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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除了疼痛,便是疲惫。

超负荷的倦意,海潮般涌上来,死死压住孟知彰的眼皮。

一阵重似一阵的慌乱声中,孟知彰用所剩无几的气力,强行撑开了眼睛。

视线晃动,一骑羌兵眼前飞过,惊起一路尘土。孟知彰本就干涸的眸子,龟裂般痛起来。

“前线告急!前线告急!”

很快,又一骑羌兵,高喊,“戒备!戒备!”

使节被杀,朝野震怒,华羿亲率八万大军压境。先锋狼校尉云无择,更是长驱直入,直捣羌族王畿,生擒匡雷。

匡雷预料汉人会有所行动,只是没想到会如此快,像一早设好的圈套,只等自己往里跳。

云无择带着应龙来到王畿郊外时,永生柱上的孟知彰,永远闭上了眼睛。

成了这异域荒漠之上一只游魂孤鬼。

*

“长公主都能打进来了,你为什么还要死?”

听完孟知彰的推演,张力睁圆眼睛。

“长公主能打进来,需要一个理由。身为使节的我,就是这个理由。”

以免节外生枝,出使前,长公主与孟知彰定下的计划,知晓之人并不多。至少连西境驻军副将的张力,并不完全知情。孟知彰顿了下,继续说下去。

“只有我死了,长公主才师出有名,方能在双方“议和”期间,提前集结所有兵力,全军压境。也只有这样,悬在你我头上的那个莫须有的罪名,才不会有机会落下。还有……”

还有,他以此为条件,在长公主那里给庄聿白留足了“后路”与万全之策。孟知彰死后,即便朝廷不出面,长公主及西境军中也会保庄聿白一世无虞。

当然“还有”后面的话,孟知彰缄口未提,只道:

“所以,我孟知彰必须死。”

张力嘴巴张了张,半日道:“那为何是在第十五日?”

“这是我与长公主的约定之日。”

“就没有不死的法子?”

“有。”

“什么?”

“刚才张将军或许看漏了一点。我们与羌族交战多年,张将军又是战争主力,以汉羌两族的武力差距,张将军以为我们会这么容易拿下对方王畿?”

“那……那,那是因为我们天朝有神明护佑?”话一出口,张力也觉心虚。

“与我们并肩作战的,还有另外一支强劲兵力。”

“羌国那……逃亡储君?”

孟知彰抬眸看了下张力,没说话,只递了盏乳茶过去。

*

羌国新王即位前一个月,原本储君便离开王畿。具体去向,无人知晓。

当然一起悄悄消失的,还有此前的同党随从。术格家大公子,便是其中之一。

兴亡,皆苦者,唯有百姓。谁来称王当政,底层百姓原本并不关心。

奈何匡雷主导下的新王政权,过于白色高压。不仅百姓皆苦其严苛暴虐,朝中被其视为政敌者,也难逃厄运。轻者罢黜免官,重者发配流浪,更有甚者,抓来王畿做人质。不止做人质,偶尔也是箭下玩物,命丧匡雷之手。

底层蝼蚁本不会关心谁在发号施令,但若这在位者不给人留喘息空间,群蚁或许也能撼树。

张力听闻孟知彰必须死时,九尺大汉,沙场厮杀半生,血肉模糊到在阎罗殿门口转了几遭都不曾喊声疼的人,眼角潮了又潮。

不过听到蚂蚁撼树,张力眼睛忽地有了光。

“也就是我们还有十五日时间,来帮助撼树蚂蚁?”张力恨不能贴到孟知彰跟前,半点没了长者该有的稳重与自持。

“不是十五日。”孟知彰目光坚定,“除去路上时日和匡雷沙场纠缠,我们只有——十日。”

十日?!

十日之内,无论发生什么,长公主都会依照原本制定的计策,率领西境驻军主力全面进攻羌国。这是卡死的节点。

“这也是你为什么将匡雷行刑之日,选在了第十日?”

张力一下子想通了,为何匡雷沙场刁难之时,孟知彰执意自己选择哪一日赴死。

这也意味着十日之内,还有挽回余地:“孟大人,该如何做,你说!老夫都听你的!”

大人在军中多年,与羌国交手无数,那依将军来看,我西境驻军全力以赴,能否一鼓作气拿下羌国王畿?

张力暗吸一口冷气,坚定摇了头:“莫说拿下王畿,恐怕京郊百里之外,主力便被拦了下来。老夫最远也只是早年时随骆校尉攻到过月亮泉。即便长公主若亲率主力前来,若想攻进羌族王城,胜算也是不大。所以……”

“是。”孟知彰猜出张力言外之意,“所以长公主战力覆盖范围之外到王畿之间,需要有人接应、补位。”

“……难道是他们的王储?”张力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可……羌族王储生死未卜,即便活着,谁又知道身在何处。至于能不能和我们一起攻打他们的王畿,那就更说不准了!”

孟知彰没有解释什么,但张力从他的态度中知道,此事可行,而且有把握能成。

说来也奇怪,虽说相识未久,戎马一生的老将,就是信任眼前这位少年使臣。傲气十足的沙场大将军,此时竟愿意唯其马首是瞻,只要孟知彰一声令下,他便是他的马前老卒,他便是他的挡剑盾牌。

奇怪。却无解。

使节团在驿站修整两日,中间张力无数次想开口催孟知彰,滑到嘴边可又不知该催些什么。虽说还剩十日,总不能坐以待毙,看着时间白白浪费!

实在不行,冲进院子里,杀他几个羌兵垫背,也不算白来敌国老巢这一趟。

好在第三日一早,孟知彰便将张力叫了起来,说匡雷答应他们今日可以去城中逛逛。

“逛逛?逛什么?弹丸之地,除了墙头上一排排羌兵和城中乌云压顶的羌民,有什么好看的!”

张力嘴里这般说,却利落起身,很快收拾好自己,随孟知彰一起出了驿站。能出门,总好过在这腥臭味熏天的皮毡屋子里枯坐干等。

当然一通出驿站的,还有十几个重甲看守羌兵。

那些羌兵也知道,这是些汉人是马上要死的,即便侥幸留下命来,此生也只会圈禁在这城中,而且上头发了话,只要他们不作妖,城中随他们逛。所以孟知彰一行往哪走,如何走,他们跟着便是。

不过这群汉人着实有意思,原以为他们要脸面,囚犯一样被人盯着会不喜欢人多、目光多、闲话多的地方。谁知竟是哪里人多,往哪走。专挑热闹地方。

或许知道自己时日不多,回是回不去的,索性大方在闹市挥霍起来。这大概就是汉人的及时行乐精神吧。不过采买之物大多是吃食酒水,不仅自己买,还出钱将看守羌兵们的一并买出来。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的真理,不论到哪里都行得通。渐渐这批羌兵也开始将这群“冤大头”往平日自己不舍得花钱或者买不起的铺面里带。

就这般逛了两日,城中走了大半,张力却越走越气。

他真有些搞不懂孟知彰,还有六日,此时长公主那边说不定已经拔营西行了。十五日约定时间一到,即便匡雷有意留人,听闻汉军来犯,那摆在这群汉人使者面前的,也只会是死路一条。

孟知彰却不恼,无人处给张力递眼色:“想来这城中布防情况,张将军已了然于胸了吧。”

张力一怔。每到一陌生城池,该城的排兵布列、攻守布防等,他不仅会下意识去观察,还会默默演练。若自己是城主当如何守城,若自己是攻城之将,又如何高枕无忧设防。

因为是在敌国,张力已经很小心了。只是他他没料到这些暗不可察的心思,还是没能瞒过孟知彰。

不过那又怎样。即便看出这羌国王畿何处固若金汤,何处有待加强,眼下也只是自娱自乐,这消息连驿馆的大门都传不出去。

第二日,一行人照常上街闲逛。

过了今日,便只剩五天了。孟知彰难道一点不急,当真一心求死?张力跟在身旁,赌气不去看他。

羌兵也照旧带众人在各个商铺小摊前驻足。孟知彰委实大方,但凡有人夸某样东西好,当即买下。

“这不是律和么!我可有段时间没见着你!又去东边搞来什么好东西!”

迎头走来一牵马羌族商人,车上满满堆着货物。

一见此人,羌兵像是忘记自己此行是看守汉族时节的,呼啦啦上前围住那车货物。

这商人一身骑装,长得浑圆横壮,上下一样粗的腰里,别了根马鞭。红通通两个圆脸颊挂着笑,见到这群羌兵,忙打点头招呼,又同领头一人说:

“上次您要的东西,这次就有。去岁没买上的酒,等再过一两个月也能有,不过价格略略涨了。”

“什么好东西,让我们头儿等这么久。”一羌兵答言。

“一些吃食和火炭,汉人们矫情,还给起了名字叫什么‘金玉满堂’和‘魁首茶炭’。”律和边说边去那满满当当的车上翻找,“前段时间边境紧张,我一直没敢过去。眼下每样各得了这两袋。其中一份,是留个上头贵人们的。这一份,差爷看看要多少,我给您送家去。”

那羌兵头目往这律和手上看了眼,并未答言。而是转头看向孟知彰。

“喂!你说要多少合适?”

张力气不过:“怎么说话呢!真当爷们是冤大头?”

孟知彰不以为意,定定看向那羌商律和:“都要了。多少钱?”

众人皆是一愣。大家知道孟知彰大方,不成想这样大方。羌兵头目瞬间喜笑颜开。

律和圆眼眯成缝:“这位郎君爽快!我律和也爽快!一口价,一百两!”

“一百两?!你怎么不去抢!”张力挥拳,将那律和杵了个踉跄。

那律和立马分清大小王,只往孟知彰身边躲:“这位爷!嫌贵便不买,怎么还动手打人!多亏我这平安符护佑,不然方才那一拳,够我躺个把月的!”

律和从怀里扯出个护身符,捧在手中,煞有介事向上天祷告。

孟知彰眸心一凝,下意识摸向胸口。还好。庄聿白给他缝制的平安符还在。

那这商人这枚平安符……

孟知彰付过钱,只交代句,“劳烦送至这位差爷家中”,便不再吱声。

律和转头又去缠那羌兵头目,手里拿了坛酒:“差爷!新酿的锁阳酒,您要不要来几坛?”

“不要!这酒烈而无味,寡淡的很!答应我的葡萄酒,可要记得!”

“好嘞!货一到,保证给您留着!”律和圆圆一个,弓腰点头很有些费力,还是将酒塞到那羌兵手中,“这酒,差爷留着赏人吧!”

那羌兵看着强行塞给自己的酒,很是不屑,忽然想起自己是在当差,堂而皇之抱着坛酒不像个样子,转手递给了孟知彰。

算是道谢。

深夜。驿站。众人睡去,月亮也隐了影子。

孟知彰用衣衫蒙住不大的窗子,一豆油灯亮起,他搬出今日羌兵转赠他的那坛锁阳酒。

张力双臂环抱,仍在气中,怕吵到众人,还是压低了声音:“怎么!你100两银子买回来的这坛酒,还要偷偷摸摸喝。”

孟知彰上下研究这坛酒,并未发现异常,便用小刀仔细撬开封印。

坛旧,内里封印纸却是新的。

孟知彰将酒坛封印纸取出,在灯火上烘烤,竟然慢慢显出字来。

庄聿白的字迹。

第236章 出使(九)

第十五日, 天很蓝,阳光依旧很好。

这是孟知彰与匡雷约定好赴死的日子。

一早,穿戴齐整的孟知彰, 被羌兵带至校场。张力带使臣团和那位临时加入的术格家二公子, 一言不发跟在后面。神情凝重。

“永生柱”立在校场正中的祭台。六边形平台,每个角落各摆着一摞高高的石头。投下细长又崎岖的影子,随日头缓缓流转。石头上被淋了血,白石赤血,映着西风中的蓝天, 血腥气中重现着某种古老而诡异的仪式。

换做平常, 张力早一脚上前, 踹翻这什么狗屁阵法。今日他缓住一口气, 接住孟知彰透过弯刀旌旗阵递过来的目光。心有忧虑, 不过仍然坚定地冲对方点了点头。

除守卫兵士外,校场内站满围观之人。当众处决敌国来使,怎么也算是匡雷摄政生涯中值得大书特书的一笔, 怎能少得了观众一同见证。

匡雷的,命人端来三盏酒:“听闻你们汉人有喝断头酒的习俗。虽然不会断你的头, 让你一整个儿死。为彰显我大羌之好客重礼,这酒, 还是给孟大人备好了。”

匡雷叹口气,摆上一副英雄惜英雄的惋惜模样。

“匡雷将军, 这酒, 不急。”孟知彰镇定看着对方,“我们作为大恒使臣,应贵邦邀请,代表我大恒朝堂前来议和。今日杀异国使者, 怎么不见大王尊荣?”

“是啊!我们来了这些时日,连你们大王的影子也没见着!”张力愤愤然挤到前面,“怎么,难道长相丑陋,见不得人!”

匡雷最看不惯张力,登时炸了脾气,不过定了片刻,已经攥紧弯刀的手还是收了回来,大笑两声:“怎么两位忘了?孟知彰之所以被钉向这永生柱,不就是因为行刺我们大王未果,转头射杀了我重臣亲眷么!”

“匡雷,你放屁!”张力撞开身边羌兵,直骂到匡雷脸上,“人明明是你射杀的!这会子还在此颠倒黑白!你不怕你们的神灵怪降罪于你!”

到底是老将,张力一冲,身边羌兵倒了一片。换做真刀真枪的战场,十数个羌兵也难近他的身。不过对面呼啦啦冲过来几十个重甲兵士,寡不敌众,张力直接被团团堵住,动弹不得。

“降罪?神明若降罪于我,那今日站上这永生柱的便不会是你大恒的使臣了。孟大人,你说对么?”匡雷斜眼看着孟知彰,又用手上的弯刀朝祭台指了指,“孟大人!请吧!”

“匡雷将军,”孟知彰拱手抱拳,“孟某今日赴死,能否让我死得明白,或者说,让孟某死得清白?”

匡雷低头踩住孟知彰的影子:“孟大人,那日能说的我已经说了,你还想知道什么?”

“孟某之清白,你我知道,奸佞之人知道,天地神明知道,但大恒使团之人不知道,大恒万万千百姓不知道。”孟知彰看看这青天白日,正正衣襟,“孟某我大恒与你串通密谋之信件,就是这位大恒使节团萧潜送来的。枉顾我朝君命的是这信中人,指使羌国栽赃陷害孟某的是这信中人。孟某不过一替罪羔羊,或则说一送上门的鱼饵。信中人为了争权夺势,不惜与羌国新政权勾结。为铲除异己,不惜出卖国家利益。”

“一切皆如孟大人所言。可那有怎样?”匡雷摆弄手上弯刀,故意避开孟知彰的视线,“这些事,别人知道与否,又有何关系?反正你已经要死了。”

匡雷实在不明白汉人一根筋似的想法。命都不在了,要这一身虚名有何用。

“人皆会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孟某今日之死,不知后世之人将如何秉笔,但眼前孟某之同袍在此,他们应该知道事实之真相,应该知道孟某之清白。”

使节团中,除了萧潜一党,仍有不少有识之士,这些时日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只从萧潜的嘴巴中拼凑一二。

说孟知彰违抗君命,有意破坏议和之正式,意图刺杀羌王,并亲自射杀羌族亲眷,所以今日羌族便当众杀之以儆效尤。

简直荒唐!

孟知彰何许人,先不说他是陛下钦点的新科状元、天子近臣。贫寒出身,却并未一朝得势而眼高于顶,平时待人接物皆端正自持,官位不高却敢为水灾之地秉公直言,单这一点就是紫宸殿满殿许多文武大臣做不到的。何况他是南时那刚正不阿之倔老头的关门弟子,能入南时青眼,得南时亲自教习者,寥寥无几。若说孟知彰人品有亏,忤逆君命,射杀手无寸铁之异邦家眷,这与强行说暗夜照长日,有何异?简直是一派胡言。

而他萧潜呢?若非兵部尚书萧之仁强行将其作为兵部代表塞进使臣团,以他的嘴脸和过往,岂能代表国人出使?

萧潜之话,众人多不信。那日孟知彰和张力单独被匡雷召去校场会见,具体发生何事众人所知不多。但萧潜非说孟知彰和张力意图谋反。呵!省省力气吧。

如今,孟知彰与匡雷当面对质,个中原委众人听得一清二楚,若能回去,定好好参一本,细数萧潜之辈的恶行逆失。

不过看对方这架势,与萧潜这厮阿谀谄媚之嘴脸,今日听到真相之日,非死也知会终身软禁在这异国尘沙之中。

萧潜躬身走到那匡雷身边:“将军,快行刑吧。这孟知彰邪性,很能蛊惑人心。以免他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惹您不高兴的话出来,不如用绳子勒住他的嘴!”

若让一个人住声,塞住嘴即可。而用绳子勒住,是宰杀牲口的做法。

匡雷不无疑惑地低头看了看眼前这个汉人。都道羌人凶狠,和眼前汉人比起来,还差了些道行。

“好啊。”手指划过弯刀脊背,匡雷调整角度,刀刃亮光照射进萧潜的眼睛,“你去。”

我去?萧潜心中一惊,下意识抬手去挡这强悍到凶悍的折射光,谄笑堆到眼角,“将军,还是别了吧。这孟知彰……他身手了得。我,我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只是勒住嘴巴,又不是让你和他决斗,这就胆怯了?你可真实个货真价实的胆小之人。”匡雷停住手中刀刃,给了萧潜一点喘息机会,等对方视线看向自己时,扬了下眉,“胆小之人,是不是就是你们常说的‘小人’?”

如一巴掌直直甩到脸上,萧潜愣了下,腰躬得更深:“小人,遵命。”

一旁羌兵塞了根绳索给萧潜,黏糊糊,腥气至极。萧潜抓在手里,如握荆棘。孟知彰如今已是阶下囚,他萧潜作站在行刑游戏规则制定者一方,是处于碾压性优势地位。不知为何,看到孟知彰,甚至听到这个名字,萧潜便没来由地惧怕。

枉论孟知彰那双清正严明的眼睛,他是看也不敢看一眼的。那双眼睛,恨不能看透世界一切污浊邪恶,令其无可遁形,并一击毙命。

萧潜心中发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是应该硬气些。人已经被控制住了,只要撬开他的嘴,用绳索勒住,任务就算完成了。

萧潜暗自给自己打气。奓着胆子向前挪去。刚走两步,忽听身后匡雷叫停。

“且慢。”

萧潜忙止步,松了口气。

心想,好在匡雷这厮发了善心,孟知彰反正都是要死的了,何必还用他折磨自己?正要转身去谢那匡雷,只见匡雷向旁使了个眼色。

“汉人之刑,由汉人来做,那才有意思。把长钉和铁锤给他。萧潜,今日便由你来给孟知彰上桩行刑。”

“我?给孟知彰……上桩行刑?!”

萧潜心中骂娘,自己不过是个使臣,若非自己将懿王联盟结交之消息从中传递,你蛮夷羌贼想不劳而获,白白得到我大恒这么多财富物资,做梦去吧!眼下看我势单力薄,竟百般磋磨起我来。等将来我们懿王殿下掌权,第一个回马枪,便来戳死你的尖嘴逆贼!

萧潜心中骂得欢,脸上却更加谄媚,腰身弯得更低,眼睛都要笑没了。

围观人群议论声四起。鄙夷,疑惑,八卦,气愤,恐惧……表情各异,心思各异。

使臣团中,骂声起伏。以张力嗓门最大。

“萧潜,你个卖国贼!诬陷孟大人也罢了,还亲手将其钉死!你你,你此生枉为人!”

“萧潜个畜生!当初长公主放你一马,原以为你回京痛定思痛,谁知竟开始勾结外敌!你对得起战死沙场的将士们么!你对得起大恒万万千百姓么!你良心不亏么!”

“今日能让你我见识到这厮的嘴脸,看来我们此生也是故土难回!萧潜,要杀孟大人,先杀我!我死后定将化为厉鬼,日日夜夜纠缠你!来啊,萧潜人渣!”

祭台上的孟知彰,不动声色站在日头中,没有英勇就义时所谓的慷慨激昂,也没有被小人折辱的心有戚戚。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看透世事沧桑的神明,不悲不怒,不喜不怨,不时看看地上的日影与校场外的卫兵。

台下的张力,倒是一头接一头的汗。

十二三岁上,他便跟着骆毅沙场浴血,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此时他却紧张得像个孩子。甚至想像当年一般,遇到烦难事,扯一扯骆毅的衣角,让这位亦师亦友的校尉,为自己指点迷津,告诉自己应该如何做,应该去做些什么。

张力隔着无数弯刀和风中乱卷的旌旗,一眼又一眼看着孟知彰。他的人生刚刚开始,青云之路就铺在脚下,此时被奸佞小人夺了姓名,不值得啊!

若可以,张力恨不能自己替孟知彰去死。

张力一边看着孟知彰,担心台上羌兵使坏;一边盯着那匡雷和萧潜,看这狼狈为奸之徒还能想出什么鬼花招;还有另外一块事件,扯着他的心思。日头越升越高,留给孟知彰的时间不多了,校场外的羌旗怎么还如此卷舒自如,那些守卫的羌兵,怎么还是这般站立不动。

“萧潜,你等什么呢!”匡雷抬脚踢起一块石子,直直踢向萧潜,“等天神下来帮你扶钉子,还是给你递锤子?”

“——啊!”萧潜来不及躲,手上重重受了一击,他以为自己断了一指,猛低头,五指尚在,只是疼得揪心挠肝。

“萧潜!”

张力大叫一声,怒气冲天,有如狮吼,震得萧潜心中一颤,手中那不知染了多少层血迹的斧头,“咣啷”一声掉在地上。

萧潜原本心虚,此时更是让他去钉孟知彰,这与闯入寺庙大殿,阴司罗刹唆使你手劈佛祖圣象,又有何区别。张力这一嗓子,让萧潜一下恼羞成怒。

“张力老儿!此前在军中,你处处看不上我,出处为难我,没想到今日会落入我手中吧!咱们新仇旧怨一起算,钉死孟知彰,下一个就是你!实话告诉你,即便你能活着回去告到长公主那里,也是没有胜算的。因为我奉的是懿王之命。”

萧潜越说越激动,不知是为自己壮胆,还是此前在军中确实不受重视,此刻开始委屈控诉。

“懿王殿下愿与羌王交好,几大车珠宝运进来葬送你们。你们应该感激才对!等去了阴曹地府,好好历炼。佛祖慈悲,将来让你们投生个猪狗,也未可知!”

“哈哈哈哈”

萧潜正骂到兴头上,忽见孟知彰仰天大笑。

“孟知彰,你笑什么!死到临头,休要作妖!”

孟知彰冷冷一个眼神过来。

“我们将来投生什么,就不必劳烦萧大人操心了。倒是萧大人你,恐怕回去之后也难自保。羌人还算守承诺,得了便宜也不卖乖,自始至终并未透露真正的幕后指使是哪位。而你萧潜,在异国之邦,当着外族之人和自己的同僚,堂而皇之说出是懿王殿下让你与外族勾结!若非知你为人,还以为你是懿王不共戴天的政敌,在这堂而皇之地扣这杀头的罪名!”

孟知彰冷笑一声,长叹口气:“萧潜啊萧潜,怎么说呢,你实在是蠢笨如猪。不,说你如猪,恐怕也玷污了猪的名声。那祝萧大人来世投生为猪。”

和庄聿白在一起久了,与人对骂呛声,套用些现成的句式,果真是爽。

那萧潜也没料到,这一派市井无赖才能说出的话,竟出自素日温雅清正的孟知彰之口。

“孟知彰,你你你,你!受死吧!”

萧潜暴跳如雷,两步跨上祭台,待要上前,看到人高马大,影子能装下两个自己的孟知彰,理智稍稍回来些,踉跄几步,快速退至台下,命令左右羌兵,“按住他!按实!按死!”

匡雷坐在整张虎皮制作的交椅上,高翘二郎腿,透过手上弯刀的弧度,看祭台上下这场汉人大戏。

都说汉人斯文知礼,可对骂对打起来,真真有趣。骂战,还得看这汉人的。

好玩。

匡雷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没过瘾,祭台上羌兵去捆绑孟知彰时,他竟有意招手叫停。

让汉人自己解决。

不过匡雷也有自己参与的方式,阳光下慢慢翻转着自己的弯刀,用刀刃折射的光束,追逐气急败坏的汉人奸细。

光束照在萧潜后脑勺上,又移到他那张红涨的脸上,照在他紧握钉子张牙舞爪的手上,也甚是有趣……

忽然萧潜挥拳向前,像是要去厮打对面的孟知彰……咔!关键时刻,不知哪个没长眼的摔在了匡雷脚下,正正挡住祭台上的好戏。

匡雷下意识伸长脖子,视线躲开眼前这碍事之人,眼巴巴去追随台上的一举一动。

谁知地上这没眼力见之人,向匡雷脚下爬了几步,满脸尘土,口中急切喊着什么,“大将军……南城门……速速!”

“起开!不长眼的东西!”见地上之人要来抓自己的皮靴,匡雷飞身就是一脚。

祭台上,孟知彰反手钳住那萧潜,一把长钉,硬硬按在萧潜脖颈处。

“好!很好!简直是精彩!”匡雷起身鼓掌,视线一偏,忽发现哪里不对。

方才井然有序的校场,似乎被一阵什么风吹进来,一股焦躁不安的情绪在祭台上下隐隐散开。

“将军!将军!”

直觉告诉匡雷,一定哪里出了问题。地上人仍在说着什么,匡雷回过些神,这才重新将视线投到自己脚下。

灰头土脸一士兵,趴跪在地上,衣衫不整,衣襟前那一滩红色像是喷溅的血液,帽子也跑丢了,散乱着头发,哑声喊着。

“将军!南城门……南城门,被攻陷了!”

简单的一句话,在匡雷脑中硬生生转了半天,他上前揪住那羌兵脖领,一把拎起来。

“你说什么!什么攻陷,什么南城门?”

那羌兵一脸生无可恋:“将军!是储君,储君带人攻下了……南城门!这会正向这边……”

“嗯?放屁!”

匡雷眼珠红裂,将手中羌兵甩出去两丈远,“新王已即位,哪来什么储君!何况那厮不是已经被斩杀在边境了么,怎么还能带人杀回来!”

不怪匡雷不信。当时自己如何用力新王即位,如何将储君追随者赶尽杀绝逼至走投无路的,没人比他匡雷更清楚。而且当时就是他带不下,一路向东追杀,将储君和术格大儿子等寥寥几十人赶至红柳林,围堵后,一把火烧了那林子。

即便烧不死,进了冰狼的地界,想来这群人也是九死一生,想称王,去冰狼的人骨堆中去自封为王吧!

自以为万无一失的匡雷,遇到了这“一失”。

可即便储君不死,带人杀回来,他手下只有零落的术格旧部,短时间若想东山再起,难若登天,不说远远躲开养精蓄锐,怎敢在他匡雷戒心最重之时靠近王畿!而且王畿城防,较此前增加一倍有余,即便眼下让自己带兵从城外攻进城内,也是要好好花些功夫的。储君是怎么做到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破城而入的!

校场四散乱起来,祭台上迎风而立的孟知彰越发醒目,就像上苍眷顾的神明,降至凡尘,看着这喧嚣嘈杂的一切。上苍当真不公平,甚至还将冰狼一起派了来。

那高傲的冰狼,戈壁滩上的神兽,此时竟用脑袋蹭孟知彰的手,卑躬屈膝。

匡雷心中一沉,冰狼的出现,让他的脑袋瞬间清醒过来。

祭台上,孟知彰一边抚摸这冰狼的头,一边直直看过来。两道视线,如地狱之光,正正击中匡雷心中的拿到坚硬防线。

或许储君真的打了进来。

很快,接二连三的羌兵过来报告战况。

“攻城的,是些什么人!”匡雷将弯刀插回腰间,终于强行定住神。

连滚带爬一羌兵扑倒在匡雷脚边:“将军,他们已经冲过来了,马上就到校场……”

“妈的!老子问你打进来的是什么人!”匡雷横起一脚,将那羌兵踹开。

另一报信羌兵边跑边指着身后:“是天兵!将军,是带了神箭手的天兵天将!就在校场外面。”

“布防!布防!快!”

震天的厮杀声,越来越近。铁蹄踏地的震荡感,让桌案上的乳茶起了涟漪。

匡雷善战,也多疑。所以跟在他身边的都是自己亲信,而且手上戍卫多骁勇善战。不等他下指令,校场四周及入场处皆严阵以待。

但校场外攻势过于凶猛,校场内的亲卫已撤出一半前去支援,奈何皆有去无回。

校场四周旌旗一面面倒下,校场入口戍兵被蜂拥而至的铁骑冲飞。

来人不像羌人,马背上的人影和那铁骑装扮,不是王储亲卫,更不是术格家的样式……是汉人!

匡雷伸向腰间,手起刀落,眼前的桌案瞬间一分为二。

汉人?!

匡雷向了一百种可能,甚至连天神降临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攻入羌国王畿的会是汉人。

汉人?怎么可能是汉人!

羌人与汉人厮杀征战上百年,即便是在边境作战,汉人也是败多胜少。历史上汉人打入羌国内地的次数屈指可数,最多也只是掠走了几只羊作为战利品。别说攻打王畿,他们甚至连羌国王畿的大门朝哪都不知道。

可眼前纵马杀进来的,就是汉人!马头上金闪闪的当卢,晃了匡雷一眼。

愣神之际,一声快而厉的风声当头飞来。

匡雷猛地偏头,回身一看,一只利箭深深陷入自己身后椅背。

他翻身向旁,利落捡了只盾牌护在自己身前,“咣啷”,匡雷手上猛地一震,另一支利箭力透盾牌,再有半寸,就扎入自己额头。

利箭飞来之处,孟知彰手持弩机,稳稳放上第三枚箭簇。

匡雷闪过第三箭之后,索性躲在笨重的椅背之后。透过缝隙,观察祭台上的一举一动。

满校场杀成一片,祭台四周早没了准备行刑的羌兵。如今围聚在那里的是几十个汉人轻骑。

祭台上,永生柱稳稳站着。孟知彰与方才带人冲进来的少年一起,立于其上。祭台四周的石阵早被人踢翻,满地碎石上,那头雄健的冰狼来回踏着铁蹄。

这是血月之夜,冰狼祭月的步伐。

*

祭台下,张力摸摸术格小儿子的脑袋:“那日你悄悄告知王畿城防的一个小秘密时,孟大人曾许诺你一件事情。今日便是兑现之时。”

术格小儿子扬起头,看看张力,又看看不远处的孟知彰。张力虽看起来凶巴巴的,内心却有一团暖人的火。可这孟大人不同,一身正气,矜贵沉稳,清正得如天上神明,光芒太盛,倒让这武将出身的小公子有些不敢靠近。

张力悄悄撞撞他的肩膀:“没事。孟大人,人很好。一定能让你如愿。”

第237章 出使(十)

黄沙遮日, 战马嘶鸣。

满地羌旗溅染血污,又被铁蹄与战靴一下叠一下,踏入尘土。

降者, 赦;抵抗者, 死。

孟知彰与同在祭台上的云无择,交换着眼神。这种排兵布阵的场景,儿时在长庚师父的教习下,二人早演练过无数次。

实战,这是第一次。

身后不远处, 长庚端坐马上, 看着兄弟二人并肩指挥着这场“校场围剿”。

匡雷被骑兵团团围住。羌族善战且尚武, 匡雷能在老羌王病重之时, 带领部下将储君逐出王畿, 不仅有魄力,也有超乎常人的战力。而且身为武将,匡雷的功夫确实非常人可比。

骑兵漩涡中的匡雷, 不知何时给自己抢到匹马。马背上的羌人,向来彪悍, 枉论此时杀红了眼的匡雷,一二十训练有素的汉人骑兵, 只能在他外围策马打转,手中剑戟根本近不了身。

因为近身作战, 恐伤到自己人, 弩机等兵器根本无法使用。云无择正要纵马上前,手臂被孟知彰拉住。二人目光同时落到脚下的应龙身上。

一声指令,应龙纵身跳下祭台,一跃便是两丈远, 飞一般蹿入骑兵阵列。

阵列中很快传来一声凄厉喊声,骑兵霎时闪出一个缺口。应龙死死咬住匡雷大腿,正往祭台方向拖拽。

匡雷被俘,校场厮杀止住,猎猎汉旗在羌族王畿校场上空随风舒卷。

在自己巢营,被汉人活捉,匡雷只觉这是此生最大的耻辱。不过耻辱只是脸面问题,与此相比,自己忍辱半生,经营半生,好不容易争来这位极人臣的权势,尚未在怀中暖热,竟一朝毁在自己平生最看不上的汉人之手。

昨日之昨,有多狂傲,今日之今,便有多狼狈。

苍天,待我不公!苍天,有愧于我!

四五个兵士全力摁住,匡雷仍不停挣扎叫骂,怨怼天地。

张力看了看鹌鹑般缩在一旁的萧潜:“方才你用来勒嘴的绳子呢?你家新主子都成阶下囚了还这般闹腾。怎么不见你去勒住他的嘴?果真是‘忠仆’!”

云无择带人攻进校场后,张力将使节团转移到安全之地,除了萧潜。

作为大恒西境军的叛徒,他值得亲眼看着自己所依附勾结的势力,如何在自己面前一点点崩塌于自己奉命置之死地的汉人脚下,更值得全程体验阴谋被一点点撕碎、淹没,而自己已无能为力且毫无招架之力的绝望。

恶人,终将被自己的恶行所反噬。

眼下匡雷被捕,新王出逃,那被关押的重臣亲眷,可否救出来,是术格小儿子此时最关心的。匡雷心思歹毒,手段狠辣,且狡诈多疑,每个关押地点从不会超过三日。如今他一朝被俘,自知不会善终,定会拉众人垫背。

术格长子率众出现在校场时,匡雷顿时明白自己当真回天乏力,不过他懂得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道理,命在,一切皆有可能。

他奋力昂起一颗血污满脸的头颅,仰天大笑。

“鲁迪!你勾结汉人,攻打王畿,你可对得起天地祖宗!你也配做天父子孙!”

术格长子鲁迪冷哼一声,纵马挥鞭:“匡雷,你篡改天父旨意,驱逐正统,另立伪王。永生柱上曝尸十次也难赎其罪。而且,你把持朝政,倒行逆施,恶贯满盈罄竹难书,百姓苦不堪言。有何颜面来指责我?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让我死?好说!鲁迪,我还是小瞧你了,真真是好手段呐!”匡雷自知大势已去,他环视周场,眼神透着狠厉,“不过你可知本将军手上还有143名重臣亲眷?如果我死,他们也休想活。”

“匡雷!你放了他们!”术格小儿子跳出来,想起这些时日的屈辱不堪,若非同为人质的诸人看护,他早命丧匡雷魔爪,“他们多是妇孺,手无寸铁,且本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赶尽杀绝!快说他们在哪?”

“他们在哪儿,二公子不清楚么?自然还是‘活人墓’。”

活人墓,专门关押这批重要人质的地方。防止有人营救,选址随机,十日更换新址。而且建成后,所有参与工匠,和人质一起,全部留在墓中。也就是除了匡雷和几名近身亲信,无人知晓具体位置。

墓穴内只留三日食物,十日内若无人破墓,墓穴众人即便不饿死,也会因为越来越少的空气窒息身亡。

“当然你们可以不顾他们死活。”匡雷一副无所谓表情,“但不顾自己臣民死活的君王,和你们口中恶贯满盈的我们又有什么区别!你们又有何理由指责我倒行逆施!鲁迪,莫张狂,我之今日,就是你之明日。”

鲁迪气盛,纵马上前,扬手便是一鞭:“死到临头还嘴硬!看是你脾气硬,还是我的鞭子硬!”

匡雷血污的右脸,登时翻开一道血沟。

匡雷罪该万死,但此时活匡雷远比一具尸体有用。鲁迪第二鞭挥下,未到匡雷身上,却被一只大手牢牢拽住。

“鲁迪将军,我们从长计议。”

孟知彰定定看着马上的鲁迪。

鲁迪和他父亲一样,向来对汉人文官颇有偏见。云无择之类武将,汉人看来与之有杀父之仇,应杀个你死我活,鲁迪却不以为然。

羌人能战死沙场,那是此生最高荣誉,且云无择后来归还术格头颅,令其全尸而葬,鲁迪认为此人可交,可敬,这也间接促成此次汉羌联盟。

文官么,惯会舞文弄墨,搬弄口舌。他不喜欢。

鲁迪见眼前文官当众拦了自己马鞭,甚是不悦,扬鞭再打时却发现马鞭根本拽不动。

他的鞭术可是术格亲自教习的,满羌族能躲开他鲁迪马鞭者寥寥无几,徒手接住他挥鞭者,至少目前他从未遇到过。

眼前这汉人文臣,是第一人。

文臣……这不可能!

鲁迪看着马下站立之人,身材魁梧,器宇轩昂,虽着文人服,满身武将范。方才盛怒之情消了不少。不过抽鞭时,手上用了十成十的力量。

嗯?鞭子像是着了魔,攥在这大块头手里,分毫抽不动。

努力再三,年强气盛的羌族少年将军没了脾气。眼前人,不当武将,暴殄天物。

“孟大人,打算如何从长计议?”

“伪王失民心,上苍方护佑储君顺利入城。眼下执意杀这匡雷,为时尚早,尚有百余名人质生死未卜。他们不仅是储君之百姓,更是储君众臣之心。”

鲁迪不置可否,心中明白孟知彰话外之意。震惊之余,甚是感激。若今日一时冲动杀了这厮,置百余名人质于不顾,储君即便坐上王位,众臣离心离德也是迟早之事。

孟知彰松了鞭子:“再有,我们汉人有句话,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匡雷一射之地,朝二公子连发三箭,致二公子险些丧命。这三箭之仇,二公子当亲手报回来。”

鲁迪看了眼不远处的弟弟,点头答应。

孟知彰走近一步,“此外,如今我朝长公主亲自坐镇帮助贵国储君争回王位,两国同修万世之好。匡雷与我朝佞臣串通一气,孟某需将其带回去细细盘问,当个人证。”

这不是商量,是知会。

说罢,孟知彰转身俯视一旁被按进砾石的阶下囚:“匡雷!那日你射二公子三箭,今日该还了。”

“要杀要剐,随便!若想折辱我,休想!”

方才鲁迪那一鞭子着实狠辣。匡雷伤口外翻,半张脸全是血,眼中怒气却不减,似乎要将一双眼球灼裂。

“哦?匡雷将军也知这是折辱?”孟知彰剑眉微挑,眸底闪过轻蔑和运筹帷幄的坚定,“若匡雷将军肯配合,三箭之后可随孟某去大恒当庭作证。若将军不愿意,那便全凭鲁迪将军处置了。或者说,匡雷将军觉得自己……接不住二公子这三箭?”

对武人而言,激将法向来好用。

同一场地,同一规则,只是射箭者与被射人,调转了位置。

云无择带着应龙再次出现在孟知彰身边时,匡雷已成功躲过第一箭。

“寻到了?”孟知彰低声。

“嗯。”云无择摸摸应龙脑袋,“亏你虑事周全,让我们带应龙反其道去寻。”

应龙对气味极为敏感,它循着匡雷身上的气味,一路找去,在西郊砾石满地的坟场,找到那所谓的活人墓。救出百余名人质,也是储君攻城的一大功绩。

得知长公主和储王部下已去救人,兄弟二人将视线落回校场。

匡雷到底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即便腿部被应龙咬伤,躲起箭来仍然毫不费力。第二箭,术格二公子的依旧偏了一寸,匡雷微微侧身,箭羽从肩侧擦过。

还有一箭,还有两丈,便是安全终点。

术格二公子快速擦了把额头的汗,抿紧嘴唇,心中默念父亲当年教习自己的射箭要领。此前,匡雷最后一箭下了死手的,若非这位孟大人及时挡下,今日的阳光便不会照在自己身上。

还有一丈远……后脑位置……

术格二公子艰难咽了下喉咙,将最后一份力气,谨慎搭在手中弓箭之上。全身紧绷,瞳孔收缩。

两箭,足以让匡雷试出对方道行,他也意识到活的可能已在眼前,眼中渐渐有了亮光。

“嗖——”

箭簇风声从后传来,棕瞳微张,眼中的光,霎时由希望变成恐惧。

匡雷脸上那道血迹未干的伤口中,一枚银色箭簇,利落贯穿。

只一瞬,僵硬的身躯,轰然倒地。

鲜血汩汩,黄沙漫漫。

术格家二公子下意识眨下眼,他看了看仍搭在弦上的箭,怔愣片刻,等反应过来猛然朝身后看去。

鲁迪将长弓背至身后,微微点头示意。

一世奸雄,一世算计。

尘归尘,土归土。

*

孟知彰眸色一沉,与云无择交换下眼神,静静等着翻身下马,阔步过来的鲁迪。

鲁迪几步向前,冲孟知彰和云无择郑重行了一礼。

“我听闻这匡雷要在祭台上生祭了孟大人,简直无法无天!他匡雷自制作的永生柱,留给他自己再合适不过。现将匡雷尸身树立在郊外为那541名无辜百姓谢罪,为天下苍生祈福,孟大人意下如何?”

匡雷罪恶滔天,当真该死,也死有余辜。不过此时人已经死了,带回去作证之事,多说无益。孟知彰便没再提。这永生柱并没钉住孟知彰,至于他们将哪位羌人钉上去,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那541名百姓的尸骨,还请好生安葬。至于他们搭上性命偷学到的垦田之术,我会回明陛下,准许他们生前所在的土地推广使用。”

“孟大人当真文武全才,仁者仁心。”鲁迪恭敬又行一礼,挑起的眉毛间带着试探,“匡雷将政敌家眷囚于土墓,刚得知云将军已找到地址并派人去救。鲁迪,现在有个不情之请。”

云无择先看向孟知彰,又将目光折回在鲁迪身上打量一番。

此番攻城前,匡雷的守城布防,让自小从王畿长大的鲁迪都无所适从。若非孟知彰与之互通情报,将城中布防漏洞及时传递出来,仅凭云无择三千骑兵做前锋和鲁迪部将联手强攻,再有个十日也攻不进这羌国王畿。

不过,云无择和鲁迪这对原本两国交战时的战场死对头,又有弑父血海深仇隔在中间,但联合御敌、一致对外时,竟难得的默契。加上年龄相仿,萌生出几分英雄惜英雄的情愫。

然而身为武将,今日并肩向前,来日战场相遇,那便是死敌。双方自会全力以赴,绝不手软。

云无择看了眼将术格二公子护在身边的张力。他与死去的术格,沙场对战对年,想来也有这种不合时宜的惺惺相惜之感吧。

云无择见孟知彰没有反对:“鲁迪将军,请讲。”

鲁迪目光也从自家弟弟身上收回,脸上带笑,似是不情之请:“人质之事,虽是贵国出力解救,但我储君即位亟需立威施恩。这位功劳,可否对外宣称是我家主君所为?”

“根据此前约定,此次参战的3000匹战马,悉数送与云将军外,今日将另外再加500匹良马驹,送与将军。”

鲁迪见二人似还有犹疑,又道:

“鄙国无所出,皇城御库中有上好皮草500张,稀有药材1000斤,将一并奉上,聊表谢意。”

“贵国的马具和弯刀工艺,甚好。”孟知彰是真心赞赏。

“马具和弯刀,各500套,请孟大人,代为笑纳。”鲁迪没有丝毫迟疑。

这位术格家大公子当真不容小觑。论功夫与胆识,不在匡雷之下,但度量、智谋与远见,却远在匡雷之上。

鲁迪自知匡雷留不得,察出人质找到时,当机立断将其射杀。哪怕此时掌握绝对话语权的孟知彰事先声明要将其作为人证带走,哪怕事后羌国要赔以诸多财物来谢罪。

羌国有此良将,是羌国福分。

但对战力本就不占优势的邻国而言,则正好相反。

羌族终归是异族,现在因为大恒王师兵临城下,又有盟约在前,所以处处一团和气。若是等几年储君羽翼丰满,羌国逐渐强大起来,又将如何呢?

羌国王畿百姓,盛装跪迎储君入城即位之时,长公主率领大军撤出羌过边境。一同东往的,还有羌族储君长子,鲁迪膝下幼子,以及术格家二公子。他们将以质子身份,教养在大恒京城。

随质子们同行的,还有家丁仆役1000人,车马200驾,其他珠宝财物等无数。

这是孟知彰的主意。

正是元祐二年的这场“出使大捷”,大恒与羌国厮杀近百年的交战史暂告一段落。两国出现史无前例的友好睦邻盛景。

往后十余年未动过一兵一卒。边境稳定,商贸繁荣,百姓安居乐业。

*

不过这场“出使大捷”,得来的并不容易。

孟知彰离开西境出使之前,亲手交给长公主的,除了护庄聿白无虞的那份“万全之策”,还有一份“联夷制夷”的规划。关于后者,羌国在外流亡储君,便是其中最重要的棋子。

事实证明,这盘棋下得很成功。

云无择携三千弩机手攻城而入,与孟知彰等汇合后,便将战争指挥权交给了张力。

王畿城郊的汉人营寨中,张力拧紧了眉头。

“送佛送到西。匡雷虽伏法,不清扫除伪王及其余孽,将来定会祸患无穷。如今打到王畿已花了些时日,即便立时找到了伪王行踪,后面还有几场仗要打……哪有这许多粮草?孟大人清楚,此次出使议和的导火索,就是因为军费难筹,朝中议和派与主战派吵得天翻地覆。加上今夏各地水患,百姓米粮尚且短缺,哪里支撑得住我们在异域征战?”

云无择意味深长地与孟知彰对视下,将手中弩机郑重摆在平铺于桌案的堪舆图上,同张力道:“将军看着这是什么!”

“……弩机。”张力困惑,“这和粮草有何关系?”

“将军莫急。”云无择继续,“将军可知,如今军中弩机营有这种弩机多少把?”

张力双手虚拢着自己的圆肚子,视线也在孟知彰身上转了一圈。

早年军中也有弩机,只是太过笨重,使用起来不方便,二则造价也高,久而久之便弃之不用。云无择钦点武状元时,带来百把新式弩机。当然多亏云无择发小、孟知彰的改良,新弩机轻巧灵敏,威力却凶,制作成本也低。为此长公主重启弩机队,定制500把弩机,由云无择带队训练。

“目前军中应该有弩机1000把,大部分在弩机队为主力的先锋营手中。”张力看着云无择,“如今先锋营归你统领,这千把弩机自然也在你麾下。”

云无择微微昂起下巴,不无得意:“是3000把。”

“3000把?!哪来这么多!”张力眼睛瞪得更圆。

“不仅弩机三千,粮草储备可撑半月,而且仍有不少粮食正从后方持续补给过来。”

一切,主要归功于一人。

庄聿白。

基于孟知彰的那份“万全之策”,长公主绝不允许庄聿白踏入西境半步去寻夫。

前线去不成,庄聿白便在后方八方运筹,搅弄风云。

先是武器装备。军中匠人生产力有限,庄聿白征得长公主同意,直接将军匠带至最近的掖池。背靠薛家,掖池不仅有高薪募集的近百工匠候命,工具及所需生铁等材料也一应俱全。

仅5日,2000把弩机,直接交至云无择手上。

最重要的粮草,也是最难调动的。没人能准确预料这场战争究竟要打多久,那粮草只有一个原则,多多益善。

西境诸城今年夏季大丰收,除去税粮,各城池常平仓内盆满钵满。现成的粮仓,若能借粮,自然再好不过。不等庄聿白想好如何开口,西境十余座开荒垦田之城的知州,无一例外,齐齐聚到掖池,向庄聿白表示各城常平仓内一半粮食送往军中,一为支援沙场将士,二则也是感念庄聿白。

若无这垦田之术与肥田之法,各城常平仓若有五成满,便是上天垂怜;若无将士浴血边疆,西境百姓又如何安身立命?

地方财政的自治权很高,常平仓内粮食可全凭地方调遣。而且秋收在即,即便诸城常平仓内米粮全部运往前线,日子也能照常过。

于情于理,于公于私,这粮食,庄聿白必须收下。

种善因,得善果。

至于送信的羌商律和,自然也是庄聿白找来九哥儿和吴茂才一起安排的。

明矾水写信,以浸水或火烤来显字的方法,他此前教过孟知彰。孟知彰看到律和身上出自庄聿白之手的平安符时,自然也会明了一切。

而此时,王畿郊外军帐中得知一切原委的张力,不住向孟知彰抱拳施礼。这位戎马一生,经历无数风浪的老将,竟激动得无可无不可。

“有你们夫夫二人,是西境将士的福气,更是大恒百姓的福气!”

接下来十数日,羌国领土之上,孟知彰与云无择成了老将张力得力的左膀右臂,陪他帐中决策部署,伴他战场迎敌厮杀。势如破竹,所向披靡。

汉人兵士之威,汉人兵器之利,让鲁迪为首的一众羌族武将们,心中又喜又惊又惧。

北风卷折戈壁滩上的白色枯草,前后历时数月的“联夷制夷”行动,成功落下帷幕。与“出使大捷”的消息,一同送去皇城的,还有弹劾兵部尚书萧之仁之辈勾结外敌,意图扰乱朝纲之不臣行为的奏疏。

*

懿王府,西暖阁。

月光如昼,透过明瓦,将双交四椀花棂窗影打在如雪似霰的白狐裘上。

门窗大开,房内没有燃灯。

镶螺钿紫檀高案静静立在阴影里,“雪中春信”徐徐燃着。这香,是仅剩的最后一炉了。

懿王赵措一如往常,半倚凭几,慵懒坐着。一双半新不旧的鹿皮朝靴,蹭着白狐裘。

他眼神放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什么。像与人对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你知道吗?没有那羌贼匡雷亲口指认,单凭长公主和萧之仁这群蠢货,即便收集再多证据,找到再多认证,父皇是不会全然相信我通敌,更不会因为这桩案子,彻底夺了我的实权。”

“对,但父皇还是这么做了。你想知道为什么?”

赵措看着铺了满地的月光,嘴角浮上一抹冷笑。

“是我自己承认的。是我自己,亲口向父皇坦白了一切。”赵措指指自己的脸,“就是这里,挨了父皇我一耳光。从小到大,父皇从来没有打过我,但这一耳光,很响,很响。不过,不疼。一点也不疼。”

半倚凭几的赵措,抬头望了望窗外月亮,踩着白狐裘换了个坐姿。眼神忽近忽远,不知是向前看,还是在回忆过往。

“你认不认识……甲?”

话一出口,他笑着摇了摇头,不无自嘲。

“……你怎么会认识?没人会认识。更没人会记得。”

赵措喃喃。

“甲是我八岁生辰时,送来我身边的一个小太监。他个头高,身板硬,模样生得极好。眼睛永远那么干净,像只小牛犊,机灵又倔强。众人知我是这宫中最得宠的皇子,皆敬我、怕我、躲着我。甲,却不同。说起话来,大大咧咧,好像我就是他一个寻常伙伴。掌事大太监为此训过他多次。他也不改。”

不知想到了什么,赵措望着地上月光,眼睛不觉弯起来。

“他爱笑,也贪嘴,能一口气吃掉我房中一整碟荷花酥,却又将自己袖中藏着的半块桂花糕,小心送给我吃。你说好不好笑,我是皇子,竟然有人担心我没吃过桂花糕!无人处,他敢同我顶嘴,甚至敢趁我睡着,在我脸上画小乌龟。有一次被母妃看到,怕他挨罚,我撒谎说是自己对镜画的。后来呢,我也没轻饶他!我摁住他,画了他满脸小乌龟,都快把他弄哭了,才算罢手。”

坐在黑暗中的赵措,兀自笑起来,仿佛甲脸上的小乌龟此刻还在他面前,脸颊上的笔画歪了,他很自然地抬手去擦……半空中的手扑空了,只摸到冰凉的夜。

笑意冻在赵措脸上。一阵寒意掠过眼角。

“那一次,我告诉他御池中有只蓝色大鲤鱼。等他弯腰认真望向水面寻找时,我故意使坏,推了他一把。御池不深,我却不知他不会游泳。惊慌之下,我忙跳下水去救他。湿了的衣衫实在太重,我那时力气不够,根本拽不动。好在声音惊动了巡逻侍卫。我被好生送回宫,他却被人带走了,一连几日都没有出现。我问过管事太监,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我到处找,找啊找,找遍能找的所有地方,连半个影子也没寻到。”

“不久后的一个月夜,对,那晚的月亮和今晚一样圆,一样亮。他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衫子,溜了回来。像一只夜游的小鬼。”

“他跪在月光里,对着我哭,不停哭,可又不敢太大声,呜呜咽咽,只是哭,眼泪落了又落。他被关了起来,有人不停打他,说他故意谋害我。他说他不想死。但他更不想被一点点折磨死。所以……所以他……”

“赵措,我走了。”赵措喉咙滚了滚,强作镇定,“这是他给我说的最后一句话。说罢,他像掏那半块桂花糕一样,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定定神,对着自己细弱的脖子,狠狠一刀扎下去。”

“血……好多血……红色的血。”

赵措直直伸着胳膊,挣扎想要去抓住什么。张开手,虚空一片,唯有月光铺满掌心。

“甲……就这样死在我面前。甲,杀死了甲,在我面前。”

“可他为什么要死!他死了,谁还会真的陪我哭,陪我笑!谁还会真心陪我淋雨,陪我挨罚!为什么!为什么在我最依赖他的时候,那么决绝地抛弃了我!”

“是他给我见识到此生最真切的快乐,也是他亲手毁了这一切!”

赵措半跪在地上,浑身战栗不止,他将这些年的愤恨与不解,一拳接一拳,疯狂锤进地面。

锤到血肉模糊,锤到心头麻木。

圆月流转,耗尽力气的赵措瘫坐在月影里,宛如一个抽离了灵魂的鬼魅。

不,他此刻周身的阴气,比鬼魅更甚。

香炉中,最后一丝烟缕冉冉飘出,慢慢消散于月色。

“我以为我彻底忘了他,但那个寻常雨天,寻常道观外的一条寻常巷弄,我随手挑起车帘,却一眼看到立在巷口的你。”

“你就正正站在那雨中,身后梨树花开正盛,像一树皎洁绚烂的月光,照亮了整个雨季。”

“那一刻,我便知道,是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