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泾溏府上下农田淹水者近半,未遭水患者忙着夏收,受灾者则一心自救,眼下这沟区河道上忙着的几百河工是王勉好不容易筹来的,眼前之人却说自己有万名之数。
王勉又仔细打量下孟知彰,见此人不像开玩笑,一摆手,愿闻其详。
“大人可知眼下临江府有多少流民?”
王勉摇头,眉眼却染上阴翳。临江府全额税粮收上去,底下百姓脂膏定是悉数搜刮干净想来也是不够的。
听闻临江府负责本次夏收的税吏,已经疯魔了。大抵是见到太多人为筹集税粮而抵押田舍、背井离乡,甚至卖儿鬻女的凄惨景象。
临江府的今天,就是泾溏府的明天。
“几千流民,大抵是有的。”
王勉声音低沉,像是深深叹了口气。
“大人在府州县需要挖河清渠的地方设粥厂,每日施粥,万名流民每日十两银子,足矣。”
“粥厂……也是需要设的。只是眼下在讲河工之事,怎么扯上粥厂了?”王勉不解。
“大人莫急。”孟知彰继续,“粥厂之粥并不免费领取,以工代赈,他们是要做工方能获得粥食。身体强健者或修整城墙,或挖沟渠,或排水翻地;妇孺老者,则可以帮着捡柴、烧火、煮粥等。人人自食其力。”
王勉眼睛中渐渐有了光,上前一步,示意孟知彰快快讲下去。
“既然是流民,想来头顶也无片瓦遮雨。大人在城郊搭建简易棚户区,将流民登记,按性别年龄分棚居住……”
“如此甚是……周到!”王勉迫不及地插话,“抱歉,这位小兄弟请继续!”
“大人可以将粥厂之事让州县广而告之,吸引流民前来。一则增加我们所需劳动力,二者,这些流民暂时有地方住,有食物吃,也便少了其他心思,大大减少了动乱的可能。”
“甚好!甚好!”王勉不住拍手,上上下下打量眼前之人,“兄台年纪轻轻便有这般见识和胸襟,前途不可限量呐!方才是我失礼,还望兄台莫要见怪。”
“大人严重了。”孟知彰忙还礼。
堂堂一府知府,知错能改,不惜弯腰谢罪,实属难得。更难得是他竟与民同心同劳,亲自挖河开沟。
“不知兄台在哪里高就?”
王勉的心思全写在脸上:他想挖墙脚,请这位小兄弟做自己的门客。
孟知彰忙理理衣襟,恭敬再施一礼:“下官翰林编修孟知彰,见过王大人。此次是奉陛下手谕,前来探查水患情况……”
“孟知彰!原来你就是那位‘孟知彰’!
王勉重重拍了下孟知彰肩膀,甚至惊喜。转身不知从哪找来两个草编的蒲团,地上一摆。
“坐!快坐!方才只觉得这名字耳熟,一时倒忘了。你来时,南先生没告诉你我在这里?”
这次换孟知彰不明就里了。
“在下也是南先生的学生,年纪痴长你几岁。先生在书信中提到过你,说你才华冠绝,将来定大有建树。我此前还当先生偏心,如今看来,知彰兄当真有治世之大才。”
“大人谬赞了。既然有南先生这层关系,知彰索性多说一些。”
王勉向前挪了挪他的蒲团,摆好与人促膝长谈的架势。
“大人觉得目前民众最想要的是什么?”
“粮食。”
“没错。可眼下给了他们粮食。也只能救得了他们一时。他们少的是眼中的光。换一句话,他们缺少盼头。喝了手里这碗粥,不知下一顿还有没有。活过今日,不知还能不能看到明日的太阳。”
王勉深以为然:“知彰兄既如此说,想来也是有解决之策,望不吝赐教。”
“赐教不敢当,不过晚学确实有个方法,大人姑且听听。” 孟知彰正了正身姿,“若有万名河工,不出十日,泾溏府上下三州一十五县的河道沟渠尽可疏通。田中积水排出后,下一步,便是‘抢农时’。”
“抢农时?”
“是。夏收已经错过,秋季可不能再耽误。大人应号召百姓回到自己被抢救回来的土地上,翻地、堆肥、备田、抢种……此时粥厂保留,流民工作内容从挖河渠转到秋种上来。此时可按市价雇佣流民,官田种完后,若有百姓需要劳力,也可自行雇佣流民。”
孟知彰又将“琥珀肥田术”告知王勉,称正确使用此法,亩产提升二成不成问题。东盛府便是个极好的案例,泾溏府借此机会,大可推广。
“如此一来,一,泾溏府水患可解;二,百姓秋种复产不误时;三,大量流民得到妥善安置。尤其这大批流民,不仅保住性命,勤劳些的还能攒些工钱,后续或返乡,或在城中谋个生计,这日子都是有奔头的。”
王勉听完,愣了半晌,忽猛地站起身,怔怔看着孟知彰。
牛二有以为发生了什么,忙要上前护着他家知彰哥,却见眼前这位知府大人慢慢拱手,朝孟知彰郑重施了一礼。
“王勉替泾溏府三州一十五县的百姓,谢过孟大人。”
孟知彰起身拦住:“大人言重了。晚学年轻,这些方法大人定是想到了的。只是借晚学之口说了出来。”
二人重新在那蒲团上落座,王勉叹口气,眉头皱起:“知彰兄之策,我即刻令人去落实。只还有关键一事,若此事未能解决,再多粥厂似乎也无济于事。”
孟知彰眸心微转:“大人指的可是今夏税粮?”
泾溏府与临江府情况相似,临江府夏税如数上交,泾溏府又有何理由恳请减免?
孟知彰没接这话,而是看定王勉:“大人可还记得晚学是来做什么的?”
“奉旨视察水患状况。”
“下官在泾溏府行走数日,所看所闻所感,回京后自会如实向上禀奏。是否发生水患,是否需要减免税收,陛下自会公允裁定。”
“公允?”可懿不觉冷笑一声,又想到什么,神色凝重跟孟知彰说,“懿王那边可是明白说水患不大,临江府的税银分文不少全收齐了。……你回京禀奏水患严重还要帮着求情见面税收去,岂不是公然与懿王作对?”
“大人此言差矣。下官此行只到得泾溏府,从始至终从未踏入临江府半步,临江府是旱是涝,百姓收成是多是寡,下官自是不知,与懿王临江府税收请功之事无半分关系,何来作对一说?”
“但泾溏府辖区内,近乎半数农田被淹,百姓食难果腹、流离失所,却是下官亲眼所见。往年水患减免税收的前例,下官细细翻阅过。按例,泾溏府今夏税收不仅可免,朝廷还会调配赈灾粮前来。”
王勉思量了再思量,再次起身,这次行的是跪拜大礼。
“此事若成,王勉代表泾溏府百姓,亲自为孟大人立生祠!”
一旁的牛二有整个惊呆。
此前牛二有见过最大的官员就是暨县知县,还是他家知彰哥中状元衣锦还乡时在族中祠堂见到了。这回他家知彰哥说要见的是知府大人时,牛二有心里着实揣了只兔子,紧张得砰砰乱跳。
等见到人也还好,人挺随和,堂堂知府亲自下河挖泥是牛二有没想到的。牛二有更没想到的是,这知府大人对他家知彰哥客气得有些过分,三句话一行礼,最后竟然还要磕头。
牛二有想不明白。他家知彰哥不是刚当上官么,难道一上来,就比知府大人的官还要大?
“愣什么神?走了。”孟知彰推推牛二有。
“走去哪?”牛二有挠挠头。
“回家。你不是答应你琥珀哥哥五日内回去的么?”
“明明是你自己着急回家。”
牛二有小跑着跟在后面。
第226章 朝堂(五)
水患固然可怕, 更可怕的是水患之后无休止的“麻烦”。
而诸多麻烦中,税粮收不上来,倒在其次。拨款拨粮赈灾、挖河开渠救田、组织人力恢复生产……哪一环都是大工程, 劳民伤财不说, 稍有不慎,还可能有疫病跟着,更有甚者,还可能爆发小型暴乱。
有人算过一笔账,设粥厂养活万名灾民, 每日所需不过十两银子, 但若动用军队镇压万人暴乱, 每日军费则需千两以上, 且胜负难定。
所以水灾奏折堆上赵真案头时, 贵为一国之君的他,头也是疼的。换谁谁不想逃,但他是君王, 别人尚可以推诿,他逃无可逃。
所以懿王奏禀说临江府夏季税粮悉数收上来时, 赵真心中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税收上来,也就意味着没有大碍, 也没有后续那一堆“麻烦”。
孟知彰作为天子近臣,自然清楚赵真所想所忧。可灾情就在那里, 不管你想不想接受。
如何让皇帝平和接受灾情, 如何让朝廷同意减免税收?孟知彰有自己的章法。
东方泛起鱼肚白,百官鱼贯进入紫宸殿。
赵真端坐龙椅,视线不时投向站在列尾的孟知彰。
懿王理理衣袖,昂起下巴, 蔑视又不无得意地扫了眼陈登。至于孟知彰,扮半个眼神也没给,他不配。
百官虽不语,却暗暗交换着眼神,等着看接了烫手山芋的孟知彰如何破局。
“陈登、孟知彰,你二人此次临江府之行,如何?”
陈登出列回禀:“臣有愧,误于途中,多亏孟大人泾溏府返程时将臣一起带回。”
赵真指指孟知彰:“那你说,临江府水患如何?”
懿王正了正衣襟,若无其事理着自己的袖口。
孟知彰看了眼懿王的背影,出列施礼,回道:“臣此行只去了泾溏府。临江府情况尚不知。”
“那泾溏府,水灾如何?”
“回陛下,泾溏府的确遭水灾。不过知府王大人已着手安排清淤复田,二十日辖区秋种可全部完成。同时泾溏府因水患而出现的万民流民已妥善安置,月底前一切便能恢复到水灾之前。”
孟知彰说得简洁,众人却听懂了。水灾属实,水灾之后的所有棘手“麻烦”,也已全部解决。
“一月之内便能复产如初,孟大人到底年轻,这等大话也说得出?”有人站出来阴阳。
孟知彰不以为意,将粥厂及流民“以工代赈”的落实计划等当朝详细陈述一遍:“臣离开泾溏府时,知府王大人已着手推行这套救灾复产方案,想必眼下大半水淹农田已得见天日。”
见赵真面色慢慢阴转晴,有识趣之人站出来:“臣以为这套‘以工代赈’甚好,其他遭水之地可广而推之。”
赵真没说好也没说好,问向孟知彰:“‘以工代赈’若一月内回复生产如初,当真值得推下去。你为何叹气?”
孟知彰又扼腕叹了声,双膝跪地:“臣有罪!臣方才忘记说了关键一点。否则,别说一月,便是一年,泾溏府也难恢复生产。”
刚“识趣”之人,一口气噎住,不由翻个白眼。这孟知彰说话怎么还大喘气!
孟知彰继续:“因为少了夏季收成,多数农人现在已经是寅吃卯粮。勉强支撑完秋种,已属难得。若要再交夏季之税粮,恐怕只能卖田卖舍、卖儿鬻女了。”
“既是有水灾,田中无所出,哪里会为税粮将百姓往死里逼呢!自然是减免税粮……”
识趣之人,话一出口便意识到自己的不识趣。他忙闭了嘴,偷偷观察赵真的反应。
赵真起身踱起了步子,一步一步,似踩在百官心头。半日指了指户部尚书。
“将孟知彰方才所讲‘以工代赈’之法,细细出个执行方案推行下去。再派人去实地调查下各地受灾情况,出个夏税减免的折子。”
百官前列,懿王轻轻咳嗽一声。
立时有人站了出来:“长公主军中多出的这笔军费,还需夏税来找齐,如今不知该挪用哪一笔。”
话音落,万马齐喑,无一人吭声。
这些年西境南疆北域战事不断,尤其长公主所守西境,羌贼近年越发猖狂,军费也一年高似一年。仗不能不打,这负担,委实也越来越重。
赵真扫视下庭下,不觉心凉。半日目光回到孟知彰身上:“孟知彰,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孟知彰再次出列。
“军费问题,多半用来采购物资。现下直接提供银两,不如直接物资补给。但物资运输,要考量时间和损耗问题。从京城到西境,路上要一两个月时间。至于损耗,以粮草为例,出发时100斤,到西境军中能有40斤已属于难得。不如就近采买。”
有人听不下去:“孟大人没睡醒么,说话怎么颠三倒四?一会儿说直接物资补给,一会儿又说花钱采买,到底要怎样?”
孟知彰微微颔首,赵真示意后,继续说下去:“今岁西境开垦出荒地有几千亩,即便亩产无法与鱼米之乡相较,所出粮草维持西境驻军至秋收时,想来也不成问题。可就近从西境之城购买。”
“购买粮食,也是要花军费的。”那人很是看不上孟知彰。谁不知他家里有个垦田使君,成日家到处显摆。
“这个好办。”孟知彰知那人是懿王一党,并不以为意,不卑不亢道。
“当前西境垦荒皆是州城官府主导下进行的,谁家垦田多少,收粮多少,他们最清楚。这粮食由他们帮着军中粮料使一起收购,再合适不过。若军中采购粮草银两由朝廷拨款,首先要集齐这些银两,先不说眼下正愁这笔军费的筹集,即便当即筹齐,押运至西境后再采买粮食也是一个月之后的事情。所以……”
孟知彰顿了下。
“所以,这采购粮食的银两,不如直接由西境各州府来出。”
满堂哗然。
“什么?!西境府衙不仅帮军中收购自己辖下百姓的粮食,买粮食的银钱,也要他们自己出?”
“花自己的钱买自己的粮,最后免费给到军中。世界上哪来这么多冤大头?谁会愿意?
孟知彰面如平湖:“他们愿意。不仅愿意,还会争抢着让粮料使来辖区采购军粮。”
“当真?”赵真明显来了兴致。
“当真。每年夏收和秋收后,地方会将一半之税上交朝廷。想来西境各州的夏税已经就绪。眼下只需一道圣旨过去,用地方上交朝廷的税银,来采买地方所产的粮食。如此一来,
大半军费有了着落,陛下和长公主可以放心;
军中粮草就近采购,少了运输途中折损,同样银两所能送至军中的粮草更多,前线将士们也可安心;
边境城池无需派人长途运送税银,省去往返押解支出,很是省心;
边境百姓垦田之劳,可以快速实现从田间米粮到口袋银钱的转变,自是顺心、开心。”
“好!”
孟知彰话音一落,便有人忍不住拍手称赞。
懿王一个眼神过去,那人将后半句奉承之话生生咽了回去。
孟知彰又补充一句:“采买百姓的粮米,一定要按照市价,不能因为是军中所购、是垦田所产而压价。如此,才是长久之计。”
不少人默默赞许点头,赞叹此子大有当年南时的才情与风采。只是初出茅庐便如此不知守拙藏锐,将来会不会落得如南时一般下场,也是不好说。
赵真没有当众点评,散朝后将户部尚书单独留了下来。
赵真议政殿训斥户部尚书庸碌武才之时,懿王赵措将兵部尚书萧之仁和他的快婿骆耀庭,再次传到郊外莲花池。
“骆耀庭,你和那孟知彰是同窗吧!”
“是。”明明是盛夏,骆耀庭后颈一阵发凉。
养尊处优的手上,一条红色蚯蚓,中间贯穿鱼钩的瞬间,狰狞扭动起来。
赵措一杆甩出去,淡淡道:“孟知彰如今可是陛下身边的大红人,一个‘以工代赈’轻松解决灾后重建问题。还有长公主这次的军费难题,也是他三言两语就想好了对策……萧之仁,你今日上了朝么?”
萧之仁一愣,忙躬身赔笑:“老臣上朝了,就在殿下身后……”
“是么?全程未听见你哼一声,还以为你睡死在家中了。”
这是怪自己没能当场向孟知彰发难,萧之仁头垂得更低。
鱼线轻震,赵措猛地手竿,正要示意一旁的乙收鱼——空的!鱼竿收早了。
“萧之仁,你是兵部尚书。年年打仗也不是个办法,非要把国库打空才算完事么?你要替陛下出谋献策,分忧解难才是!”
萧之仁登时局促地搓起了手:“还请殿下明示。”
赵措冷哼一声:“养你不如养条蚯蚓。蚯蚓还能钓条鱼来喂猫。你呢?”
“臣有罪……”
“快闭嘴吧你!免得带蠢了我的蚯蚓!”赵措紧紧盯着水面,“蠢笨就去多读书!看看古往今来平息战事都用什么法子。”
“是……臣这就回去读书。”
“让你走了么?”
竿起鱼现,是条活碰乱跳的大鲤鱼。赵措头顶的乌云终于散了些。
“那孟知彰不是自认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么?如此能说会道之才,你要多多提携,多多举荐。”
“可老臣与他并无私交呐。”在懿王面前的萧之仁,似乎永远不带脑子。
“要么说你任人唯贤呢!有无私交又有何关系。西境此番多次进攻发难,若派个能说会道的使臣前去说和,说不定能化干戈为玉帛。不费一兵一卒而边境安宁,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殿下所言极是。可派谁做这个使臣呢?”
赵措看着手心中蠕动的蚯蚓,缓缓伸出手,利落一扯为二。
“骆耀庭,你可知谁适合做这使臣?”
*
以工代赈,成效立竿见影。
除了“水患不严重”的临江府,此次降雨较多的府州也皆推行此法。河道沟渠得以疏通,流离失所之人得以安置,农田秋种得以保证。
为提高亩产,一起推广的还有“琥珀肥田术”。
作为翰林修撰,主要职责是编修国史,记录皇帝言行,讲解经史等。农书编撰原是户部在做,因这肥田之法和垦田之术是庄聿白开创的,皇帝亲自下令《齐田要术》一书便由孟知彰和垦田使君一起编撰。
“孟知彰,皇帝陛下亲自传了口谕,让我去翰林院编书,那地方你熟,到时你可要罩着我。”
庄聿白咕噜翻个身,双手托腮趴在床上,身后两个脚丫高高竖起。
“聿郎想要我如何罩着?”书案旁的孟知彰停笔,抬眸。
京中院落比齐物山时要大上一倍,专门书房布置也更齐备、雅致。庄聿白有京中、府城还有孟家村的事情要忙,孟知彰回家后除了公务,也有读书写字的习惯。有时二人一起忙,有时也存在时间差,一人准备就寝,另一人还在挑灯伏案。
一般庄聿白忙时,孟知彰皆会从旁作伴,或读书,或打下手,帮着整理数据、核对账目等等。但若孟知彰要忙得晚些,他担心庄聿白身子若,早早将人哄去睡觉。
庄聿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一个怪毛病,孟知彰不在身边还好,只要人在家,必须看着对方才能入睡。
为此,孟知彰专门请人打了一个长约丈许的大桌案,放进卧房。
入夜,房门一关,冉冉烛火下,夫夫二人各守一端,各忙各事。偶尔视线对上,相视莞尔。
近日孟知彰因泾溏府外出一趟,手中公务落下不少,归家后每每忙到夜半。庄聿白忙完手上事务,端了碟果子,一边吃,一边陪孟知彰坐着,偶尔投喂一两颗樱桃或蜜瓜。
孟知彰朝碟中扫了眼,眉眼全是温柔:“瓜果虽甜,夜深食用还是太过寒凉。你身子弱,今日只许再吃一块。”
“两块……可不可以?”庄聿白眼睛弯弯,耍赖求情。
“那吃过两块,便要乖乖睡觉。”
“是!谨遵孟大人教诲!”
庄聿白一股脑含了三颗樱桃,嘴巴鼓鼓像只贪嘴的小松鼠。同时将一块蜜瓜递到孟知彰嘴边,“贿赂”审判官。
孟知彰将人哄上床,躺好。
庄聿白怕热,刚一脚踢开衾被,就被人抓包、制止。
“若着凉,明早喊肚子痛,我可不依。”孟知彰拉过被角,轻轻搭在庄聿白肚子上,“好好睡,明日若想吃什么,让五嫂给你做。”
孟知彰俯身往庄聿白脸上看了看,气色比前些时好了些,脸颊圆了,也有了血色:“季太医开的方子,确实对症。一定要按时服药。南先生送来的那些人参、鹿茸别不舍得用。”
“南先生向来清贫,哪来这些名贵药材?”
孟知彰轻轻理了下庄聿白额前碎发:“想来也是别人送的。无妨。长者赐,无需辞。只要能调理好身子,其他都不重要。”
轻轻一个吻落在庄聿白额头,“睡吧。”
孟知彰一丝不苟的衣襟被抓住。
“你早些来。”
第227章 撰书
《齐田要术》的编撰, 比预想中要快。
庄聿白每日随孟知彰进宫,在翰林院专属小院子里认真撰书。
此前东盛府上下全域推广此肥田之术时,知府荀誉已将详细方子整理成册进献上来, 后来长公主带庄聿白进宫面圣, 呈上垦田之的同时,也递上一份改良后的肥田手册。
这两份册子都是出自庄聿白之手,眼下专门成书,只需在此前版本上做增删修改。因为是农书,且偏技术操作, 图文配合更方便信息传递。
文字方面, 好说, 有孟知彰这类顶尖高手着墨润笔;至于插图, 庄聿白试着提了需求, 原想着如果实在不行,自己这个灵魂画手画上几笔,读者看得懂意思便罢。
谁知皇帝赵真一道口谕下来, 宫中画师任凭庄聿白差遣,随叫随到。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恩荣。”翰林院负责人翰林学士王典, 言语间不无羡慕,“此前修典籍, 欲请丹青馆帮着画几幅小图,那可是求了好些时日, 赔了好些小心。能让他们随叫随到的, 使君可算第一人。”
承恩太盛,得到的特权太多,并未全是好事。一个不留意,遭人嫉恨, 也不是不可能。
庄聿白与这王典不熟,说话不知当深当浅,只笑着应了句,“大人谬赞”,同时向王典身旁递了个眼色。
孟知彰会意,将话接过去:“圣上担忧受灾百姓,方修撰推广肥田增产之书,希望万民皆可从中获益。翰林院与丹青馆得陛下信任,委此重任,此乃为百姓谋利之重举,是万千受灾百姓之福。当然,此事能成,王大人等翰林院诸位大人功不可没。我等定不负陛下和王大人所托,尽快完成此书修撰。”
寥寥几句,滴水不漏。
奉承了圣上,将功劳归于翰林院和丹青馆,同时把此间风头最盛,最受人瞩目的庄聿白小心“藏”了起来。
王典不住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更加认定此人不仅才学横绝,还深谙为官之道,大为可塑。如果当年的南时能有这般进退有度的韧性,想来那时如火如荼的新法变革也不至于戛然而止,灭于盛时。
庄聿白每日工作倒也清闲,翰林院以示重视,单独辟了一个小阁间出来,不时有小太监来送茶送果子。
近来天气闷热,担心庄聿白中暑,赵真还特赐了冰鉴。冰鉴不只降温,冰格中放些瓜果梨桃,是不错的消暑小食。
孟知彰担心庄聿白贪凉,得空便要到这小阁间探视一番。
庄聿白却觉得这样不好。
众人皆知他二人为夫夫,工作场合时不时同处一室,还是一狭窄小室,再小声说上几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以免别人闲话,庄聿白开始“避嫌”,命令孟知彰无事不要来找他。即便要来,最好带个人一起。
这日圣上新赐了一碟上好的李子给翰林院,紫红浑圆,香气扑鼻,孟知彰想着庄聿白会喜欢,便留了两颗,巾帕小心包好,准备给庄聿白送去。
谁知未及近前,便听隔间内谈笑风生。孟知彰放重脚步,轻咳一声,从窗户向内看去,但见原本不大的阁间不知何时被一众人挤得满满当当。
两名编修和四名庶吉士见孟知彰进来,忙收扇的收扇,收牙的收牙,敛了笑声,起身肃立。
“使君这里好生热闹,不知方才送来请使君核查校对的内容,可看好了?”
孟知彰语气如常,仍是那副风轻云淡模样,庄聿白却觉得房间内温度骤降。刚还是盛夏时节百花齐放,一时间寒冬猛袭,万物萧瑟。
众人脸上神情比那冰鉴中的桃肉还生硬。
“刚想起我那还有几页书没校对好,孟大人和使君先忙,我先告退。”
一时不知谁先反应了过来,满屋青绿朝服霎时呼啦啦一起向外挤,争先恐后,慢一步似乎就能被闯入房中的恶虎猛甩一尾巴。
人群从阁间整个吐出后,最后一人,又折回来,贴心地将房门给二人仔细关上。
室内静下来,庄聿白愣了片刻,想起孟知彰方才的话,转身将桌案上那几页纸,递到孟知彰面前。
“校对好了,并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圈出来这个词好复杂,文绉绉的,或许换个直白的词,方便向农人们解释。”
孟知彰接过去,眼睛没抬,平平应了声,“嗯”。
见人像是不高兴,庄聿白笑着活跃气氛:“刚想着给你送去的,谁知李大人他们过了来,说趁着午饭前闲聊几句。”
“闲聊几句?”重心在后一个词。
孟知彰扫了眼空空如也的冰鉴,视线落在书案一旁那堆得满满一沓名帖上。
谎言戳破,庄聿白尴尬地弯起眼睛,从冰鉴中夹了块桃子,笑着递给孟知彰。
“你不是不让我多吃则冰镇凉果么,正好李大人他们过来了,大家便一起吃吃果子,连略连略感情。”
不许他孟知彰常来阁间,自己却在阁间与别人大笑大闹连略感情?!
孟知彰看着递到自己唇边的那块桃子,缓缓别过头去。带着刻意。
破天荒拒绝了庄聿白!
不吃?!
庄聿白翻个白眼,将那块桃子利落收回来,想了想塞进自己嘴里,嚼嚼嚼,这么好吃的桃子,不吃拉到!
“那这些名帖……”
“这些名帖,是李大人他们留下的。”庄聿白将那堆名帖理理好,“张大人说他家在郊外有处小宅子,近来莲花开得正好,说得空了,让我们去他家赏花饮酒。这赵大人说他新得一方古琴,音色超绝,请我们一起赏玩。这位是周大人的帖子,他家……”
“使君好厉害。刚来几日,翰林院同僚便认了个七七八八。不仅打成一片,谁家有古琴好,谁家莲花艳,谁家歌姬美,已经摸得一清二楚。”
迟钝如庄聿白者,此时也察觉出了哪里不对。
他撞撞孟知彰胳膊,歪头看着人家,轻声问:“怎么了嘛!谁惹到我们孟大人了,我去帮你出气!”
孟知彰没吱声,从袖中掏出带来的两枚李子。庄聿白笑着接过去,正要道谢,窗外有人唤孟知彰。
“孟大人,王大人有请!新来一个文书,烦劳您去执笔。”
翰林院午饭都有定例,庄聿白算请来的贵客,另备了一份。往日孟知彰都会来陪庄聿白吃饭,今日说接了新任务,让人传了话,午饭便没来小阁间。
太阳偏西,翰林院关门下班时,孟知彰才来接庄聿白一起回家。
晚饭吃的不咸不淡,也没说上几句话。
薛家帮着物色的厨娘五嫂心里一直犯嘀咕,今日二人饭食没动多少,便撤了回来。是自己做得不好,还是二人没胃口。
见二人脸色不太对,五嫂没敢多问,只默默将没动几筷子的晚饭撤了出来。
饭后,孟知彰一直在卧房内的长案上挑灯办公。床上的庄聿白请了几次,也没将人请动。
孟知彰一边秉笔直书,眼睛不时往案头那一摞名帖上瞥。没想到庄聿白竟将这名帖从翰林院带了回来,还放到孟知彰抬眼就能看到的案头。
庄聿白在枕头上翻来覆去了十几个来回,孟知彰似乎口中只剩一句话,“先睡。我再忙片刻。”
“爱睡不睡!”庄聿白翻身朝里,赌气睡了。
忽然孟知彰起身,开门朝外走去,脚步声越来越远。
庄聿白一骨碌爬起来。哈?这大半天了不知在闹些什么,自己说了他一句,他便要离家出走?
庄聿白正要穿鞋追上去看个究竟,院内脚步声又起,他忙翻身上床。假装睡了。
不多时,孟知彰走了回来,手中端了个汤盏。
“该吃药了。”
庄聿白每晚睡前都要喝一盏调理身体的汤药,今日五嫂见二人情绪不对,汤药是煮好了,只是一直没敢敲门送进来。
好在孟知彰估摸着时间,自己来端了去,亲自喂他家夫郎。
庄聿白学孟知彰,保持高冷,没吭声。
孟知彰坐在床侧,轻轻推推庄聿白肩膀,“来,吃完药再睡。”
庄聿白扭动两下肩膀,不让孟知彰碰他,仍朝里躺着,“不吃。”
孟知彰愣了片刻,放下碗盏,默默走回案旁,将那一摞名帖理好。语气软了下来。
“你是不是想去李大人家看莲花,去这周大人家听曲子?若是想去,我陪一起去如何?”
“不想。哪里看不到莲花,哪里又没有曲子可听,非得巴巴跑那么老远,还要寒暄应酬半天!”
庄聿白赌气将圆圆的脑袋埋进枕头里。
孟知彰站在那里,哑声半天。庄聿白看着床帏里侧,孟知彰的身影定定映在那里,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你是不是见我收了这么多名帖回来,不高兴了?”
孟知彰不置可否:“药要凉了,先把药吃了,好不好?”
庄聿白回身,或许是灯光照得人恍惚,他竟在孟知彰脸上看到了一抹……委屈?
新科状元,天子近臣,清风朗月,长身玉立的一位“大”才子,刚因水灾一事受了嘉奖,这大半夜的竟然在自己家中委屈起来?
不知为何,庄聿白的心一下软了。不过胸中气还是没散,他咬了下嘴唇。
“孟大人倒是把药端过来!离这么远,我的嘴巴如何够得到?”
孟知彰背着烛光一步步走过来,逐渐靠近的影子,将庄聿白一点点覆盖,吞噬。
庄聿白并没察觉到“危险”的逼近,他抬手将汤盏抢了过去。作为“吃药困难综合症”重度患者,往常庄聿白一碗药,喝个大半天,中间还要让人哄个七次八次。
今天则不然,堵气似的,皱起眉,眼一闭心一横,咬牙一口气全灌了下去。
再怎么名贵的药材,熬煮出来的药都是苦的。平日吃完药,都会来碗甜汤压一压。
庄聿白闭眼皱眉,等着人将药后的甜汤递给他。
不过垂头等了半天,舌头苦得都要木了,也不见甜汤递来。庄聿白正要睁眼询问,未及发声,湿热的双唇,霸道吻了过来。
“……唔!”
庄聿白一惊,挣扎着将人向外推,下唇却被狠狠咬住。
“孟……你,你放开……”
孟知彰从来不会强迫他,今天这是抽什么风。庄聿白心中又气又恼又羞,一拳拳胡乱砸在孟知彰坚实的身躯。
蚍蜉撼树,螳螂挡车,此时有了实感。孟知彰这厮凶起来,怎么跟个烫烫的铜墙铁壁一般,动不得半分!
“孟知彰……你抽什么风!”
庄聿白越挣扎,被人箍得越紧。好好的一个吻,越吻越深,方才苦得发木的舌根,此时触觉被完全激发,说不上是爽,还是疼,他已经被堵得喘不上气来。
伴着耳鸣和不绝于侧的喘息声,庄聿白大脑一片空白。
等他短暂回过神,身上衣衫早被人几下扯掉,没了踪影。担心人冷,孟知彰贴心地帮身下人盖住,不用衾被,而是用……自己的身体。
厮闹良久,庄聿白,整个软在枕上,一丝反抗的力气也没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发疯之人,终于大发善心放过了他木胀胀的双唇,和喉咙。
庄聿白刚要松口气,一颗心又陡然悬起。
换了战场而已。下巴,喉结,颈窝一路向下……
吻,细细密密,又强势凶悍。
“……孟知彰,你,不要……不!”
庄聿白被巨大的羞耻感淹没,不时弓起身子。身上滚烫,他胡乱推着身上人,整个人仰倒在枕头上,挣扎着,抗拒着,一心想逃。
孟知彰上床前理得一丝不苟的衣衫,此时早被身下人撕扯得不像个样子。腾出的大手,索性一把拽掉,露出那横阔坚实又滚烫热烈的胸膛。
眼前景象太过刀光剑影,庄聿白全程不敢睁眼。
然而闭上眼,一切感官感受,又被被无限放大。
“……疼!孟知彰……你混蛋!”
明明是拒绝,听着又像是……邀请。
攻城掠地之人,动作一滞,旋即单手向下,一把将人抄起。
一个天旋地转。庄聿白意识过来时,发现自己被稳稳托住,直直跨坐在人家身上。
“孟知彰……你……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你知道的。”孟知彰猛地咬住眼前的细长脖颈,“我家夫郎只会对我……凶。”
“孟知彰……吃错药了吧你!”庄聿白怕痒,下意识夹住脖子,试图靠据理力争“吓”退对方。
身下人似乎并不想跟他大费口舌。
“孟知彰,你!”庄聿白的手腕被箍得更紧,他试着扭动腰身挣脱。
孟知彰脸上更冷了。盯紧猎物,腿上换了动作。
大事不妙!
庄聿白的眼睛瞬时瞪圆!他整个人被控住,被架空。
丝丝冷意从下而上,横贯丹田,直戳心窝!
庄聿白打了个寒颤。
这人简直坏透了。那个人前朗月清风、雅正矜持的孟知彰,就不能出现在床上么!
此时残存的那点理智告诉庄聿白,孟知彰今日动了气。
只是不知,这气从何而来。
谁惹你,你找谁去,在床上搞我……算什么英雄好汉!
被架在半空的庄聿白,整个人半分动弹不得。
他睁开迷离的双眼,试图用毫无威胁力的眼神威胁对方。
迎面一个吻,强势压过来。
不容分说,不容闪躲。
一只大手从后控住庄聿白腰身;另一只大手,顺着紧绷的腰腹,一路向下……
“……孟知彰……别……”
庄聿白喉结滞涩,几乎发不出声音,胸中如万簇火苗乱跳,寸寸灼烧。
或许明白过来正在发生什么,庄聿白身体不受控地开始发抖。
随着孟知彰气息越来越近,他战栗得越厉害。
不知是害怕,还是对未知体验的恐惧,或者说……激动?
“……放松,不然会受伤。”
滚烫的话,丝丝燎燎,灼伤庄聿白的耳朵。
庄聿白额头渗出细细汗珠。他闭了眼。
无力左右的事情,停止反抗,消极顺从,或许是将伤害降到最低的最佳选择。
庄聿白靠上孟知彰肩头,有如拼尽全力抱住一匹失缰野马。
野马,有自己的节奏。
庄聿白,抖得更凶了。
如狂风中一枚崭新银铃,奏出他此生第一个音符。
生涩而盛大。
*
“孟知彰……你是不是气我收了他们的名帖,还分果子给他们吃……”
瘫在孟知彰臂弯中的庄聿白,尚留一口气。昏睡过去之前,强撑着精神也要弄明白今夜这场“无妄之灾”,究竟因何而来。
见对方没吭声,庄聿白努力睁开眼,借着桌案上泪垂满地的烛火,读着孟知彰脸上神情。
还是那样冷面冷心。
“你竟还有精力,想这些?”
孟知彰将人放回枕上,回身抽出条巾帕,擦擦手,而后掀起被角,帮怀中人大致清理一番。
正要起身去取些水来,手腕被一只手虚虚拉住:“做什么去?别走……”
孟知彰退了回来,将那只绵软无力的手放回被子里:“还有些公务要处理。”
“别走。”庄聿白眼睛已经睁不开了,用力抱着人家一条胳膊不撒手,“他们今日来说笑,来送名帖,是为了……葡萄酒。”
“葡萄酒?”
孟知彰给枕上人调整了下姿势,面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清冷模样。
“是。”庄聿白声音越发无力,“李大人他们说去岁年尾皇上赏赐年礼,大家都盯着这葡萄酒,结果整个翰林院只得了两瓶,分到各人杯子里,就那么两口,刚刚好把馋虫勾了出来。市面上又买不到,一打听原来是咱们庄子上产的,只是产量太有限,抢不到,也无处去买。如今听说我来了院中撰书,这才结伴来递名帖,预定葡萄酒……”
“哦?我怎么不知他们爱喝葡萄酒?何况我与他们共事也有段时间,从未见谁来我跟前问葡萄酒之事。为何使君一来,大家纷纷涌上前。”
话是质问,堵再孟知彰心口良久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此时的语气已不像此前那般生硬。而且方才自己……
冷静下来的孟知彰,也觉方才自己的动作却是有些粗鲁。
“聿郎……你饿不饿?晚饭吃的少,或许再要吃点宵夜?”
孟知彰轻轻拢着庄聿白的手。粉色指甲,齐整温润,看上去和它的主人一样温良恭顺。怎么上了“战场”,却是另一副摸样?
孟知彰只觉脊背和肩头一紧,方才委实吃了些苦头的。
“以及……你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
见人半天没回应,孟知彰往枕上看去,才发现庄聿白不知何时已经昏睡过去。
善后工作还是要做的。
孟知彰仔细帮人擦拭后,又换了亵衣,盖好丝缎衾被,这才又回到案头,续上方才中断的公务。
公务续上了。心境却已经大不同。
隔着烛火,庄聿白的呼吸声,沉稳而规律。孟知彰摩挲着自己的手指。刚刚用过的两根。
方才的那份炙热和悸动,仍留在上面。
*
肥田术的农书虽未刊印出来,但这法子早以朝廷名义发往各地推广起来。
《齐田要术》的初稿奉至御前时,赵真正与群臣一同看泾溏府知府王勉交上来的奏折。
“泾溏府这位知府王勉,做得不错。”赵真不住点头,“泾溏府的应对水灾的能力,值得各地效仿学习。”
户部尚书严良称是:“短短二十于日,不仅上外流民得以安置,辖下并未出现病疫与纷乱,这已属难得。更何况这么短的时间内,竟还赶上农时,安排人手将境内十之八-九的田地全部完成秋种。”
又郑重补充道:“这也是陛下高瞻远瞩的成果。陛下及时免了泾溏府五成夏收之税,让受灾之民得意有喘息之机。另送去千石米粮,让流民锅中有米,腹中有食,心中有奔头。此乃百姓之福。”
赵真听惯了奉承之辞,并不以为意。不过此事提醒他,泾溏府之事,不论流民以工代赈,还是秋种肥田之计,包括减税赈粮诸事的推进,都离不开一个人,新晋翰林修撰孟知彰。
赵真视线不时往群臣之末的位置扫上几眼,自己钦定的状元,果然仪表堂堂,才华粲然。
“孟知彰,这《齐田要术》之稿,先留下,我慢慢看。你与垦田使君这些时日也辛苦了,可有什么想要的奖赏?”
孟知彰闻言上前,恭敬行礼:“能为天下万民修撰此书,是下官与夫郎的福气。若要讨个赏赐的话,我家夫郎倒真跟下官提过一个。”
“哦?是什么?”
“下官夫郎说,希望陛下将书刊印出来后,免费发与各府各州各县。有条件的地方,也可鼓励当地加印。前提只有一个,分文不取,不可以此书牟利。我家夫郎说,若能将书中肥田之术与垦田之法,让更多人获益,便是对他最好的奖赏。”
“使君之言,甚好。他虽未有什么功名,气量和才学,却在许多人之上。很好。他有此功劳,即便封个县主,也是应当的。只是今春刚封了使君,不如秋收后一起晋封。不过赏赐还是有的,听闻送去翰林院的冰鉴,使君很是喜欢。为表彰他撰书有功,朕命人新打了一座,今日便赐予孟使君和孟大人。”
孟知彰替他家夫郎行礼谢了恩,正在挽衣袖,一旁的兵部尚书萧之仁上前奏禀。
“陛下,早朝时提及外族出使议和之事,老臣这有一合适人选。”
萧之仁眼珠转了转,继续。
“此人心怀家国之大义,而且谈吐不凡,仪表不俗。更难得的是,此人对西境战事及人文情况也皆熟悉。由他代表我大恒出使,甚是合适。”
众人未语,视线却不约而同望向了孟知彰。
第228章 出使(一)
萧之仁提议之人, 就是孟知彰。
萧之仁禀奏完毕,便恭敬垂首,默默看向自己的朝靴。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飞虫, 落在靴边一块太阳光影中, 抖动着橙色羽翼。萧之仁斜眼瞥了下,轻轻抬脚,利落碾死。
户部尚书严良,几日前便知此事。那日他刚被赵真叫进宫训了一顿,刚出宫门, 便见阴影里一双眼睛, 鹰隼般静静盯着他。是乙。
户部是钱袋子。大恒境内所有税粮税银的收缴与支出, 全部在户部尚书的算盘之上。
如此肥缺, 谁不想将手伸进去?只是能不能伸进去, 伸进去能不能收回来,就各凭本事了。花钱,谁都会。往袋子里赚钱的本事, 懿王赵措最擅长。
懿王行事果决,干净利落。别人收一个府的税银前后要花上2个月, 到懿王这里,只需1个月, 而且足额足斤。
这也是为何懿王参政没多久,便能在众皇子中脱颖而出的原因之一。
户部中, 虽未名言, 众人皆知懿王一党最多。
当然,户部也是六部中最不希望出现灾荒的。灾荒意味着原本半鼓不鼓的钱袋子,会很快瘪掉。不仅该受灾之地本年的税银会少征,甚至免征。严重之地, 还需从中央财政拨款出去,或施米赈灾,或拨款重建。
不进只出,再鼓的钱袋子,也经不起这般折腾。何况西境战事频繁,缺谁也不能缺了长公主的军费。
诸多皇子中,懿王也是最懂得帝王权术之人。在朝堂为主站还是议和,军费是否削减等问题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大打出手之时,是懿王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关键。
水灾,有,但不严重。
即便最严重的临江府,今岁税银也已足数、如期缴纳。那其他自称受灾的府州,又有和理由不缴夏税。
等这季税收上来,国库充足,长公主亟需的这批军费,自然也不成问题。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顺利推进。一切难题都在迎刃而解。
谁知半路杀出俩愣头青。坏人正事 ,断人财路。
户部右侍郎陈登和翰林编撰孟知彰,非说灾情严重,圣上特派二人去临江府等地视察。
视察什么?视察临江府的税收是如何巧取豪夺来的?视察懿王蛮报灾情,犯下欺君之罪?
好在这孟知彰还算是个机灵的,索性一开始就没去临江府。回来禀报之事,也全是自己在泾溏府的所见所闻。涉及到临江府的,只一味说自己并未踏足,不清楚,不了解。
没拆懿王的台,但也扰乱了懿王的计划,断了今年户部夏季税收的来路。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武夫般书生,却并非体大无脑。一套“以工代赈”的法子,一月内竟将灾区重建搞得井井有条,流民得以安置,秋田得以翻种。一套军费筹措的方案,不仅解决边境军费筹措难题,还给边城新垦荒地之所出,找到变现方案。军队、边民多方受益。
向来足智多谋、行事得力的懿王,风头霎时被一个刚入官场的毛头小子给压住。如今谁还记得当时满朝老陈手脚相向的局面,是懿王化解的?
这已经很下懿王的脸面了。
即便懿王心胸阔朗,他手下哪个又是吃素的。
能得此子相辅,固然是好事。不过此次泾溏府之事可见,将其纳入懿王麾下,恐怕难之又难。
得不到的东西,便没有存在的理由。一把剑不能握在自己手中,将来等其剑刃锋利,力量足够强大之后,便是无尽的隐患。
乙将人带至莲池边垂钓的懿王跟前时,户部尚书严良与萧之仁翁婿二人打了个照面。
“让那孟知彰去羌族部落议和?”
得知懿王召见的意图,严良摸了摸自己花白的眉毛。
“此事,由你和萧之仁两位尚书坐镇,想必能办成吧。”懿王赵措认真照看自己的鱼竿,全程没回头看这位户部尚书一眼。
严良又抹了把花白眉毛,豆大的汗珠落下来。
懿王所指很明聊。若两位尚书出面,都拿不下一个小小的从六品翰林修撰,着实太无能。
此事不成,他这户部尚书的位置便难长久了。
无能之人,是没必要留在有用位置上尸位素餐的。
萧之仁当众提议孟知彰作为使臣出使时,在场的严良,只默默听着。他此时的任务是辅攻,配合萧之仁演好这场戏,将孟知彰成功拉到他们熟悉的战场上,以他们擅长的方式,神不知鬼不觉解决掉。
听完萧之仁的提议,礼部尚书李季,咬了下后槽牙,眼皮耷拉下去。
倒不是他猜透了这几只狡猾老狐狸的心思。即便猜透,一个小小从六品编撰也不值得他公然站出来护在身后。这与当众和懿王撕破脸没什么区别。
出力不讨好的事情,他不会做。
礼部尚书李季担忧的,是自己头上的乌纱。
向来出使别国,邦交礼节往来等外事政务,皆是礼部之职,如今兵部竟然当面向皇上举荐翰林院初出茅庐一修撰前去出使。是礼部没人了,还是大恒朝堂无人了?
他犹豫片刻,拱手向前:“陛下,孟大人确实是难得之人才,不过他年纪尤轻,尚无出使经验,贸然前往恐难周全。而且孟大人新婚燕尔,此时便出使外境,致使恩爱小夫夫蜜月中分居两地,是不是不太好……”
萧之仁忙上前打断,笑着说:“李大人此言差矣。孟大人青年才俊,正是为家国效力之时,像你我这般胡子斑白的老头子,从京城一路过去,恐怕西境都没到,已经累瘫在路上。而且满脸褶子,形象气度上也差许多。再者羌人彪悍,万一一个话不投机,当场交起手来,你我这把老骨头哪扛得住折腾。倒是孟大人身量高大,身手不错。此次出使,不派孟大人去,又派哪个呢。李大人,您说是不是?”
严良也出来凑趣:“我看李大人之所以反对孟大人前去出使,是怕孟大人才情出众,夺了礼部一干人等的风头。议和不成倒也罢了,若是成了,礼部上下上百人的俸禄,岂不是白吃了。”
这几句虽是玩笑话,下手却狠。
“严良你……”李季一时语塞,气得胡子乱抖。
皇帝赵真一招手,众人登时收了声。议和之事是羌族提出的,朝中派人去与不去,主动权都在自己手中。议和之事若成了,边境几十年的战事可休矣。驻军减少,军费俭省,与民休息,何乐不为。
退一步讲,朝中只派一小小翰林前往,即便没议成,也没损失什么。于泱泱大国的外交形象,更无太大的影响。
在场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怀心思,各有打算。
“孟知彰,若派你为使臣去往羌族部落,你意下如何?”
终于有人想起了要问问事件当事人的意见。
哪怕只是走个过场。
*
那夜之后,庄聿白好几日没理孟知彰了。
作为夫夫,孟知彰如果要,他庄聿白是可以给的。
但这给的方式,庄聿白想过很多很多,但没有一种是那夜那般。
如今一提起这个孟知彰……嗐!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好。直到现在,庄聿白心中仍是别别扭扭。
对自己而言,这个世界上最私密的地方,就这这样被人强行占有。庄聿白觉得委屈。
孟知彰欠他一个说法,不对,不是说法,孟知彰欠他一个道歉。
翰林院各位大人的名帖,庄聿白交给牛二有小心收好,交代今年京城酿制的第一批葡萄酒中专门留出一罐用于礼尚往来。翰林院上下,从学士到庶吉士,每人5瓶。丹青馆上下,每人2瓶。
牛二有应着,一一记下。
在家时,牛二有常去云鹤年的葡萄园帮忙,所以葡萄酒酿制这套流程,他熟悉的很。
“琥珀哥哥放心,城郊葡萄园所需的50只定制大陶罐已经安排好,只等头茬转色葡萄成熟后,采摘入罐。人手方面,薛二公子说,他那边有安排。”
兄弟俩正商量着,但见孟知彰门前翻身下马。
“知彰哥今日回来的早!”牛二有起身去迎。
庄聿白虽不是很想见此人,但见孟知彰脸色比平时更冷,心中也是一沉。
“二有,去外面遛下马。我与你琥珀哥哥说几句话。”
不等庄聿白反应,孟知彰直接牵手将人拉至房中,还关了门。
光天化日,拉拉扯扯成什么样子。
庄聿白翻个白眼。很快这个白眼,便换了形状。
“聿郎,收拾下东西,明日一早你和二有便回孟家村去。不相识之人,不论是谁都不要见,更不要回京。除非我亲自去接你。”
第229章 出使(二)
孟知彰因编撰《齐田要术》有功, 由从六品翰林修撰晋升为正六品翰林侍读,作为大恒出使羌国的重要使节,特兼任为礼部员外郎, 从六品。
夫夫二人刚进屋没说几句话, 旨意便传了下来,唯恐人反悔似的。
传旨礼官宣读完毕,笑呵呵道:“恭喜孟大人,恭喜庄使君。这冰鉴陛下知道使君喜欢,特意派人加急打制的, 让老奴一并抬了来。陛下还交代, 孟大人此行甚是辛苦, 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张口, 内务府定会竭力去筹办。”
“有劳公公。”孟知彰接过圣旨, 眼眸微垂,没再所言。
庄聿白亲自包了十两银子给那传旨礼官,将人送至门外, 看人走远了这才笑嘻嘻跑回来,一拳敲在孟知彰肩头。
“刚你神秘兮兮让我回孟家村, 我还以为怎么了呢!原来是升官加禄了!不过你现在身兼两职,一个是正六品, 一个是从六品,这工资, 应该按照俸禄按高的这个正六品的等级来发, 对不对?”
“两个官职,两份俸禄。”
“哇!”庄聿白不由跳起来,眼睛都亮了,认真掰起手指, 边算边嘀咕,“从六品每月俸禄25两银子,职钱20两。正六品职钱不变,每月俸禄30两,加起来……一个月95两银子!”
孟知彰将人扶至藤椅上坐了,自己则屈膝蹲下,视线与之持平:“聿郎,明早便回孟家村,二有陪你一起。”
“为什么?”庄聿白弯弯的眼睛慢慢瞪圆,似想明白什么,气呼呼翻个白眼,“我说呢,这么急吼吼赶我走,原来是升官发财了。”
果然,男人没什么好东西,得到了就不会珍惜。前脚刚将人这样那样,这里一职加薪,好嘛,开始演停妻再娶这一出了?这不妥妥一古代陈世美么!看来成婚前,薛启辰的提醒是对的。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了。
“孟大人这么急着把我支走,是被哪位朝廷重臣或者公主郡主之类的看上了吧!骆耀庭现在攀上兵部尚书这个高枝,后面有懿王撑腰,现在可是做得风生水起。听说临江府的夏季税就是他收上来的。不只如此,这会子又奉命去南方收税了。这位骆大人手段了得,所到之处,税粮税银那叫收的一个快!启辰说别的不知道,骆家已经着人在京中买了一处大宅子,不日便要整修。自然这也是一大笔银子。这钱出自哪里,想来也不难猜。难不成孟大人要学这骆耀庭?”
庄聿白双臂环胸,别过脸去,气呼呼咬着唇。
孟知彰难得唇角露出笑意,他将人身子扶正,柔声说:“聿郎这几日总不理我,我当聿郎生气,不要我了呢。看来是我胡思乱想了。”
庄聿白斜眸白了孟知彰一眼,仍将脸转向扬起下巴,不吭声。
“我们是一起拜过天地,敬过高堂,四海八荒面前起过誓言,我孟知彰此生只有聿郎一人,你就是我孟知彰此生唯一的夫郎。”
见人气仍未消,孟知彰向前挪近了些:“聿郎若不信,我孟知彰对天气起誓,若今后做出任何对不住庄聿白之事,定万箭攒心,曝尸荒野……”
“胡说什么!”庄聿白忙一把将孟知彰嘴巴堵住,“是也好,不是也罢,哪能说出这般不吉利的话咒自己。下次再这样,我可真生气了。”
“不日,我将出使羌国商谈议和停战之事。留你一人在京中,我不放心。”
“让你去那边议和?!”
庄聿白猛地站起身,一个着急没站稳,险些摔倒,好在身边人稳稳接住他。庄聿白紧紧握住那坚实的小臂。
“两边打了几十年,如果能议和早就议和了,岂能劳民伤财打到现在?而且你一小小六品豆子大的官,95两一个月的俸禄,也是没必要拿这点钱就去给朝廷卖命的!”
庄聿白从孟知彰袖子里翻出方才那道圣旨:“这升官发财的好意,我们不领。我们不去什么羌国议和,95两年银子俸禄和这冰鉴,通通还给陛下那老头子!”
“好。”孟知彰看着庄聿白的眼睛,认真应着,“我家夫郎说什么,我都听。好不好?”
庄聿白方才说的自然是气话,再怎么不了解官场政治,这抗旨不遵的罪名也够削职入狱的了。他只是发发脾气、牢骚两句,没想到孟知彰竟然如此认真应了。
“唉……”庄聿白语气和缓下来,“圣旨都颁发到你头上了,想躲是躲不掉的了。过了西境才是羌国,这么远的路,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不过这羌国我还没去过,我陪你去,也趁机长长见识。”
“你陪我?”孟知彰敛了笑意,眼眸更加深沉,“不行。此次议和前途未卜,你不能去。你明日带二有回孟家村,我一回来就去接你。”
说什么来着,男人的嘴就不能信。
“刚还说凡事都听我的,这才一转眼功夫就变卦,反悔比翻书都快!哼,果然都是骗我的!”
“……”
以己之矛攻己之盾。孟知彰喉结滚了滚,向来能言善辩之人,难得也哑声了。
沉默良久。
在食言和对方安危方面,孟知彰只能选后者。
“此行诸事难料。与交战国议和,成了固然是好;若不成,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孟知彰眼眸暗了暗,上前将人揽入怀中,“若半年未归,你不要等我。明白么?”
庄聿白硬着脖颈,推开孟知彰的怀抱,就像一只惹毛了的小猫,气鼓鼓蹬爪不让抱。
“不等你……什么意思?”
“若我一时半刻回不来,家中所有全由你做主安排。你回孟家村去,万万不可待在京中。孟家村是生养我之地,看在以往情谊上,牛叔牛婶、云先生、族长等人皆能照看你。你万万不能学云……你一定要好好的。将来若有真心对你之人……”
孟知彰说得很缓,很慢,很艰难。
几句话像耗尽了所有力气。
庄聿白越听越不对劲,尤其云鹤年的“云”字一出来,他察觉到孟知彰心跳空了半拍。
“孟知彰你说什么鬼话!什么叫回不来?什么叫我要好好的!什么叫真心对我之人!还有……云先生怎么了?他这一生守着那座坟茔,守着云无择……”
“……想来心中也是愿意的。”
说到云鹤年,二人不约而同将视线分开。就像多看彼此一眼,那份沉重的命运便能在彼此身上重演一般。
太痛。
痛到每次呼吸,都如刀片切喉。
“若是可以……我想当时骆瞻去京中时,云先生一定希望自己可以陪在身边的吧。”
庄聿白脾气渐渐软下来,接受了对方这个拥抱,脸颊轻轻蹭着孟知彰青绿色朝服前襟。
“……”
孟知彰吞了下喉结,话到嘴边咽了回去,静静听怀中人低声絮语。
“我想,这么多年,云先生每次扫墓时,应该都在后悔。若可以,他宁可与他一起死在那个荒郊野外,而不是守着这具毫无温度的坟茔,独自数着寒来暑往,独自数着那架葡萄藤落叶发芽……”
暮色渐渐上来,院外马蹄声响起,牛二有遛马回来了。
庄聿白不想当着二有的面和孟知彰撕扯,他用近乎威胁的口气向孟知彰撂了话。
“孟知彰,若这次你不带我,那今后这日子你就自己过吧。既然迟早要分开,不如现在就和离。你能狠下心,那我也能。”
庄聿白晚饭和牛二有一起吃的,一直到睡觉时都没同孟知彰说一句话。
“那……辛苦聿郎陪我去。”躺在床上的孟知彰,终究让了步,“不过到时要听我安排,出不出西境,何时出西境,是在边城等我,还是去军营寻云无择,都要听我的。”
此次西行,夫夫二人谁也没带。
京城和府城的生意有薛家帮忙看着,出不了大岔子。葡萄园中不论是葡萄酒还是葡萄渴水,薛启辰都能独挡一面,至于葡萄园的打理,府城有粟哥儿,京城有牛二有,庄聿白自己放一百颗心。
孟家村成亲时各项事情都细细交代过,也没什么好担忧。
到时薛启辰哭得梨花带雨的,巾帕湿了一方又一方。
“琥珀,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从来没和你分开过这么久……我要是想你了可怎么办?呜呜呜呜……真的就不能带上我么?你可要活着回来啊……哇哇哇”
庄聿白哄了好久,又许给他带好吃的好玩的回来,薛启辰这才勉强止住了哭。
夫夫二人带出使队伍到得西境时,已是夏秋之交。
边地诸城百姓听闻庄聿白路过,扶老携幼出城相迎,官府除依礼接待外使节团队外,更以最高规格礼仪设宴、送行。
垦田之术,使得边城耕地增加近乎半数,肥田之法又将原有亩产提成两成。
有人悄悄告诉庄聿白:“说句僭越的话,如今‘庄聿白’三个字,在西境比圣旨还灵些。”
又有人说:“不止西境,边界那头,对,就是羌族的边民,见我们这里垦荒种田,每年多打这么多粮食,羡慕得很。他们也悄悄学了些皮毛回去试种。据说也多了收成。私下对庄公子也甚是感念!”
还有人补充:“说来也可怜,同人不同命,那头的边民日子过得不容易。我听说有人有人偷偷将界石往里挪了几十里呐!只是不知真假。”
越深入西境,来迎接庄聿白,顺便欢迎使节队伍的人越多。夫夫二人决定绕城行走,以求尽快到达长公主驻军之地。此次是代表朝廷出使,但诸多事情还是要请教长公主,毕竟她与羌人交手多年。
“好久没见到云兄,去岁来西境时,都没见上一面。这次我特意给他带了坛去岁的葡萄酒呢。孟知彰,我们还有多久能看到他。”
庄聿白身子弱,吹不得凉风,孟知彰便陪他一同坐车。
“我想,马上就能见到。”
孟知彰挑起车帘,示意庄聿白向外看。
绿色平野上,一只油亮的黑色战犬,箭簇般飞驰而来。
是应龙。
第230章 出使(三)
庄聿白翻身下车, 小跑迎向前,结果被应龙大大冲了个满怀。
或许过于兴奋,应龙前爪高抬, 孩子似地围着庄聿白不停跳着转圈圈。
庄聿白摸着应龙毛茸茸的大脑袋:“应龙, 好久不见!在这边还好么!”
应龙眼睛亮亮的,嘴巴里嘤嘤哼唧,高兴地回应,见庄聿白停下来,开始用脑袋用力蹭着、拱着这位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庄聿白的力气哪堪与这条战场上的战犬相比, 几下便被拱得踉踉跄跄。
应龙比此前更为英武健壮, 皮毛油亮蓬松, 阳光一打, 似隐着一层七彩朦胧的绒光。最抢眼的当属脖子上的那道项圈, 坚韧皮革上露出几排冰冷锐利的金属钉,寸许长,寒如冰。
“应龙, 慢着些,我要站不稳了。”
应龙战场上是只成熟雄健的战犬, 见了庄聿白一秒恢复孩子心性。它以为庄聿白同他家主人一般,也是个骁勇威武的将军, 高兴过了头,出手也没个轻重。
庄聿白也不想扫了孩子的兴, 但着实心有余力不足, 好在被缠得晕头转向之际,一个结实的臂膀从后稳稳托住自己。
“嘘!”
身旁人冲应龙做了个手势,皮孩子立马乖乖蹲在一旁,粗壮的尾巴仍难掩兴奋, 不停扫着青黄相杂的戈壁野草。
西境的晚霞,柔和而盛大。
孟知彰扶庄聿白站定,夫夫二人一同迎向夕阳中、策马而来的西境“狼校尉”。
接风宴设在驻军主营,长公主作为西境主帅,亲自接待朝廷派来的议和使节。
虽是朝廷派来的使节,到底只是个六品官员,原本不需要长公主亲自出面,手下副将请缨,说摆上两桌酒菜,面上过得去便是了。
听闻来人是孟知彰和庄聿白,长公主华羿无论如何是要见上一见的。
往远了说,此前若非孟知彰千里书信相传,前年春季羌族大举偷袭之举便险些得逞,哪有后来的边境大捷,狼校尉云无择十八人夜袭敌营,不伤一兵一卒而斩得敌军首领头颅的传奇战绩,更是无从谈起。
半岁之余,西境无战事,此功当归于这位书生孟知彰。
当时华羿就觉这位孟知彰虽只是白衣秀才,却有如此见地,必是在渊潜蛟,绝不会久局深潭。果然,后来此子一举高中,大魁天下,成为钦点新科状元郎。
往近了说,夏季军费筹集急难之事,也亏了这位翰林撰修提出的边境诸城“以粮代税”的提议。
孟知彰和庄聿白大婚前,华羿已离京,交代辰王替他送了贺礼,不过孟知彰之人,她却并未见过。如今过境出使,于公于私,都是要见见这对新婚夫夫。
“吾看过孟大人的书信,字如其人,果然仪表堂堂,一派中正威严之态。难怪年纪尚轻便能力压礼部那些老朽,被皇兄选中做这两国议事时节。”
华羿举杯,遥遥祝酒。
孟知彰起身施礼,满饮杯中酒:“殿下谬赞,能为国出使,解边境战乱之困,还大恒百姓安宁,是下官之荣幸。只是不知此次议和之事,究竟事出何因。”
橙色烛火映在华羿肩头盔甲之上,寒光四溢。
自她记事起,大恒与羌族便一直处于兵刃相交的状态,几十年来,胜胜负负大小战役无数,有一年,整个西境陷落,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背井离乡。后来是骆家军等上一代军中悍将以血肉之躯,驱逐鞑虏,将羌族铁骑逼退至边境界石之外。
再后来,华羿请缨镇守西境。长公主亲在前线扛敌,朝廷加大对西境的兵力、物力支持,才有了当下与羌族几乎平分秋色的拉锯之势。
“议和之事,是羌族起意,还是长公主殿下的提议?”
孟知彰的话,温和直白,但却具备十足的杀伤力。
华羿抿了口酒,将银质鎏金酒盏放置一旁。凤眼微聚,暗暗扫了眼帐外夜色,及守在帐外夜色中的人。
议和,理应由弱势一方提起。打不过,要么割地赔款,要么和亲送钱,以物资换和平。不管哪种,提出议和一方都是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做出的决策。
但此次议和,怪就怪在是羌族发起猛攻,我方辛苦应战,苦苦支撑,前线险些失手之时,突然收到羌族,要停战议和。
此事蹊跷,不只是朝堂吵成一锅粥,长公主麾下诸领也是众说纷纭,主战主和派吵的不可开交。
长公主麾下副将站起身。
“此前前任叶护术格兵败后,他手下副将匡雷接替他的位置,成为对抗西境的主力。此人善于带兵,行事却较术格更为奸猾狡诈,但性子却硬。此次接二连三的强势猛攻也是这位匡雷作为主帅发起的。只是为何突然停战议和,确实让人难以捉摸。”
有人接着话茬补充:“此次停战议和,或许是个陷阱,或许是族内发生大变动,先对外施压,争取从我朝得些物资补给,填补族内亏空也是有可能的。”
孟知彰静静听着,转了转手中杯盏,冉冉烛火落在酒盏,涟漪不断。迷离,震动,暗不见底。
他暗吸一口冷气,局势未明,前途难测,不过庄聿白在侧,他忙打断帐中诸人。
“诸位将军所言皆有道理,不过对面既然提出议和,想来是朝内动荡,一时难以支撑,想多要些钱财粮草罢了。不然明明可以骑兵长驱直入,探囊自取,何必按下颜面,多此议和之举呢?”
一旁的庄聿白悄悄扯下孟知彰衣袖,悄声道:“不过,我怎么听着……像是一个局。”
桌案下,孟知彰轻轻握住庄聿白的手,眉眼一如既往柔和:“聿郎,多虑了。不过此前聿郎的那个屯田之策,正好借此机会与殿下当面商议一番。”
“屯田不急,等我们从羌族回来之后再议也不迟。只是眼下羌族之行,我心里有些没底。”
握住庄聿白的手,温柔摩挲几下,安抚道:“放心。不会有事。”
孟知彰提到的屯田之策,庄聿白琢磨了有段时日。西境数万驻军屯于此,虽也种些蔬果自用,到底杯水车薪。军中十之八九的粮草供给,还是要靠朝廷军费及内陆粮米供给。
若像此次这般,因各地水患军费一时筹集不上来,前线随时流血牺牲的将士们岂非太过被动,国门不安,境内百姓又岂能安宁。
西境边城垦田小有成效,给了庄聿白信心。垦田之法能在百十里地外的边城落地,军营驻扎处气候环境相似,便没有不成功的道理。
当然还有主要的一点。边城垦荒有限,一个重要原因便是城中人口就这么多,一时垦种过载,集中耕种和收获时找不到更多劳力,恐误了农时。
军中不同,军中有的是人手。
驻地之外多荒野。战争闲时,将士们边操练边垦田,将大大缓解军中粮草压力。
孟知彰将庄聿白的这个军中屯田的想法当众提出后,长公主华羿微微点头,尚未表态,一旁的副将张力起身大声称好。
“不过我有一个问题。若一时战事起,两边打起来,地里粮食等着收割找不到人手,又该怎么办?”
“这个也好办。”庄聿白此前考虑过这个问题,“边城有一批其他地方没有的劳动力,而且成本低,时间和人员皆可控。”
“哦?当真?”张力圆睁双眼,兴奋地几步走到庄聿白跟前。
“当真。”庄聿白被对方的热情吓了一跳,稳稳情绪:“流放罪人。”
“边陲环境恶劣,向来是犯人流放之地。先前在掖池、凉州等地垦荒之时,庄聿白见修筑城墙、运送粮草等人群中也有不少城中囚犯。
“当然除了近处边地诸城中的囚犯,还可以上奏陛下,请刑部诏令下去,若有想来西境屯田垦荒之轻刑犯,可适当减刑。如原本需杖五十,关五年者,来西境‘以工代刑’,只需杖三十,服刑三年。如此一来,既可以减轻当地牢狱管理刑犯的压力,也可以源源不断为西境提供垦田之劳力。
“当然,服刑期满若有不想回原籍者,军中可以按市价付薪资雇佣,或者以优惠政策鼓励其留在西境垦田经营。不论哪种,于囚犯,于边境,于驻军,多方共赢。当然若此法可行,西境之外,北域南疆之地也可推行此法。”
张力不住拍手,大赞:“好!这个好!这位小兄弟,别看文文弱弱,能想出这等法子,果然厉害!云无择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胸中有大丘壑!对!就是这句!”
张力欢喜得不得了,怕长公主不同意,兴冲冲跑上前去帮着说和。
庄聿白“垦田使君”的封号,是长公主亲自带去御前得来的,庄聿白如何好,华羿自是比谁都清楚。
“以工代刑。甚好。”
孟知彰见长公主如此反应,眉间舒展,拱手道:“殿下,下官即日起便出关西去,我家夫郎留在军中详议此“以工代刑”的执行细节。”
不等庄聿白辩驳,孟知彰先行做了决定——
作者有话说:关于这个以工代刑,纯属杜撰,不过自认可行。
偶然网上刷到一个帖子,说去偏远地区服刑可以享受减免政策,不知真假。
此前为一个动漫去某国打卡了一座网红监狱,该地早年垦荒时第一批劳力便是囚犯。当然他们的生产和居住环境要恶劣的多。不过卓有成效,该地后来成了比较重要的粮食产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