎么办?我越发喜欢你了!好。你可以选择,哪一天死。”

*

稍后,孟知彰一行被“请”至官驿休息,说白了就是看押。

同行的,还有临时被收编的术格家二公子。

无人处,张力悄悄拉住孟知彰:“孟大人,你若赴死,老夫绝不苟活。只是,这死,也有不同死法。顶着屎盆子,也太憋屈了!萧潜那厮,竟如此下作,好歹名门之后……呸!我早该料到那萧之仁也教不出个像样子侄。我们前脚死在这里,萧潜后脚回去卖乖、邀功。可你与萧家无冤无仇,他们为何要这般对你?他们提到旧相识,是不是萧之仁新招的按个赘婿骆耀庭在背后搞鬼?”

“张将军,这乳茶不错,尝尝。”

孟知彰对盏中汤品很是满意,满斟一盏递给张力。

张力大叹一声:“孟大人呀,他们过几天就把你钉在那木架子上了!你……你怎么还像个没事人似的!”

“这乳茶当真好喝。我家夫郎一定也喜欢。”孟知彰将杯盏递得更近了些,“张将军试试。”

张力一把接过来,仰头干了。气鼓鼓看着地面,不吭声。

“好喝么?”

“嗯。”仍带着气。

“单靠一个骆耀庭,目前还掀不起这么大的风浪。不过他应该也出了不少力。”

“难道是萧之仁,或者背后的……”张力眼睛越睁越圆。

孟知彰不置可否,又给自己倒了盏乳茶,“我不过一个小小翰林修撰,哪里值得大人物们动这番心思。”

“那就是以你为饵钓大鱼。”张力越发肯定自己的想法,他靠近了些,压低声音,“是不是懿王想通过你,借机踩死辰……”

孟知彰轻咳一声,往窗外递个眼神。

张力忙闭了嘴,隔墙有耳。尤其现在。匡雷恨不能将半城羌兵,都调到他们所在的这个驿站。

但当真只能等死么?张力见孟知彰这般情形,还是忍不住又开了口。

“你,是不是已有计策?”

第235章 出使(八)

十五日一到, 孟知彰被羌兵架上“永生柱”。

匡雷当众公布这位汉人使臣的罪行:妄图行刺羌王,射杀羌族重臣亲眷,傲慢无礼, 倒行逆施。

羌王坐镇, 携百官在校场全程观摩这场献祭仪式。

杀掉一个汉人使者,这不只是简单的杀鸡儆猴。是新王即位后,对邻邦大国的一次胜利。是炫耀。是示威。

忤逆我者,死。哪怕是大国朝廷派来的使臣。

顺服我者,昌。哪怕是同为使臣的汉人官员。

绿锈斑驳的三寸长大铁钉, 一锤接一锤, 生生砸入孟知彰掌心时, 萧潜谄媚的笑容, 落进羌王新赏的牛角美酒中。

“孟知彰, 一路走好。”萧潜站在柱子旁,冲孟知彰举杯,“各为其主罢了, 下辈子记得跟对主子。”

匡雷主持仪礼,手脚牢牢钉在永生柱上的孟知彰, 王畿游行示众一圈后,带至城郊, 立在那540根柱子旁。

黄沙吹进孟知彰的发际,留在世间的时间, 顺着手掌脚背的血流, 一点点流逝。

生命终点到来前,柱子上的孟知彰,冷脸看着羌王眼中的麻木,看着匡雷小人得势的嚣张, 看着羌族群臣的各怀心思,看着往来百姓行商的声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