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秋闱(七)
几束折枝丹桂, 被小心剪下装进一只汝窑瓷瓶,仔细捧到一面紫檀小案上。
花瓣细嫩,满枝满束, 仍带着未散的雾气和晨起新结的秋露。瓶身温润如玉, 衬得骆家惩戒堂内的清晨,越发宁静。
骆耀庭并不喜欢这种朵小而香烈的花,正如他也不喜欢面前这碟广寒糕。府城人,尤其有应试考生的人家,每逢这个时节都要皆吃这种香腻之物, 还互相馈赠。
自欺欺人的伎俩。
难道吃了这广寒糕, 就真的能蟾宫折桂?笑话!那些蠢笨之人, 哪怕吃上一缸, 吃到肚胀腹鼓, 到头来也不过是月中蟾蜍的命。
贱命。
出了考场,没了备战压力,又好好调养这十来日, 骆耀庭气色看上去很好。他原本生得不错,如今又有家主之实, 整个人气质较此前做公子时,大为不同。
更沉稳, 更果决。
权力,着实养人。
骆耀庭放下手中茶盏, 眼皮微耷, 扫了眼旁边桂枝。毫无征兆,抬手猛地一弹,花枝猛震,花瓣带着露水, 扑簌簌落如雨。洒了一桌案。
老管家周全侍立一旁,躬身垂首,不觉跟着打了个哆嗦。好似这花雨没有落在桌上,而是全砸在他身上,如细钉,如暗针。
周全此前是跟骆睦的。骆睦素来难伺候,尽人皆知,不过他仍能在其威压之下,游刃有余。如今新家主不过一年轻公子,面软心善,自然更好行事当差。
事与愿违。
可他没想到的是,眼前这位主子当家以来,全家上下就开始处处掣肘,事事受限,每日提心吊胆。几个月来,周全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周全觉得少主子这股杀伐果决的劲头很像骆睦,但靠得近些,有些地方似乎又明显不同。骆睦面上严肃,但明着施压,正面出刀。
大公子他……没来由地让人后背发凉。
周全琢磨了很久才品出味来。或许骆耀庭儒雅斯文的外表下,藏着更让人不寒而栗的狠厉。和阴毒。
“这桂花,公子若不喜欢……老奴让人……”
周全随侍左右,不敢怠慢,忙上前一步帮主子收拾残局。手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东西,他便扯出自己的袖子,要去清扫案上的花瓣。
“嗯?”
骆耀庭冷冷一个眼神过来,周全登时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骆耀庭和缓地抬起骨节细长的手,握了只黄铜茶匙。
“我何时说过不喜欢?”
骆耀庭声音清冷,慵懒。他手腕转动,茶匙轻旋,按压住一瓣湿漉漉的桂花,直接碾碎在案上。
一瓣接一瓣。金属剐蹭实木的吱嘎声,一声接一声。
桂子清香,混着新鲜枝叶的涩味,瞬间集中释放。骆耀庭嘴角不觉向上扯了扯。
他很满意手上的这个小游戏。
从小到大,骆耀庭从来都不敢正眼看惩戒堂的这方紫檀桌案。因为自记事起,这个紫檀桌案,总是和父亲那永远阴沉的脸,永远不容靠近的背影绑在一起。无形的威压下,他只能敬而远之。
那又如何?
此时这丹色桂花,正一朵接一朵碾碎在这平滑如墨玉的桌面上,乌糟糟一片。不知哪里爬来一只小蚂蚁,或许闻着香味,阳光下机灵地探着两只触角。
骆耀庭看了片刻,不容分说手上用了力。茶匙之下,桌案被按压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小坑。
那只蚂蚁,混在花泥中。也早辨不出分毫模样。
一张桌子而已,眼下整个骆家都是他的。合族上下,也皆听他的。
不只如此,将来听令于他之人,会更多。府城,京城,乃至天下,都要听闻他骆耀庭的大名。
骆耀庭扫了眼愣在一旁的周全,不无鄙夷地收回视线,继续碾压这些破碎的花瓣。
“即便我不喜欢这桂花,你能怎样?将全天下的桂树砍掉?”
“这……”周全用滞在半空,准备清扫桌案的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或许过于紧张,一开始声音像寄出来的,听不太清,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若大公子不喜欢,老奴着人将府中桂树全移走,府外三里之内的桂树,全部伐掉。”
骆耀庭冷哼一声。
这种将人踩在脚下玩弄、蹂躏的感觉……真好。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别人都会绞尽脑汁去揣摩,竭尽全力去迎合。
“不喜欢的人呢?”他冷冷地看向周全。
周全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他在这双酷似骆睦的眼睛里,看出即便狠厉如骆睦,也没有的阴鸷。
“还请大公子……示下。”
家中上有老母,下有妻儿。但主子让你做什么,即便明知是杀头的死罪,那也由不得你说半个“不”。冷汗顺着脖颈,直接淌进周全的衣领中。
骆耀庭小指挑起一块花泥,弹到地上,“零落成泥碾作尘。”
周全跟着骆睦,识过几个字,读得几句诗,他从来不知道,这句诗是这样用的。大公子这是要让他将不喜欢的人通通做掉。
周全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了。怔愣半天。还是没敢点头。
骆耀庭终于玩到意兴阑珊。他掏出一方雪白丝帕,擦了擦留在手上的红褐色花汁,随手仍在地上。
“祠堂那边可都准备好了?”
骆耀庭这些时日,心情整体是好的。所以选择仁慈,放过面前这位年过半百的老管家,换了个话题。
三场考完,走出贡院,骆耀庭便知自己稳了。今年入闱阅卷的副主考官中有他重金“请教”过的萧屹。
萧屹的“萧”,就是兵部尚书萧之仁的“萧”,也是当今盛宠优渥的懿王生母,萧贵妃的“萧”。
以天下名师为师。骆耀庭做到了。骆耀庭自信若东盛府乡试之榜只有三人能上,其中一人便是他骆耀庭。
此前花重金求“润笔”之先学名士,多多少少了解到他的行文风格与特点。但凡有一人能主持乡试,便不枉他这半年来的苦心经营。
得知萧屹为副主考官时,骆耀庭三场考试的疲惫,登时一扫而空。
骆耀庭眼角眉梢透着得意。稳了。稳居榜首。
“骆解元”之名,非他莫属。
明天是放榜的正日子,周管家早安排了几个小厮去张榜处候着。这次特意挑了识字的,至少骆耀庭几个字要认得,免得像院试放榜时再弄个大乌龙。
此前院试放榜,办事不力的小厮看错名字,误将榜首“孟知彰”认成他家大公子的“骆耀庭”,闹了那么大一个岔子,害得骆耀庭几乎成了整个东盛府的笑话。不过当时是骆睦当家,事后也只是将犯错小厮打了十鞭子,以示惩戒。
骆府上下,哪怕看角门的小厮,哪怕梁下筑巢的燕子都知道,今日不同往昔。
但这次若再出什么纰漏,尤其和孟知彰相关的,不把半条命搭进去,就算大公子仁慈了。
秋闱之前,每晚一名孟姓之人在此挨鞭的情景,是每个在场侍之人,此生都不愿再回首的噩梦。
骆府上下现在是一整个人心惶惶。
不过众人见他家大公子考场下来之后,每日眉目舒展,语气也较此前温和,便知此前那些卖铺子的钱,花对了地方。
这就好。
大公子中举,大公子开心。大公子开心,手下这些当差的,日子自然也就好过些。
“回大公子,都妥当了。只等黄榜贴出来,报榜官一到,咱们开祠堂,合宗庆祝。”
骆耀庭没作回应。
这便是最好的回应。
他起身向惩戒堂外走,丢在地上的那方雪白丝帕,被他的云纹缂丝短靴,一脚踩了个正着。
出门时扔下句话:“院中桂树,先留着。以及去给西院传话,这些巾帕之类的东西,今后少往我房中送。”
骆耀庭并不喜欢父亲给他娶的这房妻子。
可他近来又往西院去得勤。这很不正常。不过再不正常,也不会有人敢阻止一位丈夫去尽自己的职责。
何况此人还是骆耀庭。
即便动静再大。
*
九月初五,东盛府乡试放榜。这是府城首屈一指的大事。
吉时到来,“咚咚咚”三声礼炮朝天鸣起。贡院外重兵把守,填有今科50名举人的黄榜,高高张贴出来。
这份代表地方科举考试最高规格的桂榜,会在这里张贴三日。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一下躁动起来,如海浪般波涌。你挤我,我挤你,伸长脖子看自家应试士子是否榜上有名。
薛启辰自然也在其中。
他来的晚了些,被挤在后面。远远看着高人一头的孟知彰紧紧护着身边的庄聿白,在他右前方五丈开外的地方,但他就是挤不过去。
薛家的贵人孟知彰,今朝一定能中举。
薛家老太太从庙里求来的上上签,就是这么说的。薛家上下,对此深信不疑。
薛启原夫妇和薛启辰,自然也信。
不过他们信的并不是佛祖,他们信孟知彰。依照孟知彰的才学,中举只是迟早之事。
中举后的庆祝,自有薛家张罗。搭粥棚,舍米舍粮。流水席,宴请乡邻。
薛家在东盛府的大小酒楼、饭庄有十余个,最大的景楼在内,有一个算一个,张榜之日起,只要孟知彰榜上有名,设三日席面,与全城父老,同享这份荣耀和喜悦。
而且赏脸来着,人人送一份特制福袋。
哪怕是最后一位举人。薛家也会这般做。
*
“中了!中了!大公子中了!”
骆家小厮一叠声地抢着回家报喜。报头喜之人,得头赏。这不是不成文的规矩。
老管家周全焦急等在祠堂门外,远远听到小厮们喊,心间那块大石登时落了地,脸上也带上些笑模样。
“快!快报进去!”
骆家祠堂大门大开。骆家族中有头有脸之人都到齐了。连族中最年长的阿叔,都从病床上架了来。此刻正堆偎在椅子里,翻着沉重的眼皮看众人,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蛟鱼跃龙门,虾蟹泽惠恩。一人科举功成,关乎全族的荣耀和利益。
“家主乃人中龙凤,自小才学冠群。此举一定高中。”有人等不及,已经开始献殷勤。
“岂止高中?南先生和祝先生一向赞家主文章写的好,肯定是第一名!”两人一唱一和。
家主?
骆耀庭眉心动了动。
他仰头看向森严在列的骆家家主骆睦的灵位,深不见底的眸色滞留片刻,旋即如一道利剑,劈向那笑得满脸红光的二人。
父母丧期,科举应试是大忌讳。此事族中利益相关者知道便是了,竟还挂在口头招摇。一时说漏了嘴,被有心之人听去,这罪过谁来背?
“家主?”骆耀庭冷哼一声,“眼下家主不是生病,南域求医调养去了么?”
青年雄狮向两只过气的老狮子,龇了牙。那二人笑容瞬间僵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缓缓夹着尾巴退至人群外围。
祠堂内静得瘆人。像是祖宗们从牌位后伸出蜡黄枯瘦的手,用力扼住众人喉咙。
好在祠堂外小厮们大声报喜之声,冲开了这份压抑和窒息。
“恭喜大公子!中了!中了!榜上有名!”
椅子上的阿叔原本打起了盹,被猛地惊醒。他拄着拐棍子颤巍巍站起身,声音沙哑得像漏风的笸箩。
“中了?!是不是骆瞻考中解元!我就说这孩子伶俐聪慧……没成想真的中了举,还是个第一名!好,很好!今后他娘俩的日子就有盼头了……”
阿叔儿子见骆耀庭脸色不对,赶忙制止:“您老这是病糊涂了。骆瞻早死了!眼下是大公子耀庭中了解元。”
“……骆瞻,死了?”那阿叔眼球浑浊,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儿子。
“死了二十年了。娘俩一起死的。这大好的日子,您提他们做什么!”
阿叔儿子将人塞回椅子里,觉得此时提起别人甚是不妥,忙堆起笑容向骆耀庭致歉,“我父亲病糊涂了。大公子莫和他一般见识。恭喜大公子高中解元!”
其他人一听,也忙跟着说吉祥话。
“恭喜骆解元!”
“大公子,恭喜恭喜!”
“大公子定能胜过当年骆瞻,进士及第,指日可待!”
一时间,祠堂内庆贺声一片。
骆耀庭面上风轻云淡,心中还是舒畅的。金榜题名之喜,是大喜。
祠堂外听差的小厮们也跟着高兴。倒不是盼着主子能赏赐什么。至少主子遂了心,他们的日子就轻省些。
院外仍有小厮接二连三跑回来,朗声高喊。
“中了,中了!恭喜大公子高中亚元!恭喜大公子高中亚元!”
老管家周全笑着捋胡子,正要着人赶紧去放炮、开席,忽然意识到什么,如一根冷刺卡进喉咙,心也跟着往下沉。
他忙拽住那小厮:“你说大公子中的什么?亚元?!”
那小厮被周全突然变脸吓住了,声音也没了方才那般爽朗:“中了举人,还是第二名‘亚元’……”
“你可看清?确定是第二名?”
“看得清清楚楚!是亚元。我当时就站在榜下,岂会有错!”
老管家周全猛吸一口冷气,回头看看祠堂内已经“骆解元”“骆解元”庆祝成一片。
不过怎么说呢,毕竟中了,还是第二名。解元和亚元,仅一字之差。还好。多少人一辈子中不了举人,何况还是高中第二。
周全快速安抚下自己。他得选个万全的时机,趁着报榜官到来前,将这个误会解开。
“那第一名是谁?”
报喜小厮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小脸登时煞白。
“第一名……孟知彰。”——
作者有话说:零落成泥碾作尘。——宋·陆游《卜算子·咏梅》
第202章 秋闱(八)
“孟知彰, 快看!你是第一名!第一名!”
桂榜之前,人群之中,庄聿白一手指榜, 一手扯着孟知彰的袖子, 高兴得像彩票开奖自己中了一个亿。
周围人多,孟知彰担心别人撞到庄聿白,双臂轻环,将人仔细护在自己怀中。
庄聿白真心觉得自己押对了宝。院试榜首,乡试解元, 等过了年进京赶考, 这进士头衔岂非触手可及!
朝为田舍郎, 暮登天子堂。哎呦呦!了不得!庄聿白恨不能已经想到孟知彰红袍加身, 御街游行的盛况。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自己, 抱紧了大腿!
孟知彰看着怀中开心得要跳起来的庄聿白,眉眼温柔,唇角上扬了弧度。
“开心么?”
“开心!非常开心!异常开心!”庄聿白扬起脸看着眼前这位新晋举人, 拱拱手,弯起眼睛, “恭喜孟解元咯!”
孟知彰微微颔首:“我与夫郎,同喜。”
秋日阳光甚好, 微风甚好,空气中时不时飘来一阵桂花香。不知是不是解元身份自带光环的加持, 今天的孟知彰格外俊朗, 神采奕奕。
庄聿白或许是太过兴奋,他直直盯着孟知彰看了片刻,一时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抬手勾住眼前人的脖子, 踮起脚尖,鬼迷心窍,正正亲上了孟知彰的脸颊。
触碰到的一瞬,庄聿白怔住了。柔软,温暖。带着熟悉的皂角清新。
不过心底翻涌的感觉,陌生得令人心悸。
轻透似一片羽毛,撩得庄聿白心头发痒。
又厚重似万钧雷霆,震得他头脑一阵阵发昏。
双唇离开脸颊,庄聿白缓缓睁开眼,眼前被放大的一张俊美的脸,阳光下,连脸颊上的绒毛都被镀上一层柔光,庄聿白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我刚才……吻了……孟知彰?
一阵眩晕。
庄聿白觉得自己的意识已经飘出身外,在空中俯瞰自己窘迫无助地怔愣楞地被护在孟知彰怀中。
忽然庄聿白觉得揽在自己后腰的手臂,隐隐用了力。他整个身体不受控地被人向上带去,庄聿白瞳孔倏忽放大,眸底孟知彰的形象也在缓缓放大。
孟知彰,这是要做什么?
把这个吻……还回来?
庄聿白动也不敢动,指尖微微发抖,渗出些细汗,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从来没有如此直观地、感受过孟知彰的大手。庄聿白的后腰,一整个儿被人家托在掌心。就算量身定做,似乎也做不到这般可丁可卯。
玩弄于股掌,就是这个意思吧。
虽然庄聿白此刻也不清楚为何会冒出这个词。更不清楚为何这个动作的受体,会是自己。
被孟知彰如此控着,他是逃不掉的。
他承认自己方才唐突了。他可以道歉的。
但他孟知彰大庭广众之下,就要以牙还牙,没必要吧。这也有失你新科解元的身份,对不对。
庄聿白觉得孟知彰的脑子里的筋,一定也搭错了。
等回家去,关上门,凭你怎么惩罚都好。眼下这么多人,给留点面子,成么?
庄聿白泪光点点,委屈着一双眼眸,正准备求饶,忽听身后一声大喊。
“这不是孟秀才么!不对,现在是孟举人,孟解元!”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孟知彰。
孟知彰?!
黄榜之上,赫赫大名在列,第一名本尊就在眼前!认识的,不认识的,齐齐循着声音看过来。
乡试桂榜的含金量,虽不及春闱杏榜,在府城却是最高规格。三年,从几千名士子中闯出这五十人,没点真本事是做不到的,而且这位新晋解元一表人才,年纪轻轻便一举夺魁。
更是难得!
人群不住啧啧赞叹。真是风度翩翩一少年郎!
……和他的郎。
万千目光瞬间汇聚。汇聚于抱在一起的夫夫二人身上。
好恩爱。
“榜下捉婿”的佳话不只在京城,府城乡试后,也是物色良人的好时机。不少富裕商家都想着能捉只贵婿回去,给家中添点墨水。有个甚至将待字闺中女儿的生辰八字都带了来。恨不能合过八字,当场带回去成婚。
当然这第一名解元,自是众人都想伸长手臂试一试的。万一月老打盹儿,一不留神就给牵线成功了呢!
不过眼下看来,即便月老立时下凡到此处,带上三尺长刀,也不一定能分开解元郎和他怀里的郎。
不少人暗暗叹口气。新科解元生得着实是好,巍峨魁梧,英俊倜傥,加上这一身才学,明年去京中会试,怎么也能在京城物色一门好亲事,怎么这样早就成家了呢!
嗐!可惜!
到底是什么人如此不懂事,竟耽误了这位新科解元。
众人目光从孟知彰身上向下移,落在他怀中人身上。
只一眼。
暗暗惊诧。
绝配!
这孟知彰长相已属万里难挑一。而他这位夫郎,相貌竟也如此……摄人心魄。
尤其眼角扫出去那一颗泪痣,如一枝桃花拂过,不小心给如瓷似玉的脸颊,蹭上了春色。
“庄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有人也认出这是庄聿白,话刚出口,便恍然醒过神,笑着一拍额头。
“嗐!看我,糊涂了!自然是陪孟公子来看榜!”
一听“庄聿白”,刚才只是好奇孟知彰的人群,一下变得躁动,争相涌过来。
“是庄聿白庄公子?那位琥珀公子?”
“对!不是他还能是谁?”
“琥珀公子来了?快让我看看在哪!”
满东盛府,从府城到下辖的四州一十八县,上至八旬老者,下至黄发垂髫,没有不知道庄聿白之名者。即便记不住这个名字,说起“琥珀”,那便是堪比送财童子般的存在,家喻户晓,妇孺皆知,人人欢喜。
众人或许不知道知府大人名姓,但一提琥珀,各个眼角唇边皆是笑意。
琥珀肥田术、灭虫药剂……每一项,都足以让东盛府百姓在心中将其奉为神明。连皇帝陛下都御赐了匾额,以示嘉奖。得到切实益处的老百姓,岂能不感恩戴德。
满府城没人不知琥珀之名,却也有不少人并未见过真人。“这位哥儿,便是那位叫琥珀的庄公子?看上去,好年轻,好白净……”
“这叫什么话?年轻些,好看些,怎么了!难不成好人个个都长成黑脸包公,你才满意?”
有人心直口快,容不得别人说庄聿白半句不好。他维护完自己心中完美的偶像,然后边招着手往前挤,边高声喊着。
“琥珀公子!多亏了你的新型肥田术,这一年来,我们家粮食多打了十几石呢!琥珀公子,你可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琥珀公子我在这里,看看我!”
这一喊,一发不可收拾,更多人乱哄哄朝这边挤。似乎庄聿白这个人,连这个人身边的空气都是甜的,都是有福气的,都要抢着去沾一沾。
“原来这位就是庄公子!我家田地也多打了粮。还有灭虫药剂!北山上几百棵桃树大丰收。比往年接的都要大,都要甜!今年我家多赚十两银子!十两银子呐,琥珀公子!”
“琥珀公子,我家大儿子在炭窑上做工,家里进项好了很多很多,来年春天我家小孙子就去学堂念书识字了。琥珀公子!你听见了吗!”
……
围观者越聚越多,人群涌动,人声鼎沸。众人像是见到真神,争相恐后来还愿的。
也有上了年纪的,见琥珀当街被一男子揽在怀中,皱了皱沟壑万千的眉头。
“琥珀公子和今日中举这位公子,究竟什么关系?怎么还……”
“人家是两口子,抱一下怎么了!”有知情之人上前大加维护。
两口子?!
这层关系,出人意料,现场掀起另一片惊诧声。
庄聿白是满府城人人敬重的大恩人。而孟知彰,文人圈和茶艺届的大才子。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真是,真是……”有人兴奋到两眼放光,“对!真是苍天有眼!”
“这叫好人有好报!一位那般好,一位这般好,两好合一好,这叫天造地设,天生一对,原该在一起。”
“刚我看见琥珀公子,亲了他家相公呢!哎呦呦,这小两口不得了,蜜里调油!”
“祝孟解元和庄公子,白头到老,早生贵子!”
现场一个活脱脱的闹洞房现场。
若条件允许,估计早有人递上两盏酒,请夫夫二人,此刻、立即、马上交杯共饮。
一开始众人齐声喊的还是“早生贵子!早生贵子!”,不知哪个促狭鬼起了个头,竟变成众人同声开始喊,“亲一个!亲一个!”
这合适么……
这可是三年一试的东盛府秋闱放榜,盛装正立、持刀护卫的官差,就站了几排。
何等严肃,何等庄重。
闹开了的人群可顾不得这些,个个像被眼下这种喜悦的气氛冲昏了头脑,笑容满面,意识微醺,口中不停喊着,“亲一个!亲一个!”
孟知彰往怀中看看,知道庄聿白害羞了。
“还可以么?”孟知彰俯身靠近,凑在庄聿白耳边轻声问。
怀中人没有回答,扯住自己衣襟的一双手,越发用了力,不知是紧张,还是难为情。
好端端一个正儿八经的乡试放榜现场,不知怎么地就成了一个闹哄哄的大型“闹洞房”活动。
“搂紧我。”
这是在今科乡试黄榜前,在热情高涨的人群险些失控前,孟知彰对庄聿白说的最后一句话。
薛启辰终于从人群后方挤到榜前,刚要和庄聿白夫夫搭上话,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孟知彰抱着他家夫郎,分云拨雾般从人群中挤出去,此时已经火速撤离这堪称“闹洞房”的大型起哄现场。
以免围观人群还要追去,薛启辰忙扯了怀中巾帕,边挥舞,边吆喝。
“恭贺孟解元高中!恭贺孟解元高中!即日起,薛记所有酒楼、食肆,免费设宴三日,各位乡邻可以前去热闹一番!沾沾喜气!”
人群一听,更加欢腾。洞房闹过了,可不就应该喝喜酒么!
“喝喜酒去喽!”
看着等人群慢慢散去,半日薛启辰方松了口气。他将挥了半天的巾帕叠了叠,擦去额头汗珠。
薛启辰知道孟知彰和庄聿白尚未正式办婚礼。这只是来看个榜,人群已经闹成这样。若是将来二人真成亲时……岂非要闹翻天?
闹翻天又怎样!有他薛启辰在,谁都休想为难了琥珀!琥珀和娘家断了亲,薛家便是他的娘家。到时一定置办一份厚厚的嫁妆,让琥珀的婚礼风风光光,即便十年后提起,都让人难望其项背那种。
这边薛启辰正琢磨着婚礼上该送一份什么样的礼物给庄聿白,才显得贵而不俗,一眼瞥见桂榜一旁聚了十几个举旗鸣锣之人。
张了榜,报榜官便要鸣锣开道,便要各家去报喜送信了。
第一处,自是解元孟知彰家。
薛启辰,鬼机灵。他看着庄聿白二人渐行渐远的身影,忙挤到报榜队伍旁边,上前与那为首的一人作揖行礼,又掏出20两银子奉上。
“辛苦各位官爷走这一趟,这等大喜事,还请诸位先在城中好好绕一圈,前街后巷,尤其那人多之处,将这喜讯好好传上一传。”
薛启辰估摸着时间,报榜队伍如此绕一圈,大概要多行一个时辰,留给夫夫二人的时间应该够了。
再久,庄聿白要吃不消了。
*
庄聿白是被孟知彰一路抱回齐物山的。
这一路,时间很长。
长到庄聿白将自己从穿越过来,撞进孟知彰家,再到孟家村站稳脚,以至搬到府城生活的这一长串过往,在心中都过了一个遍。
这一路,时间又很短。
短到庄聿白到现在还没想到一个完美的理由,怎么跟人解释,方才怎么就在榜前当众吻了人家。
不过天地良心,他可不是耍流氓。
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就直直吻了上去。苍天!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他一定回去,按住自己那张蠢蠢欲动的嘴巴。
嗐。覆水难收,世间哪有后悔药。何况他庄聿白也不是他敢做不敢当的懦夫。
若对方非要一个解释,那这就是兄弟间的恭喜祝贺。
若对方非要一个补偿,那就大大方方让人家亲回来。
男子汉大丈夫,从来不带怕的。
孟知彰将人轻轻放至家中主屋的罗汉床上时,庄聿白理正衣襟,故意挺了挺腰板,给自己打气。
可不等他解释,对方先开了口:
“今日我高中举子。夫郎,可有什么奖励?”
奖励?!
刚才乱哄哄的闹市逃出来,庄聿白的耳朵一时还没适应眼前家中的这份静谧。头顶毫无防备落下来的这句话,在他耳中不停产生回音。
他略顿了顿,小脑袋飞速转着,却不敢抬眸去看人家的眼睛。
“奖励,应该的。你想要什么类型的奖励?对了我知道,薛家丝绸铺新来了一批上好布料,薛启辰特意各留了两匹,改日我们一起去挑一挑……还有留虚斋的砚台,一直没舍得买。这此咱去选一方回来……”
没回应,就是不喜欢。
庄聿白犯了难。
毕竟这是中了举人,妥妥的举人大老爷一位,贺礼自然要有的。也怪自己,这么重要的事情竟然给忘记了。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奖励?”
孟知彰没说话,敛起衣摆,直接挨着人,并排坐在罗汉床上。
腿挨腿,膝碰膝,影子贴影子。隔着轻薄衣衫,庄聿白隐隐感受到那份熟悉的温热。
“夫郎,想想。”
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庄聿白一颗心,却如油煎火燎——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今天发烧,浑身酸疼乏力,加上姨妈……原本答应孟知彰这章要【亲嘴子】,实在写不动了。对不起。只能留在下章亲了。并非有意卡章。再次道歉。
第203章 秋闱(九)
朗日在天, 清风和煦,夫夫二人,并肩端坐榻上。
阳光从身后撒过来, 将一高一矮两个影子稳稳铺在青石板地砖上。
庄聿白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原本是再正常不过的日常图景,他却像揣了只鬼,还是只顽劣调皮的,搞得他心里七上八下。
这中举的奖励,今日是来不及准备的, 不过情绪价值还是要给到。
“中举是大喜事。正好家里有些红烛、红灯笼, 我去找出来, 挂在廊下, 亮亮一排, 看着喜庆热闹。”
庄聿白终于找到一个逃离当下窘境的理由,他起身便要离开。谁知腿下一滞,他半分都没离开这张罗汉床。
孟知彰一只大手, 稳稳压在庄聿白腿上。
被压之人,眼睛登时瞪圆。此处太过敏感, 他不清楚对方要做什么,但去挂灯笼这个理由, 看来对方并不满意。
“咳咳,那个咱初夏新酿的梅子酒, 此时可以试饮了, 还有去岁葡萄酒也有一些……”庄聿白快速转着小脑瓜,“你若都不喜欢,我去景楼现买一坛,今晚我们一醉方休, 如何!”
说到“一醉方休”,庄聿白竟慷慨激昂起来。
只是腿上那只大手,并没有半分松开的迹象。甚至还用了些力气。
还好是用力,若是轻撩,这个位置,若再向上三寸……庄聿白只怕会疯。
“你确定要喝酒?”
孟知彰扭转头,一双探不到底的眸子看过来,不置可否。
孟知彰越是这般不动声色,庄聿白心中越是发毛。
“喜事临门,小酌庆祝,理所应当的,如果你不喜欢,那我们品茶!”
庄聿白向来好说话,今日中举的人是孟知彰,他最大,都听他的。哪怕今日夜游齐物山,他庄聿白定当舍命陪君子。
“我可以饮酒。”孟知彰微微挑下眉,顿了片刻,似在回想些什么,唇角抹上些意味不明的弧度,“阁下,就不一定了。”
“我,为什么就不一定了?”
庄聿白好胜心陡然立起。男人,不能说不行。
“阁下忘了自己酒量几何?”孟知彰将手收了回去,目光正正直视前方。正人君子,朗月在怀。
庄聿白气焰矮了几分。说实话,他酒量确实一般。不能说一杯倒,但半杯之后,意识便开始模糊倒是真的。
他低头摸摸鼻子,声音小下去:“我酒量,也还是可以的。而且,这是家中,即便喝醉了,又能怎样呢?倒头睡便是了。”
孟知彰微微摇头,垂眸看着地上越挨越近的两个影子:“上次酒醉,也是家中。阁下……阁下借着酒劲,非要拉着人做夫夫。轻薄于人。”
回旋镖,终究还是扎了回来。
轻薄?!
这个词,重了。
砸得庄聿白的脸,火辣辣的。
“我……我没有!轻薄……这……孟知彰你……”
庄聿白刚才争强好胜的气焰一下消了。那次到底是自己不对,可自己是醉了,并非有意要怎么样。轻薄,更是无从谈起呀。
庄聿白冤枉。
也不全冤枉。
事,确实是自己做的。当时然哥儿来找他,一头撞了来。听说自己还非邀请人家然哥儿现场观摩自己做夫夫。
啊呀呀——论人能出多大的糗,丢多大的人。庄聿白此刻想起仍然冷汗一阵接一阵,甚至连提剑回去,一把攮死自己的心都有。
身旁的孟知彰,仍清风入松林般朗正端坐,但庄聿白就是觉得对方比平时多了点不常见的感觉,他想了半天,想出一个词。
委屈。
庄聿白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但他能明显感觉到对方就是在委屈。
越发显得自己就是那种提上裤子不认人的渣男。天地良心,他庄聿白并没有想怎样,即便怎样了,他也定不会是那不负责的负心汉。
不过要怎样讲才能安慰到人家,又显得自己不是在有意推诿。
“阁下,轻薄于我,也是无妨。”孟知彰先开了口,一派大方,“毕竟外人看来,你我本就是夫夫。再私密的行为,都使得。你不必为此挂心。若是想喝酒,我们同饮一壶便是。”
“不不不,孟知彰……”庄聿白有些语无伦次,“我从来没想过要轻薄于你,那次着实是喝多了。加上熏了薛启辰给的那什么香,一时不时发了什么疯,才……才那般……今后一定谨言慎行,再不会做出任何出格之事。私下不会,当众更不会。”
庄聿白啰里啰嗦说了一大车,语速越来越快,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此话当真?”
“当真!千真万确!你若不信,我发个誓!”
孟知彰是个心思正到发邪,做事又认真到有些较真的人。庄聿白知道自己不能模棱两可。
他急得脸颊发红,当即挺直腰板,伸出两根手指,开始郑重起誓,“我庄聿白今后若再对孟知彰……”
薄茧轻覆的两根手指,轻轻按上庄聿白的唇。伸出去立誓的手指,也被一只温暖的手掌握住。
孟知彰到底是信任自己的。庄聿白心中松了口气。到底是男人,还挺好哄。自己说什么,对方他便信什么。这就很好。
庄聿白的眼底,不觉升起些小得意。他刚想让对方松开自己的手时,却见对方对上自己的视线,一字一顿地说道。
“赌誓若有用,朝廷的法度政令,又立于何处?”
“……”
别人起誓他谈法。
庄聿白真想翻白眼。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不解人情、不解风情之人。
他记得自己道过歉的,具体怎么道的有些记不清,但事情过去那么久,往回翻小肠,没必要吧。
“你方才说,从来没想过有轻薄于我。私下不会,当众更不会。”
孟知彰问得认真。
庄聿白偏偏头,答得也认真:“是。”
“方才黄榜之下,当着满府城百姓之面,阁下当众亲了我。又当作何解释?”
又一记回旋镖,扎在庄聿白心上。
刚才一定是鬼迷心窍,怎么就鬼迷日眼亲了上去呢。庄聿白无言以对,他百口莫辩,辩无可辩。
他亲了人家。
当众。
庄聿白张张口,半日说不出一个字。
天地良心,他刚才只是表示高兴。高兴,明白?与轻薄没有半毛钱关系。
可眼前这个凡事追根刨底之人,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见庄聿白支支吾吾半日,孟知彰拿出雄辩群儒的气势,面对面帮他庄聿白辩白。
“你想说刚才是无心之举?”
庄聿白点头。
孟知彰眉毛轻挑:“你可知无心之举,才是一个人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哈?”
庄聿白有些懵。
“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
“心悦我,而不自知。”
阳光透过海棠花窗棂直直洒满孟知彰周身,又通过孟知彰一双古潭微澜的眸子,反射进庄聿白的眼睛里。
阳光不算很强,庄聿白却被深深地灼烧到。
……自己没听错吧。孟知彰说自己喜欢他。
对的。他就是这个意思。
“心悦你?!”庄聿白将内心OS,当着当事人,大声说了出来。
或许自己的表情太过诧异。孟知彰的眼神缓缓移开,垂了下去。
但他并没有半分不尊重对方的意思。看眼前这个素来矜持稳重之人,眼神明显黯淡下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专门装出一副委屈模样,来给庄聿白看。
“那,阁下就是故意轻薄了。”
怎么说了半天,又成了我庄聿白有意轻薄你孟知彰了。
这是鬼打墙么?
好在院外鸣锣开道之声隐隐传来,短暂地打破眼下僵局,救庄聿白于水火。
是报榜队伍。
庄聿白忙整理衣衫,随孟知彰一起迎出去。
远远山路上,红色旌旗迎风招展,鸣锣之声,将满山鸟雀惊起一片。
跑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二十个跳窜窜的小孩子,边跑边喊“恭喜孟解元!恭喜琥珀哥哥!”
薛启辰骑马跟了来,将一大包提前准备好的福袋递给庄聿白。
庄聿白会意,点头致谢。还是薛家做事周全,这份情他们领了。夫夫二人一边接受众人庆贺,一边将这大大包福袋注意分与众人。
当然该有的规矩还是懂的。报榜队伍,庄聿白直接大大方方掏出50两银子。
“各位差役大哥辛苦了。打一盏酒喝。”
为首一人千恩万谢接过去,又躬身笑说:“恭喜孟解元。明日鹿鸣宴在浣墨河旁的一艘画舫中举行,辰时开始。孟解元莫误了时辰。”
因还有下一家要去报榜,队伍不便多留,跟来的人群却似乎意犹未尽。
“孟解元、庄公子,何时能赏我们杯喜酒喝?”
薛启辰看了夫夫二人齐整规矩的衣服,知道该做的事还没做,忙纵马拦住要留下讨酒喝之人。
“要喝喜酒?有哇!刚不是说了么,薛记名下所有食肆、茶楼,三日流水席,已开宴!喜酒管够!”
薛启辰帮忙下,闹喜之人方渐渐散了。
“孟公子桂榜高中,我们薛家原应专门设宴庆祝。不过你们事情多,等忙完了,再来赴我们的宴,也是一样的。”
庄聿白拿肩膀撞撞他:“今日怎么倒一本正经起来!”
薛启辰坏笑着对庄聿白眨眨眼,示意他往身后看:“呦!怎么,难道有人不正经了?”
庄聿白自然知道薛启辰指的是谁,狠狠眼神警告。
薛启辰明白夫夫二人有自己的庆祝事宜,不便多停留:“哈哈哈,别忘了咱俩的正事!你说等你家相公中了举人,你就陪我去的!”
话音一落,哒哒哒扬鞭去了。
齐物山恢复常态的安静。
“刚才薛家二公子说,让你陪他去做什么?”
孟知彰先开了口。
因为方才“轻薄”之类的话题尚未有个定论,夫夫二人保持得体的距离。
庄聿白将去西境探视荒地开垦近况之事,告诉了孟知彰。又说跟着薛家车队同往,请了专业镖师,安全方面不用担心。
这哪里是商议。明明只是告知。似乎也没给孟知彰留半分说“不”的机会。
孟知彰静静听他说完,喉结轻滚:“你们准备何时启程?”
“自然越早越好。”提起分别,庄聿白眉梢也变得沉重起来,“这样便能早些回来。回来和你一起准备去京中赴考之事。”
庄聿白抬起头看向眼前人。
一份若轻若重的落寞,随着斑驳光线爬上孟知彰肩头。
庄聿白忽觉一阵愧疚。好像从始至终他优先考虑的都是自己,而孟知彰的事情,几乎从来没出现在家中事务的第一位。
孟知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在人转身之际,庄聿白一把拉住孟知彰衣袖。
“孟知彰,我不确定那是什么,但我想说……那绝非轻薄。”
眼前人停下来,转过身,郑重看着庄聿白的眼睛:“你如何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那绝非轻薄一吻。”
庄聿白怔愣片刻,阳光晃得他视线颤动。
山风吹扬琥珀色发丝,庄聿白闭了眼,踮起脚尖,重新吻上那吻过之处。
不知过了多久,庄聿白缓缓退下来。眼睛却始终不敢睁开。
“……可以么?”
未及站稳,腰身落入那熟悉的掌心。而双唇,被一阵柔软覆住。
那么软,那么柔。
或许是怕吓到庄聿白,等庄聿白适应、并接受了这份亲密后,方开始慢慢进攻。
“……张嘴。”
浑身战栗,庄聿白早软了双腿,在他整个人如一棵熟透软烂的果实倒进孟知彰怀中时,一个失重,被人打横抱在怀中。
“我们回房。”
第204章 亲亲
庄聿白像被抽了魂魄, 一整个儿软在孟知彰胸前。
门外到正房,不过数丈远,平日更是走了不下千百遍。今日, 孟知彰却走得格外漫长, 格外艰辛。
他将庄聿白拢在怀中。一双手,轻不得,重不得。近不得,更远不得。
像时常出现在那个琥珀色梦境中的场景,他抱着从天而降的怀中人, 走过荒漠, 走过丛林, 走过延伸在脚下的一切荆棘险阻, 慢慢走进只属于他们二人的栖身之所。
不同的是, 梦境中,那永远笼罩在怀中人身上的晨雾山岚,此刻正随着庄聿白的呼吸节奏, 一点一点消散。
今日起,这个梦, 不再属于黑夜。
今日起,这个梦, 也不再是他孟知彰独自一人的秘密。
孟知彰抱着他的秘密,一步一步, 从梦境走进现实。无比真切的现实。
仍是那张罗汉床。
前后不过一盏茶时间, 两人间的关系,两人间的距离,却似已经跨过一道莫可名状的天堑鸿沟。
片刻前,仍若陌然初识;转眼间, 已携手走过半生。
孟知彰将人轻轻放下,手臂从怀中人腿弯缓缓抽-出时,一只手却软软搭住他的手腕。
他顿了下,如一枚墨玉落入古潭,表明波澜不兴,内里乾坤暗涌。
无需眼神交集。
更无需任何言语。
他懂他。
他也知道他在等他。
如片玉质地的明瓦,将阳光过滤得似丝绸般柔和,一束明丽的光线,透过海棠花窗棂斜斜扫进来,扑在庄聿白如瓷似玉的面庞上。
见过这张脸的人,都道他勾魂摄魄,精致得不可方物,又纯粹得一尘不染。如世外仙子,误入凡尘,是不食人间烟火,永远高高在上的谪仙人。
孟知彰却不然。
他在这张近乎完美的脸上,看到过持之以恒的倔强,也看到过永不言败的可爱,看到过无助破碎,也看到过困惑和委屈。
阳光缓缓流动,让庄聿白脸上的光影更加立体,更加真实。
双眼微微闭上,两弯细长睫毛,投下毛茸茸的影子。
孟知彰,郑重看了片刻,重新吻上去。
庄聿白,静静等在那,身子跟着一僵。
比孟知彰的气息先到来的,是那只熟悉的大手,轻轻抚过脸侧。
手掌大而温热,虚拢着,托住下巴的同时,将半侧脖颈一起拢进掌心。让人踏实。给足安心。
指腹带着一层薄茧,蹭过滚烫的耳垂,那股并不粗鲁的粗粝感,让庄聿白后颈一阵阵发麻。
还是方才那陌生而熟悉的感觉。
那立体而柔软的轮廓,轻轻覆上来,没有任何压迫或不适,如羽毛游弋水面,在庄聿白唇边和心头,漾起若有似无的涟漪。
那份轻柔,极具耐心,他仍像第一次那般,给足了庄聿白完全适应和接受的时间。而后小心翼翼地试探,极有耐心地引导。
哄其开口,教其吮吸。
两道呼吸交-缠,温热的气息,拂在皮肤上。
庄聿白周身跟着一紧,他已经不清楚自己当下究竟在做什么。或许他根本不想去弄明白眼下究竟在发生什么。
他唯一清晰感知到的,此刻自己的身体正在不受控地缠上身边人。
身边人如一个巨大的黑洞,而自己渺小得如一片雪花,盘旋在无所依托的寰宇之间,除了一步步陷进去,别无他路。
庄聿白不知道等在前面的是什么。未知之物,总让人天然地产生抗拒。
可这份未知,着实太迷人,太让人沉溺。庄聿白第一次知道心甘情愿的坠落,竟然如此上瘾,如此不受控。
可他是直男。
他却跟一个男人……在接吻。
心中残留无几的理智,仍在那举旗抗拒。但对方舌尖收回去的一瞬间,庄聿白却像断线的木偶,下意识追缠上去。
如飞蛾扑火,如牺牲献祭。
马上就要去西境了。很长时间都不会再见。
再沉沦一下下,一下下就好。
庄聿白试图说服心中那最后一点点理智。
但此时,孟知彰退得更后了,像是故意惹人来追。
如他所愿,怀中迷醉之人,眼角已溢出些水花,地缠了上去。贪婪,又忘情。
孟知彰到底是仁慈的,猎人没让身后的猎物追太久,他停了下来,迎住这扑面而来的热情。
烟花轰然,一片,接一片。映亮半空。
庄聿白觉得孟知彰拇指悬在自己喉结之上,似贴未贴,将落未落。勾得庄聿白一颗心,跟着起起落落。
似乎察觉到自己的暗示,执笔弄墨的手指,终于,在庄聿白快要失控的瞬间,按上了那枚小巧精致的喉结。
不偏不倚。不轻不重。
“……嗳。”
庄聿白下意识一抖,喉咙中溢出一声细碎。漫天星斗,从眼前炸开。
他整个人怔住,像被人从梦中唤醒。美丽的泡沫,阳光下被刺破。
一股没来由的虚空,忽然将庄聿白紧紧包裹。
整个围拢住庄聿白脖颈和脸颊的大手,缓缓换了方向,护住庄聿白圆圆的脑后,极尽温柔地,将人引到自己胸前。
慢慢安抚。
怀中人,微仰着头,睁开了眼,点点水光,袅袅柔情。
孟知彰轻轻俯身,吻去留在眼角的半颗残泪。
涩涩的甜蜜。
“怎么了?是不是弄疼你了……”
怀中人轻轻摇头,带着餍足后的疲累,伸出双手,环住孟知彰□□的腰。
半日,隔着怀中衣襟,懒懒唤了句,“孟知彰”。
“那是不是累了?”
圆圆的脑袋,蹭着刚才被他自己抓得早已不再齐整的胸襟,轻轻摇了摇头。
“孟知彰,我饿了。”
“好。想吃什么。我去做。”
良久,孟知彰才将人从自己身上移至罗汉床。
*
房中静下来。
庄聿白的头脑也静下来。
他一动不动坐在罗汉床上,像一道哀怨的影子。
这是好兄弟之间时常会做的游戏吧。一定是。
就像篮球、电竞、骑行……好兄弟可以一起玩的游戏,很多。
这种,应该也算其中之一。
只是稍稍私密一些,不好在人前进行罢了。都是游戏,谁也不必谁高贵。嗯,没有什么大不了。
庄聿白成功劝好了自己。
暮色上来,最后一抹云霞之光,带着海棠花棂窗影子,在那架月白色罗绢落地屏风上一起倏忽消散。
庄聿白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唇,木木的。方才那人的体温和触感,还隐隐留在上面。
或许亲的太久,或许亲得太忘乎所以,此刻微微有些水肿。
庄聿白有些诧异,他此刻竟然还在回味。
不过……平时那样冷面冷心的人,尝起来,竟然有一点点甜。
男人亲男人。谈不上谁吃亏,也谈不上谁占了便宜。如果方才自己表现得不那么生疏,就更好了。
庄聿白静静坐在暮色中,慢慢复盘。
游戏,都容易上瘾。而且不同意戒断。
庄聿白越来越觉得,这个活动,就是那让人上头、又上瘾的游戏。
暮色掩盖下,他又摸了下自己的唇。
嗯……怎么说呢,若是方才自己不那么露怯,显得不那么被动……
若再来一次,他庄聿白一定要占上方。要显得游刃有余。游戏的精神之一,便是绝不认输,也绝不能输!
“对,不能输!”
庄聿白挺了挺腰板,握起拳头跟自己打气,不留意身后有人走了进来。
“什么不能输?”
孟知彰忙完厨房诸事,准备叫庄聿白吃饭,却见屋内黑黢黢一片,顺手将烛灯点上。
庄聿白冷不丁吓了一跳,扯了扯自己衣襟,故作镇定道:“额……没什么,没什么不认输……”
见孟知彰手持蜡烛,定定看着自己,更加心虚,信口编道。
“……哦,薛家二公子说他最近弩机练得非常好,改日要和我比试。我想着自己该捡起来练一练。绝不能输给他。”
一顿饭,风卷残云,食不知味。
全程,庄聿白没敢看看孟知彰一眼。吃完饭更是借着明日鹿鸣宴要早起的由头,胡乱洗漱就去床上睡了。
一夜各怀鬼胎。
一夜相安无事。
*
第二日一大早,整个东盛府城,尤其贡院前街直到浣墨河一带,便热闹起来。
三年一次的鹿鸣宴,如期在浣墨河上的那艘画舫中举行。
此科选出的50名举子,悉数在应邀之列,因多数是外地考生,秋闱之后便回乡了,今日到场的不过半数。
画舫之上,东盛府知府荀誉与正副主考官按序落座。
荀誉与主考官陆昇是旧识,多年不见,今时竟前来主持他管辖之地乡试,自是有说不完的话,叙不完的旧。副主考官萧屹,因沾着懿王这一层关系,众人也皆不敢怠慢。
画舫三面临水,两侧设诸多长窗,置身其内,浣墨河潋滟水色与齐物山奇绝秋色,尽收眼底。
当然比眼前景色更受瞩目的,便是眼前这一众举子。前来的今科举子们皆盛装出席,登船后,一一自报家门。
荀誉见到骆耀庭,想起许久不见骆睦,便道:“有段时间没见到令堂。他近来可好?”
骆耀庭眸色一阴,不过很快恢复常态,谦逊有礼地答道:
“劳大人惦念。家父一切都好。春夏之际去采买药石,耽搁在了南边,说冬日南域天暖,大约开春之后才慢慢往回来。”
荀誉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关于骆睦,他也听到一些坊间传闻,不过传闻或许只是传闻,信不得。
孟知彰路上遇到王劼,二人互相道过喜,便结伴同往。又因身量高,二人便主动站在众人之后。
不过自孟知彰一现身,陆昇的视线便被扯了过来。待孟知彰向席上报上名姓时,陆昇的登时起身。
“你便是孟知彰!”
陆昇翩然离席,将眼前人细细打量再打量,一双眼睛早已笑弯。
“都说文如其人,你是人如其文!文章通篇浩然之气,这相貌自也风度翩翩,华采奕奕。”
“大人抬爱!学生不敢当。”
孟知彰不卑不亢,得体地行了礼。
陆昇忽想起什么,回身同一旁的荀誉:“我昨日听闻新晋解元带家眷看榜,被众人围住讨喜酒,可有此事?”
荀誉笑着摇摇头:“这个难倒老夫了。当事人就在跟前,你直接问他不就成了!”
孟知彰眉梢不由染了抹喜色:“昨日确有此事。因学生与夫郎相识于微末之时,那时家贫,便只过了婚约,并未正式迎亲。”
“贫贱夫妻,携手至此。你,定要好好待人家。不过,也不急在这一时。”陆昇素来稳重,今日或许高兴,又多喝了几盏酒,话也跟着多起来,“依你之才学,来年杏榜高中也是大有可能。等那时,风风光光给人家补办一个成亲仪礼,便是双喜临门!”
“到时,这喜酒,老夫也是要讨一杯的!”荀誉跟着凑趣,走到孟知彰身边,压低声音,笑说“不过知彰,你也要努努力,争取到时凑一个三喜临门。”
孟知彰自然明白这第三喜是什么,他摸了摸晨起他家夫郎亲手放进他胸前的巾帕,躬身行礼。
“晚学领命。”
*
孟知彰在浣墨河畔的画舫之上,恭敬聆听知府大人与乡试主考官关于三喜临门之“教诲”时,那位不在场的当事人,庄聿白,此刻正和他真正的好兄弟薛启辰、然哥儿在一起。
盘算着接下来的西境之行。
晨风吹过葡萄架,厚实黑绿的叶片一阵哗哗作响。醇厚甜蜜的果香,裹挟着淡淡的酒香,在各庄酒亭萦绕不止。
秋风送爽,也惹人微醺。
今年各庄葡萄大丰收,各庄酒亭较去岁扩建了三倍,陶罐也由原来的10只增至40只。去年新栽种的葡萄苗早长成壮实植株,沉甸甸的大串紫红色葡萄,此时已在某只陶罐之内静静发酵,接受时间的酿制,只等时机成熟,向世人展示自己独有的芬芳。
然哥儿一边照看着风炉上的陶锅,一边留意不远处乡邻搅拌陶罐的力度和手法。满满40罐葡萄汁的发酵状态,然哥儿比谁都清楚。
何时采摘榨汁罐装的,何时进行第一次搅拌,如今已搅拌几轮,下一次搅拌将是几日几时,整罐葡萄汁大约何时完成发酵,又将在何时完成葡萄皮籽等的过滤淘澄、完成封罐动作……所有这些繁琐细碎的事项,一件件、一桩桩全部装在然哥儿的心里。
眼下工人搅拌的是第12只陶罐,这一罐再翻搅两次,视情况就可以进行淘澄过滤了。
陶锅里熬制的自然是葡萄渴水,每次来各庄必定现熬一罐“玉琼羞”,这已经是葡萄三剑客近来的必备活动。
然哥儿晨起从园中现采撷的一些半生葡萄,石杵臼细细捣碎后,以三层纱布滤去葡萄汁的渣滓,倒入陶锅中慢火细熬。
黄莹莹透着青翠绿色和果皮紫色的汤汁,随着风炉火舌的的翻搅,在锅中咕嘟咕噜翻着泡泡。搅动下慢慢变得稠浓,木勺轻扬,明亮柔和的酸甜和馥郁缠绵的果香越来越浓。
忽然然哥儿停住手上动作,木杓搁置一旁架子上,起身同搅动大陶罐的工人交代了几句,大概是请其探得再深些,这样沉淀在底部的葡萄籽才能跟更好地带起,也便于罐中果汁搅拌均匀。又道过辛苦,这才折回来照看他的渴水风炉。
庄聿白递了块广寒糕给然哥儿,笑说:“眼下然哥儿的葡萄管理水平,比我是要强多了。这园子离了我可以转,若离了然哥儿,恐怕要塌下来半边天。”
薛启辰接过话去:“那是自然!你想想自打你相公乡试以来,你多久没来这园子了。若不是孟知彰今早去参加鹿鸣宴,恐怕你此刻还跟人家沾在一起呢!这园子确实多亏了然哥儿照看。”
然哥儿不无腼腆地弯了眼睛:“公子说笑了。这些都是公子教我的,我只是一步步按照公子说的做而已。若没有公子时时提点,我哪里能成。”
庄聿白接过木杓,搅拌着锅中渐渐变浓的葡萄汁。“我还想问你,此次去西边,卓阿叔同意么?”
然哥儿咬了口广寒糕,细细嚼着,片刻方说:“阿叔知道两位公子的打算,自然是同意的。”
这里的打算,三人心知肚明,因有旁人在不方便提及九哥儿的名字。
然哥儿顿了顿,眉间似有愁容:“只是我儿时跟着阿叔来此定居之后,便再没离开过东盛府,此去西境路途遥远,阿叔自是担心的。我也说了,两位公子请了镖局中顶顶厉害的镖师跟着,加上两位公子的弩机之术精湛无比,我与两位公子日夜一处,自是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
然哥儿说着,声音小了下去,下意识转身往山下卓阿叔小院子的方向看去。
“卓阿叔一人在家,你不放心对吧。”庄聿白拍拍然哥儿肩膀,“庄子上有周老伯照看着,孟知彰到时也会时长来看一看,若阿叔觉得可行,直接搬来齐物山也是可以的。只是山中清净,怕阿叔住不惯。不过还有一个方案,跟你二公子的小葫芦人不错,手脚勤快,人也机灵,你二公子已经跟他说好了,我们出发后,他便搬来同阿叔一起住段时间。不过到底怎么办,最后还是要听听阿叔的意见。”
然哥儿知道:“那我们何时出发?”
现在九月初,路上顺利的话,往返西境一个半月需要的,好不容易去一次,自然待的时间越久越好。不过,几人在府城都是有牵绊的。至少,年,还是要回来过的。所以商议下来,最迟九月十二便要出发了。
“满打满算,还有五天时间。”薛启辰说。
知道时间短,可五天这个数字明确摆在面前时,三人还是略微吃了一惊。尤其是庄聿白。
因为此次山高水长,几人路上的衣食住行都可以指着薛家车队,但他们此行有明确任务:做好凉州葡萄园建设的前期准备工作。
庄聿白又拿出了他的纸笔,开始列清单。
确保明年春天凉州土地上长出葡萄芽叶,此次他们需要带些葡萄藤条过去,这个季节不像冬季,如何远距离运输而不伤及芽苞,是个技术问题。庄聿白要好好想想。
此外,临行前庄聿白还要调配好灭虫药剂,不仅各庄要用,孟家村和京城的葡萄园冬季清园时也要用。当然,还有一份要带去西境,以免临时找不到原料。
庄聿白正趴在他那张破马张飞的纸张上,细细列着单子,薛启辰忽然撞撞他的胳膊。
“二公子,你又调皮,害我把字都写错了。”
薛启辰笑说:“字写错了没关系,人若是等久了,就罪过了。嗐!你俩才分开多一会儿功夫,这就巴巴找了来。这若是两个月不见,不知又要相思成什么样子。到时你若是想你家相公了,闹着要回来,我可是要笑话你的!”
“二公子浑说什么?”庄聿白抬手要打人。
“我哪里浑说了?不信你看!那人是谁?”
庄聿白从纸上抬起头,却见孟知彰遥遥地走了来。
鹿鸣宴结束的早,孟知彰便来接人回家,走到跟前,直接俯身牵了对方沾了墨汁的手。
旁观者还好,庄聿白想起昨日之事,一阵心虚,耳垂瞬间烧起来。
不过等回到家,庄聿白将五日后便出发一事告诉孟知彰时,才知道此时终究是害羞早了——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我应该是阳了,浑身酸疼,小刀剌嗓。今天想吃点甜的,所以又发了颗糖。我不管,都得夸我~~
可我拿起手边A4纸,看着后面密密麻麻的手写大纲……我有悔。我该快速推进剧情的!
第205章 西行(一)
西境一行, 九月十二启程。
“夫郎,何时归?”
三喜临门,算是一种略带玩笑意味的祝福, 孟知彰并没有告诉庄聿白。鹿鸣宴上摆了几篓新鲜柑橘, 孟知彰知道庄聿白喜欢水果,临行便带了几枚回来。
庄聿白趴在桌子上,认真画着出行清单。修剪葡萄藤、调配灭虫剂、庄子上尤其葡萄园内其他事务安排,剩下的五天时间,恐怕都要在外面待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