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年礼
雁来茶坊门外, 求见庄聿白之人越聚越多。
手上所拎之物,大多是家中寻常之物,有今年新晒的绛红大枣, 有蹬腿乱蹦的野兔, 有自制的胡饼米糕,还有大鹅和家鸡,“嘎嘎嘎”“咯咯咯”一路。
不知谁手中山羊断了绳,人群中“咩咩咩”大叫,或许受了惊吓, 没头没脑满街横冲直撞起来。
原本井然有序的送礼人潮, 顿时如撞上礁石的浪潮, 被冲击的四散躲避。一时跑了兔子, 飞了鸡, 一篮子核桃咕噜噜满地滚。
满街欢声笑语,霎时换成喊声连连。
“这谁的鸭子!”
“挤到我的鸡了!”
“核桃!哎呦呦,我核桃呦!”
“谁能帮忙抓住那只羊!”
大型送礼之行, 瞬时成了大型闹剧现场,越聚越多的人群直捣雁来茶坊, 气势雄赳,大有不下此城誓不罢休的攻城掠地之势。
雁来茶坊只是一个寻常商铺, 门前伙计不过三五人,哪能顶住这般架势。
活计见事不妙, 忙不迭往后院通风报信。
“公子!人越聚越多!这礼……啊!雪, 雪豹!”
两人长一大只雪豹趴在廊下,将小伙计脸上的血色顿时吓没了,好在他刚才得知令狐掌柜今日猎得一头雪豹,只是没想到这么大, 猛一见,魂儿差点吓飞。
不过眼下顾不得这么多,雪豹再大,即便此刻活过来,猛叫一声,哪及门外送礼之人的破门之势骇人。
那小伙计一蹦三尺高,从雪豹长而粗的尾巴上跨过来。
“公子!送礼之人……要挤破门了,该怎么办?”
能得百姓如此信任和爱戴,庄聿白简直受宠若惊。可这份喜爱太过浓烈,就这么迎面重重砸过来,他这小身板,哪承受得住!
不几日,他便返程回家了,知州大人们送来的官方年礼已经堆满茶坊后院,此时正愁如何处理。
百姓之礼万万收不得,哪怕一颗枣,一张饼。因为没有只收一家的道理。收你的不收我的,我岂不是要闹?若是全收……这怎么可能收的过来。眼下只是凉州百姓,若隔壁城池听说,五六座城的百姓全来……
那可真要命了。
“庄公子,茶坊前门已全全堵住,争着抢着要送东西给您!说天冷,您不必出去,只让人将东西接进来便是……”
这小伙计话还没说完,另又跑进两个小厮。
“公子!送礼之人,已经排出两条街了。现在满城百姓什么也不做,一心要来给您拜年!”
庄聿白跟去前门,透过紧闭的门缝向外那么一看。哦豁!一只睫毛长长、眼珠大大的眼睛,也正对着门缝往里瞅!
“咩——”大眼睛大叫一声。
怎么还有人牵羊来?不等庄聿白感慨,脚下有东西在动。
一只红亮亮的长鸡喙正伸进来,正认真而艰难地伸长脖子啄自己的短靴。
天寒地冻,这么多人堆在街上也不是办法,万一发生踩踏或其他不好的事情,这还得了。
庄聿白忙回到后院,跟九哥儿说:“烦请从后门去趟衙门,将目前情况禀报上去,务必请差役们来帮着疏散人群,杜绝不必要的安全隐患。”
两炷香功夫,九哥儿回了来,说知州大人也听闻此事,正安排人手来维持这几条街的治安。
差役就位后,庄聿白方开了门,在薛启辰,然哥儿兄弟的陪同下站在茶坊门前,用自制简易喇叭,冲着热情洋溢的拜年人群喊话。
“各位新岁安……”
后面的“康”字还没说出来,人群便炸开了锅。如癫狂的信徒见到自己仰慕已久的神明,争先恐后向庄聿白跟前前挤。
“庄公子!这是家中腌制的酱菜!”
“我这杏干很甜,快收下尝尝!!”
“这只羊……”
庄聿白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将沸腾的人浪稍稍安抚下来。
“大家听我说一句。我前些时大病一场,昨日便去问了一卦。仙人说,我这个年,不能收百姓的节礼,哪怕一个馒头也不可以。若收了,便是减福报了。”
人群又一阵骚动。
趁着众人再起议论前,庄聿白先发制人:“今年我们听仙人的。明年我还会再来,到时大家田中庄稼丰产丰收了,我们一起好好过个年!”
见众人还是不依,庄聿白上演起准备好的苦肉计。
“天气冷,大家快散了吧。何况我近来身子刚好些,你们不走,我也不能回去歇着。大家都在这冰天雪地里冻着,咳咳咳……”
说着,庄聿白掏出巾帕,正儿八经、认认真真咳嗽起来。
装柔弱这块,庄聿白手拿把掐。他甚至都不用演,这通身小体格即便什么也不做,往那一站,便自带三分病弱感。
别说,这招真有用。
众人原本听什么仙人不仙人的,也没太当回事。等庄聿白一咳,肉眼可见慌起来。天着实冷,这会儿还起了风,若真冻坏恩人,岂不罪过。
起初撕把着,非要将手里的羊呀鸭子等物强塞给庄聿白的人,也没敢那么坚持了。自己一刻不走,庄聿白便一刻留在这风地里。那不成!
人群开始松动,众衙役和茶饭伙计们的疏导下,慢慢向外散去。
众人一步三回头,满眼皆是恩人不收自家年礼的遗憾。
人潮散去,茶坊门前一切恢复如常时,夜色已经降下来。华灯初上,茶坊各个角落被点染得亮堂堂、喜洋洋。
茶坊伙计们帮着将各州衙门送来的节礼一一清点出来,妥帖分类归置。庄聿白回程带走的,放置一处,不日便直接装车;送去军中的马鞍马鞭等物,节前便派人送去军营;还有一些布匹、果品糕饵等,便交给九哥儿,让他和吴茂才一起分与铺子中的伙计们,就当填几样年终福利。
一晃便到了除夕夜。
午后忙好茶坊中的事务,并帮着将年夜饭准备个大概之后,九哥儿将茶坊中最后几个伙计也打发回家了。临走每人各封了一两银子的红包,又塞了几包荷花酥并两瓶苏合香酒。
茶坊关了门,将街上此起彼伏远远近近的鞭炮声挡在外面。茶坊阁楼风炉上,一锅炖着百果甜汤,一锅炖着锁阳羊肉。
然哥儿喜欢甜食,试过一次百果甜汤后,很是喜欢。九哥儿便将这个汤,添在了每日菜单上。只要然哥儿在他身边一日,他就亲自煮上一日。当然满满两大包炖汤食材也已装好,不在自己身边时,然哥儿也能尝到这甜汤的滋味。
九哥儿将这锁阳炖煮了两个时辰的羊肉汤,给每人盛了一盏。
“快尝尝!上好的锁阳炖出来的。这样好的锁阳,外面可是买不到,咱们家即便弄来现货,一般也不会在铺子里卖。或者送回府城给大公子打点关系,或者当做人情留给一些老主顾或者合作伙伴。这一包锁阳,很花了一番功夫才让吴掌柜从他往来甚密的那位羌族商人手里弄来的。剩下的半包,庄公子带回去好好补一补身子。”
然哥儿似想起来什么,眼睛闪着光:“锁阳!我听阿叔说过,当年他跟着跑西境这趟线的生意时,锁阳就是紧俏货。据说某个部落的大首领深受重伤,原以为不久于人世,谁知神仙托梦,告诉他帐子外向东十丈远有仙草,服用便可痊愈。那首领醒来后,便让人去帐外寻,挖出来一根锁阳。他只当是神仙显灵,虽不知是何物,当即整根吃掉,随后昏睡了三日。等再醒来,浑身酸疼症状全无,不仅身体大好,而且较之前更加孔武有力!”
“阿叔,很疼你?”
九哥儿静静听然哥儿说完。眉心微凝。虽是问句,九哥儿眼中除了没能一起长大的遗憾,多了些宽慰。
“是。阿叔待我很好。”然哥儿吃了口羊肉,不住点头,“等回去,我也给阿叔炖上一炉试试,他年岁大了,牙口不好。这羊肉软绵甜嫩,阿叔应该也会喜欢的。”
第212章 归心
廊下滴漏声声, 阁内笑语阵阵。
凭谁也想不到,今岁除夕,这四人会围聚一起, 在西境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边陲小城里过年、守岁。
四人中, 九哥儿年岁最大,年夜饭是他张罗的,此外他特意备了四只“压岁”荷包。
“九公子,这压岁荷包中,可有压岁钱?”
庄聿白弯着眼睛接过来, 明灯亮烛下看去, 红底金线的缎面荷包上绣着几只蝙蝠。
“自然是有的!”
九哥儿跟着笑了, 打开一只荷包, 倒出四五颗金灿灿的东西, 一把塞进然哥儿手心。是几枚形状不一的金锞子。
“金葫芦两颗,寓意福禄盈门。金寿桃两颗,福寿安康。还有两颗金元宝, 吉庆有余。”
九哥儿说着将金锞子装进荷包,仔细系在然哥儿腰间。
“新岁平安, 岁岁顺遂。”
这句,是单独说与然哥儿的。
杯盏横斜, 茶酒皆过三巡。四人取了几碟果子、甜汤,去里面暖阁长塌上坐了, 吃茶闲话, 混过这个困劲。
不多时,九哥儿捧了只大大的汝窑粉青釉观音瓶进来,里面插了几枝精挑细选的红柳枝。
“西境不像中原,入冬后颜色单调的很, 半片绿叶红瓣也难寻。今夜我们做些蜡梅,取个喜上‘梅’梢的好意头吧。”
说到要动手,薛启辰一骨碌爬起来,抢着接过瓶子,放在塌案正中。
“怎么个做法,快教我!”
九哥儿笑盈盈端来风炉,隔水将一碟红蜡融化,冷在一旁。端坐塌旁认真示范起来。
这蜡梅做法倒也不复杂。并拢五指,瓷盏中先蘸下清水,再探入红蜡油碟,待指腹形成一层蜡模,快速粘合上红柳枝条。随着手指轻轻松开,一朵盈盈展展的红梅,便翩然落在枝头。
“有趣!快让我试试!”
薛启辰挽袖上前,半跪在榻边,全身用力又小心翼翼地跟那半盏蜡油较劲。很快,也成了一朵红梅。只是花瓣不一,且歪歪扭扭。
不过很有些憨态可掬的天真,真是物如其人。
庄聿白和然哥儿也加入这梅花制作大军,一盏茶功夫,借着屋内烛光和窗外廊灯,疏影横斜暗香起,满枝梅花映雪开。
“不知军营中,又该如何过年。”庄聿白将最后一朵花苞粘上枝头。
九哥儿撤去风炉、蜡碟等物,围着这瓶蜡梅,又放了些果脯等小食。
“长公主前些时回去述职了。军中主帅不在,自是多方戒严。几日前小厮去给云校尉送东西时,听闻他近日和长庚师父一直守在荆棘岭。云校尉送来的东西已经放在库房,过几日一并装车。”
庄聿白点点头:“不过只要没有战事,无论如何过,都算是个好年吧。”
“不知祖母、兄嫂如何过的年。前些时往家寄送的信件,不知他们收到了没有。”薛启辰望着窗外,鼻头一酸,一颗眼泪咕噜噜滚下。
长这么大,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外过年。虽然新奇也热闹,开心过后,终归还是想家的。
庄聿白笑着帮薛启辰抹掉那颗泪,又拈起一枚果脯:“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杏干没吃够?来,最后这颗留给你!祝薛二公子,新岁安康,喜乐常随!”
薛启辰破涕而笑,慢慢嚼着,也塞了枚核桃酥给庄聿白:“那祝庄大公子新年好运连连!祝庄大公子的相公状元及第!祝你们俩早生贵子!”
庄聿白接过核桃酥,正想咬,忽听这祝福里还有“早生贵子”一项,手指滞在半空。
“怎么,提到早生贵子不好意思了!”薛启辰抹了把眼睛,开始起哄,将核桃酥塞进庄聿白口中,“回去养好身子,赶紧生一个。我还等着认干亲呢!”
众人又玩闹一会儿,子夜时分,外头鞭炮声越来越响,几人自然不会错过这个热闹,也好好放了一通烟花爆竹,直闹到四更天。
西境夜空,烟火绚烂,清冷如冰凌的星子也失了颜色。
庄聿白仰头看着腾空升起,又瞬间消散的这份美好,心下一阵空空的。
若是孟知彰也在,就好了。
他闭上眼,不知对方这个年是如何过的。只希望自己能早些回去,也希望孟知彰新的一年平安喜乐。
*
说是过了年立即启程,一晃到了初五这日,随行人员和车上货物等才算完全齐备。
天不亮,庄聿白等便出了城。以免惊动城中百姓,像年前送节礼那般兴师动众来送行。
归心似箭。
庄聿白也不知怎么了,原本大病初愈后尚有些疲累的身子,此时全然好了,还一直嫌马车跑得慢。若给薛启辰拦着,竟要跑出车厢,亲自去扬鞭赶车。
会试二月开考,同乡试,也分三场,分别在二月初九、十二、十五举行。
“若是赶一赶,二月初,我们能到京城的吧?”
庄聿白不停问薛启辰,时不时掀开车帘看外面静止了一般的沿途风景。
“放心,跟带队把式和镖师大哥都说过,我们回程会尽量快。”薛启辰拍拍庄聿白肩膀,“放心。即便你不在家,孟公子那边还有我兄长在,绝对不会让他独自一人去赶考。京中房屋和家仆都是现成的。孟公子只管提笔上阵,其他的我兄长自会打理。”
“春闱不比乡试。一则在京中举行,他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水土不服可怎么办?还有京中饭食谁给他准备?”
“那你们在家中的饭食,都是谁准备的?”
一句话问到了庄聿白,他张了张嘴,支支吾吾:“平时在家……都是他做饭。”
“这就对了。平时你在家,他还要准备两个人的饭。如今他一人在家,只需要照顾好自己便是。难道不比此前轻松?”
听上去很有道理。庄聿白一下愣住。薛启辰这个角度,他从来没想过。
“所以呀,琥珀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照看好自己的身子。这一路舟车劳顿,正常好人都要扒成皮,何况你这大病初愈的。若是你老公临进闱场前,见到你一副病病歪歪的样子,岂不是会心疼。一心疼,考试时自然就会分心。一分心,这字也乱了,文章也做不好了。”
然哥儿也来劝:“阿兄又带了些散装锁阳,让我们路上若得了便宜之处,多煮些锁阳羊肉来吃。这菜做法简单,补肾阳,益精血,滋养身体亏空,最好不过的。公子放宽心,我们不急在一时,边走边养身体,等养得白白胖胖了再见孟公子,他岂不是更开心?”
庄聿白听进去了,心中没此前那般急躁,不过嘴还是硬的。
“我只是不放心家中晾晒的蔬菜干而已。他心不心疼,开不开心,有什么重要的。”
“好好好,有庄大公子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不过等去了京城,见到你家相公,我们约你出来耍,你可别推三阻四找由头搪塞!”
刚过完年,数九寒天,天气自然还是冷的。说是加速往回赶,满车满厢的货物,加上庄聿白身子并未完全好利索,行进速度自然也快不到哪去。
庄聿白数着日子,挂在天上的月亮从细细弯弯一勾,渐渐变胖变亮。等月满中天,上元节的圆月挂上柳梢时,他们的路程刚过了三分之一。
庄聿白觉得自己好奇怪,他从未如此想念过一个人。尤其夜深人静,蜷进冰凉的被子,一只手却总是不受控地想向外伸,想去摸摸身边是否有那个熟悉的人。
西境榻凉,比卧榻更凉的,是空空如也的枕旁。
早已习惯了翻身就能窝进那片温热,如今除了冰凉如霜的月光,再无其他。
庄聿白在陌生的时空,裹了裹身上的被角,没来由的虚空将他死死缠住。他蜷缩在那,像被人遗弃的一只小猫。心中无数次的唤着那个名字。
他以为马上回家了,这份落寞感自然会减弱。谁知这返乡的车轮越走越慢,这归途之路越走越远。
庄聿白的心猛地抽搐,心中那根线像被人在远方猛地拉了一把。
没来由的酸楚涌上来,庄聿白鼻头一酸,一股滚烫冲出眼角。
“孟知彰,你还好么?”
天上圆月很快被时间侵蚀成半轮,继而又慢慢缩成细细长长的银钩,挂住西方那片暗夜帷帐。
行程过半,却已进二月。
二月初八便要进场的会试,无论如何是赶不上的了。原本庄聿白还在纠结若是二月到家,是先到府城,还是直接去京城。眼下哪还有其他选择。
这个时间点,若是顺利,孟知彰应该在京中备考了。
日子一页一页在手中翻过去。
庄聿白的考前焦虑综合症又复发了,在二月初八这日达到顶峰。已经开始茶饭不思,甚至一夜一夜熬着。
京城贡院中某个号舍中,孟知彰该闭目休息了吧。虽是早春,天气仍然寒彻骨,尤其到了夜里,会不会起风,会不会带的被褥不够厚,脚下会不会冷?
庄聿白睡不着,好多问题充斥在他脑海中。或许自己时刻清醒着,便能陪伴到远方的那个人。
二月十六,春闱三场考试落下帷幕,庄聿白像跟着大考过一场似的,稍稍松了口气。
考完便是胜利,即便落第也没什么。今年不行,三年后我们再战。三年后若还不行,仗着举人这个身份,当个教书匠还是绰绰有余的。
会试之后,名落孙山的举子们,自是各自打道回府。
又十日,二月下旬,庄聿白和薛启辰等与大车队分道扬镳,两辆车马毫无迟疑地直奔京畿。
庄聿白相信,且没来由地坚信,他家孟知彰一定能进殿试。
三月初一,一百九十八名贡士列队进宫殿试之时,庄聿白掀起车帘的手,不住在抖。
他已经能看见京城城门巍峨的檐角。
第213章 春闱(一)
今日殿试, 对京中百姓而言,也是大事。
店家商铺处处掌灯结彩,一为预祝“天子门生”们金榜高中, 二则也是为自家铺面招揽生意的绝佳机会。
从会试开始, 直到殿试,再到后面的传胪大典,前后这一个多月,京中商家极尽所能都要和科举沾上边,扯上关系。这叫借势营销。甚至寺庙道观外摆摊占卜的“编外”半仙们, 也懂得紧跟时事的道理, 招牌旗子只要写上“科举仕途”几个字, 来问前程的人就比往常多上好几倍。
满城车辆穿梭, 今日街头巷尾议论最多的, 自是禁城大殿上由皇帝亲自主持的殿试,不时有只言片语透出窗帘,传进庄聿白的耳朵。
“依照孟公子的才学, 一定能进殿试的。”
薛启辰拍了拍庄聿白的肩膀,将起将身后的窗帘遮好。一路都算太平, 虽辛苦些,但庄聿白并没有发病。眼下好不容易进了京, 他要完好无损地将人交给他老公。
庄聿白默默点头,接了薛启辰递过来的水囊, 抿了口, 润润唇。手中擦汗的巾帕,已经湿了第二块。
刚进城门不多远,车辆忽地停下。薛家的小厮来迎接。
“公子们可回来了!让小的们好等!”
不等薛启辰发话,庄聿白忙掀开车帘, 一把将人拉进车。
“家中情况如何?孟知彰近来都谁跟着?他会试过了么?今日殿试,他可有参加?他近来身体可好?有没有生病?日常起居都由何人照看?”
一连串问题直接丢出来。
那薛家小厮被死死握住手腕,痛到咬牙。心中纳闷,这庄公子平日柔柔弱弱,不急不徐的,今日怎么力气这么大,性子这样急。
“公子莫急,容我慢慢说。孟公子都好!一切都好!”
春闱是大事。庄聿白不在家,前前后后的准备工作,薛家自是义不容辞。不仅一样大小事务全接了去,大公子薛启原更是亲自随行来京城陪着。
“庄公子放心!此时孟公子在宫中应考,我们大公子就在宫门外等着呢!知道公子们这几日就到,让小的们散在各个城门接应。我们此刻是回家休整,还是去宫门外看看?”
“回家!”
“去宫门外!”
薛启辰和庄聿白同时下了指令,小厮一脸懵。
薛启辰劝道:“我听说这殿试是要考一整天的。我兄长在那等着,即便有什么突发情况也定能周全处理。你这风尘仆仆过去,除了干等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回家先休息一下,等晚上精精神神地去接孟知彰岂不好?”
“没事!我现在状态可以的。我们去宫门……”
车内还在争执,马车忽地又停下。
“可是庄聿白庄公子的车马?”
车帘掀开,是一衣冠富丽的小厮。
那小厮抬手恭敬行礼:“在下是公主府家丁。殿下让小的再次恭候庄公子,说若公子进了京,烦请去公主府一叙。”
我?去公主府?一叙?
庄聿白指指自己,满脸问号。
“你和长公主相熟?”薛启辰推推愣住的庄聿白。
“我哪认识什么长公主?”庄聿白咬下唇,“抱歉,我相公在宫中殿试!我此刻要去陪考!”?!
这话拒绝得直接,不仅那公主府小厮愣住,薛启辰更是惊得眼珠都要滚下来。
大哥!咱是病糊涂了么,你可知道拒绝的是谁?
皇帝嫡妹,西境主帅,大恒朝长公主殿下……若得罪了她,任何一个头衔拿出来,即便祖坟青烟烧成滚滚狼烟,即使祖宗十八代的脑袋摆在前面,也不够用的。
*
公主府的折子递进宫中时,皇帝赵真正与各部老臣在紫宸殿议事。
“今岁殿试,才华昭彰者不在少数,陛下文治天下之举将再添良材;而耕地向来是民生之根本。肥田之法,举国之地,亩产皆可上升;垦田之法,在已有基础上,扩大耕地面积。百姓口中米粮,足矣。民生富足,百姓乐业,指日可待!”
众人附议。
“恭喜陛下双喜临门!此乃我大恒朝之福气!是陛下勤政爱民之举,感动上天,赐福于天下子民。”
另有一人上前。
“陛下应该是三喜临门。”
众人不解。
那人道:“武功方面,也是取得不菲功绩。去岁初冬,长公西境大破贼军,而陛下去岁钦点的武状元更是年轻有为。臣闻他仅十八人潜入敌营,手刃叶护头颅,真正做到不伤一兵一卒而却获大捷。此乃天赐英才于我朝。是大恒之福,是百姓之福。”
这一番话,赵真心中很是受用。这一年来,确实喜讯连连,值得庆贺之事,比往年都要多。
“大胜外族之事,华羿当时便捷报传来,我记得当时还提到有一白衣秀才预判羌人异动,千里书信前方,长公主这才有所准备,最后大破敌军。”
“东盛府暨县孟知彰。”有人报上名字,“今科参加殿试之人,有这位孟姓贡士名列其中。”
赵真点点头,想起当时捷报上的这个名字,不过关于此事没再多做评论,而是又翻开长公主华羿的上疏,心中盘算着时间。
明日辰时,读卷官会送来前十名试卷,皇帝阅罢,钦定本科殿试名次。之后再召读卷官入殿,拆开弥封后,朱笔填榜,一甲三名,其余几人为二甲。接着便要传此十人觐见。
“请长公主明日早朝后,来宫中陪朕用早膳。近日御膳房新制的小菜不错,让她尝尝。还有……长公主最爱的杏仁酥酪也准备些。”
赵真交代身旁的总领大太监,手指在奏疏上点了几下,补充:“长公主提到的这位庄聿白,一并带了来。这个名字在奏疏中多次出现,既然人已经在公主府,朕自然是要见见。”
众人一听,不觉暗暗诧异。
这位庄聿白,可真是实实在在的布衣白丁一位。当朝天子在殿试揭榜前竟然抽出时间召见他。这份恩荣,闻所未闻,当真是古今头一份。
不过也有知情之人:“当初东盛府知府荀誉几次三番为这位白丁请功,此人种田之才,当真不容小觑。”
“东盛府去岁缴粮委实较往年提高了近三成。向来也是全府城上下四州一十八县全面推广这肥田之术的功劳。”
“不论是此前武状元,还是当下这位弄田白丁,以及为长公主军营千里送信之书生,三人皆出自东盛府。东盛府真是人杰地灵。想来东盛府知府荀誉定是管辖有方,治理有效,辖下方能如此人才济济。这荀大人不日便有望高升了。”
大总管亲自去公主府传口谕,长公主得令,命人准备明日进宫的行头。
家丁们一迭声地跑去偏殿书房内,向庄聿白道贺。庄聿白此刻正埋头与公主府上清客一同撰写呈上用的肥田之术与垦田之法。
我?进宫?面圣?
这三个词语组合在一起,还挺奇怪。今日奇怪之事多了,也就不奇怪了。不过能直接走到权利至尊场所,亲眼见一见天颜,也是难得的人生体验。
而且长公主带自己去,肯定是要给自己邀功的。皇帝一高兴,大手一挥,再赏赐自己些什么……好!甚好!到手的财物不要白不要。
庄聿白当即应下:“这肥田术与垦田法,已经与各位相公们沟通清楚,辛苦诸位誊抄一遍了。我这字属实是丑,见不得光,以免给长公主丢脸。对了,长公主殿下在何处?我和她辞行一下,今晚先回家了。”
庄聿白摆摆衣袖正要往外走,却被家丁一把扯住。
“庄公子留步!偏院客房已经添了茶,长公主的意思是,委屈您再留宿一晚。”
“再留一晚?!”庄聿白眉毛一皱,扯回自己的袖子。
那家丁忙赔笑,哄说:“明日是殿试揭榜的日子,陛下会在辰时召见前十名进士。因为不知谁会在这应召之列,所以殿试的一百九十八名贡士们一早都会齐齐等在宫门口。也就是天不亮,御街前后便会挤满车马。庄公子随长公主一早便要进宫请安的。万一路上有个不测,或惊了马,或堵了车,误了时辰,就是大罪过了。”
庄聿白的眉头,已经拧成一团。
他已经在公主府待了两日了,家中情况如何,一无所知。他说好今晚回家见孟知彰的。
“或者我现在回家一趟,去取些衣衫之类的?”
那家丁的腰,躬得更深,态度也更低微。
“庄公子,进宫面圣,可是千载难逢的恩遇。迟一晚回家,您那家舍也不会跑了不是?依老奴之见,您先陪几位相公们,将明日呈送陛下的这肥田垦田良方整理出来。家中事呢,您安排给老奴我。我亲自去府上给您跑这一趟,如何?”——
作者有话说:人已回京,还是见不到老公……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同城异地恋”
第214章 春闱(二)
孟知彰殿试顺利的消息, 是长公主家丁带来的。
一起放到庄聿白面前桌案上的,还有一封信和一套符合身份、得体且稍显隆重的衣衫。
庄聿白顾不得其他,忙一把接过信。见不到人, 看看字也是好的。
家丁看着庄聿白满脸欢喜拆信, 也便放了心。毕竟长公主看好的人,明日还要带去宫中请赏,惹恼了他,想来也没什么好处。不过对方视线落在信纸上的一瞬,脸上的表情倏忽僵在那里。
“额……庄公子家中, 可是出了什么事?”
“只有这一封信?”庄聿白将信封里外又掏了一遍。
“只有这一封。”家丁见庄聿白神色有变, 没敢多言。
“有劳了。”片刻后, 庄聿白收起浮上眉心的落寞, 看似轻描淡写地道, “我家相公此刻也在为明日“小传胪”候场做准备。”
信不长。家中一切皆好。庄聿白安心在公主府住下便是。
不过,这信,是薛启辰写的。
*
寅时三刻, 庄聿白被人唤醒。
天还黑着,庭外杏花和漫天星斗一动不动, 静静盯着公主府内的仆役丫鬟们,在游廊阶前步履匆匆。
庄聿白沐浴更衣后, 由昨日那老家丁引着去给长公主请安。
隔着帘子,长公主华羿在里间梳妆, 侍女端着巾帕、钗环、香盒等物不停穿梭于湘妃竹帘内外。
华羿向庄聿白道了辛苦, 又提及若垦田与肥田之法在西境全面推广、铺展开,军中粮草供给不仅大大降低成本,时效上也能有所保证。后方粮草无虞,前方军士也能多一份安心。
掖池与凉州等诸城知州, 联名恳请开荒免税或减税的奏折,年前便递到御前。华羿此番也是打算推波助澜,一并促成此事。
华羿这才劳烦庄聿白将这垦田与肥田的方子细细写下。明日科举张榜,趁着她皇兄心情好,她从旁说上几句,这事便八九不离十了。至于这垦田的大功臣,也自是要带到御前露个脸,领个赏。
庄聿白喝了盏热茶,吃了块香软糕饼,便随长公主一前一后登车出发了。
长公主府离宫中并不远,马车从后巷绕出来便是御前大街。刚到卯时,满街商铺已经开始慢慢苏醒,檐下灯笼和阁窗中的亮光,仍透着晨起的慵懒。
街上人影攒动,知道是长公主的车驾到来,不觉自动避让。其中有不少是本次参加过殿试,准备去恭候候召的贡士。
今日殿试“小传胪”,殿试科考前十名将应召进殿面圣。此时乾清门外侯得佳音者,便有十分之一的可能点中状元。
同为殿试之人,孟知彰也会在这候召队伍中。
庄聿白掀开车帘,向外望着,停在路边的马车上皆垂挂各家姓氏的灯笼。他下意识地寻着“薛”字。
不知这满街车辆中,能否遇到孟知彰。如此想着,庄聿白心里不由地倒生出几分气来。
人家离家数月,好不容易回来了,他竟连只言片语也没有。亏我还给他从西境带回来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
冷脸冷心的汉子。
不多时,车辆便停了下来。几个小太监迎出来,冲长公主行礼问安。
庄聿白下车随长公主跨进檐角气派的门宇,步行进入一个长长的巷子。宫闱之内,规矩森严,昨日公主府家丁多少给庄聿白科普过一些。
为首的小太监一边引路,一边向长公主交代着什么。庄聿白跟在一旁听着。
“这会早朝还没散,殿下先去西暖阁休息片刻。陛下知道殿下要来,很是高兴,特意让人现制了杏仁露,殿下等会先尝尝。”
庄聿白毕竟是客,真正的外客,并没有吃到西暖阁的杏仁露。没走多远他便同长公主分开,被带至一处院落的偏殿。
屋内客饭热热闹闹摆了一大桌。
见庄聿白落了座,旁边一个小太监走上前待命,先是盛了一碗粥端到庄聿白面前,又拿了长长竹筷准备给客人夹菜。
“不劳烦公公了。我自己来,吃得多!”
庄聿白和薛启辰混的久了,吃食上多少也算见过些世面。他朝桌子上看去,认了个七七八八。酱菜七八碟,各色热粥三两样,夹杂些糕饼点心,还有一碗小馄饨。估计是猜不透自己的饮食习惯,甜咸酸辣每样都准备了些。
自己是跟长公主来的。长公主在皇帝陛下那的地位,庄聿白还是知道一二,料想没人会难为他,他也就没必要难为自己。
折腾一大早,肚子早饿了。宾至如归,他直接抡起胳膊,横扫一通。最后摸摸滚圆的肚子:“这杏仁莲子酥,很不错,外面不曾见过这样做法。这几只没吃完的,可否容我带回去?”
小太监笑着将一大包莲子酥递到庄聿白手上时,外头有人来报,“陛下有请庄公子。”
众人立马紧张起来,不时提点庄聿白等会面圣时,见面便磕头,若陛下有什么话交代,只管低头应“是”便可。
庄聿白一一记在心里。眼下是君权社会,不小心是要掉脑袋的。好日子就在前头,没必要跟自己这颗脑袋过不去。
小太监将他引到一个正殿门口,掀了帘子便退下了。庄聿白抬脚进去,只管看自己脚下。走进去五六米,绕进一架镶螺钿紫檀落地屏风,便见主位坐了位上了年岁的老者,自带上位者的不怒而威。
不用猜便知这就是王朝的至尊权力所在,庄聿白忙一个头磕下去。
“草民庄聿白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后面这句是他自己加的。他不清楚这大恒朝是个什么习俗,多叫几声万岁,高帽子戴上去,人总是开心的吧。
偏席的长公主先开了口。
“庄聿白,快谢过陛下。刚陛下应允西境九城开始垦荒辟地,前三年一应税费全部减免。同时封你为‘垦田使君’,一应待遇等同乡君,另外免税两百亩。赏银200两。贡缎10匹。”
庄聿白除了免税之外,其他的其实没太明白。尤其这使君呀乡君的,是个什么君。不过怎么都是好事,磕头谢恩便是了。
赵真听说庄聿白已成婚,还有些可惜。估计年岁大了,总想做些牵线说媒的事情。他身边老臣众多,有几个后生倒是不错。
可惜了。
“朕赐予你夫夫一块匾额吧。祝你们白头偕老。”
庄聿白再次磕头谢恩。
这皇帝真爱赐匾。庄聿白想起此前给他赐的匾,东盛府知府荀誉携满城士绅敲锣打鼓将御匾送至各庄,匾额上不过平平无奇的四个大字“耕读世家”。
此刻这皇帝陛下,不知又能写出个什么好意头的吉祥话来。算了,毕竟年纪在那,也不能强求他能有什么创意。
庄聿白心中将这皇帝陛下的预期,拉到最低。
虽然拉到最低,皇帝就是皇帝,有时候还挺任性。等庄聿白看到御笔亲题的几个大字时,眼睛睁了又睁。
额,怎么说呢,也不是不能用,就是有一点点难为情。
既然是按功行赏才赐人家匾额,总得写个人家喜欢的吧,比如“明德惟馨”“禄寿双全”,再不济写个“此人最棒”也是可以的。这样仪仗队跟着游街,被奖赏之人脸上才有光呐。
司礼小太监鸣鞭开路,庄聿白端坐高头大马,胸前系上一朵大红花,在一众小乐班吹吹打打声中,由众人簇拥着向前行进。
好喜庆。
身后便是皇帝陛下亲赐给他的匾额题字,只是这会子来不及造匾,由几名小太监器宇轩昂地展开,向世人展示着皇家恩典。
庄聿白回头看了眼那横轴大展的四个大字,心中又默默叹了口气。
两尺高六尺宽的明黄色卷轴上,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大字。
“喜结连理”。
半城人跟着庄聿白的游行队伍向前。知道的,明白这是皇帝恩赏游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送亲队伍。
人群中议论最多的除了“这位新封的使君,生得好生齐整,当真不是天上仙子下凡么!”便是“肥田之法能提高三成亩产,使君当真是世间难得奇才!”,零星夹杂几句“听说已经婚配。可惜了。不然这样才华横溢又样貌奇绝之人,被哪位王孙世子娶了去,也是有可能的!”
庄聿白端坐马上装聋作哑。他不知这游行队伍要闹到几时。京城各大主街都绕遍了,还不见有歇场的迹象。
前面就是御街了。今日黄榜张出后,新科进士们也是要游街庆贺。这要迎面撞上人家的队伍,就不好了。
庄聿白等不及,直接跟牵马小太监说:“我住在东城折枝巷,把我送去那里就行!辛苦各位了。”
小太监摆摆手:“使君莫急,这路线都是规定好的。游过了这御街,便送您回家。”
话没说完,御街对面的游行队伍迎面走了来,锣鼓喧天,越来越近。
跟随对面队伍的人潮,一股脑涌了过来,与庄聿白这股浪潮正正好对上。人挤人,肩碰肩,如遮天蔽日的两股喜鹊,搭出一座严严实实的鹊桥。
不用猜,对面来的一定是今岁新科状元。新科状元的含金量,庄聿白还是知道的。
寒窗十载,一朝及第,人家的高光时刻,可不能被自己给耽误了。
“快!我们让至街旁,请新科状元的队伍先过去!”庄聿白有些急了,准备调转马头。谁知对面队伍先行停了下来。
新科状元将来可是要入朝为官的,将来入翰林进内阁,一步步高升上去,做到内阁首辅之位也未可知。我一个平头老百姓,今日若抢了人家风头,将来他发迹了,动动小手指,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那牵马小太监却不为所动,前面奏乐扬鞭之人,见状元队伍停在跟前,更起劲了。
一个个祖宗!
逃吧!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三十六计走为上,庄聿白准备翻身下马,往人堆中扎去。
谁知一条腿还未落地,忽重心一空,被人打横抱进了怀里。
庄聿白并未挣扎。手臂力度、胸前温度,以及熟悉的气味,让他立马猜出来人是谁。
他抬眸朝他脸上看去,怯生生的目光,撞进孟知彰那黝黑深邃的眼眸。
“孟知彰!我们快走!挡着新科状元的路了!”
“怎会挡路?”孟知彰微微一笑,“新科状元说了,他家夫郎选哪条路,他便跟定哪条路。”
第215章 春闱(三)
辰时三刻, 冉冉紫气升于宫禁之上。传胪大典即将进行。
紫宸殿前,代表至高皇权的卤簿大驾,郑重设于庭内。旌旗猎猎, 车马昭昭, 威严隆重,荣耀华贵。
丹陛大乐,只有皇家盛大典礼时方会使用的奏乐,此刻正以其庄重典雅之声,与整个大恒子民一起期待着本次科举大魁之首的揭示。
紫宸殿内, 皇帝赵真端坐龙椅, 钦点一甲三名, 状元、榜眼、探花。而后当着群臣之面, 唱出三人名姓。
大恒历来文治天下, 三年一大考,举国选出这几百名仕子,自当给予极高的尊荣。
“一甲第一名, 东盛府暨县孟知彰,赐进士及第!”
“一甲第二名, 新和府赵县王之琳,赐进士及第!”
……
阖门承接, 阶下卫士听闻,齐声高呼, 传名至乾兴门外候场的诸位进士。
门外静候佳音的贡士及亲友们, 皆引颈竖耳,唯恐错过一字半句,听岔自己的名次。
“孟知彰”的名字在丹陛大乐的衬托下,传至乾兴门外时, 全场一阵惊叹。
“一甲第一名,东盛府暨县孟知彰,赐进士及第!”
人群静了片刻,旋即如议论四起。
“作为会试榜首,孟会元一举夺魁,获一甲首名,实至名归!实至名归!”
“在下也觉得状元之名,非他莫属,果真如此!”
“听闻东盛府孟知彰的字,是一顶一的好。稍后国子监外里进士题名碑,当推举新科状元亲笔题写!”
“我还听说他早已婚娶,且是个惧内的。到处声张自己是赘婿。嗐!若知今日登科及第,或许该后悔那么早完婚吧。”
“各人有个人的命数。说不定等会御街游行时,或许有高门贵女看上仁兄……”
“难道还能停妻再娶不成?不过也说不准。荣华富贵迷人眼,世上有几人又能真正做到守一人而终老。”
此时最为高兴的,当属陪同孟知彰一同来看榜的薛氏兄弟。
素来沉稳庄重的薛启原,此时衣衫下的手掌,早洇湿半块巾帕。
“快!快同传回去,孟公子高中状元!家中大小铺子,不论京中还是府城,西境北疆南域东滨全算上,同贺孟公子高中!即日起一个月内,张灯结彩、广发福袋。上至掌柜下至伙计,每人奖2个月薪资。快去!还有,放鞭炮!放多多的鞭炮!”
薛启原握住自己微微发抖的双手,不停踱步,不时朝宫门口看着,只待孟知彰一出来,立马迎上去道喜。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忽然他察觉到什么,如此喜事,换做往常自己这个弟弟早蹦跳着闹腾起来。今日怎么如此安静。
薛启原视线旁落,看向身旁的薛启辰。一时倒给自己看怔住了。
薛启辰扯着袖子,正淌眼抹泪在那哭,抽抽噎噎:“若是琥珀此刻也在这里就好了。这等天大的好事,他竟不能第一时间得知!呜呜呜……”
薛启原笑着摇摇头,帮自家憨痴弟弟擦了下横斜在脸颊上的泪花:“今早庄公子随长公主进宫,想来也是有赏赐的。眼下孟公子高中,他们家也算双喜临门。对了,孟公子交代的事情,可有安排下去?”
薛启辰从巾帕中睁开大大的眼睛,点点头:“都安排好了。不确定琥珀从哪个门出来,我将二十几名小厮都派出去了。断断不会误了孟公子的大事,不对,现在该叫状元郎了!”
薛启辰用力擦了把脸,又想到什么,一本正经问薛启原:
“兄长,那我们今后见到孟公子,是不是都要跪着说话?”
薛启原笑着用手指点了下薛启辰的额头。
殿试只排名不淘汰,也就是一百九十八名贡士将全部进为“天子门生”,成为金榜题名的进士。
不过大家还是希望自己名字靠前一些。一甲三名进士及第者,可直接入翰林。二甲五十七名进士出身者,则需通过考试进入翰林院,或通过专门考核留京任职。余下者,皆为三甲“同进士出身”,通常外放地方上任。
骆家小厮陪骆耀庭盛装等在人群中,孟知彰夺魁之声传出来时,众人一惊,如冷刃抵喉,各个呆若木鸡,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这孟知彰天生就是他们家大公子的克星!
让人又恨又气,却怎么都踩不死。如今还撞了大运,竟给他考上状元!真是老天不公!
状元唱名之声此起彼伏,恨不能满京城都能听见,等在车中的骆耀庭又岂会不知。小传胪前十名应召面圣,眼睁睁看着孟知彰随礼部官员大摇大摆消失在宫门之内时,骆耀庭已经“失手”打碎一个汝窑茶盏。
如今他孟知彰春风得意,一举盖过全天下学子。骆家小厮岂能不各个如临大敌?今日回去,若自家大公子没将跟着之人抽筋剥皮来出气,就算上苍开了眼。
眼下能做的,就是不停求神:无论如何一定要让他家大公子进二甲。
二甲共五十七名,已经唱到五十名,仍未闻骆耀庭之名。
骆家牵马小厮,眼见要昏厥过去时,终于传来救命之声。
“二甲第五十七名,东盛府骆耀庭,赐进士出身!”
那骆家小厮一个腿软,直接跪在地上。心中暗暗发誓,一定给菩萨供个十斤香油的大海灯。
骆耀庭敲了下车窗。
管家忙躬身贴到近前:“恭喜公子!二甲第五十七名!小的已着人回去报喜!”
车内轻咳一声:“等会游街之事,都稳妥了?”
管家看看四周,压低声音:“稳妥了。萧家千金是乔装来的,车马停在御街左侧。”
*
唱名前后持续了三炷香时间。唱第结束,礼部依制赐与众进士袍服、朝靴、笏板。而大魁天下之状元,则由皇帝另赐紫囊、金带,以示恩荣。
脱却白襕衫,披挂绿袍服。礼部仪仗队前方开路,状元郎孟知彰手握丝鞭,端坐同样披红挂绿的骏马之上,身后御赐百面黄旗相随,带着今科一百九十八名进士,出东华门演御街向礼部贡院缓缓行进。
沿途百姓争着抢着来看新科进士,高门贵府待字闺中的女子,也皆趁着游街仪式相看如意郎君。而皇帝钦点的状元郎,自然成了权贵选婿的最佳人选。
“但看探花郎,已属人中龙凤。不过和状元郎着实英俊,单论容貌,简直甩探花郎两条街。”
“我活这么大岁数,游街状元也见过几个,今日这位当属第一。不知谁家有福气,招赘了去!”
“状元郎看上去甚是年轻,不知是否婚配?”
“有如此才学,自是要在此天下共瞻的得意之时攀门好亲事才是!早早完婚,岂不可惜!”
众人目光不受控地黏着孟知彰,不时有宝马香车“意外”失控,想从街旁冲到队伍前头,只为和今日万众瞩目的魁首打个照面。
皇家卫队也不是吃素的。以维护天子骄子的尊贵和安全,数十名御林军亲自随侍在孟知彰鞍前马后。
鼓乐齐鸣,春风得意。
胸中之志,已找到可施展之池渊;心中之人呢?
众目睽睽下,孟知彰抬手,停马,叫停了身后整支御街游行队伍。
他要正衣冠,以见良人。
孟知彰将人从马背接到自己怀中时,眼角眉梢的欢喜整个儿溢出来。
“庄聿白,如今我科考及第。当着京中百姓之面,当着一百九十七名同榜进士之面,当着天地苍生、万物鬼神,有一个问题,是时候要你一个答案。”
庄聿白怔愣片刻,他从未见孟知彰有如此严肃之时,一时倒没了主意:“……什么问题?”
孟知彰也不遮掩,眼神坦荡而直白。
“你可否愿意,与我成亲?”
庄聿白有些没明白,他眨了眨眼,单纯的像一头初出茅庐就被猎人抱进怀中的小鹿:“……我们不是有婚约么?”
他不懂对方为何要当众提这个话题。一身状元服在身,就这么紧紧抱着自己。庄聿白试图挣扎了下,奈何半点动弹不得。
“那个婚约,是父母为你我缔结。”孟知彰顿了片刻。
就是这不动声色的片刻间,庄聿白被孟知彰牢牢盯着。他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不过后面的话,听得他更是浑身一颤。
“庄聿白,我要问的是,你,愿不愿意与我成婚?”
服了!自己离家几月,这书生的力气倒比此前还大。手臂托着自己,一只手还紧紧箍了自己两只手腕。
好霸道。好强势。
考中状元就可以当街逼婚么?考中状元就可以当街欺负人了么?
庄聿白被欺负得脸颊飞烫。
薛启辰此时也挤到近前,正掏出银两塞给为庄聿白鸣鞭牵马的司礼小太监。不停道谢。
庄聿白猛地醒悟过来。果然,他刚还纳闷,御街游行何等重要仪式,司礼小太监不仅不主动避让,还要硬带着自己怼到面前来。原来都是“事在人为”。
想来幕后之人就是这位披红簪花的新科状元。这是早有预谋。
“孟知彰……你放我下来!”
庄聿白眼中羞愤得起了一层水汽。用脚趾想想也知道,御街之人都在津津有味看向自己。
皇帝新封的使君奉旨游街,撞上新科状元御街打马。使君本想驻马退让,谁知身后跟着一百九十七名进士的,大魁天下的状元郎,竟先行下马,一步一步在众人瞩目下走到使君马前。
伸手、将人、抱进、怀中。
神情缠绵,举止暧昧。
这般热闹,哪个能不喜欢看?哪个能不出去东说西传?
庄聿白开启鸵鸟神功,自动关上视线和耳朵。他知道很快这件事便会添油加醋出现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今日他庄聿白的风头正的已经出够了,一块“喜结连理”的牌子,还不够自己扬名么?
喜结连理?!
庄聿白心中一震,暗暗叫苦。难道长公主和皇帝陛下也知道些什么?
不过霸道的状元郎,眼下似乎耗尽了耐心。
庄聿白觉得头上气息越压越近,内外施压下,他自己都要透不过气起来了。
沉稳庄重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庄聿白,我数到三,你没有否定,我就当你愿意了。”
“……愿意什么?”
或许出于惊讶,庄聿白终于对上孟知彰的视线。黝黑的眸子,深不见底,似有一种缠人的魔力,让人甘愿深陷其中而不自知。
就在庄聿白觉得自己马上要溺死在这一汪目光中时,眼前人线条硬朗的唇部轮廓动了动。
“三。”
天地良心,庄聿白敢向神明发誓,他孟知彰只数了这一个数。
第216章 春闱(四)
御街游行时, 新科状元看上陛下新封的垦田使君,驻马上前,当众抱起不撒手。
啧啧啧!不知道的还以为当街抢婚。
“新科状元, 高才博学, 英俊威武;垦田使君,风流宛转,质高气洁。如此看,倒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只是这状元郎,太心急了些。京中高门贵女这样多, 再多挑挑么!怎么只见了这使君一眼, 就挪不开脚了!”
“猜我刚听见什么?状元郎直接问人家愿不愿意嫁他!金榜题名, 洞房花烛, 他这是要弄个双喜临门呐!”
这桩艳奇之事, 很快传得满城风雨。
沿街人潮不断涌过来,争抢着要看一眼状元郎和他的郎时,游行队伍中段, 还有另外一段佳话传出。
兵部尚书萧之仁最宠爱的小女儿,也乔装隐在道旁。不知怎么了, 所乘马匹突然受惊,一个没控住直接冲上御街行进的队伍。
马头顶马头, 马腹碰马腹,马嘶人吼, 环佩乱撞。
那萧家小姐哪见过这般阵仗, 早吓得花容失色。眼见就要从马上摔下去。御街青石铺路,直挺挺摔下去,皮肉之苦在所难免,关键是车马行人乱成一团, 铁蹄乱踢,落地后岂能保全?
野马脱缰,萧家小姐摔落马背时,死死捂住了脸。身上伤尤可医治,若伤在脸,往后余生可如何是好。
金尊玉贵的美娇娘,即将坠入京城污秽尘土。萧家小姐紧闭双眼,谁知没有等来石板撞击的疼痛。脚上一空,被人打横抱了起来。
跟着的萧家丫鬟小厮,见自家主子被一陌生男子当街救下,忙围上来。将人接过之后,一边自责一边检查是否有伤痛。
确定她家小姐无碍后,方想起伸出援手之人。
“不知这位郎君,姓谁名甚?”
近身侍候的大丫鬟上下打量这位男子。身着御赐绿袍,自然是榜上新科进士。容貌英俊白净,想来也是世家弟子。虽救了她家小姐,到底男女有别,当街这般将人抱进怀中,实属不雅。人心隔肚皮,悠悠口能淹死人。
骆家小厮抬高声量:“这是我们骆家大公子。二甲第五十五名,陛下御赐进士出身。”又补了句,“不曾婚娶。”
骆耀庭轻咳一声,示意小厮住口,理理衣衫,挂上大家公子谦和得体的笑容:“家丁不懂规矩,失礼了,让小姐见笑。”
说罢向前一步,深深作了个揖:“小生东盛府骆耀庭,这厢有礼。方才若有冒犯,还请小姐恕罪。”
萧家小姐,缓了缓神,一双眼睛在骆耀庭身上转了几个圈,回了个屈膝礼。
“谢公子搭救。这份恩情,小女子心领。今日实在不宜在外久留,先行告辞。”
骆耀庭留在原地,目送萧家小姐离开,自己翻身上马,重回自己的游行队伍。
“公子,那萧家小姐悄悄落下的。”小厮递上一方巾帕。
骆耀庭掏出自己巾帕擦着手,视线若有若无瞥了眼,昂起头,正视前方,并没打算去接:“好生收起来。今后一定会用上。”
没有高中一甲又如何?兵部尚书,乃至懿王这条梯子,他是登定了。
骆耀庭颇具玩味地朝行进队伍前方看去,唇角不屑地抽了抽。
“去通知刘管家将此前拟好的聘礼单子,好生再添些。”
金榜题名,只是入仕做官的敲门砖,高举榜首,只能说明你书读得好,文章写的好。大家皆已进入天子门,将来谁能如鱼得水、平步青云,还说不定呢!
官场之事,可不是读两句之乎者也,写几行横平竖直,就能摆平的。乡野村夫,目光短浅之人,才只会抱着他家那妖媚勾人的夫郎,低三下四地求欢。
哼。可笑。
*
御街游行队伍的最前方,庄聿白意识到自己被孟知彰摆了一道。
他还想做最后挣扎,张了张口,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
“怎么,想反悔?”孟知彰一眼看出怀中人心思,眼底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数月不曾谋面,我家夫郎带着御赐的‘喜结连理’来见我,又岂会反悔。”
庄聿白仰头看了看状元郎,绿罗袍,金簪花,银丝软鞭子在手,红绸披挂束于身。仪表堂堂状元郎,果真气派威风。
孟知彰仍将人抱在怀中,阳光从颈窝漏下,和着簪花金片的光芒一起落入怀中人眸底。
庄聿白下意识眯眼,脑内一阵空白。
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赢。眼下除了将自己完全交付给这个霸道不讲理之人,似乎也别无他法。算了,认命吧。
庄聿白在孟知彰臂弯里,被转了几下,一阵眩晕。人群一阵高似一阵的欢呼声中,庄聿白更晕了。等他意识稍稍回过些神,才发现自己坐在孟知彰的马鞍之上。
“今后,我孟知彰人生所有得意时刻,都必须有我家夫郎同享荣光。”
紧贴在自己身后之人,手握丝鞭,将马缰绳塞进手里一截,“坐好。”
状元郎携家眷同乘共游,这算得上是古往今来头一份。
“你这算不算假公济私?”庄聿白终于给当下的状况安了个合适的罪名。
孟知彰转头示意,下巴轻轻蹭了下庄聿白的后颈。
庄聿白后背一阵酥麻,知道孟知彰并非有意,也只能当做无事,朝孟知彰示意的方向看去。
“喜结连理”御笔亲题的几个大字,就跟在队伍旁边。
“我这是奉旨迎我家夫郎,怎么会是假公济私呢!” 孟知彰双腿不由夹紧。
不过这次,庄聿白敢肯定,对方就是故意的。
整个御街游行的既定路线走完之后,今科榜眼、探花及一众进士,浩浩荡荡将孟知彰夫夫送至二人所在院落。
未及走进花枝巷,只见巷口披红挂彩,鞭炮齐鸣。
鞭炮青烟中跳跳蹿蹿跑出来一群小孩子,手里拿着福袋和糖果,笑闹着跑过来,口中不停高喊。
“恭喜状元郎,贺喜状元郎!中了状元入洞房!”
“恭喜庄使君,贺喜庄使君!得了嘉奖慰夫君!”
不用猜,一定是薛启辰教的。
薛启原与薛启辰携京中所有铺面掌柜、伙计、家中小厮仆从等,百余口人迎在巷口。
“薛氏兄弟,携带薛氏兄弟携带京中众人,恭喜孟公子大魁天下,恭喜庄公子荣膺使君!”
薛启原忙拱手还礼:“启原兄,启辰兄,我们同喜!”
薛家管家忙封了厚厚的银子给到司礼队伍,又散些钱果糕饼和福袋,给一路跟来看热闹的人群。
不过骆家大公子骆耀庭并不在队伍中。依制走完游街流程后,他便掉转转马头去了骆家在京中的宅子。
切!孟知彰也配让他亲自相送!
骆家宅邸,家丁仆役丫鬟婆子跪了满院,三叩九拜恭贺骆耀庭高中。
老管家高兴得忙前满后,又是递茶水又是端果碟,还亲奉上一块湿帕与他家公子擦手试尘。
“若是老爷也能看到公子金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