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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大婚(五)

庄聿白乖巧坐在床边, 静静等着。

现在除了等,似乎留给他做主导的事情并不多。

一双眼睛,则透过遮面红巾, 紧紧跟随不远处的孟知彰。似乎对方每一个小动作都能在他此刻敏感紧绷的神经上, 锯上一下。

大红喜烛高高燃着,孟知彰挑了挑灯芯,又从旁燃了两支小蜡烛。室内登时亮起来。

“饿了吧。我让二有帮着单独张罗了几个小菜,快来尝尝。”

孟知彰从一个大食盒中端出些盘盘碟碟,又倒了两盏酒, 等碗筷也摆上, 却见庄聿白仍然坐在床边。半分未动。

“聿郎……”

孟知彰话说到一半, 忽然顿住, 似想到什么, 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下意识搓了两下。而后轻提衣裾,款步朝庄聿白这边走过来。

庄聿白一下窘迫起来,他一遍遍跟自己说“不紧张, 没事的,庄聿白你可以”, 可藏在袖子里的手被自己掐的全是指甲印。

踩着庄聿白的心跳,孟知彰还是一步步走到床边, 站在庄聿白面前定了片刻,转身也坐在喜床上。

肩并肩紧挨着, 衣摆挤在一起。

面巾下, 庄聿白一双大眼睛不停眨着。他真的在紧张,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些什么。

忽然一根细长棕色木棍挑过来,庄聿白尚来不及闪躲,面上红巾就被一把挑开。

视界豁然开朗, 一张俊美无暇的脸,映在他面前。

好生熟悉,好生……帅气。

“庄聿白,你好。”

唇吻轻柔,眉目含情,这张不可挑剔的脸,俯下来,同庄聿白问了好。

“孟知彰,你好。”

出于礼貌,庄聿白下意识应了句。

孟知彰微微一笑。轮廓硬朗的唇角,第一次以这样的弧度呈现在庄聿白面前。

庄聿白瞳孔震荡,倒吸一口冷气,他觉得自己要昏过去了。

红巾揭开,一双喜烛,两抹影子。

哥哥!此情此情下,这张脸,咱能不能别笑?根本扛不住!

完全沉溺之前,庄聿白强行将自己捞出来,猛然起身,托着层层叠叠的喜服,乱七八糟地走到桌前,一屁股坐了。

一桌七八道小菜,分量不多,但都是庄聿白喜欢的。准备的人,有心了。

庄聿白没敢看那有心人,煞有介事拿起筷子,装作若无其事,稳住情绪,举重若轻道:“今日南先生也来了?还带了长公主和云兄的贺礼?”

以免触碰到敏感的那个话题,他要赶紧找个不痛不痒的新话题。

“是。”孟知彰跟着起身,喜剪修整下喜烛灯芯,挨着庄聿白坐下,“今日辰王也来了。”

“辰王?”

庄聿白吃了一惊。自己和孟知彰成亲,一位王爷亲来观礼,这,这不太合适吧。

不过对这位辰王,庄聿白依稀有些印象:南时的学生。行事素来温和低调。与公子乙的主子懿王,性情截然相反,也素来为懿王所不屑,甚至是相看两厌。

庄聿白不知道的是这位辰王,却似个实打实的实干家。他虽无显赫母族,但自尊自爱,不卑不亢,接地气,勤农桑。东盛府知府荀誉将“琥珀肥田术”递上来后,这位小王企鹅亲自挽袖去了皇家试验田。他从来相信农桑为本,只有粮蜜充足了,百姓百能有足够的时间和资源,去读书,去习礼,去安居乐业。

“臣子成亲,辰王亲往观礼,是不是可以称得上是求贤和拉拢?”

孟知彰没有立即回应,而是夹了一片嫩炒羊肉到庄聿白碟子中,看着庄聿白慢慢吃下去,斟酌后方道:

“他陪恩师南先生来采生。意外赶上,便多行几步走至村中,并未观礼,略站站就走了。不算偏爱,更谈不上拉拢。”

朝中素来忌讳结党营私,朝廷更是多次明令禁止,甚至做出凡结党者杖五十,家产半数充公的严令。即便如此,朝中新旧党争从未断过。

旧党,多为世家大族,为首的是兵部尚书萧之仁所在的萧氏一族。萧氏在皇帝赵真继位之初便有“从龙之功”。赵真当年并非夺嫡热门人选,文韬武略不算最出挑,而且毫无母族势力,背后支持他的朝臣更是微乎其微。若非萧氏选定这位原本“边缘化”的皇子,哪有如今的皇帝赵真。

萧氏一族又在其执政早年以雷厉风行的铁腕手段,使得原本亏空的国库,很快充盈,为新帝站稳脚跟、稳固朝局,赢得威望奠定扎实基础。

所以多年来,在前朝萧氏一族很有影响力;在后宫萧贵妃更是荣宠不断,所生皇子赵措,也就是现在的懿王,刚出生便得了郡王头衔,这是所有皇子都未曾有也不会再有的恩宠和偏爱。

君子不立危墙,君子远离事端。孟知彰素来谨慎,初入官场的他,自然不会因为辰王与南时的关系而主动示好,也不会因为看不惯懿王的行事手段而故意疏离。当然,两者,他都惹不起。

孟知彰从怀中掏出辰王赵拓送的那串砗磲佛珠:“辰王的贺礼,若喜欢,便留着。”

片刻又加了句,“未入礼单,不必担心。今日之事即便有人见到的,也根本想不到来的是王爷,只当是陪恩师来观礼的亲友。无妨的。”

庄聿白将这串乳白色、半透明佛珠接过来,入手温凉,莹润如玉。似贝珠,似冰璃。

“砗磲乃佛家七宝之首,薛家老太太信佛,这串数珠送与她老人家想必也能物尽其用,各得其所。”

“好。听聿郎的。”

孟知彰今日……格外温柔。庄聿白没去看他,没敢看,而是有一搭没一搭握着这串佛珠。

“长公主殿下的礼单入了账,这个有影响么?”

孟知彰摇摇头:“聿郎的垦田之法,极有可能帮西境驻军解决粮草问题。而且聿郎这‘垦田使君’的封号,还是长公主殿下亲自带去入宫得来的。长公主的这份礼,聿郎收的名正言顺。”

“对了。长庚师父和云兄的贺礼,怎么会与长公主的一同送来?”

“多吃些。”孟知彰只一味投喂,“应该是长公主一并准备的。我看过礼单,无外乎京中常见的贵重物件,没什么特别的。向来定不是长庚师父或云兄准备的。”

庄聿白又吃了几筷,忙抬手制止孟知彰,他真的吃饱了。“云兄是长公主手下的得力战将,去岁立了大功,殿下帮云兄贺礼合情合理。可怎么还特意提到长庚师父?”

难得有孟知彰也不清楚的事情。

等下次见到云无择,问问他便都知道了。

辰王能替长公主来送贺礼,庄聿白猜测这姑侄二人关系还是不错的,他虽未见过这个懿王,单从懿王走狗,骆家的行事作派,也知懿王绝非善茬。辰王能有长公主护着,想来日子也还过得去。

此前因葡萄园一事,庄聿白对那懿王可没什么好印象。不过懿王身边的公子乙,虽内外冷酷如一柄冰刃,但庄聿白因为九哥儿之事,对他有另外一层滤镜。只是他想不通为何公子乙要死心塌地做懿王的暗卫。

伴君如伴虎。生于帝王家,所有的情谊都是奢望。你可以为帝王效力,但绝不能奢望他们会因为你的辛劳而产生怜悯,给以仁慈。

“说到这个,我想起一事!”庄聿白将那串砗磲佛珠放在一旁,极为认真地看着孟知彰,“启辰跟我讲的,你可知这骆耀庭如何成功爬上兵部尚书萧之仁家的东床?”

孟知彰微微侧头,表示愿闻其详。

说起八卦,庄聿白来了兴致,不觉向前靠了半分。

“骆耀庭中了进士后,先是5000两银子送入萧府后门,萧之仁才肯见了他一面。后来他不知道怎么弄的,又被萧之仁小女儿看对了眼,半副骆家家当为聘礼去萧府求亲。或许这份产业着实有人,最后一来二去,算是过了萧之仁这一关。”

孟知彰不住点头,这让传达八卦的庄聿白很有面子,也很有成就感。

“不过过了萧之仁这一关,根本没用。上面还有一关!对,就是懿王!懿王不发话,骆耀庭哪怕全部家当放上去,那也是成不了。”

庄聿白越说越起劲,越坐离人家越近,他不知道自己腰间丝绦已经和人家孟知彰的缠在了一起。

孟知彰自然乐意配合。听着眼前人,将他自己本就知道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给自己听。

“懿王让骆耀庭10天奉上100颗蛇胆。事成后,懿王便应了这么亲事。这可不是一般的蛇胆,是毒蛇胆。启辰说,寻得一颗差不多要搭进去十条人名,一百颗蛇胆,你想想背后有多少家庭遭遇灭顶之灾!一个敢提,一个敢接!啧啧啧!真是什么狼配什么狈。”

说到愤恨处,庄聿白小拳头一握,砸向桌子。

“咕咚”一声,酒盏中的葡萄酒震出一些,洒了几滴在桌面。孟知彰哪里留意这些,忙抓住那只愤愤不平的小拳头。

“痛不痛?”

庄聿白抽出手,悄悄背至身后,刚着实太用力,有些麻酥酥地疼。

“我跟你说哦,孟知彰,我此前只知道此人无礼,原以为骆耀庭只是出于世家公子的傲慢,才有那些坏毛病。谁知他私底下竟这般心狠手辣。10天100颗毒蛇胆,想来你让 此人不容小觑。孟知彰,将来你们同朝为官,你一定要当心此人,知道吗?”

孟知彰煞有介事点点头,视线不经意瞥了眼自己的腿。

庄聿白讲得太过忘情,一双膝盖竟然抵进面对面坐着之人的大腿。且越抵越深。

孟知彰擎在那里,并没有动。视线寻到对方热切的目光,颇具深意地回应。

“我家夫郎……这是在关心我?”

庄聿白一下愣住,他没想到故事的走向是这般。一双鹿眼定定看着孟知彰,等反应过来对方话中之意,眼角泪痣红了又红。

孟知彰视线整个被吸引过去,不觉慢慢靠近,一只胳膊撑在庄聿白身侧,身上微倾,认真又颇具玩味地看着那抹红痕迹。

待对方窘迫、害羞得脸颊绯红,泪光点点,被逼得要从他身边逃掉时,孟知彰压压唇角,换回素日的稳重清冷。低头将二人缠在一起的腰间绦绳,解开了。

庄聿白讲的这些事,孟知彰自然都是知道的。深处朝局,可以不世故,但绝不能不懂世故,可以不必长袖善舞,但不能耳盲心盲。

骆家,不论是当年的骆瞻还是现在的骆耀庭,之所以能为懿王所用,靠的也是如萧氏当年一般的辅助君王的能力和手段。

骆家这类军旅出身的莽汉,最初走进萧氏一族视野,还有另外一层关系。是萧氏一族退而求其次的权宜之计。

二十年前,萧氏一族助赵真初登帝位,为更好巩固家族利益,从家族适龄子侄中挑出一人,意欲大张旗鼓求娶长公主。

长公主年纪虽小,却也懂得这其中的利害纠缠。真若加入萧家,这一世也便被困死了。正当萧家以为迎亲在即,声势浩大张罗时,谁知长公主纵马御街,竟在黄榜之下为自己捉得佳婿。也就是二甲第八名的新科进士,骆瞻。

骆家,世代行伍,但眼下家中子侄几乎都无军功在身,今日能有子侄得长公主青睐,那是祖上阴德庇护。骆氏一族自是一万分愿意将骆瞻推出去。至于骆瞻自己愿不愿意,根本不重要。

萧氏一族,不愿意。长公主旁嫁他人,一则坏了自己的联姻大计,二则,也相当于给自己培养了一个潜在的劲敌。自己得不到,别人也休想得到。

有此想法的还有一人,那就是骆氏族长之子,骆睦。不出意外,自己将会是家族下一任族长。但若这骆瞻迎娶了长公主入门,不论声望还是地位,下一任族长都将归这个穷酸骆瞻所有。骆睦,不甘心。

后面的事,顺理成章。骆睦投诚萧氏一族,两边联手,在骆瞻往返京城路上,也就是现在的驸马坡附近设下埋伏,乱刀砍死,弃尸荒野。

萧氏背后是盛宠正隆的懿王,骆氏一族帮着做些脏活、累活,以求得一时安稳,也期望也如萧家一般,能有“从龙之功”。

当年的骆睦是这般考量的,如见的骆耀庭,也是一样。只是众人没想到的事,文弱如骆耀庭者,竟为达目的而枉顾上千人性命于不顾。

不过,无毒不丈夫。争权夺利的过程,向来是血腥的,也更需要这般辣手无情的雷厉手段。

涉及到骆瞻和云先生的这一层,孟知彰没有选择在此时说与庄聿白听。

今日是他们大婚之日,他希望他家夫郎全身心都是放松的,都是愉悦的。

然而这些朝局之事,庄聿白听得入迷。风云诡谲的政治风云,王公世家的争斗,隔岸观火,素来引人入胜,而且看热闹不嫌事大,自是闹得越凶,溅血越高,看客们看得越津津有味。

庄聿白很快反应过来:孟知彰如今也已入局,也是这滩乱池中的局内人!

一双手紧紧抓住孟知彰的衣袖,庄聿白不淡定了:“那你是哪派?”

庄聿白并不是要干涉孟知彰的事业。如今二人已正式成婚,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即便仅仅出于为自己考虑,也是要知晓下自己老公的政治倾向。

“我哪派也不是。”

孟知彰回答的果决、坚定。

当朝为官,结党营私是危险的。一朝倾覆,无一幸免。当年清算一南时为首的新党一派所留下的哭喊声与血腥味,至今仍在紫宸殿外锈迹斑驳的铜铃上不时回响。

宦海行舟,无所依附更是危险。那将被视为骑墙派,所有人以你为敌,在交锋的最初时刻,你便是那第一批被歃血祭旗之人。

“现在不是。那将来呢?”

在急难之时,庄聿白还是希望能有人拉孟知彰一把。哪怕不光彩。哪怕违背良心。

只要人平安就行,他只要孟知彰平安。

孟知彰将掉落在脸颊的一缕琥珀色碎发,理向鬓角,收回手时,虚虚摩挲了下眼角那枚泪痣。

“如果非要选一派,那我选你。”

孟知彰说得认真。

庄聿白睁圆眼睛,眨了眨,歪头看着孟知彰,一时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选我?选我做什么,我又不在朝为官。能帮你什么。”

“我家夫郎现在可是陛下御封的‘垦田使君’,如何帮不了我呢?何况……”孟知彰正了正身子,神情越发严肃认真。

“何况聿郎从我孟知彰微末之时,便努力操持这个家,一未嫌我家贫而悔婚高嫁,二未嫌我书生一个,百无一用,于家资更是无益。这份情谊,孟知彰此生都记在……这里。”

孟知彰握住庄聿白的手,轻轻引到自己胸口。郑重重复了遍,“今生今世,都记在这里。”

好好说话呢,动什么手。真是的!

庄聿白慌乱地别开视线,眼神太烫,他根本不敢直视,一边窘迫地要将自己的手从那坚实的胸口移开。

“大家是好兄弟,咱不提来时路!那些都是应该的!”

“好兄弟?那现在呢?”大手仍握着小手,紧紧贴在胸前。

“现在……什么现在?”

“现在,我们是什么关系。”

“孟知彰你是不是傻了?今日是我们大婚,你我当然是夫夫关系。”

“哦!是夫夫关系!夫郎不提醒我,小生差点忘了。”

孟知彰另一只手拖住庄聿白后背,将人强行压在自己胸上。心跳声越来越快,越来越闹,庄聿白自己的心跳。

庄聿白心中叫苦,刚还坐着正正经经讲话,他怎么一下就趴人怀里了?还是强行趴怀。

是要开始了么?没有一点点预告,强行开始?这孟知彰,太猴急了些!

庄聿白想挣扎,但绝对的体能压制下,他没有任何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跑也跑不掉,逃也逃不脱。

何况,今日也没有理由逃。

正当庄聿白准备“任命”从了的时候,头顶传来无比坚定的声音。

“在朝为官,并不是为了高官厚禄,更不是为哪个党派而为官。一世蝇营狗苟,与牲畜猛禽,又有何异?为官,即便做不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那也应在自己能力所及之内,万万千黎民百姓谋一方生存空间。如此,才不辜负寒窗十载,不枉在这世间行走一遭。”

孟知彰的声音不高,情绪也不激昂,甚至比他平时讲话还要轻柔。

不知为何,庄聿白就是有些感动。

孟知彰的为人,他一直是清楚的。虽然整日一副冷面冷心模样,骨子里是谦和、良善、且温柔的。

今日,对方似乎将更深层的部分,毫无保留地、主动展示给了自己。

庄聿白一双手,往后探,慢慢环住孟知彰,将人紧紧抱在怀里。

“孟知彰。”

“嗯?”

“我想喝酒。”

“不了吧。”孟知彰直接拒绝了, “有些事,我想清醒的时候,和你一起做。”

怀中人身子一僵,似微微打了个冷颤。

孟知彰轻轻抚摸怀中后背,一下接一下。

“别紧张,没什么的。一点都不可怕。我们可以慢慢来。你可以试着亲我一下。像往常一样。”

提到“往常”,庄聿白腰腹一紧,心中跟着一阵悸动。

庄聿白虽没说过,但他自己心里清楚,往常是个什么状况。一开始自然是扭捏的。可等触碰到那抹轮廓分明又柔软的双唇,他整个人便像一颗糖果,被那份温热慢慢融化,没了主意,失了心智,随着时间和动作的推进,甚至开始忘我,飞蛾扑火般,想要更多。

若非有最后那条线拦着,说不定他已经出于某种科学试验精神,抱着豁出去的心态,向自己缴械投降了,和眼前这位“好兄弟”走到最后一步,试上一番。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新婚夜,是三媒六聘将他迎进门,又拜过天地高堂,当众向全天下郑重声明二人已为合法夫夫,是可以做合法夫夫能做的一切事情。尽一切责任,担一切义务,享所有权力。

当然也包括按最后一条线。

忙前忙后这些日子,拜天拜地拜夫妻,不就是为了最后这一下子么。

庄聿白鼓气勇气,抬眸对上孟知彰的视线,接触到的一瞬,像被烫到,忙又撤了回来。

“今晚理所应当是要与你有……夫夫之实。”

“没关系。”孟知彰握住那只冰冰凉的手,“没有什么理所应当。新婚夜就理所应当必须行周公之礼?成了亲就理所应当必须生儿育女?不。我孟知彰当下能力有限,无法许你一世荣华,诰命加身。至少在我孟知彰能力范围下,我会拼尽全力护你周全。

该说不说,这孟知彰的情话说得不是最好的,但却一语中,精准击中要害。

庄聿白头皮一阵发麻,本就低垂的头,此时更低了。他像得了什么情话羞耻症,害怕对方再说出什么更厉害的话,正要起身坐远些,却被孟知彰先行一步,拢住肩膀,牢牢控在那横阔又坚实的胸前。

“聿郎,这句‘护你周全’,不是口头说说。”孟知彰看着怀中人的眼睛,“至少在我孟知彰这里,没有那些理所应当。在我孟知彰这里,你庄聿白永远有选择的权力,永远可以说‘不’。永远可以叫停。”

庄聿白僵直在那里,睫毛微微颤了颤。

孟知彰知道他听进去了,继续道:“刚才我说的你我结为夫夫,可以不行周公之礼,也无需生儿育女,并非只是说说。这是我想了很久的决定。”

“我孟知彰要的是你庄聿白这个人,无关其他。

“我心悦于你。是很早的事情。我心悦于你,并非只想与你云雨。

“我将你迎娶回来,也可以说是,我入赘于你,其实是想和你一起携手在这世间好好活一次。吃好每一顿饭,过好没一个日出月落,一起经历四季更迭,一起花前月下,直到鬓间落雪,你我白首之时,一起坐在院中回想我们这充盈又安稳的一生。

“当然,我也想和你同赴巫山。都说两情相悦的夫夫之实,是最美妙的。我承认,我很期待,一直都很期待。

“世间所有的美妙,我也想让我的聿郎,尝一尝,试一试。如果,你不想。你可以喊停,或者,一开始就说‘不’。

救命!

庄聿白不知道自己听进去多少,又听懂多少。但他知道自己彻底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此时此刻,已经身处孟知彰身下的他,甚至开始自责,责怪自己后知后觉,责怪自己没有做好,更责怪自己为何没有早些交付自己,为何让怀中这“可怜人”受尽这般委屈。

他知道孟知彰此刻仍在克制。懊恼不已的庄聿白,除了忏悔,能做的,只有弥补。

他双手环住孟知彰腰腹,并且抬起了一条腿。

孟知彰先是一怔,等明白过来对方这份“邀约”,他极力克制自己的已经沸腾起来的血液,隐忍地吻上怀中人的额头。

已经等了这么久,今晚,他不能着急。孟知彰循序渐进,慢慢蚕食,慢慢等对方跟上自己的节奏。

庄聿白体内的小兽,被彻底唤醒。一刻不停向孟知彰怀中挤,向他胸前扎,往他脖子中缠……

作为一名合格的丈夫,自是懂得此时该如何满足夫郎的所有需求与欲望。孟知彰拿捏着分寸,斟酌着力度,等身下果子慢慢成熟……

喜被下,两道呼吸合二为一时,孟知彰知道时机到了。他知道庄聿白在等他,他稳稳托住对方,他慢慢找准角度。

他要做庄聿白真正的夫君……

正要入港,缠抱在一起的两人,重心猛地一落。

床榻了。

或许是第一次没经验,或许这场意外“惊吓”过于突然,亦或者庄聿白身子本来就弱——

床落的档口,庄聿白也落了。

深陷孟知彰后背的手指,渐渐松下来。孟知彰怀中人,渐渐软在自己臂弯。

“……对不起,孟知彰……”气若游丝。

孟知彰吻了吻身下细汗津津的额头,柔声低语:“抱歉。我的错。”

“孟知彰,我好像弄脏了……”无辜的一双眼睛在夜色中亮晶晶闪着光,如星辰般神秘又令人陶醉。

“没关系。交给我。”孟知彰将人拢在怀中,再三安慰后,将手往下探去,一双眸子始终盯着庄聿白的反应,“需不需要……我亲亲它?”

“……不要!”庄聿白伸手拦住:“对不起,孟知彰,今天没能让你……”

孟知彰笑笑,轻轻衔住庄聿白的唇,将话挡回去,“我已经非常幸运,非常满足。真的。以及,你永远无需跟我说‘对不起’。”

孟知彰重新将人抱回怀里,极尽温柔地亲了又亲,抱了又抱。对方身子重新软下来时,他在对方额头落下一个吻,方起身去准备清理的战场的水。

只是孟知彰去的时间有些久,谁也不知他在庄聿白看不见的地方做了什么。等温水端来时,庄聿白已经在坍塌的床上昏睡过去。

孟知彰轻柔又小心地帮庄聿白清理干净,每一寸,每一分,极尽温柔又小心翼翼,生怕力气大些,便给弄坏了。

之后,又一丝不苟给人换了亵衣与中衣,自己的中衣系上最高一枚扣子时,孟知彰躺回床上,将人搂进怀中,相拥而眠。

终于孟知彰也意识到,庄聿白的身子着实太弱,根本经不起什么折腾。回京后,一定要请最后的郎中帮着调理调理。

有个好身子,才能承受并体验最好的幸福。

他要将最好的欢愉,给到庄聿白。

他要庄聿白幸福。

第二日一早,孟知彰牢牢加固了床腿,今夜可不能再出什么意外。

第222章 朝堂(一)

仲春时节, 天气闷热起来。

婚后第二日,孟家村私塾揭幕仪式刚过,天空便开始落雨。

眼下是稻麦灌浆成熟的关键期, 来几场雨, 是好的。

谁知今年的雨来得急,来得猛,猝不及防又撕扯不断。一场雨,接着另一场雨,阴雨连绵, 初夏的阳光, 半月有余都没能挣脱云层, 晒到东南部主要产粮大府的稻穗上。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天气不好, 以免路上有所耽搁, 原本想在孟家村多住些时日的新婚夫夫,没能睡上第二晚的婚床,便收拾行装启程回京了。

孟家村到京城骑马半月的路, 马车却走了余月。不出意外,尚未到府城, 小身板一向不太结实的庄聿白,便病倒在了孟知彰怀中。

车窗外, 淫雨霏霏;窗帘内,病体恹恹。

原本在外骑马护卫的孟知彰, 此时只在车厢守着怀中病人。途中诸事, 便交给了牛二有和薛启辰。

或哄吃药,或哄吃饭。生病之人辛苦,看护之人也没好到哪里。

好在沿途皆是官道,驿站补给充足。驿差们知道是新科状元和垦田使君的车辆, 都多加照看,帮着请医抓药,煎茶煮饭,物资层面一路都没有短缺。

孟知彰建议庄聿白在府城暂驻数日,等身体好利索了再启程。

躺在孟知彰腿弯里的庄聿白,惊得猛然坐起。

起得过猛,微微有些头晕,不过他强打精神,将那只扶住自己臂膀的大手牵过来,放上自己额头。

“你看,头已经不烫,也不疼了。我不用暂住的。”

孟知彰往脸上瞧了瞧,将人缓缓放回自己腿上躺好,又将那一瀑琥珀色头发慢慢理至一旁。

“听话。我将二有他们都留下,府城有薛家兄弟在,还有粟哥儿等人,想来不会有什么问题。你安心在这养着,总比此时一路颠簸往京城赶路,要强上百倍。”

“……那你呢?”

庄聿白声音原本不高,这一病越发虚弱了。乖乖躺在那里,无辜弱小又可怜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孟知彰。

“我先去京中赴任。等安顿好,若你还没跟来,我便亲自来接你。好不好?”

“不好。”

庄聿白侧过头去,不再看孟知彰,一双眼睛幽幽地望着不时被风吹起的帘子。帘外雨雾潺潺,眸底愁绪悠悠。

孟知彰想将庄聿白身子扶正,好好平躺。

庄聿白倔强地拧了两下肩膀,这是生了气。

“那日是你说,心情好,这病便会好的快些。你不在,我心情自然就会差上千倍,相比那留下来‘百倍的好’,这‘千倍的差’,想来只能让这病一日差似一日。看来孟大人这是存心不想让我好了。”

话一出口,庄聿白自己也惊到了。估计是病糊涂了,自己这张直男嘴,何时灵光起来,竟说出这般让人肉麻肝颤的话。

理歪,话也没轻重,但却管用。

孟知彰面上清冷无澜,眼眸深处早已风波大动。他怔了片刻,掌心摸上庄聿白额头。眉心微皱,神情略顿了片刻,又俯身低头,直接用唇吻试了试。

庄聿白只有在很小的时候,外婆会用这种亲密而原始的方式,帮他测试体温。没想到孟知彰也会。

不过孟知彰的吻和外婆的吻,不一样。

甜蜜之外,还有一丝……爱欲?

孟知彰即便身下被庄聿白磋磨的没了个样子,上半身仍然保持君子端坐之姿,眉眼清正,衣领更是一丝不苟,连衣襟的纹路都对得齐齐整整。

随着玉山倾倒,笋壳般层层叠套的衣领,直直怼到庄聿白眼前,脖颈温暖而幽深,那股熟悉的味道从衣领深处,透到庄聿白鼻间。

这抹气味,如一股清润山泉,给那被置于呛人碳火之上慢慢熏烤燎焙之病患,瞬间带来慰藉,救于煎熬。

虽然病着,嗅觉和各类起他感官都迟钝一些,但这抹气味,还是清晰直给地锁住庄聿白的心绪。

庄聿白下意识扬起下巴,有些贪婪地探入鼻头,尚未得逞,额上一凉,落下一个湿润柔软的吻。

半开荤的庄聿白,因为病着,一是没心情,二则怕将病气过给孟知彰,好久没亲亲了。

该说不说,这孟知彰吻技确实无敌,三分钟就能将人的魂儿勾走,让人死心塌地任他摆布。要么说学霸呢。学什么都快。

上次去西境前,分别那夜的一场吻,盛大而满足,足足让庄聿白惦记了几个月。如今已是成了亲的合法夫夫,即便每日亲亲也是应该的。

庄聿白视线向上游走,坚毅硬朗的下颌线条在眼前微微晃动,庄聿白似乎听到泉水叮咚,似乎被水面上折射来的细碎阳光,迷得眯上了眼睛。

可即便知道,此刻二人做出多么亲密的举动都不为过,方才的那个吻,还是让庄聿白心头紧张一下。

被子下的庄聿白,忍不住跟着动了下。好在有被子盖子,好好藏住了这份小尴尬。

虽然病着,怎么还这么眼馋肚饱的。

方才还在气孟知彰将自己单独留下,一下雨过天晴。气是不气了,但原则还是要坚持。他想跟着一同进京。

确定庄聿白比此前好了很多,孟知彰也稍稍松口气。

“不暂住府城也可以。不过我们说好了,药要好好吃,饭也要好好吃。”

一听如此,庄聿白翻腾过来:“那我也有个条件。”

“你喂我。”

孟知彰笑着摇摇头,勾住庄聿白的小指,又在大拇指上盖了个章。

*

一行人到得京城时,京郊已进入夏收忙农时节。

京城地势尚高,今春这场大雨没带来太大的影响。但东部几个产粮重地,便没那么幸运了。

刚进京,便听闻东部不少地方出现洪涝,大面积减产,有的村镇甚至现在还在雨水中泡着。

各地洪灾请求减税、免税的奏折,雪花一般递往京城。

半个多月了,皇帝赵真看着桌案上堆成山的奏章,眉头就没舒展过。

祸不单行,西域战事再起,除粮草外,兵器、营帐、军服装等后勤供给,也都是不少开支。长公主八百里加急奏章,请求钱米支援的书信写了一封接一封。

每年这个时节,西境驻军费用早早支过去,今岁也是一样。只是难料战事之胶着,直打到夏初尚未熄火。军中一时短了供应。

仗,不能不打。

有人预估,今年这场大雨直接浇灭夏收三成的税粮。但水淹粮田,百姓没了收成,这税银着实难收。夏粮收不上来,西境短缺的银两便难以凑齐。

内忧外患,谁能不急?两难之境,何去何从?

于是多年来被打压得毫无话语权的主和派,重新在朝堂上直起腰板,大骂主战派“穷兵黩武”,年年两成的税银全用来打仗,银子流水般花出去也没听见个响,这是要将大恒国库掏空,将大恒国运打没的节奏呀!

主战派也不是软柿子,怒气上来,狂怼主和派是割地求和的卖国贼,是和亲求活的缩头乌龟!

这下好了,一开始还能引经据典,之乎者也地将孔夫子“请来”理论。可理论来理论去,不止谁先起的头,双方直接“善斗公鸡”“缩头乌龟”地对骂起来。

三骂两骂,这群红袍大臣怒火上来,也管不了那么多。几挥老拳,开始对打。扯胡子的扯胡子,薅头发的薅头发。

好好一个朝堂,弄得是乌烟瘴气,君臣俱疲。

而且这样的戏码,几乎每日早朝,都要上演一遍。吵吵闹闹半个月也没打出个有效结论。

不过面对这般嘈杂的朝局,懿王赵措却心情大悦。

赵措对上次的百枚蛇胆很是满意,虽未名言,一拿到手便将太医院常用医官传了来,专门交代全部用来给乙炮制舒筋强骨的药剂。

若是普通药物也便罢了,可这是多少血泪堆出来的,别人不知,乙还是知道的。但这药,他又不得不吃。懿王或许猜出了乙的小心思,每天都会亲眼看着他服下,方才罢休。

眼下朝堂越乱,懿王越是心安,因为这类残局向来都是他这位得力皇子来收拾。这也是这么多年来一直被器重的原因。

为嘉奖骆耀庭寻胆有功,他决定给这个初出茅庐的鹰犬一个机会。若真的可用,像当年培养骆睦那般,培养这位骆家后生,也不是不可以。

这日,懿王选了郊外一处僻静的莲花池垂钓。

户部右侍郎特意追到跟前来请示,说受灾严重的州县,常平仓中的备用粮食也被水泡了,一时拿出不米粮,可否请朝廷出资设置粥厂。1两银子可买米1石,熬稀粥1000碗,每人每日两碗粥,能供500灾民吃上1天。100两银子便能让10000名灾民撑过5日,命可或矣。

懿王专心从一旁银盘中夹取一块上好的鹿肉作饵,将钓杆挥了下去。半日,冷冷道:

“1两银子就不是银子?今日这里要百两,明日那里便会来要千两,你以为朝廷的钱是那摇钱树,求一求就能平白无故变出来?”

户部右侍郎自然知道懿王脾气,尚书大人原劝他不要来碰这个钉子,他不听。如今只是被抢白一顿,没动鞭子已经属于万幸。

时值盛夏,水榭前旁四缸冰块冰山一样耸立,不时有小太监忙前忙后将融化的冰水换掉。暑夏冰贵,200文一斤,今日懿王垂钓的这几个时辰,光冰就花下去100两银子。

右侍郎回头看了眼那四座“冰山”,讪讪走了。

公子乙持剑随侍在旁。因为不在京中,影子是可以见见光的。这也是赵措喜欢在外与人议事的原因之一。

“那群废物文官,一天天只知道拿笏板子在朝堂上谏来谏去有什么用?是能将水患消除,把减产的粮食收回来?还是说能靠天天对骂,不费一金一粮,就能将西境那群匪贼骂回去?”

“父皇要的是能办事、会办事,且能办成事的能臣。”赵措又抛了一杆鱼食到水中,“你可明白,萧之仁?”

这话是说给身后人听的。

水榭外垂手侍立半日的的萧之仁,闻声打了个冷战,理理官帽,慌忙向前行礼:“臣明白!”

“你明白个屁!”懿王专心盯着他的鱼竿,“你那个新招的贤婿呢!”

骆耀庭机灵,听闻点到他,忙小跑过来,得到萧之仁应允后,恭恭敬敬向赵措行了跪拜礼:

“微臣骆耀庭,参见懿王殿下。殿下今日召见微臣,定是有烦难问题交给微臣,微臣谢殿下器重。无论刀山火海,只要是殿下想要的东西,微臣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呦!咬钩了!”

赵措向旁递了个眼神,乙忙用一个抄网,捞上来一个两寸长的小草鱼。

“不错!今日这鱼饵当真不错!”

懿王从公子乙手上接过一个帕子擦了擦手,又品了半盏茶后,方慢悠悠转过身来,看着身后地上一立一跪的两人。

“萧之仁,眼下要求减税、免税的折子,哪个府递来的最多?”

“回殿下,东南各地今夏水患都不小,以临江府的最甚。所以临江府递来的帖子最多!”

“不过都是些投机取巧的小人行径!没雨的时候求雨,说干旱减产,要求减税;这下有雨了,又开始说闹水患,还是要求减税。老天爷是下了那么几天雨。怎么就能减产?还有人敢上疏说‘颗粒无收’,真是危言耸听、厚颜无耻!”

“殿下说得对!殿下说得对!京郊也下雨,我看收成就很不错!哪里就交不上税粮,还要朝廷去拨款赈灾呢!”

萧之仁轻车熟路地拍着马屁。

赵措视线直接掠过这老油条,问向骆耀庭:“你,怎么看?”

“殿下怎么看,微臣就怎么看!”

赵措垂眸扫了眼恭敬跪在那里的骆耀庭:“去将临江府的税粮收上来,吾给你一月时间,就按照去岁的数额。”

骆耀庭跪成了一块石头,怔愣一下,道:“微臣领命!”

赵措微微抬下手指,小太监会意,将方才钓上的那条鱼,捧到骆耀庭面前。

骆耀庭跪直,双手接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夏秋交替,冷暖不定,一定一定要多注意身体(脑瓜晕乎乎地疼

文中施粥投入产出,参考清代汪志伊《荒政辑要》

第223章 朝堂(二)

一连半月有余, 大恒朝堂之上,每日都有一个完整“纷争流程”要走。

心照不宣,异常默契。

先是平稳奏禀近日政务。接着转到近日核心议题, 集中讨论水患引起的收税和军费问题。这一阶段, 起初尚能和气对话;引经据典不足以说服对方时,便开始高声论辩;辩解不通,认定对方冥顽不灵,就开始撕破脸皮对骂。

不过文人骂架,新奇生动, 与市井对掐却有几分区别在。

比如这边说对方“井蛙不可语海, 夏虫不可语冰”。对方直接反击“何不以溺自照面, 是否就是那井蛙、夏虫?”。

一方横眉冷对, “竖子不足与谋”;一方怒发冲冠, “朽木不可雕,粪土之不可圬”。

等大殿之上出现“老而不死是为贼”“多行不义必自毙”等语词时,骂架环节差不多开始上头, 胡须飞起,脸红脖子粗。此刻一旦一方之人不小心蹭到对方衣袖, 或者对方吐沫星子喷到这边人的面上,好了, 纷争立马升级!

怒目圆睁,老拳相向。扯帽花的扯帽花, 抓胡子的抓胡子。瘦骨挥宽袍, 笏板交叠响,打得不可开交。

一群老骨头,手脚并用,也就是个鼻青脸肿、有碍观瞻罢了, 出不了什么大事。尤其有孟知彰这位身上有些功夫的后生从中“斡旋”,又大大提高了大家的安全系数,将杀伤力降低好几分。

孟知彰作为天子“近臣”的翰林编修,虽有上朝的权利,但在一众重臣老臣跟前,还属于人微言轻。且出入朝堂,许多关系并不明了,各种情况也未尽明,此时在一锅粥似的朝堂上“代入式”旁观,是最明智的选择。

何况身为朝堂主宰的赵真,自己也在冷眼旁观。

眼前的这出戏,朝堂已经上演了数十次,赵真虽习以为常,但到底心烦。

他揉揉眉心,向一旁掌事大太监转了下手指。大太监会意,端了盏凝神的龙凤团茶过来。

赵真喝了两口,看看堂下乱成一团的臣子们,心中叹口气。

每当遇到稍稍大点的事情,这群老骨头便开始摆出文死谏、武死战的架势“对打”。似乎自己在朝堂上言辞越激烈,拳头越用力,自己的忠心便越大,自己之于大恒社稷、之余百姓万民的功劳也越大。

作秀!

每当此时,赵真心中横亘的一根尖刺,便开始隐隐作痛。若此事发生在那老头子当年在朝时,他又会给出怎样的解决办法?他总是最有主意的,只是性子古怪,说话也冲,还总冷脸,着实不太招人喜欢。

很多时候,竟敢当众顶撞自己。自己是谁?大恒朝九五至尊的皇帝,若不小心被他揪住点什么,那可是半点情面也不留。

或许是上了年纪,开始念旧;亦或许这皇帝当久了,大而无当的马屁听得太多,了然无趣,想听一些没那么好听的实话。

无人处,赵真时常也会想起那倔老头子的一些好来。

当年南时着实太倔,哪怕他稍稍低头,服个软,他这个皇帝也不至于动那么大气,将当时主持新政的大小官员一撸到底。

就在这个大殿上,是他赵真亲口下的令,当朝扒了南时的朝服,将其投进大牢。

那天阳光异常刺眼,射得赵真的眼睛疼了许久。从那之后,他便再没见过南时。不过等赵真冷静下来,并没有对南时赶尽杀绝。这么多年过去,不知这老东西去了哪里,鬓角白发是不是又多了几绺。

只是时过境迁,不知那位倔脾气是否还在,如今放眼朝堂,闹得虽欢腾,内里却是一派死气沉沉,哪有半点当年……

赵真睁开眼皮,扫了眼面前乱成一团的朝堂,目光被一个人猛地绊住。

他自己亲封的新科状元,孟知彰。

孟知彰正将一位脸上挨了一拳,脸面上过不去,正要倒地撒泼的红袍老臣单手扶起来。

虽身处如此喧嚣糟乱的场景中,他眉宇间那份气定神闲越发惹眼。一众重臣堆里,这位初出茅庐的后生却能表现得如此不卑不亢、游刃有余。

这份气度……赵真半吸一口凉气……像,着实是像。

具体哪里像,赵真自己也说不好。

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他一度怀疑那老头子此刻正立在堂下,眼睁睁看着这满朝文武发疯。

赵真忽想起不知谁跟他提过一句,说近来南时在东盛府什么书院教书,等换得些银钱,便四处游山玩水吃果品茶。赵真的眼睛又在孟知彰身上打了几个转,这孟知彰就是东盛府人,会不会也认识这老头子?

堂下太吵,赵真正要示意掌事大太监去将孟知彰叫过来问话,忽听得堂下一人高声启奏。

“父皇,儿臣有要事要禀!”

是懿王赵措。

不论人情往来,还是朝政事务,懿王赵措向来懂得一个道理,那就是,百次锦上添花,不如一次雪中送炭。话句话,一个人没到走投无路,他不会伸出援手;一件事,在别人那里没到穷途末路、计无可施,他哪怕一百条计谋烂在肚子里,也觉不会提前透露半分。

哪怕这个人,是他的父亲;尤其这个人,是他的父亲。

身为帝王,过多的行为喜好展露,是忌讳。不过身为受宠皇子,赵措自是知道,当那盏龙园胜雪端至御前时,也就意味着当朝皇有了些道尽途殚的疲惫。

赵措明白,时机成熟了。是时候轮到他这位懿王献计邀功了。

而且促使懿王意识到必须“此刻”站出来,是因为他看到自己的父皇正用一种他甚是陌生的眼神,看向那位鹤立鸡群的孟知彰。

从小到大,他从未在自己父亲脸上看到过这种眼神。好奇?探究?赞许?欣赏?甚至……疼惜?

他顺着那道陌生的眼神望过去,绿袍加身的孟知彰,在一众东倒西歪、衣衫横斜的红袍重臣中,越发显得长身玉立,眉目清正。

一种不好的预感,隐隐浮上赵措心头。

此前只当这个孟知彰能大魁天下,只是撞了大运。眼下看来,不尽然。此子不容小觑,或许比他想象中要复杂,要危险。

赵措心头莫名紧了一下,他要立刻抓住父皇的视线,否则,到手的功劳,很有可能便失了先机。

赵真将视线从孟知彰身上,挪给自己这位爱子。

赵措是他亲手看大的孩子。雷厉风行,杀伐果决的性子,很有些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只是比自己年轻时要闷一些,也忧郁一些。听说总不太爱在后宅待着,倒是三天两头带着一个暗卫到城郊去。成亲有几年了,也没有个一男半女。

赵真扬手制止了乱闹的百官,看向赵措:“措儿,你有何事要禀报?”

“儿臣为父皇道喜!为西境百姓道喜!”赵措说着,郑重施礼。

“哦?喜从何来?”赵真起身,不觉向前走了两步。

“儿臣刚刚得到消息,如今盛传数日的‘天下水患’,不过是几条江河的支流决堤,淹了些小村寨而已,‘万里良田尽数淹于水底’等言论,纯属无稽之谈。此次水患奏章最多的临江府,夏季税粮已如数收了上来,不日便可进京。长公主殿下所需军费,很快也会集齐运往西境。”

朝堂百官听完懿王之辞,很快有人高声附和,高呼万岁。

“恭喜陛下!天佑我大恒!天下百姓有福了!”

也有人低声议论起来,不过深知懿王手段和脾性,虽不信其言,但为自保,皆缩起脖子,夹住尾巴。

更多人面露难色。那这些时日,朝堂之上打来骂去算什么?算自己无能?算自己无理取闹?算自己倚老卖老?

多日来锻筑在赵真头顶的那片乌云,瞬时云开月明。他看着眼前的这位皇子,不无满意和骄傲。满朝文武,除了在自己面前演这闹剧,有几个是真正解决问题的?还得是自己的儿子!

“措儿,做的不错。”

赵真拍拍赵措肩膀,赞许地点点头。正盘算着要奖赏些什么,忽然眉心一滞。此时站在自己身边的,不仅仅是自己儿子,他背后站着的是贵妃,是盛极一时的萧氏一族。

帝王之术,就是权衡之术。手上这些棋子,无论哪一方势力过盛,都不是好事。

自从南时为首的改革派退出朝堂,大小政事,十之有八皆是出自……懿王之手。

赵真察觉出有什么不对。目光不觉又向孟知彰所在方向瞥了两眼。此人不论身量还是相貌,着实过于出众,想忽视都难。

冷静下来的赵真,再次拍拍赵措肩膀,默默收回了盘算好的封赏。

“这次,甚好。你母妃夸你近来文章做得很不错,改日拿来给我看看。”

懿王自然察觉赵真方才目光落脚地在哪里,低头应“是”,后槽牙却不觉咬紧。

这个孟知彰,在懿王这里,也落了脚。

众人庆祝声中,一人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城郊莲花池私下拜见懿王赵措的那位户部右侍郎陈登,端正跪在殿中。

“无论这次是‘水患’还是‘水灾’,但临江府等地流离失所的百姓,确是真实在的。而且临江府常平仓已遭了水,臣恳请陛下调配临近州府常平仓之粮,设粥厂,济流民。”

陈登是亲自去了趟这临江府的,水患还是水灾,他心中清楚。只是懿王刚言之凿凿邀了功,此刻自己若在这大殿上当众拆台,相当于将自己一家二十八口推在懿王的利刃之下。

若一味任人混淆视听,自己良心又难安,斟酌再三,粥厂之事,还是提了出来。

懿王冷了面色:“陈大人,此言差矣,既无水患,何来流民?即便零星出现些灾民,今夏税粮悉数缴纳的临江府,想来也能凑齐给自己辖下难民施粥所用的粮米。又何须兴师动众从临府调配?”

殿上诸臣皆为这陈登捏把汗。你说你没事惹懿王做什么?

赵真没言语,负手龙椅前踱了两圈,站定,向殿下扫了个来回。

“孟知彰,依你看,该当如何?”

百官皆是一怔,目光齐齐聚向这位新来的“天子近臣”。

一位王爷和一位从三品文官政见向左,圣上却越过满朝文武,直接问一位正七品翰林编修!

孟知彰自然察觉出众人目光中的不解和打量。出列,施礼。

“臣未去过临江府,该地情况,微臣不知,不敢断言。不过微臣进京赴任途中,一路经过三四个州府,堤坝决堤时有发生,背井离乡之人,并不鲜见。”

随着孟知彰声音落地,朝堂瞬时静了。

阳光斜斜照进大殿,光束扫蹭地面的声音,似乎都一清二楚。

没有明确赞同懿王,就意味着直接站进懿王对立阵营。

懿王,储君最热人选。

孟知彰,到底年轻。不少人默默叹气,可惜了。

“孟知彰,你即刻与陈登一起去临江府、泾溏府等地势较低、往年常发水患之地走一趟。若有任何情况,及时来报。”

赵真看了眼殿外带着时间回响的檐铃,转身坐回龙椅。

*

孟知彰依诏快马回家收拾行李时,庄聿白早迎在门口。

“今日下朝怎么这般迟?朝中那些老头子们是不是又乱打一通?有没有伤到你?下次他们若再闹,你只管躲远些。”

孟知彰忙牵住手,将人扶进房内。

“怎么站在门口,这身子刚好些,被风吹了怎么办?早饭有没有好好吃?”

得知孟知彰要出差,不带自己时,庄聿白立马转过身去:“又要丢下我!”

若庄聿白身子大好,带去就带去了,如今这般,他哪里放心得下,哪里又舍得。

孟知彰无法,只得再三赔礼。

庄聿白知这是硬性任务,有大量田野调研部分,如今自己跟着确实有些力不从心,半日噘着嘴道:

“那你打算如何补偿我?”

“过了今晚再走,可好?”

当晚,孟知彰担起丈夫职责,将人拢进怀中,极尽温存呵护之能事。

因顾及庄聿白身子弱,爱抚亲吻为主,动作极轻、极柔,尽量减少进攻性动作。

夫君者,百般克制隐忍,唯恐一个大力,将怀中瓷娃娃弄碎了。

夫郎者,半百撩拨挤蹭,唯恐一个走神,对方便从自己身边溜走。

庄聿白胳膊挂住孟知彰脖颈,考拉般倒缠在孟知彰身上。一双腿上绞,紧紧缠住坚实紧绷的腰身。

脖颈绕脖颈,胸膛贴胸膛。一丝缝隙,也不留。

“孟知彰,我……准备好了。”

孟家村,两人将好好一张婚床弄塌后,这周公之礼、夫夫之实的最后一步,就止步于雨季前的那个新婚夜。进京途中舟车劳顿,加上庄聿白病了这许久,孟知彰百般照看还来不及,哪里舍得碰他。

今日若非自己马上远行,要哄人开心,孟知彰见庄聿白身子状态还可以,否则也不会提出这种“补偿”方法。

合法夫夫,夜深人静,滚进一个被窝,这场盛大的持久庆典的最终章在哪里,两人心照不宣。

数日不见带来的这份难以名状的分离焦虑,一时冲破了孟知彰的理智防线。

孟知彰渐渐忘了情,从琥珀色鬓发开始,吻上眼角那抹红痣。接着一路而下,在或轻柔或霸道的肢体拉扯中,孟知彰吻遍怀中人全身。

庄聿白此前还牢牢粘在人家身上,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整个人置于孟知彰股掌间,被翻来覆去吻了千百遍。

红烛高燃,幔影轻摇。

庄聿白一直等着孟知彰,整个人越来越兴奋。

“孟知彰……我真的……准备好了。”

久病初愈,不能太过刺激,身子会承受不住。孟知彰吻着那炙热的唇,一只手将人拢在胸前,另一只手,则探了下去。

庆典终章的烟花,一阵接一阵。

随着最后一下猛烈颤抖,庄聿白整个软在孟知彰怀里。

孟知彰静静看着筋疲力尽后的怀中人,凑到耳边低声说:“此去,五日内当归家。若五日内没回来,或者中间有什么事,我让二有来给你报个信。

庄聿白眼睛已经要闭上了,闻言,猛地睁开,担忧地打量孟知彰,“会有什么事?”

“放心,只是假设,不会有什么事。” 孟知彰在庄聿白眼睑上落了一个温柔的吻,“乖,睡吧。”

庄聿白听话地闭了眼,睫毛在洁净如瓷的脸庞上留下两弯毛茸茸的阴影,微微轻颤。

“孟知彰,我们已经是夫夫。你,为何只是帮我……却不要我 ?

……孟知彰,腰腹一紧。没有吭声。

毛茸茸的睫毛睁开,亮亮的一双眼睛,对上孟知彰视线,执着又倔强。

“是不是这次真有什么事?”

孟知彰摇头。

庄聿白穷追不舍,挣扎着仰起头,问到孟知彰脸上,鼻尖几乎碰到对方鼻尖。

孟知彰笑笑,蹭了蹭庄聿白鼻头,笑着宽慰:“小傻瓜,真当你家夫君只是个不谙世事的穷书生?放心。这次是奉了陛下口谕前去探查水患情况,虽说眼下只是个翰林编修,可外人看来,我就是钦差重臣。哪个敢怠慢。”

“可是……”

孟知彰直接一个深吻,将后面的话堵住。

没有可是——

作者有话说: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庄子·秋水》

何不以溺自照面——宋·程颢《大全集拾遗》

竖子不足与谋——《史记·鸿门宴》

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不可圬也——《论语·公冶长》

老而不死是为贼——《论语·宪问》

多行不义必自毙——《左传·隐公元年》

第224章 朝堂(三)

孟知彰将怀中人哄睡, 自己就静静抱着对方,几乎一夜未眠。

昨日午后陈登驾车离京前往临江府,孟知彰迟了半日, 决定天一亮便带着牛二有, 便衣轻装骑马去赶。

别看牛二有小时候瘦瘦长长一个,几年下来,出挑得骨骼精壮,肩宽背阔。而且他从小机敏,上山狩猎是把好手, 獐子野兔不在话下, 即便遇到豺狼虎豹也能扛上几下。如今长大了, 还读过几年书, 气质越发好了。

行动利落干净, 眉间带着英气,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搭配麦色皮肤, 笑容如阳光明亮。

庄聿白又从薛家铺子里请了裁缝,特意帮他好好裁制了一些衣衫。如今装扮起来, 活脱脱一个初出茅庐的小武生。

有牛二有跟着,庄聿白自然放心。他将两张百两银票并一袋碎银子, 递给二有。

“虽说你们一路走官道,住官驿, 花不了多少钱, 出门不及在家中,多些银钱傍身,心中也踏实些。可别不舍得花。”

牛二有看了眼庄聿白身后的孟知彰,应允后, 笑着接过来,仔细将银票收好。

“琥珀哥哥放心好了,我最会花钱,保管不让知彰哥受半点委屈。若遇到好吃的好玩的,也定带几个回来给琥珀哥哥。”

庄聿白叮嘱几句早去早回,见孟知彰并没有穿公服,又担心别人只敬罗衫不敬人,更有那狗眼看人低的难为他二人。

牛二有接过话去:“知彰哥启程晚了半日,自是骑马追赶那陈大人。一路风尘仆仆,弄脏了知彰哥的公服就不好了。等到了地方再换,也来得及。”

孟知彰抬手拢了拢庄聿白身上衣衫:“晨起有风,略站站就回屋休息。府城夏收和葡萄园有粟哥儿料理,定不会有什么闪失。京中这些事务,你让薛二公子多操些心。”

说着,孟知彰满院子环视一圈,庄聿白知道他在找谁,忙帮薛启辰圆话:“好。我知道了。启辰昨夜看账簿,今日起迟了些,元宝已经去催他起床。”

孟知彰看看日头,俯身吻了吻那枚越发鲜红的泪痣:“记得多吃饭,不能贪凉,若回来,我家夫郎瘦了,我可是不依的。”

临江府在东,泾溏府在南。

孟知彰出城门一路向东,朝临江府而去。待执意要送至城门外的庄聿白看不见踪影,孟知彰带牛二有调转马头,转向往南去了。

“知彰哥,为什么不告诉琥珀哥哥我们先去泾溏府?以及我们为什么不和那陈大人一同去临江府?”

“临江府,去不得。”

“去不得?那陈大人不是去了么?”

牛二有单手持缰绳,从庄聿白给他们准备的背囊中掏出一块樱桃小饼,笑嘻嘻咬了口。

孟知彰看着路旁夏收过后的田地,眉心微凝:“陈大人是到不了临江府的。等我们从泾溏府回来,顺道去接陈大人一道回京,才是正事。”

“还有,”孟知彰勒住缰绳,认真看着牛二有,“这一程无论遇到什么事,用眼看,用心记,少说话。明白么?”

“明白!”牛二有郑重点点头,“我还明白,咱们此行若真遇到什么事,回来绝不能告诉琥珀哥哥,只能说一切都好,一切顺利。”

“多吃块饼子。你琥珀哥哥专门买给你的。”

说起某人,孟知彰唇角不觉有了弧度。

*

而提前启程的陈登,别说临江府,离京已经4天,刚刚走出京郊,离目的地甚至连3成的路也没走完。

前无村,后无店的乡村小路上,陈登一方棕色巾帕一下接一下擦着满脸泥点。马车陷入一个大泥坑,情况不明。马匹伤得不清,躺在地上不停嘶鸣,右前腿渗出一滩血。

马,是不中用了。

“老爷,车轴……断了。”家丁来禀,“刚着人去前方驿站求助,往返20里路,要一些时间,大人先在这小凳子上稍作休息。”

沉沉暮色,压上陈登的肩背。

马血的那摊猩红,映在陈登眼底。红袍官服的衣角,洗得有些泛白。郊野之风吹过,抖动得如一声声叹息。

陈登不明白这一路怎么这么不顺,难道犯了太岁?亦或者,水患之事自己真的就不该如此较真?

自启程开始,怪事不断,先是被一群小叫花子拦了路,给了米粮饼子,也散了些零碎银钱,还是打发不走,硬生生大半天耽搁进去。

又走出不到半日,眼看太阳偏西,谁知官道被运送粮草的大车占得满满,行动又慢,半天走不出去十丈远。

陈登现在很是后悔,当时怎么就决定下小路了。原想着去旁边绕行一段,掌灯前能赶到前面驿站。现在好了,一行人误在这野地,哭天不灵叫地不应。

马失前蹄,可不是好兆头。难道我陈登此行……

月挂中天时,驿站的站人赶着头老掉牙的毛驴,一步三晃地来接陈登。

“大人,委实对不住。驿站中的马匹,被运粮车队用了,眼下只有这头老驴当个脚力。委屈您了。5日后马匹就能补上,到时给您挑匹最快的马。”

五日?!

伤马的嘶鸣之声越发惨厉。应该不止伤到前蹄。陈登眉头紧锁,招手叫来家丁,声音低而颤。

“给它个痛快。”

*

孟知彰的这趟差事,让朝中不少人艳羡。

这位新晋翰林编修,年纪轻轻以榜首状元之名入翰林,成为天子近臣。衣锦还乡之际,顺道取了青梅竹马的夫郎。

“据说他家夫郎,在他钦点状元那日还得了个什么使君的封号。”

“眼下这才上任刚多久,竟然能带着陛下的口谕去地方探查民情。”

“此子,前途无量呐!”

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官场顺遂,人生几大喜事,硬是在这个出身乡野的年轻人身上凑齐了。真是造化眷顾。

关键人长得还好,长身玉立,清正端方,还会功夫。

朝堂混战时,七八个健壮老臣在他面前厮打,拳拳到肉,笏笏有声,竟连孟知彰半个衣角也挨不到。孟知彰还如入无人之地,将这群打红了眼的、滚在地上扯头发、薅胡子、打得难舍难分之人,从地上完好无损地“请”起来。

如此完美一位后起之秀,硬要说出个缺点,便是在最适宜成婚的时机,成了婚。

但选错了人。

文武双全的清俊状元郎,是多少名门闺秀的春闺梦里人,又是多少朝中权贵想招至自己府中的最佳人选。谁知他竟不知变通,死脑筋。金榜高中,立马回乡娶了自己那位贫贱小夫郎。

错失良机,错失,向上攀爬的觉悟。政治敏感度还是不够呐。

其二便是,官场气运差些,过早卷入这场朝堂风云的中心。

即便在朝中站稳脚跟的老臣,上有所依、下有所辅的情况下,在这趟差事里走一遭,也不一定保证能全身而退。十之八-九者,一身伤。更有甚者,从此朝堂匿迹,能不能东山再起,难说。

明白的人,暗自替这位后生捏把汗。这趟外人看起来风光的差事,无外乎一个凶险的试炼场。

若成了,平步青云,成为当年那位宰执国政南时,也不是不可能。

若没成,身败名裂,如当年变法失败的南时般留口气,残喘人间。

不同的是,当年的南时壮志得酬过,也攒下不少人脉和门生。而他孟知彰呢,刚入朝局,便被砍出局。

与当年在驸马坡殒命的骆瞻,又有什么差异。

最意气风发之时,也是烟消云散之际。

孟知彰自然也看清这一点。

昨夜本该将新婚夜缺失的最后一环补上,他却克制了再克制,最后还是选择忍下。

眼下还不是时候。万一自己出现万一,他不要庄聿白守着关于他的记忆。没走到最后一步,便不算真正的夫夫,便不会怀上孩子。庄聿白可以带着他自己的全部嫁妆,带着他孟知彰给的所有聘礼,另嫁他人。

即便没了自己,庄聿白以御封使君的身份和这些财富,想来也能有个不错的人生。

当然,为了庄聿白,他不允许自己有万一,可万一呢。

命运弄人。当年风光正盛的骆瞻,也没想到自己会身死郊野。

云先生的苦,不能出现在庄聿白身上。

哪怕这可能只有万中其一。

他孟知彰也绝不允许。

*

孟知彰之所以不去临江府,是因为即便他在临江府住上一个月,明访暗查找到所有证据、证人,临江府只能是懿王所说的情况。

懿王,储君人选,文武百官面前,亲自向陛下进言,说临江府只是水灾并无大碍。那任凭东海龙王来了,临江府水灾也只能是“并无大碍”。

税收那金灿灿的稻谷和白花花的银子已经进了国库,及时、足数。

临江府上下,现在只能共用一套喉舌,只能听见一种声音。

并不是没有其他舌头。

太晚了。其他舌头,要么“自愿”学会了那共同的声音,要么,永远说不出一个字。

临江府是一枚死棋,谁去都一样。当然能不能去,是一回事;去了,能不能进得去,是另外一回事。

孟知彰料定陈登此行千难万阻。所以他不打算步其后尘。两行人被困在一处,说出去会让人怀疑大恒皇帝的选人眼光。

一开始孟知彰便决定从相邻府县入手,待情况调查个七七八八,便火速去途中接济陈登。

当然了,作为朝中大员,陈登只是奉命去查水患,即便有人想做些什么,都不敢打陈登性命的主意。

有命在,就好。

牛二有牢牢记住孟知彰的叮嘱,他们此时的身份是客商,此次来泾溏府是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货物,丝绸粮食瓷器什么的,价格合适就带上几车。

两日后,兄弟二人便进了泾溏府地界,来到一座小镇随便寻了家食肆坐了。

二人一边用饭,一边暗自观察肆内食客,一顿饭吃得牛二有眉毛越垂越低。

或许这水患情况,比预想中还要糟糕。

“咣啷——”

牛二有刚要叫店家来付钱,一个酒壶砸向二人桌面,杯盘乱溅。

一烂醉如泥之人踉跄几步,一下摔到牛二有身上。

牛二有怒而起,一把将那人推开,怒说:“你这人走路不带眼睛的么!新裁的衣衫都给你弄脏了!”

那醉汉倒客气,靠着桌边勉强站稳,不停施礼赔罪,“抱歉……抱歉,扰了二位兴致。阁下的衣衫……在下赔,在下赔……”

说着怀中掏出一角碎银子,哆嗦着双手捧给牛二有。

牛二有虽不开心,看对方还算客气,让那人走了,也没收他银子。

后从店家那里得知,此人是隔壁临江府的一个税吏。夏收税粮税银一结束,他便病了,每日喝的烂醉如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谁问都不说。

如今在妻舅这里散心看病,哪知还是每日一小醉,三日一大醉的。

孟知彰看了眼牛二有。

二人心照不宣跟了出去。

第225章 朝堂(四)

泾溏府与临江府相邻, 地势低洼,水系发达,属于主要产粮区, 往年雨水大时, 大小水灾时有发生,只是如今年这般大雨半月不停者,从未有过。

孟知彰一路走来,湖连湖,水接水。大片农田整个没在水下, 水面浑浊, 不时冒出些绿油油的叶尖, 不知情者还以为那是水草。

不少农舍也被淹, 水线齐腰, 孤零零站在水里。烟囱中许久没有烟火升起。无助又无望地等着,不知何时归来,也不知能不能归来的主人。

泾溏府本来属于富庶之地, 多数人家还是有些存粮和积蓄,不至于少收这一季粮食便活不下去。问题在于, 这一季的粮食没有收进来,但是这一季的税银, 却要如数、如期交上去。

去岁秋季田中所产,除了缴纳去岁税粮外, 还要维持一家人日常所食, 好不容易熬过青黄不接,等来夏季,谁知一场大雨,将这一季粮食全毁在水下。

家有余庆者, 税粮尚可以如数缴纳。其他失了今夏所产的农户呢?即便勉强缴上这季税粮,到秋收还有几个月时间,一家老小又当何以为食?更有甚者,流离失所,背井离乡,连今日所食之物都没有着落。

即便田中无所出,税还是要交的。雪片般恳请减免税收的折子,一路扬鞭递往京中。

官员们在等,百姓们更在等。

可等来等去,最先等到的是同样受灾的隔壁临江府,已经将今夏税银税粮如数收了上来。

泾溏府知府王勉,整个愣住,还以为是假消息。

“临江府比我泾溏府地势更低,灾情自当更严重。他们……他们怎么可能缴齐税粮!”

“千真万确!”来人汇报,“这次上面派了一位姓骆的大人,亲自来收税。这位大人别看年纪轻,手段却了得!二十几日就收齐回京了。”

来人见王勉脸色难看得很,想了想,还是补了句,“听闻懿王殿下早朝时特意用此时邀功。”

连水患最严重的临江府都能如数缴税,其他州府又有何立场要求减免税收?

懿王殿下的手笔,无论是谁,都休想改写。懿王让你交银百两,你若敢讨价还价少交一文,要么断指,要么断手。

王勉黑着脸,几乎没了血色。

身为父母官,护不住辖下子民,他愧对寒窗十数载读的圣贤书,愧对师长的谆谆教诲,更愧对泾溏府三州一十五县的百姓。

近日他一直在城外守着,征集人手疏通河道,排水救灾。奈何水淹之田甚广,而人手又极为有限,半月来成效甚微。

府中家眷一遍遍请他回家,索性他将家中所有人口全部安排在河道上帮忙。或铲土,或送饭,有手脚就有用武之地。

这日,王勉正在水渠边用铁锨清理淤泥。家丁来报,说有两个年轻人求见,带了计策,可以解决大人的燃眉之急。

王勉将那铲淤泥用力堆到一旁,脖颈上拽下毛巾擦净脸上泥点。虽不知是什么人,既然是带着计策来,见见也没什么损失。

“我去见他们,”王勉将铁锨递给家丁,“你在这继续清理。”

王勉远远朝来客走去,来至跟前却见是两个健壮英俊的后生。为首一位,器宇轩昂,眉目清正,行动间华采奕奕。望之忘俗。

“孟知彰,拜见知府大人。”孟知彰郑重行礼。

“牛二有,也拜见知府大人。”牛二有忙跟着有样学样。

孟知彰?王勉自认为听过这个名字,不过哪里听过不记得了。不过天下同名同姓之人多了去,也没过多计较。

“你二人见我,可是有修河渠的人手?”

王勉开门见山,将二人认成牙行之人。

孟知彰并没否定,顿了顿,郑重道:“回大人,我二人确实有修渠之人。”

王勉挽了挽袖口:“数量几何?价钱几何?”

“万名,每日十两银子即可。?

万名修渠工,每日十两银子?!

王勉当即挂了脸,怒道:“本官日日在这河渠之上除淤,你当本官很闲么,有空在这听你说这无稽之谈!趁我没改变主意,快些走!换做往常,定痛痛打你们一顿板子!”

说罢,王勉一甩袖子,愤愤走了。

吃了闭门羹,孟知彰也不恼,几步追上去,拦了王勉去路。

“大人留步!大人需要修渠工,我有人手,价格又不贵,大人为何听也不听就将人赶走!”

王勉顿住,他走得快,没想到这年轻人走得更快,几步追上自己,看来还是个练家子。

“满大恒朝就不可能有10两银子万名工人的价格,你当我这知府是吃白饭的?”

“大人息怒!在下既然敢报这个价格,自然有报这个价格的条件和道理。耽误大人一刻钟时间,若这事不成,大人再打我板子,自当甘愿领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