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耀庭从茶盏抬起视线,那管家正要擦眼泪,忽察觉空气中的冷意,忙住了嘴。
“交代你的,可都安排好了?”
管家弓腰点头,递上一份红绸装裱的聘礼单:“大公子看看,是否需要增删。我将京中的两个绸缎铺子和东郊的100亩良田也加了进去。”
骆耀庭大致扫了眼,没表态。
这是可以的意思。管家松口气,不过这口气只松了一半,又提了起来。
“府中西院那位如何了?”
“西院?”老管家以为大公子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竟然惦念起家中那位,忙道,“身子越发重了。小的们已经将喜讯传话回去了,估计知道后……”
“你是不是老糊涂了?”骆耀庭慢条斯理品着茶,语调却像带着冰碴,“我为何要准备这聘礼单子?”
老管家一下愣住。
筹划这么久,自然是为了聘娶萧家小姐。西院那位是骆睦亲自为骆耀庭选的,再高贵不过是个尊贵的侍妾。侍妾永远灭不过正妻的秩序,留下她又有何妨?
“你以为萧之仁的东床之婿那么好当?”骆耀庭眼中带了杀气,“你听好了。本公子眼下无婚约,未婚娶,且后院干净。”
“是是是……”
骆耀庭起身,拿起桌案上的聘礼单子,眼神睥睨,颇具玩味地拍着老管家的脸,一下,接一下。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十日内将西院处理干净。若误了我的大事。下一个,就是你。”
*
花枝巷内欢声笑语不断。
孟知彰将庄聿白从马背抱下来,就这样一直抱着,穿过正门,走过正庭,来至院中主屋正堂,并肩坐下。
中间任凭庄聿白求他,掐他,哄他,捶他,他都视若罔闻,甚至低声威胁怀中人。
“你如今可是答应嫁给我了。若再闹。我便当众吻你。”
这招管用。庄聿白当即放弃挣扎。
他信孟知彰能干出这事。若真当众被孟知彰强吻了,这事够薛启辰取笑他一辈子的。
庄聿白要脸。
众人落座,孟知彰郑重施了一礼。
“多谢诸位近来对我夫夫二人的照料和帮助。此恩此情,我孟知彰没齿不忘。”
简单客套后,孟知彰说出接下来的计划。喜中状元,当衣锦还乡,告慰宗庙。作为孟氏子孙,理当如此。
“再有……”孟知彰看向庄聿白,“我们夫夫二人,尚缺一场婚礼。祭祖之后,欢迎来喝我们的喜酒!”
薛启辰当即开始起哄:“一定!一定!喜酒怎能少得了我!我还要给琥珀备一份厚厚的嫁妆!”
“那我替我家夫郎先谢过二公子!”
孟知彰又看了眼身旁之人,乖乖坐在自己身边,甚是可爱。握着庄聿白双手的手,不觉紧了紧。
“我与夫郎数月未见,眼下,还有正事要办。便不留诸位了。”
第217章 大婚(一)
懿王府, 西纱阁。
“雪中春信”的香气,袅袅亭亭,缠绕住交·叠在一起的两道气息。
双交四椀花棂窗影, 打上雪霰似的的白狐裘。霞光穿过明瓦, 把橙红之色,留在那座他爬了无数次的,坚实而横阔的脊背。
懿王赵措斜倚着三足紫檀凭几,慵懒地侧坐在罗汉榻正中。身上只有薄薄一片一尺见方的青罗丝帕,盖住此刻已偃旗息鼓的大功臣。
三指托腮, 乜斜着眼, 赵措细细打量眼前自己的杰作, 脸颊绯红, 一如既往地餍足。
乙, 端正跪于榻上。
即便这般境地,他仍冷静肃,一如乱箭射来, 也自信无法伤及自己半分的冷面佛陀。此刻,乙已完成既定使命, 像往常一般起身,依照流程, 他可以去那架透雕落地屏风后面,结束自己的后半程。
“就在这里。”
赵措瞥了眼身上这块罗帕, 轻描淡写改了流程。
乙一怔。
供主子享用, 是他的职责。作为一名合格的暗卫,他责无旁贷,向来也是尽职尽责,满足主子的一切要求。
可主子从他身上退下去之后的后半程, 是属于他自己的私事。过程中,无论赵措如何折腾,乙从来都是默默承受。可这余下的时间……
廊下已上了灯,乙垂眸看着窗外昏橙的灯光将自己的影子钉在榻上,胸腹一片冰凉。攥紧锦褥的手,不觉一抖。
自己不过玩物而已,使命有只有一个。
服从。
乙,收回即将伸出榻边的腿,调整姿势,背对他的主人。
虽未回头,乙仍能察觉出那道灼热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扫视,每一道都如同一条被烧得通红的铁链,一鞭鞭舔过他的后背,蹭拭他身体的每一寸。
羞耻?他不配。
他闭了眼,执行主子的指令,将手伸向自己身下。
“骆耀庭用5000两银子,敲开了萧之仁家的大门?”
赵措声音低缓,端起手边的琉璃盏,品了半口琥珀色葡萄酒。
乙停了手上动作。控在胸腔的那一口气,缓慢调匀。
“骆公子与萧小姐,情投意合。京中都在传,萧小姐榜下撞得佳婿,月老牵线,才子佳人,也是一桩美谈。”
“这你也信?”
赵措蔑视地冷哼一声,手中酒盏放在榻旁的小方案上,视线若有若无地掠过乙的手。青筋凸起,攀爬在结实的小臂。
“别停。”
声音窸窣,身影微动。赵措盏中汤液,微微泛着涟漪。
“只是吾没想到,这骆睦的儿子,竟比他识时务,有出息。”赵措就着灯光,玩味地看着被琉璃盏中被光线折射变形的乙。
“除了这5000两银子,骆耀庭还有长长一份聘礼单子,依吾看来,骆睦攒下的半份家业,都被他悉数列了进去。为了抱紧萧之仁这条大腿,骆耀庭这是下了血本,孤注一掷。”
“主子洞若观火,什么事都瞒不过主子。”
“哦?是么?”赵措嘴角上扬,“那吾问你,骆耀庭送你的那三张火红狐狸皮呢?”
乙死死顶着卧榻上自己被锦被纹理弄皱的影子。
“怎么又停了?转过身来。”
“乙不喜欢狐狸皮。已原封不动退给骆公子。”
“紧张什么。收了也没关系。不止你,连懿王府赶车的小厮,骆耀庭都送了礼。醉翁之意不在酒。你以为他极力爬上萧家东床之位,真的是为了那萧家姑娘?都是幌子。不过是想通过萧之仁,牢牢绑定在吾之阵营罢了。不得不说,此招虽为君子所不屑,但却最行之有效。有姻亲在,利益便牢牢绑在一起。如今骆耀庭位列殿试二甲,才学是有的,人也长得不错,比起萧之仁家里,家底也算殷实。何况这骆耀庭心思活络,御街游行时,自导自演了一出“英雄救美”。此子心思,绝不在他老子之下。不过萧之仁最后应下这门亲事,还有一个原因……”
赵措晃了晃酒盏,游蛇一般快速爬行几步,直直递到乙唇边。
乙瞳孔微怔,犹豫片刻,还是张开了那线条硬朗的双唇。半盏葡萄酒,一股脑灌入,充满口腔,顺着喉咙一路之下,呛了满肺满腑。
灌得急,一滴橙红色,顺着唇角缓缓滑过下巴,淌入脖颈。
赵措很满意影子的表现。他伸手抹过脖颈的那滴酒,然后就着乙咬过的盏壁,将盏中最后一滴,仰头倒入自己口中。
游蛇退回自己的巢穴,闭眼,咂摸片刻,细细回味这酒的味道,比方才更醇厚,更引人入胜,也更惹人流连。
“萧之仁接了骆耀庭的投名状,还有一个原因。萧之仁一直有意在军中培养自己的势力,而他看好的人选,右武郎萧潜,眼下已成半废之子。萧潜实属无能,羌人来袭,他竟一夜之间,利利索索丢了所守城池。长公主原本看他不惯,如今撞到枪口上,岂会再留他!一时间,风头全然被那名武状元云无择给抢了去。‘狼校尉’?哼!有意思。萧之仁正失意,眼下这名新科进士,带着万贯家私投奔而来,岂非如虎添翼?双强联手,今后萧之仁在吾面前的分量,也将更重了吧。”
乙全程默默听着,如一道安静的影子。
赵措,喜欢这道影子。
毒蛇忽想到了什么,瞳孔竖立,盯紧影子:“那狐狸皮是骆耀庭亲自送到你手上,还是托人给你的?”
影子沉默两秒,快速拆解这话中的重点。
“东西是着人送到乙住处。带了话。乙原璧归赵。没收,也没看,直接让人带了回去。若主子不同意这门亲事,乙,可以去阻断它。”
赵措没有表态,视线留在身上这仅有的一方罗帕上。
带着赵措气息的罗帕,整个儿铺在乙脸上。
隔着这层纱,一切变得动荡、模糊、混沌起来。
赵措玩心大起。那提枪耍剑的手,循着乙的脸部轮廓慢慢游荡、巡视。眉眼,鼻梁,唇瓣,最后停在脖颈的凸起之处。
毒蛇在喉结上猛劲啃了一口,良久方收了信子,意犹未尽地缩回自己的巢穴。
罗帕留在乙脸上,顺着结实宽阔的胸膛,一路掉落。
掉落在双膝正下方。
“用它裹着。”
乙胸膛微微有了起伏。
在主子面前,他平生第一次萌生出一个字,不。
这个念头只是一瞬,等理智稍稍清醒,这个念头瞬间打散。他了解赵措。若自己再多迟疑片刻,握住自己的,便不再会是自己的这双手。
“吾听说有种黑底白章的毒蛇,其蛇胆,稍加炮制便能强身健体,舒筋强骨。对你常年习武之人,甚好。”
乙捡起罗帕,按照赵措的吩咐,裹了起来。答曰:“是。”
“不过此蛇剧毒,咬中即死,无一例外。”
赵措视线下移,落在罗帕包裹之处,语调懒散,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十日内,若那骆耀庭交齐100颗蛇胆。吾便同意了这门亲事。”
100颗?!
捕蛇,是门技术活。即便有经验的蛇农,三日也不一定能遇上一条。即便遇上了,也是蛇口夺命,九死一生。
乙,第一次想替一个毫不相关之人求情。倒不是因为骆耀庭这个人,而是10日100颗蛇胆,这背后要动用多少百姓,伤及多少无辜,又有多少家庭会惨遭祸殃。
十命换一胆。平均每死十人,方得蛇胆一颗。100颗呢?
乙,不过是一暗卫,一具只需执行命令的傀儡,一道不得有任何个人喜恶偏好的影子。他深知设给自己的那条线在哪里。
世人皆传,懿王礼贤下士,广揽贤能。能效力其麾下者,个个文韬武略。虽有夸张成分在,但懿王是储君的热门人选,能鞍前马后侍奉储君者,没这个能力,没有这份手段和魄力,将来如何能在关键时刻为懿王所用?
似乎察觉出乙眼神中的那一点点不坚定,赵措眸心一暗,生出些阴鸷。
“手拿开!”
赵措命令,欺身过来,不容分说,一手握紧下方,另一只手按住乙的后颈,将人埋入锦被,把人压进尘埃。
这一次,更久,更凶,且明显带了惩罚意味。
乙不知道骆耀庭如何做到的。十日之期,萧之仁家的东床快婿,亲捧了100颗蛇胆,来给懿王请安。
谦谦公子温其如玉,陌上良人玉树临风。新科进士,豪门贵婿,未来储君的座上宾。几层身份加持下,骆耀庭清楚,属于自己的康庄大道已经铺好。
锦衣罗袍之下,究竟掩了多少血泪,藏下多少污垢,又有谁人会去关心?
很快,骆耀庭即将大婚的喜讯,传遍京城。进士娶亲,尚书嫁女,当真是一段门当户对的喜事。
这可气坏了正在为庄聿□□心准备嫁妆的薛启辰。
“琥珀!那骆家老大现在可是山鸡·插凤毛,威风起来了!满京城散喜帖,恨不能连街上遛弯的狗,都要邀去给他贺喜!”薛启辰双手环抱,甚是鄙视,“不行!你老公是状元郎,你又是皇帝亲封的使君,哪点比他们差。所以这婚礼自然也不能落了下风!”
最让薛启辰愤愤不平的是,这骆耀庭一进京就傍上兵部尚书这条大腿,将来仕途岂不是如履平地,节节樊升!
而且许久未见,那日街上远远看了一眼,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薛家二公子,竟被骆耀庭一个眼神惊得后背一冷。
若说那一眼,来自地府鬼魅,薛启辰也是信的。
庄聿白自然也关心孟知彰的仕途,同时他也关心自己的前途。
这一切是真的么?孟家村祭祖之后,自己就要真真切切嫁给孟知彰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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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大婚(二)
状元回乡, 礼部特派一支礼乐小队相随,人多处,便鼓乐齐鸣, 以示荣耀。
孟知彰认为太过招摇, 便只命随车安静跟着,不必鸣乐惊动沿途百姓。
不过有些事,越想藏越是藏不住。早有人得了消息,估摸着时间提前等在途中官驿。一则想亲眼看下新科状元郎的英俊容颜,二来听闻状元郎夫郎是亲封的“垦田使君”, 此次一同回乡。这便更要来瞧一瞧了。
“状元郎大家都名表, 这什么使君倒是头一次听说。是个什么来头?”
“你不晓得他?你可知那东盛府, 短短一年时间, 从藉藉无名摇身一变, 竟成了远近闻名的产粮大府。为何?就是用的这位庄聿白庄使君的肥田之法。厉害着呢!”
“这个我听说了,用过这种新型肥料的田地,亩产能提升两三成!起初旁人只不信, 先用者尝到甜头后,东盛府的知府大人亲自下令推广。短短三季粮, 东盛府那是一个仓满廪实!”
“当真如此?我说堂堂一位状元郎,怎么就看上一位不知名的小哥儿。原来有这番缘故。”
“何止这些!我还听说另外一档子事。状元郎与这庄使君是自小定的娃娃亲。可庄使君那娘家黑心, 当时为了2两银子,竟悄悄将使君卖给人, 祭了河。天地良心, 哪怕是后母,也没有这般心狠的!好在庄使君福大命大,上天庇佑下逢凶化吉。不然这肥田的法子,可去哪寻!这多打出来的粮食, 又去哪找!”
“吉人自有天相。这是菩萨开眼了!那庄使君娘家人后来如何?眼下庄使君荣归故里,他们不得跪迎三十里?”
“跪迎三百里也没用!后来那后母发现庄使君还活着,且藏在了状元郎家,立马带人又去闹了一场。当时状元郎还只是个童生,家徒四壁,那后母一心钻进钱眼里,哪里看得上,便收了一个富户的聘礼,要将庄使君抢了去,好嫁给那富户做小。是状元郎据理力争,且将这后母谋划祭河之事公之于众,才将庄使君护在了自己身边。那后母,早被刺青流放了。恶人有恶报!”
“真是苍天有眼!状元郎和御赐使君,也是一对苦命鸳鸯。好在一切都好起来,如今一起风风光光把家还,是多少人几世也修不来的好福气!”
除了看热闹的乡民,一些士绅乡贵闻信后,也早备了厚礼等在驿站外。
虽说大家素昧平生,但收了礼,这关系不就有了么?翰林编修,别看品级不高,但那可是天子近臣,是可以上朝议政的。出入仕途,便有如此高的起点,将来平步青云岂在话下?此时不结交,更待何时!
有送京中房产地契的,有送金银财宝的,甚至连送小厮奴婢的都有。远远看见孟知彰的队伍,一股脑挤上去。一时房契地契,甚至元宝珠串乱飞。吵吵闹闹。乱乱哄哄。
此时跟来的礼部仪仗队起了作用,孟知彰请众人围住马车,送礼之人一时不得近前。因为沾着皇家,沾着礼部的关系,谁也不敢硬碰硬撞。
孟知彰根本没有下车,只在车上不停拱手致歉:“诸位抬爱,孟某与夫郎心领了。这礼,还请带回去。若真想送的话,我们亲事在即,诸位祝我们白头偕老便是!”
孟知彰的车马在乐队护送下,逃也似地冲出重围。有了这次的经验,前方连稍大一点的驿站都不敢多停留。尤其进入东盛府地界,更如做贼一般。
在东盛府,庄聿白的名字至少是叫得响的。他研制的肥田之法,东盛府辖下四州一十八县,全部推广,15万顷田地,皆被恩泽。
东盛府百姓若知道庄聿白荣归故里,正途经自家门前,莫说杀鸡宰羊留客,即便让他们当街跪迎,他们也是一百个愿意。
若庄聿白嫌弃马车颠簸,他们也可以一路将庄聿白背至孟家村。
*
孟家村孟氏祠堂内,知县刘宗不停踱着步子,还时不时探头朝门外望上一望,看看前去探信之人来了没有。
得知孟知彰今日到,天未亮,刘宗便到了孟家村,以示隆重,还带上了知县的全部仪仗。只等孟知彰车马临近,自己带队亲自迎出去。
族长孟向贵活了这么大岁数,哪曾想过有朝一日知县大人会来自家祠堂祭拜!忙带了一众孟氏族人夹道跪迎。
刘宗作为父母官,辖区子民见到自己,自是要跪的。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凡事都应变通。今日是迎接新科状元和新封使君,而地上跪着的正是衣锦还乡之人的族人。他下轿,亲自将族长孟向贵扶起来。
“自不必多礼。今日迎接孟大人和庄使君,这些礼节,暂免了。”
孟向贵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竟然能得知县大人扶自己起身,还如此这般和风细雨同自己讲话。他亲自奉了茶,又端了些果子和银钱,分与跟来的胥吏、仪仗兵使们。
众人正闲话,忽听探信者来报,“到了!到了!孟大人和庄使君到了!”
“到哪里了!”刘宗猛地起身,险些将茶汤洒在自己崭新的官服上。他顾不了这么多,忙招呼院外候着的仪仗队,“速速随我去村外接人!”
那探信者拦在前面:“大人!孟大人已到祠堂门外!”
话音未落,孟知彰牵着庄聿白的手,从祠堂大门并肩走了进来。
虽是衣锦还乡,圣上也给了最高恩遇,但这些虚架势,哪里能摆在看护自己长大的族人面前。以免惊动族人,孟知彰在村外便停了队伍。自己挽着自家夫郎的手,悄悄走了回来。
孟知彰受翰林修撰,从六品。暨县知县,正七品,低了一级。
刘宗见到孟知彰和庄聿白,先抬手行礼问好,一团喜气:“下官恭喜孟大人大魁天下!恭喜庄使君荣膺圣恩!”
“知县大人同喜!”二人皆没料到,知县大人竟亲自来迎接。
祠堂院内张灯结彩,披红挂绿,祭祖用的三牲齐齐摆上桌案,还专门系了彩绸。另又摆了两案时令瓜果、糕点饼饵等,一同祭祀先祖高堂。
刘宗乃外姓。今日是孟氏族人祭祖,他不便参与,临行前将带来的五抬贺礼留下。
“莫要推辞。孟大人考中状元实乃为我暨县添彩增光。庄使君的肥田之术推广以来,全县上下已无饥馑。两位,就是暨县父老的贵人!是天下百姓的福星!”
除了布匹、茶叶等实物贺礼外,还有两个好消息。
其一,为贺二人喜结连理,特划50亩上等官田为庄聿白添妆。
其二,孟家村所有田亩,免税粮三年。
消息一出,全场哗然。
免税粮?!
“啥叫免税粮?”牛大叔有些懵。
“牛大叔,您是我们这里最有见识的,连府城都去过,怎么连个免税粮也听不懂了?”
免交税粮自然是听的懂,牛叔只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活了大半辈子,新皇都换了两个,可从未听说百姓种地不用缴税粮的。
每年收成结束,最重要的就是缴税粮。如今是儿子赶车去缴,从前都是自己肩挑背扛一步一个脚印地步行去缴。
他记得自己八九岁上,跟着家中大人去镇上缴纳税粮。往年双脚背过去就可以,那年要交的却尤其多,家中甚至还用上了车。倒不是家中收成变好,而是上头硬性规定。
那年初春西境战事起,夏收时,税粮已经飞涨到收成的五成。
父母用补丁摞补丁的几只麻袋装满粮食,又小心翼翼搬上年久失修、破损不堪的木车板。孩子们从来没在自家院子中见过车,简直比过年还开心。
还是孩子的牛叔不知道,这是生性要强的祖父赔了几天笑才借来的独轮车。他也不知道,粮税占收成两成时,家中日子便已艰难,而如今却要缴五成税粮……他更不知道,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自己将连一顿饱饭也吃不上。
面朝黄土,奋力推车的父亲,一颗头颅越垂越低。空荡荡的裤腿,蹬在滚烫的大地上。一路扬起的尘土,像一串挥不去的叹息,无奈、 无助、又无望。
祖父没熬到那年秋收,就去世了。
家中二妹,最喜欢“哥哥,哥哥”小跑着跟在他身后的二妹,饿得慢慢不会笑了。一双眼睛在瘦瘦的小脸上显得越来越大,小肚子也越来越鼓,到后来就白天晚上地哭。气若游丝,像只病弱的小奶猫。
没多久,二妹也随祖父去了。
如今日子越来越好。可曾经那灼心的饥饿感,那细弱的哭声,早刻进牛叔的骨血和记忆。
眼下竟给农人免税粮。牛叔一双手不停抖着,仰头看了看天。
若当年也能免去税粮,祖父便不会离开,二妹……如今,也应该儿孙满堂了吧。
当然,所有人都清楚,即便眼下不免税粮,全村上下也没有谁家会吃不饱饭。一则琥珀带来的肥田术,家家户户都有余粮;二则琥珀开创的茶炭生意和葡萄园,整个孟家村两年内成了十里八乡最富裕的地方。
庄聿白,当之无愧是孟家村的小福星。
小福星和他相公一起完成祭祖流程,刚出祠堂门,便被人团团围住。
牛婶握住他的胳膊,不停嘘寒问暖,“一路累不累?怎么看上去瘦了不少!是不是知彰欺负你?你跟婶子说,婶子给你撑腰!”
柳婶直接递上来包热乎酥饼,知道庄聿白喜欢吃甜食,特意加了牛乳:“我新包了羊肉馅的饺子,走!跟婶回家尝尝!”
庄聿白笑着一一谢过众人的热情,许久未来,仍是那般亲切、熟悉。
忙完祠堂中事,孟知彰和庄聿白回了老宅。
牛叔牛婶已将老宅收拾停当,房中被褥、碗盏也都准备齐全。院中那颗石榴树越发旺盛,墨绿色叶片层层叠叠,不时露出几个圆滚滚的红色花苞。
阳光洒满庭院。安静,安心。
终于只剩夫夫二人。孟知彰搬了个竹凳,扶庄聿白坐下。自己则单膝点地,蹲在一旁。
“庄聿白,你可知今天是什么日子?”
庄聿白眼珠转了下,带着三分疑惑对上与自己视线齐平的眸子。
“今日,是祭祖的日子。”
“也对。也不对。再想想。” 孟知彰视线稍稍偏移,眼前人眼尾这枚红色泪痣,越发可爱了。
庄聿白抿了下唇,摇摇头:“想不到了。”
孟知彰弯曲的腿,向前靠了半分,轻轻握住庄聿白的手。
“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第219章 大婚(三)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庄聿白眸心一空, 穿越来时的窘迫,忽地窜到眼前。
他只知道那是春夏之交,哪里记得具体年月时日。若预知这户院落的主人就是有朝一日迎娶自己之人, 身为直男的庄聿白, 恐怕宁可被应龙撕碎在山中,也绝不踏进这院落半步。
还有,那锅中饼子不会吃,孟知彰的衣服不会穿,他那张挤挤挨挨的床, 更是不会睡……
不过话说回来, 若只是做兄弟的话, 孟知彰倒是个不错的人选。天下第一不错。
庄聿白唇瓣微张, 失焦的眼神稍稍收拢, 放置在眼前人盯着自己的双眸上。此刻孟知彰似乎正轻声同自己说些什么。
“家中所有,皆是夫郎辛苦经营而来。自当全部作为夫郎嫁妆。”
庄聿白懵懵懂懂点头,视线却在眼前这张脸庞上游走流连。
世间怎会有如此“不错”之人?会武功也就罢了, 还有满腹才学。试试魁首,状元及第。有才学也就罢了, 谁知还如此……如此英气俊秀。好看。
“……而我无以为聘。孟知彰此人、此生为聘,万望公子莫嫌。”
薄茧轻覆的指腹, 轻轻摩挲庄聿白的手背。见对方没回应,只痴痴看着自己, 不觉加重力度, 使了坏。
“……什么?”庄聿白猛地回过些神。
孟知彰嘴角弯出些弧度,又靠近半分,轻声耳语:“我说,我们马上成亲了, 你开不开心?”
这次不知是真没听见还是装没听见,庄聿白眸心震荡几下,有些慌不择路地从孟知彰看向自己的视线中挣扎开去。
庄聿白默不吭声,自动跳过这个问题。
红了脸的泪痣,更加可爱。
单膝点地的孟知彰换了姿势,俯身轻轻吻住那抹红色。
怀中人明显一抖,不过并没有半分抗拒或不悦,上位者得到授意,理直气壮扩大攻城略地的范围。
细细密密的吻,有秩序、有节奏地盖下来。滚烫、轻柔,有些防不胜防,却让人无处可藏。庄聿白一开始确实是在被动承接着。
他原想推开的,可是他抬起的那双已经开始失力的手,却不受控地按惯性找到自己该有的姿势。轻轻攀住孟知彰的脖颈,越拢越紧。
庄聿白怀疑这孟知彰就是一个妖孽。西境临行前,那场吻,让他足足惦记了好几个月。
眼下,眼下……身子怎么像瘫软的磁石一般,严丝合缝地与人越贴越近……
“唧唧咯咯”忽然柴门窸窣,传来一阵的清脆笑声。
柴门外探进几个小鬼头。
“状元郎哥哥,阿爹说等你们回来,我们就可以进学堂读书了。是真的么?”
“嗯。”孟知彰点头。
“哇!太好了!那我们现在就可以去么?”
“现在?”孟知彰冷了语调,“现在你们全部回家!我数到三,谁若不听话,便不让他进学堂。一、二……”
“二”刚落,那群小鬼头便“咕咚咕咚”地四散跑开了。
被迫中断充电的庄聿白,像被人抽了魂,失了所有防线,整个人瘫软进孟知彰胸前。
“……或者,我们去床上?”
孟知彰低头,温柔地征询怀中人意见。
手上却早将人抱起,不同分说向房内走去。
*
村中学堂之事,孟知彰和庄聿白很早就在筹备。
孟家村茶炭每月收入,除了葡萄园日常开销及族中供应外,其他银子仍留在公中账上,目的就是留给孟家村自己的学堂。起屋舍,备笔墨,请先生,以及后续日常运维,哪一项都需不少银子。
族长带头张罗下,用作私塾的一方五间大瓦房院落已经建好,同时承接七八十孩童读书完全没问题。
按照孟知彰和庄聿白的规划。村中适龄孩童来此读书,不仅束脩全免,书本纸笔费用,以及一餐中饭也全部由学中来出。逢年过节还会发些果品糕饼等,比如端午的粽子、中秋的月饼,新年的糖瓜蜜角等。
族中孩童成绩优异者,还有额外奖励。通过县试者,奖银子5两;通过府试者,奖银10两,布一匹;通过院试,考取秀才者,奖银子20两,布两匹。当然,所有应试费用,全部由学中承担。
临近村舍的孩童要来读书,也是可以。
粟哥儿对学堂之事很是上心。阿禾马上三岁了,时长跟着云先生在葡萄园中一待一大天。云先生喜欢小阿禾,大手牵小手,在山中漫步,于园中除草,不时诵两句诗,间或认几个字。“之乎者也”,“咿咿呀呀”。
粟哥儿听云先生说阿禾是个聪明孩子,如今已认得大几十个文字,自是满心欢喜。自己没能读过的书,上过的学,一定不能再让阿禾错过。
粟哥儿首先想到的是孟知彰恩师周先生的私塾,不过一则路程远,往来接送不是很方便,二则周先生年岁大了,如今计划颐养天年,过了明年便不再教书。何况自己教出来个新科状元,在教书领域可以称得上是功德圆满,此生无憾了。
粟哥儿一开始听闻庄聿白有建学堂的打算时,自告奋勇,主动跟着忙前忙后。村中其他人,也是如此。
村中人一辈子在田垄间谋食,食可果脯,衣能蔽体,便是大多数人的所有追求。读书?那是有钱有闲人家才敢有的奢望。但如今不同了。
自从孟书郎孟知彰将他那位娃娃亲小夫郎带回家中,孟家村就开始一点点变化,往好的方向变。因为这“琥珀肥田术”,田中米粮皆增产丰收,如今村中再无有人家缺米下锅,再无有孩童忍饥挨饿。
除了人人饱腹,村中每家每户的钱袋子也跟着鼓起来。
先是金玉满堂,后面又加入茶炭生意,眼下葡萄园也是一再扩产,村中人家家户户都能在几项生意中谋到事情做。力气壮的去拾柴烧炭、堆肥翻园,做事细致的去压炭脱模、翻搅酒桶,能识文断字的,还可以给账房先生打打下手,帮着刘叔贴贴酒标等。只会烧火做饭的,窑炭和园中工人的午饭,也能找到用武之地。
此前谁家若有个5两银子,便是中等人家。攒够10两者,便称得上是富裕之家。所以孟知彰院试前,庄聿白跟族长称家中已有十两银子时,那份吃惊和诧异可不是装出来的。
如今算上工钱和年末分红,每一年家家都能有十两银子的收入。仓中有粮,袋中有钱,生活安稳的农人们,便将视线移向下一代。
读书。
族长家的小孙子已经读了四年书,牛二有也被送去了私塾。孩子们的读书问题,村中不少人家或正在张望,或已经着手张罗。
不过关于私塾先生,一直没寻到合适人选。
祭祖第二日,孟知彰带了厚礼先去拜谒了云先生,闲话一番,接着又去往私塾周先生处。
许久未见,周先生腰背更驼,鬓间白发也更多,拄着拐杖亲迎到院门,正要下跪,被孟知彰一把扶起。
“先生折煞知彰。”
院中槐树越发茂盛,阳光从叶片间落下,斑驳光点铺了孟知彰一身。当年塾中读书少年,如今已披红簪花,成了世人艳羡瞩目的状元郎。
“很好!很好!”周先生捋着胡须,不住点头,弯弯的眼睛中闪着半颗浊泪。
洗得发灰的衣袖擦了擦眼睛,忙又将夫夫二人拉至堂上喝茶,说如今私塾中的孩子,各个都以孟知彰为榜样,都在好好读书,将来也要考取功名做官。又夸庄聿白聪明能干,肥田之法的推广,足以值得立生祠来时时供奉。
“知彰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正说着,门外一乘小轿落下,“请问周先生家是这里么?”
小书童一路跑着迎出去,不一会儿带进来一位衣冠楚楚的老者和一位年轻书生。
周先生起身相迎,往脸上瞧去,一时愣住。难道自己老糊涂了,来人似乎并不认识。
那人先同周先生见过礼,然后径直走到孟知彰跟前,敛起衣角,跪地行礼。
“恭喜孟大人金榜高中!”
如此大礼,倒给庄聿白看不会了。行礼之人起码有五十多岁,身上绸衣缎袍,看着也像个有身份之人。为何见面先拜一个后生?
孟知彰眸心一转,想起此人是谁,忙双手郑重扶起:“兄台莫要多礼,快快请起!”
这位便是去岁乡试入场时,那被考官责难险些拦在门外的老秀才。
“多些孟大人出手相助,方使得在下顺利进入乡试闱场。若再不中,一家老小就要沿街乞讨了。”
这位老秀才,十八岁便过了院试考中秀才,谁知乡试路上却无比坎坷,一直未能如愿。如今四十八岁再入秋闱,已属最后一搏。哪曾想,浮票上“微须”一词,害他被考官当场拦下。
是孟知彰出面据理力争,才为老秀才争取秋闱入试的机会。
“说孟大人如老朽再造父母,也不为过!”
老秀才名曹瑜,隔壁华县人。此番乡试顺利中举,奈何会试不第,不过也不打算再考了,便以举人身份,谋得一个南方小县的知县之职,不日便要上任。
当时乡试闱场外一别,曹寓问了孟知彰名姓,会试回来后多方打听,得知孟知彰眼下人并不在暨县,刚准备在自己上任前,去府城亲自拜谢,又得知孟知彰高中状元,眼下正在暨县祭祖,忙又一路跟了来。
众人闲话寒暄一番,那曹瑜得知孟知彰正在到处物色私塾先生,忙道:“若孟大人信得过,在下这里倒有一合适人选。”
曹瑜指了指身边这位后生:“家中内侄,曹合,去岁乡试未中,正准备再战。孟大人可以试试他的才学。若可以,只要提供饭食和一间可以容身的房舍即可。”
孟知彰略略打量下这曹合,不卑不亢,气质出众,身上衣衫虽旧,眼中神色却明。简单聊了几句,甚觉投缘,便看向一旁的庄聿白。
“聿郎,意下如何?”
庄聿白一愣,足足反应了一会才明白这个“聿郎”是唤自己,耳根不由一阵发烫。当着这许多人,孟知彰现在说话越发没轻没重了。
孟知彰倒不以为然,还颇为自豪地同众人解释。
“家中大小事务,皆由我家夫郎做主。此番建私塾兴学堂之事,也是我家夫郎提出并落实的。还有……”说着孟知彰牵起庄聿白的手,“不日我与聿郎将在家中老宅完婚,诸位若得闲,可以来喝杯喜酒。”
庄聿白看了眼孟知彰,这位当真是天下君主为自己选定用来治国安邦的潜在能臣?
结个婚而已,怎么逢人便提,见人就讲?高中状元时,也没见他有丝毫炫耀的念头。眼下如此臭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擒了反叛,破了贼营呢!
孩子气。
*
三日后的孟家村,张灯结彩,鼓乐齐鸣。全族老少全部盛装出席。
孟知彰是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庄聿白则是他们的福星、恩人。二人成亲,这不只是二人喜事,更是全村上下的大喜事。
孟家村上下,家家贴囍,户户张灯,处处是笑脸,声声皆“恭喜”。
外头有云先生、族长、牛叔等帮着张罗,后勤有牛婶、柳婶、粟哥儿等安排。庄聿白自是什么都无需操心。
而此刻坐在云鹤年山中竹舍,等待新郎官来接亲的的庄聿白,却不停搅着自己的衣角。
他心中不停闪回孟知彰同他说的话。
二人虽有夫夫之名,却一直守着那根线,从不越雷池半步,也未逾规矩半分。
可大家都是成年人,且血气方刚的年纪。有些事,馋,也是应当的。
所以庄聿白一直敬孟知彰是位克己守礼的君子。坐怀不乱,自持若松。从未碰过最后一步。
今日不一样了。
一场盛大而隆重的婚礼之后,所有人心照不宣,等在洞房的会是什么。
庄聿白没有试过。说不上恐惧,还是期待。
不过这最后一步,他马上就要试到了——
作者有话说:下章礼成。
第220章 大婚(四)
喜气和着细碎阳光, 丝丝缕缕打在竹叶上。
云鹤年所居竹舍内,从来没有这般热闹过。
庄聿白与母族断亲,便从长辈云鹤年的竹舍“出门”, 等待孟知彰迎亲。
云鹤年将亲手制作的两册《茶谱》和一件亲手缝制的紫貂大氅为庄聿白嫁妆。东西虽看去并不贵重, 却是云鹤年精心准备过的。
他此生从未穿上嫁衣,但与自己心悦之人成亲会是什么模样,无人处,他想象过千百次。今生今世自己已无缘的那份幸福,他希望天下有情人皆能拥有。
提前三日云鹤年和刘叔便将西厢收拾出来给庄聿白暂住。云鹤年生性淡泊, 所喜之物也皆雅致冲淡。不过婚礼要的是一个喜庆热闹。他特意让柳叔备了十丈红绸, 或结红花, 或缠彩灯, 整个竹舍内外妆裹一新。
云鹤年在庭中那株老葡萄藤前站了许久。或许还说了些什么。或许什么也没说。
藤皮被岁月撕开一层又一层干枯的沟壑, 粗糙得能刮破心中最深处、最柔软的那道防线。他亲手在藤身上系了朵红绸花,树根处还摆上三颗糖果。乖巧,可爱。
这日清晨, 弦月西沉,夜色尚存, 竹舍内廊前檐下的灯已经亮了起来,灯火通明, 内外笑声不断。
牛婶、柳婶等年纪长些的,负责照看整体流程, 安排梳洗、着装等仪式性环节。粟哥儿等人则一边帮着打下手, 一边时不时同庄聿白闲话几句。
或许是太紧张了,庄聿白不时要找人说话。
“这件衣衫是不是大了些?”“……领子有些紧?”“真的要穿这么多件么?”“我有些喘不上气来。”
薛启辰将拖着层层衣裾向院中“逃”的庄聿白,拽回来,按回椅子上。
“怎么, 庄大使君连陛下天颜都不怕,今儿这是怎么了,想做临阵脱逃?”薛启辰递了一盏酥酪过来,“先多吃些,今日事宜多,后面忙起来顾不上吃东西,不能白白饿着肚子。”
“谁逃了!”庄聿白努努鼻头,瞪了薛启辰一眼,手上却诚实地接了酥酪过来,“二公子听上去像是非常有经验呢!”
“我虽然未成亲,但我兄嫂的成亲仪式还是参与过的。你现在不多吃点东西,白天肚子咕咕叫也就罢了……小心你晚上没力气!”
薛启辰知道最后一句话肯定能惹到庄聿白,不等对方反应过来,忙闪至一旁,将主场留给过来帮庄聿白整理冠帽的粟哥儿。
“粟哥哥救我!”
果真庄聿白起身就要来追着打薛启辰,粟哥儿笑着拦住,理了下庄聿白礼服上弄乱的流苏。
“薛二公子说的在理,公子确实应该多吃些。这一天的琐事繁复着呢,不仅要依照流程一项项进行,还要一直穿着这整套衣冠拘着礼。公子身子本来就弱,去西边又受了伤……公子听薛二公子的,多吃些总是对的。”
几人正闹着,云鹤年托了盏清茶进来,让庄聿白清清口,又将一小包樱桃小饼用油纸和巾帕包好,递到庄聿白手中。
“若中间饿了,随时吃一块。规矩是规矩,人可不能被规矩完全束缚了。”
庄聿白忙起身接了,道了谢,将小饼仔细揣进衣袖中,一抬头看见刘叔笑嘻嘻进来,说门前来了许多乡邻,要给庄聿白“添妆”。
“添妆?!”
薛启辰甚是好奇,。他作为专属娘家人,这嫁妆可是精心准备了九十九抬,还有人要来给他的好朋友“添妆”,他自然要出去看看都准备添些什么。
关于这九十九抬嫁妆,庄聿白多次私下同他商议。说是商议,实则委婉劝阻。一则他和孟知彰什么都不缺,没必要准备这么多东西;二则二人今后大部分时间不会在孟家村居住,这些嫁妆府城抬过来再抬走,花花时间精力不说,到底也是辛苦的。
薛启辰却不以为然。
“这是给你傍身的,又不是给他孟知彰的。他如今有状元及第,又一朝入了翰林,今后步步高升、风生水起的日子多了去。你不一样。有了这些东西傍身,哪怕你在家什么也不做,吃穿用度也是齐备的,谁也不敢小瞧了你去。”
“家中就我和孟知彰二人,谁还能小瞧了我不成。”庄聿白笑薛启辰杞人忧天。
“此言差矣。他当朝为官,谁不想有个岳丈当靠山,就像那骆耀庭一般,二甲末流的进士,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兵部尚书的东床快婿。将来平步青云,可是省去不少力气。你是个没有娘家撑腰的。孟知彰又这般出挑,万一将来被什么工部尚书、礼部尚书什么的也看上了,也要嫁女儿给他,你将如何?”
“停妻再娶?孟知彰……不是那样的人。”
“憨憨琥珀,倒不是婚事在即,我在这泼你冷水。官场这泥潭可不是一般的深。他孟知彰现在不是那样的人,保不齐将来有人强迫他成为那样的人。即便将来他不畏强权,不会另外出妻再取。官宦人家三妻四妾的,也都是常有之事。金玉满堂、茶炭和葡萄园生意,加上这些嫁妆,至少能让你下半生生活无虞。即便将来他就守着你一个人,他一个朝廷命官,家中总要或雇佣或采买些仆役,有钱能使鬼推磨,驭下之道有一招叫‘恩威并施’,这‘恩’便和银子脱不了关系。”
薛启辰越说越认真,好似庄聿白下一秒就能被人骗了去。
“婚姻可不止是花前月下的你侬我侬,你听我一句,西境掖池的200亩农田加上后来九哥儿新垦的以及各知州送你的300余亩土地,以及小各庄和京郊庄子还有京中的院子,你都写进自己的嫁妆单子里……将来万一有个变数,你将这嫁妆捏在手里,也算有个依靠。这年头谁还能嫌弃嫁妆多呢。”
“知道了,我的薛二公子!”
庄聿白忙答应薛启辰将九十九抬嫁妆从府城抬进孟家村。若是再不依,真不知这位二公子要和尚念经一般念叨到何时。
九十九抬嫁妆,竹舍是放不下的,今日更早些时候,已经全部从就近客栈抬至竹舍之外。只等婚仪开始时,随结亲队伍抬至新郎家。
而此时等在门外为庄聿白“添妆”的,多是附近乡邻,有孟家村的、也有隔壁张家村的,陆陆续续,连镇上甚至县城中人也来了。再后来,整个东盛府四州一十八县受过庄聿白新型堆肥术的人,皆派代表来与庄聿白道喜。
他们知道若是贵重之物,庄聿白是断断不肯收的,索性只带些寻常实用物件。有人腌制了两坛酱菜;有人带了自己亲自绣制的抱枕套子、手炉套子、荷包等;有人送来家中自制罗绢布匹;有人去寺庙求了观音送子的挂画……琳琅满目,满目皆情。
起初庄聿白不时中断梳妆,拖着厚重礼服走到门外,与众人一一道谢,并请粟哥儿帮着登记在册,以便日后逐一答谢。
众人见状,恐怕耽误了庄聿白的正事,也便只敢悄悄的来,远远看一眼庄聿白的背影,放下东西就走。
启明星渐渐暗下去时,竹舍院外的编外“嫁妆”已经堆得山高。根本记无可记,查无可查,哪里分得清是哪个送来的。更让众人犯难的是,九十九抬嫁妆是薛启辰带来的薛家小厮在负责抬运,而这多出的“祝福”,一时找不到送嫁的人手。
天色逐步放亮,家中有车辆的乡邻,自觉将加入送亲队伍,或赶牛车,或牵毛驴,有的挑起货郎担,再不济用背篓帮忙运送。
庄聿白见状,鼻头一阵发酸。
自己刚来时,在这片土地上,在这个时空中,不仅一人不识,甚至连条合身的裤子,一顿像样的饭食也吃不上。可如今,越来越多的人和自己有了关系,甚是有了牵绊,他们也以自己能想到的最高礼遇来爱护自己。
这层甜蜜的关系网,让人感慨,也让人安心。
不过庄聿白最为感慨,甚至一直不敢相信此事为真的,是自己竟然要在此成亲了。
云先生、牛婶、柳婶、粟哥儿,还有薛启辰,笑盈盈围在自己身边,这份喜悦是发自内心的,这份亲切和熟悉,让他没来由地也跟着想笑。
庄聿白抿了口茶,茶汤的清幽让这份缥缈悬空的感觉,找到真切实感。也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一层又一层衣衫加在自己身上,一件又一件头饰戴上自己冠帽。那朵园中新采撷的大红色牡丹插上琥珀色鬓发时,欢快高昂的奏乐声透过阳光洒金的窗棂穿了进来。
是接亲的队伍。
“时辰到了么?怎么这样早!”庄聿白一惊,猛地站起身。肩膀一重,又被按回椅子上。
“看来是新郎官等不及了!想早点将人接回家!”众人手上节奏加快,脸上笑容越发灿烂。
薛启辰也紧张到有些慌脚,只一味给庄聿白塞吃的:“再多吃点,多吃点。”
“喜结连理”的御赐匾额,戴上大大的红绸花,气派地走在队伍最前方。
接着是一个鼓乐班子,各个穿红着绿,甚是喜庆,原本请了九人的班子,谁知听闻是这二人成亲,其他鼓乐之人,纷纷加入进来,人数扩大了三倍不止。哪怕权贵娶亲也用不了这么多的乐人。
紧跟着的是一匹妆裹一新的高头大马,此前制作弩机的老铁匠专门制作了一套马具为二人道喜。叶片型当卢中间透雕着蝙蝠、寿桃、葫芦等代表福禄寿喜的经典纹样外,还有童子抱鱼的形象,祝福新人家有余庆,早生贵子。
孟知彰端坐马上,手中的缰绳握了又握。家中离竹舍并不远,孟知彰却觉得像走了数年。他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竹舍的方向,恨不能一个扬鞭冲到竹舍。不过今日这场合,他急不得。
夹道皆是来道喜的相亲,孟知彰一边拱手向众人道“同喜”,一边不时问跟在身边的牛二有。
“我的冠帽,正不正?”
迎亲队伍到达竹舍外,乐班奏乐声中,哔哔啵啵的鞭炮声响了又响。七八个跳跳蹿蹿的小孩子在爆竹烟气中钻来钻去,捡拾福袋、糖果、饼饵和铜钱,欢笑声不断。叽叽喳喳,像一朵朵快乐的小喇叭花。
孟知彰忙翻身下马。儿时便长于云先生家门前的那丛茂竹,此时越发苍翠,也越发可爱。
素来持重沉稳的他,此时第一个念头竟是跑进门去。不过刚行两步,便住了脚。抬手理理衣衫,顿了下,回身看向牛二有。
牛二有会意,忙笑着点头,很好,冠帽也正,衣衫也齐,“琥珀哥哥看到,一定喜欢。”
孟知彰听闻,脚下更加轻快,正要跨进大红喜字高挂的正门,薛启辰带人从中吵吵闹闹拦了出来。
“聿郎呢?”
孟知彰脱口而出,说完自己也觉赧然。人,还能在哪儿。自然是在舍中梳妆等自己来迎亲。
薛启辰笑着端起一盏酒:“呦!新郎官来咯!只知道催今日若想见到你的聿郎,可要先过我们这一关!”
随着拦门酒递上院中人潮跟着往门口涌,庄聿白不觉循声望去:“是不是孟知彰来了?”
一旁指点规矩的喜娘笑说:“是!是新郎官来了!不过使君莫急,尤其整个婚仪过程中,这面纱千万不能摘。不吉利。”
庄聿白点头应着,一双眼睛却始终盯着门外:“怎么这么多人拦门,孟知彰的酒量……”
一旁人笑说:“使君这是心疼了!拦门用的酒云先生特意准备的,红红的葡萄酒,看着喜庆。依照孟大人这体格,喝上一缸也不会醉的,耽误不了晚上的事。使君放心好了!”
庄聿白想了想还是站起身:“我去看看吧。启辰玩心重,万一……”
不等庄聿白走到门前,人群忽然涌过来。
“新郎官进来了!”“新郎官进来了!”
庄聿白被人按回椅子里,一群人七手八脚帮他做出门前的最后检查,理红纱的理红纱,正衣襟的正衣襟,扶帽花的扶帽花。乱而有序,闹而喜气。
这边,好不容易从门外闯进来的孟知彰,理理冠帽,稳稳心神,给牛二有递了个眼色。方才若非提前备了大红包,及时瓦解薛启辰缔结的拦门小分队,想来一时半会儿还进不了这竹舍的外门。
好在牛二有也机灵,见情形不对,忙怀中掏出一沓红包,高扬在手中,吸引战力。
竹舍内同样站满了人,拦门任务主要在正门外,里面送亲之人多是祝福。牛二有走在前面,一边发红包,一边为孟知彰开路。
道喜声中,孟知彰笑着同众人回礼,脚下却不觉越走越急,一双手也攥得越来越紧。
殿试之时,皇帝面前金殿对奏,也未如今日这般心中忐忑,孟知彰又摸了摸头上冠帽。无数喜气洋洋的笑脸纷纷出现在他面前,却一直没有他要寻找的那张面孔。
孟知彰也不知自己究竟怎么了,理智告诉他,庄聿白就在西厢内等他来迎亲,心中还是没来由地害怕。害怕眼前景象只是自己心中幻想,害怕庄聿白就像那个琥珀色的梦,风吹吹就散了。
一张张笑脸渐次从眼前分开,孟知彰擦拭下额头细汗,收回巾帕时,一条路从面前展开。
孟知彰的心,空了半拍。
路的尽头,云先生牵着一位红装盛裹之人,静静等在那里。
鬓角簪花,红巾覆面,不用想也知道这便是今日亲迎的主角。
孟知彰愣了下,一双脚却不听使唤地停住。
众人见状,忙笑着提醒:“新郎官等什么呢!还不快上前将你家夫郎迎回家!”
孟知彰如梦方醒,调整气息,大步上前,从云先生手中,将人接了过来。
彩缎绾成的同心结,新人各牵一端。
“聿郎,我来接你了。我们回家。”孟知彰喉结发紧,俯身低语一句。
彩缎那端之人并未回应,孟知彰知他紧张,便靠近一步,直接牵了对方的手,拢在手心。
指尖凉津津的,渗出些细汗。或许是怕羞,手心中的手,微微挣扎,想要挣脱。
孟知彰不觉用了力气,将人慢慢拉进。
“聿郎,你还好么?”
红巾覆面,对方不语。
孟知彰没了主意。他不清楚对方好还是不好,抬手便要去掀开面巾。
众人忙拦住,笑劝:“新郎官怎地这般着急!面巾要到洞房时方可摘下。”
伸至半空的手,滞了片刻,缓缓放下,又将那双凉凉的小手牵过来,十指相扣。
拇指摩挲了下对方食指指弯处那颗琥珀色暗痣。
放了心。
人群一阵掩口窃笑,“怎么,新郎官这是担心迎娶错了人?”
过了今日,庄聿白就是他孟知彰明媒正娶、名正言顺的夫郎了。孟知彰从未如今日这般自豪,这般畅快。
他微微侧身,照看着他家夫郎脚下的路,唯恐遮面红巾妨碍着他家夫郎。
众人簇拥下,孟知彰将人送进八抬喜轿。他亲自理好轿帘,又绕轿一周,细细查看下并无不妥,这才走至迎亲队伍前端,正要翻身上马,又回头嘱托薛启辰和牛二有,这一路细细照看他家夫郎,若他家夫郎有任何吩咐,一定要立即告知他。
规矩都是人定的。怎么舒服怎么来,才是正理。
薛启辰笑他:“素来雷厉风行的孟大公子,今日怎的这般婆婆妈妈起来。总共两箭地的路,等到了家,他再吩咐你也是一样的。”
竹舍到孟家老宅确实不远,奈何嫁妆委实太多,若迎亲队伍直接回家,新人已经下轿,单单是薛启辰准备的嫁妆还没能全部走出竹舍。何况后面还有一众乡邻等送来的添妆之礼。
其实庄聿白不知道的是,在拦门的空档,东盛府四州一十八县的衙门送来二十几车“嫁妆”,而东盛府父母官荀誉更是派了专门卫队送来足足三车之礼。当然,除了府城,远在西境的垦荒六城也急急送来礼单,因路途远,所备之力要花些时间才能送到。
新郎孟知彰只得带迎亲队伍绕远道而行,等他绕孟家村三圈时,十里红妆的尾巴方在刘叔的看护下慢慢走出后山。
已经远远看见人群攒动的老宅门口时,迎亲队伍停了下来。
路旁等了一小队人马。一名鹤发童颜的老者陪同一位神采奕奕的年轻男子站在队首。
待看清那人是南时,孟知彰忙翻身下马走上前。
孟知彰不知这位年轻男子是谁,但见对方虽一身微服,衣角内却隐约露出的四爪蟒纹,也知此人并非常人。何况连恩师南时侧身而立,让出主位。
“学生不知先生在此,多有怠慢。”
孟知彰向两人行礼,动作、言语皆未敢造次。
南时笑着示意孟知彰向前:“今日是你大喜,小爷特意让我带他来讨杯喜酒。”
“小爷与先生能亲临婚礼,是下官与夫郎的荣幸。”
孟知彰正要去请庄聿白下轿一同行礼,那小爷忙抬手制止。
“孟大人且慢。我们只是来贺喜,且莫因我二人坏了规矩。这是一串上好的砗磲念珠,请高僧在佛前供奉了三日,祝孟大人与庄使君凤凰于飞,毓子孕孙。”
孟知彰双手接过,郑重道了谢。
那小爷又向身后指指:“这五抬贺礼,是长公主殿下指派我送来的。”
长公主?!孟知彰眸心一滞。
那小爷笑说:“孟大人去岁西境传信有功,长公主殿下自是感激。他知道孟大人与云大人及长庚师父关系亲厚,也知二人边境戍守无法亲临贺喜,特将他二人贺礼一并备了出来。祝二位新人白首同心,诸事顺遂。”
长公主替臣子备礼送人,已属罕见,竟然还带上并无重要职务的长庚师父……孟知彰心中生疑,不过此时不容他多想,忙躬身行礼。
“下官谢过长公主殿下,谢过小爷,也谢过西境的云大人与长庚师父。”
“孟大人休要多礼,快快上马。我等也先告辞,这婚仪之礼便不观了。”小爷上前一步,对孟知彰扬下眉,压低声音,“赴任虽重要,孟大人可在多留几日,好好陪陪新婚夫郎。”
孟知彰猜出对方来历,低声应和:“谢辰王殿下。”
目送辰王及南时离开后,孟知彰折回迎亲队伍,怕轿中人担心,先行来至轿边,“是南先生来送贺礼,将长庚师父和云无择的礼物也一并带了来。”
孟家老宅前爆竹声声,鼓乐齐鸣。
等着观礼之人,已将院落完全占满,甚至连墙外树上也站满了人。
孟知彰一步三回头地紧紧看着跟在身后的喜轿,像是一个不留神,连轿带人就能凭空消失了似的。
门前这条小路并不宽,却见证记录着他孟知彰人生的每一步。从蹒跚学步到朗朗诵诗,从童生初试到状元及第,从孩提议亲到如今的喜结连理。
这条路,父母带他走过无数次,孟知彰自己走过无数次,他和庄聿白并肩走过无数次。
今日,这条路迎来了它真正意义上的另外一位主人。他孟知彰真正意义上的夫郎,那个他将携手一生之人。
大门之外,孟知彰恍惚看到父亲和母亲站在迎亲人群中,笑语盈盈盛装等在那里,等他带夫郎回家。
孟知彰翻身下马,正要回身去掀轿帘,将他家庄聿白迎出来,却见族长孟向贵携一众上首走过来。一同迎接。
不论谁家娶亲,从未有过族长门前亲迎的礼遇,而且带着所有上首一并,其隆重,其厚爱,不言而喻。不过若迎接之人是庄聿白,对整个孟家村而言,无论怎样高的礼遇,都是应该的。
“知彰,莫急。”
新人落轿后,不宜直接踩触地面。孟向贵带上首们分列两旁,将一条长长的青毡花席,从轿边一直亲手铺至门内。门前还特设一马鞍。
此时克择官手执一方花斗,将其中的谷物、豆子、铜钱、彩果等物望门而撒,惹得小孩子们纷纷捡拾。寓意凶煞退避,吉星高照,子孙盈门。
“撒谷豆”环节后,庄聿白在喜娘和薛启辰的搀扶下落轿,手持彩缎同心结一端,和孟知彰一齐缓缓向门内走去。
“新人跨马鞍,此生平平又安安!”
红巾遮面,庄聿白看不清外面情形,不过还是能感知人群之众,情绪之高。喜娘一旁轻声提醒流程,他便依样照做。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夫对拜!”
交拜礼毕,随着礼官一声“送入洞房!”现场人群气氛达到高潮。
夫夫二人被簇拥着坐到洞房内铺设好的喜床上。
满屋子人围观坐在床上的自己和孟知彰,庄聿白还是有些难为情,好在他有红巾遮面,只要孟知彰不尴尬,他自己倒是无所谓。
新人坐床,礼官端一金银盘,将其上的金银钱,彩钱,桂圆、枣子等杂果,依次撒向帐子各处,口中还念念有词。
“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撒帐西,锦带流苏四角垂;撒帐南,好合情怀乐且耽;撒帐北,从来夫唱夫相随;撒帐中,鸳鸯枕稳睡方浓,休问日高花影重。”
词是好词,若深究其意,倒有些烫耳朵了。庄聿白正紧张地攥着彩缎,忽手中一重,一只酒盏递了过来。
“夫夫同饮合卺酒!”
一片热闹的起哄和掌声中,庄聿白半推半就地和孟知彰喝了这酒。除了脸上火辣辣的,不记得方才是如何饮的酒,更不晓得这酒是苦还是甜。
洞房内仪式告一段落,孟知彰被人簇拥出去接待宾客。庄聿白则被留在房中。
房内很快安静下来,庄聿白定了定神,将云先生递给他的糕饼从袖中拿了出来。
他并不饿,只是有些紧张。
谁都明白,正常婚礼还有最后一项流程,必须要好好完成的流程,甚至可以说是硬性任务,等在后面。
日色渐暗时,孟知彰带着一身酒气走了回来。
庄聿白的心,瞬时提到了嗓子眼。手中樱桃煎也不香了。
他并不害怕,只是有些不知所措——
作者有话说:下章洞房。明天更。
宋朝,婚礼上“撒谷豆”“撒帐”习俗已在民间流行。
*关于“撒谷豆”
宋代吴自牧《梦粱录》:“迎至男方家门首,时辰将正……克择官执花斟,盛五谷、豆、钱、彩果,望门而撒,小儿争拾之,谓之‘撒谷豆’,以压青阳煞耳。方请新人下车……”
宋代孟元老《东京梦华录》:“……新妇下车了,有阴阳人执斗,内盛谷、豆、钱、果、草节等,咒祝望门而撒,小儿辈争拾之,谓之‘撒谷豆’”。
*关于“撒帐”
宋代吴自牧《梦粱录》:“礼官以金银盘盛金银钱,彩钱、杂果,撒帐次。”
文中“撒帐词”改编自宋代史浩《鄮峰真隐漫录》和宋元话本《快嘴李翠莲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