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笔杆被庄聿白抓在手中咬着, 几缕头发挠乱了出来。
孟知彰剥好橘瓣, 用小碟装着放到庄聿白面前, 抬手将那旁逸斜出的几缕, 仔细理顺。
庄聿白写得投入一时没留意, 猛抬头对上孟知彰的视线,先是怔了下,随后仰脸一笑, 露出一排齐齐的小牙。
“夫郎,何时归?”
孟知彰又问了遍, 同时拈了一瓣橘子递过来。
“我们现在出发,顺利的话到那边应该也要十月中旬, 待上大半个月,最迟十一月下旬就要往回返了。”庄聿白弯着眼睛, 抬手来接橘子, “放心,我一定回来陪你过年。”
递半空的橘子瓣,往后收了半分。
“怎么,孟解元, 送出的橘子又不想给了?”
庄聿白促狭地挑挑眉,见对方视线往自己手上示意,忙低头看去,明白过来不觉憨笑一声,衣襟上胡乱擦起墨染的小黑手。
橘瓣直接递到唇边:“一定要平安、回来。”
庄聿白愣了愣,嘴子都亲过的人,彼此投喂一下食物也没什么不妥。何况此前也不是没吃过人家手里的东西。
只是……只是眼下这个距离,这个氛围,加上昨日亲亲过的语境,一切似乎变得暧昧起来。
就像刚刚偷吃过禁果的小情侣,躲躲闪闪,又莫名期待。虽然对具体期待之事也并不是很清晰。
恐拂了孟知彰好意,庄聿白微微探身,咬住那枚橘瓣。
立体而柔软的轮廓,一如……额!
庄聿白立马勒住自己满脑子的废料,用话掩饰:“这橘子好甜!真不错。”
“一定要平安、回来。”孟知彰又重复一遍。
酸甜汁水口中慢嚼,庄聿白滚动下喉结,咕噜咽下去。“平安”他明白。此去山高水长,往返那么多时日,即便跟着专业车队加上镖局护卫,对险象环生的古代而言,出门在外,平安自是第一位的。
庄聿白没明白孟知彰为何在“回来”一词上加重语气。
不知是不是察觉出孟知彰神情中那抹愁绪,很轻很淡,又转瞬即逝,庄聿白故作轻松努努嘴,示意对方再喂自己一片。
“怎么,担心我不回来了?”
语气轻松,庄聿白也诧异为何此时自己竟同面前这位冷面木头开起了玩笑。
“嗯。”
孟知彰直接点了头。
点、了、头?!
果然真诚才是必杀技。
满口橘子汁,一下吞进去,呛得庄聿白猛咳两声。
谁能想到站起来顶天立地,怒起来毁天灭地,吻起来惊天动地的一个硕大硬汉,就这么直白地、好不遮掩地、当着自己的面,大大方方承认担心自己一去不回。
反正庄聿白是没想到。
这……这是另外一种形式的……调情?
庄聿白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即便如此,对方伸手过来,指腹拭去自己唇角果汁时,庄聿白并没有躲。不仅没有躲,甚至有种赔罪般地,等在那里,希望对方能多索取点什么。
孟知彰指腹微糙,只在湿润的唇角蜻蜓点水,便收了回去,动作利落干净。
“孟知彰,抱歉。现在是准备会试的关键时期,按理说不应该在这个档口出远门。可是……”
指腹微糙的手收至身后,所有目光看不到的地方,轻轻摩挲着。
庄聿白“可是”了半天,也没“可是”出个所以然,毕竟眼下说多错多,更加像为自己开脱的渣男。
孟知彰终究是个好人,他见不得庄聿白窘迫,哪怕只在自己面前,哪怕为的是自己之事。“无妨。应试之事,你无需担心。”
其实不只应试。年末年初家中各处事务也是多如星,乱如麻。庄聿白不在家,这些事情自然都会压在孟知彰肩上。不过庄聿白实在有些说不出口,只简单做些远行前都会有的交代。
“你且安心读书,家中事能拖就拖,等我回来后再处理。不死人的事,都是小事。”庄聿白此话倒不是单纯客套,“孟家村族中之事有族长安排,此次你中举之事春回去,估计族中人会开祠告慰祖宗。等明年春闱结束,我们一同回去补祭也是一样的。孟家村有云先生和牛叔牛婶和大有哥在,葡萄园和茶炭之事,也无需我们操心的。京中呢,现在是薛家帮忙照看着,自也不会有问题。府城有大公子和少夫人坐镇,庄子上还有周老伯和卓阿叔,更没问题。”
庄聿白将眼下几处生意简单盘了一下,说是没问题,每一桩每一件,后面都能牵扯出一箩筐琐事。他一边说,眉头倒不觉蹙得更紧了。
微糙的指腹,再次覆过来,帮庄聿白抚平蹙起的眉心。
“有我在。”
庄聿白眼睛瞬时有了光。眼前人就是神明送给自己的小天使吧。不不,按块头来论,大天使。
好暖心,好想让人依靠。
星星眼的庄聿白不及说出“谢谢”二字,却听大天使一本正经问过来。
“阁下打算如何感谢我?或者换个说法,”孟知彰看着眼前这个软软懵懵之人,“阁下在这所剩无几的日子里,打算如何补偿我?”
*
九月十二这日,东方霞光未现,卓阿叔便赶着驴车将然哥儿送至齐物山门前。
秋露厚重,一层冷似一层,给卓阿叔风霜浸染的眼角沾上了露汽。
卓阿叔瘦硬布满皱纹的手,收起枣木软鞭,在衣角上擦了擦手,方上前帮然哥儿拢了下衣领。
“天马上冷了。西边更冷。记得一定多穿些衣服,那顶兔皮里子的雪帽一定要戴。对了,那双兔皮手套有没有戴……”
卓阿叔一下慌了,像临上考场忘记带文具的小书童,忙乱乱就要去包袱中翻。
“阿叔,带了!昨晚睡前您提醒过的,我放在贴身这个大荷包里了。您看。”然哥儿忙将手套掏出来,“阿叔,没事的。我此行跟公子们,又不需要行商走货,风霜扑不到的。您放心好了。倒是您自己在家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时,若听小葫芦说一句,您老人家不肯好好吃饭的话,我可是不依的。”
“好,好。外面不比在家,你千万照顾好自己。我在家你也不用挂心。有周老伯,有庄子上的人,眼下小葫芦也来家中住着。都好的。”
卓阿叔点头应着,目光始终躲开然哥儿的视线。
清晨的齐物山,静得连片树叶都不动,卓阿叔却觉得这风大得很,不然他这见风流泪的毛病怎么又要犯了。
卓阿叔眼睛犯病前,薛家小厮一骑快马赶了来。
“车队已就绪,我家二公子那边也已妥当,大公子让我来看看庄公子和然哥儿这边还有什么要帮忙的?”
庄聿白这里所需一应行李,昨天晚上就寝前,孟知彰已准备好,并检查了再三。能带的不能带的,凡是觉得能用得上的暂时都带上了。
说是一场末世逃亡,也不算为过。
衣服、鞋袜、被褥、帷帽等自不必说,汤婆子和手炉各带了四个套。有庄聿白的一份,额外也帮然哥儿准备了一份。
孟知彰担心几人路上不好住店打尖,一时短了吃食,各色糕点果子,装了满满三个大食盒,都是一些能放得住的果铺、甜糕、蜜角等。柑橘、林檎、梨子等水果也带了不少。
庄聿白看着这满满登登恨不能要溢出来的车厢,哭笑不得。
“我们不是逃难,而且一路向西,怎么都会遇到镇子,到时临时采买补给也是一样的。”
孟知彰自是不会依他。他向来有自己的行事准则,说了便要做到。
恰如庄聿白答应给他补偿,自是要言出必行,临行前是一定要兑现的。诸如“等回来之后,再如何如何”之类的大饼,他不吃。
今早庄聿白醒来时,身子比平时要累上许多。一则这几日白天原本就忙到脚不沾地。更重要的是,晚上回家还要向人细细“还债”。
好在只有几天,可就是这几天,已经让庄聿白深深体会到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差距。
一开始,孟知彰还是非常克己守礼的。时时处处以庄聿白意愿为先,不论榻上还是床上,不论手上还是唇上,只要庄聿白有一丝迟疑,他便立时停住动作。
可昨夜,不一样。
那个似乎永远温柔体贴之人,像陡然换了个芯子。
庄聿白一颗心,整个人,被人有意无意高高悬起。
像一只白色气球,越悬越高,绕过压至庄聿白睫毛上的这温热而晃动的颈窝,穿过风中颤抖的海棠花棂窗扇,飞上游廊檐顶,飘到齐物山外的树冠,似乎要去与那越来越圆的半月比肩。
孟知彰牵着这根线,时松时紧,时放时收。
而那只气球,鼓胀着欲望和渴望,渐渐升上苍茫穹宇,四顾茫然,无所依托。
不,他有依托。
此时,那控绳之人,成了他唯一的指望。
孟知彰不时给上一点,但却不会给满。
他似乎很懂得拿捏这份渴望,也深谙欲望在哪,人心便在哪的真理。
至少,此时随车队一路西行之人心中的那根绳子,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天将破晓,孟知彰立于门前,心中是安定的。
他知道,车中之人,定会回来。
*
庄聿白一行到得凉州城时,已近十月中旬,一路紧赶慢赶,还是用了一月有余。
第一次到了传说中的西境之地,庄聿白满心满眼好奇,不过心头还是蒙了层忧虑。
天越来越冷,西境尤是。恨不能半个冬天都聚集在这片原本荒凉的土地上。若过段时间再下了雪,回程所需时间岂非更久。
他可是答应了孟知彰回家过年的——
作者有话说:下章进西境,快速走剧情。[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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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西行(二)
渐行渐西, 天气渐行渐凉。
中毛灰鼠氅衣披上肩头时,庄聿白已经遥遥望见凉州的城门。他摸了摸然哥儿捧着的手炉,还好, 温的。
“我们马上进城了, 等会好好吃一顿,再美美睡上一觉。”
然哥儿点头,一双眼睛一直盯着城门的方向。
庄聿白顿了片刻,提醒道:“不过,若是等会儿见了人……”
然哥儿知道其中厉害。
“公子, 我明白的。他是凉州掌柜, 我是府城来客。我们……我们彼此不认识。”
正说着, 马车猛地停住, 前面有人拦了去路。
是薛家西境的大掌柜吴茂才, 带一众小厮亲来迎接。
薛启辰和庄聿白等下了车,边寒暄,边不觉向人群中看去。并没有他们在找之人。
“公子们一路辛苦了。”吴茂才满面春风迎了上来, 笑着解释,“凉州城的掌柜, 今早有事出城了,由我给公子们接风洗尘。”
薛家车队进城素来是凉州城的大事, 不仅将中原的各色紧俏商品带了来,也会带来边境人所喜闻乐见的趣闻轶事。车队刚入城门, 围观人群很快便聚了上来。
吴掌柜让人将准备好的果子铜钱散与众人, 一则图个喜庆热闹,再则也给主家聚集福气。
热情洋溢的迎接队伍中,然哥儿大方得体地帮庄聿白照应着,不过眼中的落寞骗不了人。庄聿白拍拍他的肩膀。
“没事的。我们已经到了凉州。迟早能见到的。或许……他不知我们今日能到, 这才出城办事去了。眼下凉州生意都在他手里,自然是忙的。”
吴茂才将众人安排在茶楼后院的阁楼。
此处,虽比不过府城繁华,环境却安静清幽,在边境之地,已算上好之处。
薛启辰第一次来西境,兴奋得不得了,简单收拾一下,便吵着让吴茂才带他们在城中逛一逛。
到底是边境小城,除了汉人,还有不少异族装扮之人在街上行走,或品茶用餐,或采买闲逛,悠闲自在。甚至还有一些设摊做生意的。
路边,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羌人老奶奶正整理着面前的毛毡小玩偶。
吴茂才小声介绍,“那位是格桑婆婆,与她小孙子相依为命,靠摆摊,卖些羊毛毡做的小羊、小骆驼之类的玩意换些吃食。知道我们汉人的习惯,也羊毛做些毡帽、围巾、手炉套子之类的小物件来卖。知道今日公子们来,凉州城更热闹些,她们祖孙俩便多走了几十里路来这边碰碰运气。”
“她们住在掖池?”
薛启辰看了看那小男孩,不过七八岁的模样,一老一小走这么远来卖东西,着实让人心疼。
吴茂才摇头。
“她们在那边,掖池往西,过了界石,还要一些距离。往返近百里路,她年纪大了,腿脚不好,所以每次来都多待上些时日,将手头这些东西卖完,换上些米粮再往回走。天凉了,估计落雪前最多还能来个两三次。不过若遇上兵乱,两边战事起,那明年开春前估计都来不了了。”
吴茂才边说边长长叹口气:“也是没办法的事,活着,都不容易。”
众人在这个简陋的小摊子前停了下来。
说是小摊子,其实根本算不上。不过一块零七碎八的旧毡毯子铺在一块草席上,手工制作的物件一摆,便成了这位老妇人的生计所在。
枣红色毡毯很旧,边缘早已褪色,整理得却算干净。上面的这些毛毡小物件摆得齐齐整整,做工更是细致不含糊。
讨生活不易,祖孙二人做事态度却认真到近乎虔诚。
那小男孩不过七八岁,笑脸圆圆红红,带着股机灵劲头,见这么多生人围上来,眼睛中登时露出警觉,下意识伸出手臂挡在奶奶前面。
庄聿白笑着蹲下来,视线与小男孩齐平。
“小朋友,你这只毡毛小羊多少钱?”
小男孩回头看看奶奶,得到允许后,微扬下巴道。
“三文钱!”
声音洪亮,气势也不弱。
庄聿白眼睛更弯了,指了指毯子上的一排毛毡小动物:“那这一堆,一两银子,可以不可以?”
小男孩挠了挠头,一脸疑惑:“奶奶,一两银子是多少,够我们买米么?”说着,声音又低下去,揉揉小肚子,“……我想吃热热的米粥。”
边境之地苦,战争阴影下,性命都难保,食不果腹自然再正常不过。
四海之内皆兄弟。战争并非这老妇人发起的,她不仅不是战争的既得利益者,甚至与边境这边的普通百姓一样,深受其苦,家中房屋牧场尽毁,财产尽失。风烛残年,只能靠手上这点毛毡手艺,养活这样一个孩子。
钱袋在然哥儿那,庄聿白碰了碰然哥儿,却见对方在那愣神,手里拿着一只毡毛小骆驼。
“喜欢?”庄聿白笑笑,“我们全部买下来如何?”
然哥儿回过神来,忙笑着道歉,掏出银子给他家公子:“听公子的。”
等那块碎银子递到老妇人面前,她一下呆住,她早不记得上次自己看见银子是何年何月,一旁有人提醒他接过去,她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并不是哄她老婆子开心,是真的要用这一两银子买她的毛毡。
“公子使不得,哪里用得上一两银子,这些,这些30文就够了。”
买主和卖主就银钱问题撕扯半天,最后还是卖主让了步,扯着袖子擦拭浑浊的老泪。
“这位公子,不仅人长得像那画里的仙子,心肠还如此和善,您就是神仙下凡吧?”
“格桑婆婆,您面前就是位神仙,货真价值的神仙!” 一旁的吴茂才笑说,“掖池城外开垦出来的那些粮田,您不是说,只有神仙才能做到么。就是这位神仙!”
那妇人闻言大惊,当即整理下衣衫,小步绕过毛毡,扑通跪倒在庄聿白跟前就是磕头。
“能见到神仙下凡,是老婆子几世修来的福气!神仙公子,求你也跟我们显显灵。我们那边与掖池虽隔着界石,但两地也就隔着几时里路,掖池能开垦出粮田,我们那边也一定能种出稻谷,求求神仙公子,也救一救我们吧!求求了!老婆子跟您磕头!您喜欢这毛毡,不要钱,全都跟您!您若喜欢,我回去多做一些给您带过来!”
老婆子边求边磕头,或许触及什么伤心事,竟呜呜咽咽哭起来。
庄聿白哪受得了这份大礼,忙和薛启辰一起将人扶起来。
“你我虽为异族,但天下之人都能吃饱穿暖,自然是好事一桩。不过……”庄聿白皱了下眉,“不过并非我不能帮您。而是即便我将这垦田之法告诉您,您老人家回去也未必能开垦出粮田。”
“神仙公子,老婆子不怕苦不怕累,只要能让我种出粮食,将这个孙儿养大成人,哪怕您要我这条老命作为交换,老婆子也是愿意的!求神仙公子开恩,求神仙公子开恩,求神仙公子行行好!可怜可怜我们这苦命的孩子!”
庄聿白一脸为难,叹口气:“并非我不帮您。我们所垦荒之地,是从官府手中购买的,是经官方授权认证、过了明路的,之后我们也会正常纳税缴粮。贵乡究竟是何政策,允不允许垦地,垦出后如何管理,这所有的问题,并非你我能决定。若是您一意孤行,万一惹出祸事来,就得不偿失了。我这样说,不知道您能不能明白?”
那老妇人自然听不懂什么政策什么管理的,但她能明白不论自己如何再求,垦田之事,眼前的神仙是不会答应自己的。
她虽不识字,眉眼高低还是懂。
毕竟人家是汉人的神仙,而她属于异族,还是时常攻打汉人的异族。
人家没将自己驱逐出去,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自己在这里出摊讨生活,自己原该感恩戴德。这垦田之法,是人家自己的神仙给自家百姓谋福利,自己一个异族,本不该开口的。眼下自己这般哭闹,简直是给这神仙公子难堪。
“是老婆子糊涂了。”老妇人默默低头擦了眼泪。
庄聿白付钱的空档,然哥儿将自己身上带的那满满一荷包杏脯、蜜饯樱桃,塞给了小男孩。
一行人继续向前走,等离开了一段距离,庄聿白同薛启辰商议,或者派人送两石粮食给这位婆婆,舂过的。至少让马上到来的这个冬季,过得有些盼头。
薛启辰都听庄聿白的,“不过只能送至边境,剩下的路,还需要婆婆和她的小孙子一起扛回去了。”
吴茂才想了想:“这事交给我。我和羌族商人常来常往,搭把手将这粮食直接送到婆婆家也是顺手的事。”
众人皆说好。
“吴掌柜,我们在这边开荒之事,怎么连羌人妇人都知道了?”薛启辰看了眼然哥儿小心拿在手里的小骆驼。
吴茂才脸上无不骄傲:“不瞒二位公子,今岁西境除了长公主大退敌军之外,另一件在民间广为流传之事,便是咱们这垦荒种田。秋季的粮食已经从田中收回,一车又一车,城中百姓可是都看在眼里。不过尚未过秤,具体收成几何,知州大人正等公子们一起当场揭晓。”
“这件事,怎么还有知州大人?”
“知州大人说了,荒地产粮是上上功。若亩产能赶上下等田地所产,他亲自向京中递请功折子……”
正说着,身后一阵马蹄响。
众人回头,却见粉橙色晚霞之下,一匹白色骏马载了位红衣公子翩翩而来。
衣袂飘飘,俊逸潇洒,宛若九天仙子下凡尘,又似九尾仙狐初现身。
环佩叮咚声中,那人在薛启辰和庄聿白跟前驻了马,翻身下来,袅袅亭亭,神采奕奕。
薛启辰许久未见对方,险些高兴得叫出声,庄聿白扯了扯他的袖子,他忙轻咳两声,压住内心兴奋,一本正经冲众人介绍道。
“庄公子,然哥儿,这是薛家在凉州打理生意的……”薛启辰又顿了顿,故意抬高声量,“……令狐公子。”
九哥儿摘下头上火红帷帽,眼神若轻若重地在然哥儿身上停了片刻,然后冲着众人款款施了一礼。
“令狐忆,见过诸位公子。”
第207章 西行(三)
毛茸茸的帷帽, 如榴花,似火焰,衬得九哥儿脸颊比天上云团还要白净。
九哥儿摘下帷帽, 随意背在身后, 边塞之风劲烈,拂起其衣角裙摆,活脱脱一只热烈的九尾火狐。
他现在是令狐忆,薛家在凉州的大小生意,上至丝绸马匹等大宗贸易, 小至一盏茶一碟酥等食肆茶楼, 皆在他手中打理。当然今岁城外垦荒之地, 也全经他之手。
若非薛启辰使眼色, 庄聿白一开始真没认出来这就是九哥儿, 眼前明媚公子,与那位在府城被骆家按在泥土中磋磨的茶伎,简直判若两人。
庄聿白轻轻拉了下然哥儿衣角, 两人一起回礼。
“久闻令狐公子大名,今日一见, 当真名不虚传!”
“庄公子客气。葡萄园选址一事,在下随时待命。”九哥儿仍然是那副笑脸, 长身玉立,顾盼生姿。
“卓然, 见过令狐公子。”然哥儿终于鼓足勇气。
令狐忆的眼睛在然哥儿身上礼貌地停了片刻:“这位公子似有弱症之状, 我们凉州城风水好,非常适合骑马射箭,若不嫌弃,哪日可以去郊外骑上一圈, 对你这身体大有益处。”
然哥儿怔愣在原地,即便是进了凉州城,他一颗心仍然悬在半空。他心中是怕的。
怕这一切都是公子们编出来宽慰自己的谎言。怕九哥儿根本不在西境,更怕九哥儿没撑过骆家在驸马坡围剿的那个雪夜。
他向来最相信他家公子,这还是第一次这样担心。
眼下见到了人,不仅风采奕奕站在自己面前,还柔风细雨容自己讲话,不过具体说的什么,然哥儿没听进去,只依稀听见“好不好”。
众人寒暄过,便一同折返茶楼。
那火红如狐狸尾巴一把的衣袂飘过然哥儿眼前时,然哥儿终于回过了神。上苍终究眷顾了他一次。让他找回哥哥,找回这世上与自己流着相同骨血的亲人。
然哥儿眼中有了光。
哥哥问自己好不好。哥哥选的路,哪怕去阎罗地府,哪怕前面刀山火海,然哥儿只有一个答案。
“好。”
*
第二日,掖池和凉州今岁新垦荒地的粮食,开始过秤收仓。
边境之地,多的就是空地。两城之间选了一处平整之处,临时搭设棚帐桌椅,开始当众秤量。
城中百姓似乎皆在等这一日,心里装着小算盘,早早在站好了观看的位置。今日不只是看热闹,若荒田真能垦成粮地,谁不想试试呢。哪怕收成少些,抵不过正常田地,至少能多些粮。
冬季漫长,时有战事,普通百姓而言,家中多些米粮,这日子便能安稳不少。
今日不仅两城的知州大人会在,据说连驻军的粮料使大人,听闻此事,特意从军中赶了来。
这等架势别说吴茂才没见过,连薛家二公子薛启辰都有些气短。往常这种场合他只需要跟在他兄长薛启原身边即可,哪里需要自己亲自出头料理。
先是凉州城收成验收。
凉州今岁200亩荒地,按照庄聿白的垦荒步骤,第一季种植的全部是开荒作物,大豆。
司农小吏将地契与堪舆图等,铺在两位知州及粮料使面前,一一指出薛家采买之地所在方位。
九哥儿得到指令后,示意称重开始。每袋大豆产自哪一片田地,重量几何,由一旁的两位账房先生各自、同时登记在册。
掖池开荒的经验和产量在前,众人对凉州城外的这次收成,心中大致有了个概念。
上好良田,稻麦每季亩产也就是2石左右,大豆的话1石便算丰收。而作为垦荒第一季作物,能长出秧苗就是胜利。
众人都以为边境之地垦荒只是有钱人买虚热闹的把戏,谁自真的种出的豆苗苗。不仅种出苗,长势也出人意料。有经验的农人一看田中的秧苗长势,便知这地成了。
果不其然,夏收时掖池外400亩新垦荒地,所有人不看好的情况下,第一季竟然收了足足120石大豆。
目光给到眼下的凉州。同样是一季垦荒大豆,收成究竟如何呢?
庄聿白远远递给九哥儿一个眼神,无妨的,即便只收回豆种子,也算成功。
当然这一车车黄豆堆在场地外,众人心中已经有数。八成也是不错的收成。凉州城外的地,也成了。
临来之前,庄聿白去城外大致转了一圈,凉州城外与府城等富饶之地自是比不了的,但比他预想中要好许多,至少没看到黄沙漫天,砂石满地的场景。这便很好。
如此塞外之地,若想垦种起来,成功概率还是很高的。此前民众并没走这条路子,一则缺技术,二则缺信心。若有了榜样在前,想来后续跟种者要开始多起来。边境不毛之地,种出金灿灿的粮食来,岂非大功劳一件。
这也是两位知州今日亲自来坐镇的目的。两位知州看看彼此,虽未言语,眼角皱纹中流露出的欢喜,不言而喻。
不过军中粮料使今日也会到场,是他们所没想到的。
粮料使掌管军中粮草调配补给,边境小城素来田亩少,所出也少,能够自给自足无需从关中运粮过来,已算不小的功绩。所以即便离得近,军中粮料使也从未将目光投向过这里。
昨日军中信使来报,说明日粮料使会一同到场时,众人甚是诧异。当然诧异的同时,腰杆似乎也挺直了些。
若真能被军中看上,那可真是扬眉吐气了。
庄聿白看出然哥儿在身边坐立不安,笑着同薛启辰说:“然哥儿近来记账理事的本事越来越精湛了,我看场内乱成一片,若然哥儿不嫌辛苦,或许可以帮帮那两位账房先生?”
然哥儿正等这句话,得到应允后,登时去了场内,帮着核算起数字。
一袋袋金灿灿圆鼓鼓的大豆,在边境小城生长出来,这份喜悦属于开荒者团队,也属于场上主位之席的地方官员,同时这也是边境百姓的希望。
夏收时,掖池400亩荒地收回120石黄豆。这个数字,边境数城早就传遍了。众人踮脚引颈,一双双眼睛,直直看着场内不断上秤的粮食袋子。
庄聿白摆弄着手里的马鞭,他也着急。只是面上不显。和孟知彰一起生活就了,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的处事能力,多少学了一些。
马鞭影子投在脚下土地上,土地瘦硬,零星钻出些杂草,此时早枯萎成一片,如好无生气的老者,头上那稀疏的几个白发。
能在这样的土地上,焕发新生,种出粮食。换做穿越之前,妥妥地可以发几篇文章出来。
“公子,成了!”
然哥儿一路小跑走了回来,他尽量保持语调平稳,可眼睛的喜悦还是在唇边露了出来。
薛启辰和庄聿白起身接过九哥儿递来的账目薄。
“两位公子,核对再三,200亩荒地,得豆100石。”
开荒首季,产量已经达到正常耕地的半数。庄聿白自己也没料到。
凉州知州看着账目薄上的数字,频频摇头。他不信。
他在此地一上任就是十年,别人不清楚凉州城外状况,他还能不知道?若环城荒地随便搞搞就能种出豆子,凉州城早成塞上富庶之地了。
“肯定算错了。”他亲自核了一遍数字。
没错,是100石。
“那就是称量有问题。”
这位倔强的知州大人,挽了袖管,拎起衣角,直接下了场。他数了下粮袋数量,随机抽取几袋,当着他的面称重。
掖池知州却一副过来人的模样,笑着拱手:“恭喜恭喜,凉州辖区内的耕地想来也要大幅度增加了。”
围观百姓早议论成一片,有惊叹的,更有破防的。
“一亩荒地果真能产豆半石?那可是连棵一尺高的野草,都难长出来的荒地!”
“荒地又如何?如今这满场满车的豆子,就是在这荒地上长出来了!”
“唉!说来惭愧,家中在城西也种了两亩豆子,加起来收了不到一石,竟还不如这新垦的荒地。”
不过很快众人口中的主角便从豆子换成粟米。吴茂才带着掖池秋收之物登场了。
相比垦荒作物,第一季粮食产量似乎更能说明所开垦农田的肥力状况。
“今秋我家上等田的粟米亩产近2石,下等田不过1石,不知这荒地能收几何?”
“夏收之后,吴掌柜组织人往田中撒了不少自制堆肥,我估摸亩产能有五斗!”
“我看未必!那可是荒地,此前连野草都难长,第一季作物能有五斗,这和让土地公公直接从田中往你家送粮有什么区别!”
一车一车粟米拉进场地,按袋秤重后,高声唱出重量,两位账房分头记账。
粮料使有些坐不住,不时着人去账房先生那探情况。
粮车进场不久,近卫报来第一个数字,“50石”。
粮料使从堪舆图上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刚过秤的有三成么,怎么就50石了?确定没看错?”
“两位账房的数字都核了一遍,确实已有50石。”
粮料使站起身,想直接去场地看看,想了下又坐回椅子中:“再去探。”
掖池知州最为镇定,毕竟是“过来人”,见识了荒地变良田的全过程。400亩荒地硬生生种出一车车黄豆时,他当时的兴奋与激动,并不亚于在场之人。
都是些小场面。
很快,近卫报来第二个数字,“100石”。已与夏收时的产粮之数齐平。粮料使脚下不觉走近几步,望了望后面未及上秤的粮车,心中有了数,转身朝两位知州走来。
“二位大人,不知今岁多产出的这些粮米,有何打算?”
西境地广人稀,能耕种土地却少得可怜,所以边境之城历来也没有处理大量余粮的烦恼。
垦荒之地所产粮食,城中百姓自用绰绰有余,多出的粮食最优处理方式便是卖与内地或者界石那边。
两位知州交换下眼神,知道粮料使误以为垦荒之地是公田,笑说:“或许大人可以问下这垦田的主人。”
“垦荒几百亩,竟不是官府所为!”
粮料使怔愣一下,眼睛都圆了,当即便要请来一见。心下嘀咕,如此等魄力者,不知是何等人物,想来胸中定有千军万马。
等两位文弱小哥儿站在他面前时,粮料使原本就圆的眼睛,更圆了。
两位知州也是面面相觑,问那吴茂才:“这二位,当真就是你的主家?”
“回大人话,正是。这位是我们薛家二公子薛启辰。这位是东盛府庄聿白庄公子。”吴茂才想了下又补充,“掖池与凉州城外垦荒种田,全部用的是这位庄公子的法子。”
粮料使圆眼环睁,又将庄聿白上下打量一番。
“长得还没锄头壮,当真会垦田?”
他原本只是犯嘀咕,谁知嘴巴没收住,一不留神将心里话当众说了出来。
庄聿白知行伍中人率性坦率,只微微一笑:“听闻大人,要买粮?”
粮料使嘿嘿笑着挠了挠头,咳嗽一声,换回正经模样:“是。不知阁下售价几何?”
“随市而动。今秋东盛府粟稻每斗百文。”庄聿白回头看看场上,“若大人全部买下,我们可以直接送至军营。”
每斗百文,每石千文也就是,一两银子。方才凉州城外大豆是100石,掖池粟米眼下也已有100石,两日内便可以颗粒无损直接进仓。
粮料使的唇角差点没压住。他是真的捡到了大便宜。
军粮多从内地采买,路上一走便是月余,这期间,押运人员马匹的正常消耗,没有一半也有三成。一石粮食运到军营剩下七斗,就谢天谢地了。
眼下花同等银钱,不仅三五成粮草折损可免,连运送之资也剩了去,从产地到军需粮仓,两天时间足矣。
“好好!一言为定!今日过了秤,两位知州大人在场,我们便立契约下定如何?”
粮料使唯恐眼前小哥儿有变,当即便要下定金:“这二十两银子,先放在这,剩下的到军营一并结算给你如何?”
他见庄聿白没有第一时间应允,料定对方恐自己言语诓他,二十两银子想带走满场粮食,于是大手一扬开始解盔甲。
“你若不信,这套盔甲一并押给你!”
庄聿白忙笑着相拦:“大人误会了。我等岂会不信大人。只是有一事相求,不知方便与否。”
粮料使是个直性子,脱了一半的盔甲,忙又系上:“啥事?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的,但说无妨。”
“此行前来给为军中好友带了些东西,不知大人能否帮忙转交。不过是些吃食衣物,大人尽管着人拆验。”
“这有何难!你只告诉我那人姓谁名谁,在谁麾下做事。”粮料使拍拍胸脯,打了保票。
“有劳大人了。”庄聿白施礼道谢,“东盛府云无择。至于在谁麾下任职,我却不知了。只知别人唤他‘云校尉’……”
“狼尉?!你说的是狼尉!”粮料使一拍大腿,“你与狼尉,就是这位云校尉,是何关系?”
“他是我家相公发小。”
“发小?!”粮料使圆圆眼珠越来越有光,“去岁狼尉就是接到发小的书信,称异族恐有变动,正是这封书信,才有了后来狼尉大人的斩叶护,却羌贼!边境大捷,百姓安宁,多亏了这位白衣秀才,也就是阁下相公!”
去岁孟知彰确实给云无择寄了一封信,至于这封信后来牵扯出这许多事情,却是庄聿白没想到的。他更没想到的是,孟知彰在边境军中竟然这般有人气,连负责粮草的后勤人员也对其事迹大加赞叹。
薛启辰笑着接过话去:“现在可不是白衣秀才了。刚刚结束的乡试,琥珀的相公一举夺魁,现在是孟解元!等来年春闱,进士及第金榜题名,给我们琥珀考一个状元夫郎回来,也是大有可能!”
庄聿白难得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众人正说着,吴茂才满脸兴奋跑过来,一份账簿在手上微微抖着。
“二位公子,核出来了。”吴茂才声音很低,发着颤,似乎声量高了,手中的数字便会像鸟儿一样被吓飞。
“多少?”
最着急的竟然是粮料使。
边境耕地,平均亩产2石就算上好田地,中下等田地亩产1石左右。垦荒之后的首季粮食能有个亩产半石,便已知足。
“400亩田……”吴茂才用力吞了下口水,挺直腰板,“400亩田,得粮550石!”
“确定是550石,不是250石!”
粮料使话一出口,便知自己又鲁莽了,不过他顾不上太多,拿起账簿子翻了又翻,又去场上亲自围着那些粮车绕了几圈。但从粮袋数量来看,500多石是有的。
荒地首季粟米,亩产约1石4斗!
结果一出,现场先是静了片刻,旋即沸腾起来。像是众人看着长大的一个孩子,立时出人头地,出息得不得了。
粮料使一时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他扯住庄聿白的袖子:“这垦田之法,当真是阁下想出来的?”
薛启辰满脸骄傲:“那是当然。垦又田如何,我们琥珀还有一项了不得的技术,琥珀肥田术。去岁东盛府四州一十八县,所有田地用上之后,全部增产三成!连圣上亲赐了牌匾,嘉奖其行!”
“这位就是圣上赐匾的哥儿啊!”人群忽然涌过来,“确有其事!我娘舅家在东盛府,单季粮食就多打了有二三石!真是活菩萨转世!这位公子,能否将那肥田的方子,也赐于我们!”
众人原本只是来热闹的,眼下忽然开始求肥田之术,一旦有人开了口,其他人的情绪也跟着高涨。
掖池和凉州两位知州,此时才知眼前这位小哥儿究竟是怎样一位贵客。就是后悔,后悔为何昨日没能亲自出城迎接。
日头偏西时,粮食秤量场地终于平静下来,完全归还给边塞之地的蓝天白云。
两位知州亲设府宴,为庄聿白和薛启辰接风,加庆功。当然醉翁之意,就是这垦田之术和肥田方子。
按约定,九哥儿和吴茂才带队,当即将500石粟米和100石大豆随粮料使运往军中。
九哥儿将所有粮钱从军中带回来的同时,也带回来两个消息。
好消息,有了这批粮草,军中今冬的补给变得充足。
坏消息,边地又开始有异动,荆棘岭已开始戒严。若战事再起,不知要不要封城。
第208章 西行(四)
接风宴席摆在凉州城内。
掖池与凉州距离并不算远, 但能让两位知州共同设宴款待者,庄聿白是第一人。
主席之位自是两位知州,庄聿白和薛启辰齐肩坐在主客之位。同时宴席之上请了些当地有头有脸的士绅来作陪, 因庄聿白年轻。特意选了些年岁相当的公子, 用现在的话来说,有共同语言。
按照两位知州的身份地位以及年岁,其实大可不必如此。不过既然如此做了,自是有如此做的道理。
出席之人并没有围桌而坐,而是采用相对活泼的形式, 每人面前设一个玄色楸木高脚食案。
此次宴请属于官府行为, 席面雅致丰盛, 却并不铺张。无论荤素碗盏, 还是茶酒果品, 都是按制式准备。
庄聿白第一次吃“官宴”,虽说与此前薛家招待他们的年底尾牙无法比,相比于近来一路舟车劳顿的行路之餐, 这已经属于人间至味。
府衙厨役将菜肴一道道奉上来,分主客逐一摆上。
林檎鸡瓜, 水果清甜与鸡肉香酥相得益彰,点缀樨花干, 醇而不妖,甜而不腻。羊肉炖芜菁, 一口下肚, 鲜甜爽口,唇齿留香;清汤牛肉元子,劲道弹牙,暖心暖胃, 中间掺了些马蹄碎,脆脆爽爽,层次感十足。肉糜酿豆腐,软嫩鲜滑,入口即化,一起化掉的还有近来旅程疲乏。
薛启辰喜欢那道林檎鸡瓜中的果肉,伸长筷子从庄聿白盏中夹走一筷。
“谁能想到,我们第一顿接风宴,竟然还是沾了你老公的光。琥珀,你回去好好谢谢人家。”
庄聿白笑着又夹了块鸡瓜直接塞到薛启辰嘴巴里:“快多吃些吧。这么多好吃的,还堵不住二公子的嘴巴。”
官府设宴有数量和等级的限定,架不住地方热心百姓不停送菜。收尾的甜食都已经上桌了,却见外面抬进来好几个大食盒。
来人报上主家名姓,指名道姓说这菜是送给远客庄聿白,而且这菜送的也是“师出有名”。
庄聿白家相公为去岁大胜异族立下大功,也正因为孟解元的一封信,让边塞驻军提早准备御敌之法,这才有了之后的斩叶护,却匡雷,护边境百姓长久安稳。眼下他们见不到孟解元,送一二道菜肴给孟解元夫郎接风,只是聊表心意。
两位知州相视一笑,“很是应当,快请两位远客尝尝。”
此头一开,不得了。整个宴席间往来送菜肴者的食盒,就没停过。
薛家作为凉州首屈一指的富商,自然也不甘示弱。九哥儿亲自交代添置了一整只烤鹿,是他前几日猎回来,特意养在那里,只等薛启辰他们到来之后尝尝鲜。正好今日凑着这由头,也送到了席面上。
中国人的酒桌,吃饭向来都不是最重要的。古往今来都是如此。不等两位知州开口,庄聿白提盏先敬了在场诸位的盛情款待。
琥珀肥田之术,在东盛府上下推行,确实行之有效,不仅百姓丰产丰收,府县粮库也是仓满廪实。知府荀誉将庄聿白所写的详细堆肥技术,及后来东盛府四州一十八县在实际堆肥过程中遇到的疑难问题,全部整理成册也呈送了上去。
“据在下所知,除了东盛府全部使用该肥田术之外,京畿之地,也已经逐步开始推广。想来,用不了多久,这肥田之术也会传到我们凉州和掖池等地。”
掖池知州先叹口气,原想说些什么,黯淡的眼神忽然又有了光。
“别说这肥田方子传到此处,老夫此前是听也未曾听说过。不过也可以理解。毕竟离得远,再则我等边陲之地,原本不以耕田为主业,这等肥田技术自然是京畿之地,及中原产粮胜地最先推广。”
凉州知州点头:“虽然朝廷推广使臣未至,但这肥田之术的创造者却先来了,这何尝不是一种天大的缘分呢!”
庄聿白知其意:“若两位大人不弃,若凉州与掖池百姓愿意,在下愿意亲手传授这新型堆肥术。因家中备考,无法在此处久留,不过该堆肥十八日便可制成,高效快捷,时间紧一紧的话,我们离开之时,第一批肥料应该可以施入田间。”
席间众人皆是一怔,瞬即开始小声议论起来。换做平常,若有人敢说十八日堆成田肥,众人一定笑他天方夜谭,痴人说梦。
眼下不一样。
眼前之人,可是在荒草难长的土地,硬生生种出了几百石粮食。今日不仅两位州牧在场,军中粮料使更是亲自将粮食买走了。
“若诸位不信,也没关系……”质疑之声,庄聿白早已习惯。
“信!老夫信!”掖池知州急得登时从席上站起身,几步走到庄聿白跟前,“老夫明日便将整个司农司的人全部叫来,专门向庄公子请教。有什么需要的,你尽管提。若需要人手,也尽管开口。”
凉州知州不甘落下风,新型肥田方子,他们明日也跟着一起学,“此外,老夫还想请教一下这垦田之术。”
“垦田之术,也不复杂,若两位大人及两城百姓需要,在下愿意一一相授。”
“好!这很好!”凉州知州向前一步,声量压低,“老夫见庄公子是爽快人。我们也不藏着掖着。这肥田方子与垦田之术,一起出个价吧。”
掖池知州眉头微皱,抬手拦了下:“庄公子,若是我们许你些其他条件,这费用可否降低一二?”
庄聿白这才明白为何方才这二人频频互递眼神,估计料定这种平地捡粮食的方子一定不便宜,二人早在盘算府衙中的预算。
“大人说笑了。费用不用降。”庄聿白忙摆手。
二人一惊,不过也能理解,此等技术与点石成金之术也没太大区别。天上哪有掉馅饼的好事,凡事总需要一些代价。
那凉州知州性子急,直接开口许诺:“若是城外今岁垦种的200亩田地,十年之税尽免,此外再免费许你开垦200亩荒地,庄公子看价钱上能否通融一二?或者明年补齐如何?”
已到年底,两城所剩可支配预算,着实已经不多了。可这垦田肥田之术,他们哪舍得放手。
“大人误会了。容我说一句。”
在对方做出更大、更多许诺之前,庄聿白终于抢到了话。
肥田之术,免费。垦田之法,也无偿教于两城百姓。
“粮料使大人说了,若凉州和掖池等地垦种出来,所产稻粱,军中将悉数接纳。军民同惠,何乐不为?”
来西境教习垦田、肥田之术,这是庄聿白此前的行程规划中所没有的。
不过让更多百姓有饱饭可食,也算功德一件。
*
眼下马上十月底,边塞的秋比中原要深许多,似乎再来场北风,冬天就歘一下站到你面前。
虽尚未到“北风卷地白草折”的光景,但塞上黄沙的冷厉之气,已经吹得人脸上干干凉凉的。
九哥儿不时着人送些衣物被褥,以免众人带来的东西扛不住这边塞的冷冽劲风。而且每次都备三份,其中两份自是庄聿白和薛启辰的。这第三份,不言而明,给然哥儿的。
吴茂才有掖池生意要忙,在凉州接待几日后便回去料理自己那一摊子事情了。
凉州城外物色葡萄园址之事,便由九哥儿,也就是凉州城内这位风头正盛的“令狐公子”,全全负责。
庄聿白一边带着两城的司农使堆肥,一边开始进入此次西境的主线任务,为新辟葡萄园选址。
凉州城比邺城小,地理环境却好了不少。庄聿白的一个直观感受就是,凉州城外野草比别处高些,也茂盛些。九哥儿骑马带众人在城外逛着,将此次200亩垦荒之处,比着手绘地图一一指于众人看。
哪一处依山,哪一处傍水,哪一处土层薄,哪一处肥力厚,哪一处只能种些耐旱的豆类作物,哪些养护几年,种上些水稻也无不可。
这一切,九哥儿如数家珍。
庄聿白曾经以为九哥儿是人养黄金笼中的金丝雀,或端茶递水,或歌舞娱人。待后来知道他身为职业伶人之首,九死一生才从阴沟中爬到这个位置,表面看去风光无两,私下受困于人,受制于这层身份,不过是别人的牵线傀儡,光鲜死侍,可即便如此,九哥儿却依然保有一颗纯真之心,这让庄聿白对其又是怜惜又是心疼。
驸马坡,骆家雪夜围剿之时,九哥儿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替自己挡了一剑,众人有这生死之交之实。
眼下再有然哥儿的这层身份,虽然几人相识时间未深,却也一见如故,像是多年不见的旧友,彼此之间无需过多言语。
不过在外,众人还是时刻记得九哥儿现在的新身份,薛家在凉州的大掌柜,令狐忆。
西境养人。数月不见,之前那个九哥儿,似早已脱胎换骨。一颗心被那阴湿黑暗的锁链牢牢箍紧,终日囚于暗夜之人,如今终于挣脱束缚,堂堂正正站在这大地之上,迎接每一束属于他的阳光。
都说边塞日头毒烈,但照在这九尾火狐身上,却柔和得刚刚好。每一缕头发,都每一睫毛,都在闪闪发光。
“令狐公子,不仅茶肆酒楼经营得得好,这选地耕作之事,也是慧眼独具。”
庄聿白在一片平缓之地勒缰驻马,迎风而立。琥珀色碎发被劲风理在耳后。
“这一片坡地甚好。不远处有条水源。南向坡,朝阳,挡风,日晒足,且不易积水。是葡萄生长的绝佳之处。”
九哥儿不经意地将视线从然哥儿身上打了个来回,确定对方无碍后,向前跟上庄聿白。
“公子谬赞,令狐不敢当。不过身为西境之人,养护葡萄或许自带一些天赋。”
庄聿白回头看了眼,然哥儿已下马,蹲在地上认真检视着这片坡地的土层墒情。
“是。有些人确实自带天赋。等这里的葡萄园开出来,他若愿意,也可以留下。”
庄聿白意思很明显。
“不。”九哥儿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至少眼下不可以。”
云层遮了烈日,火狐流光溢彩的皮毛上,片刻蒙上层阴翳。好在只是一瞬,很快九哥儿换回明媚灿烂的笑颜。
“那日去军中送粮,听闻云校尉去前方巡视,希望一切太平。不过……”九哥儿抬眼向北望了望,“不过今岁北风要急一些。不知战事和大雪,哪一个先来。”
庄聿白心中一凛,他走之前,哪一个都不能先来。
最迟十一月中旬要返程,他来时答应过孟知彰要回家一起过年。他不能食言。
不等庄聿白看过这片坡地回城,司农小吏快马追了来。
“庄公子,大人们有请。”那小吏皱着眉,面上很有些为难,“东边三五个城池的城主一齐来了,问公子讨教这垦地肥田之法。”——
作者有话说:北风卷地白草折——唐·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这场病已近尾声,进入咳天咳地咳空气的干咳阶段,咳得腹肌和马甲线都要出来了,怎么不算因祸得福!
第209章 西行(五)
庄聿白一行往回赶, 未及进程,但见城门已乌泱泱堵满了人。
为首的是凉州知州,身边跟着几位陌生官员, 看来这就是小吏口中的其他城池的行政长官们。
知州怎么也算五品或从五品官员, 就这么三五成群出城门迎接自己,这阵仗未免太大了些。
“琥珀,他们都是来接你的?”
弄清楚状况的薛启辰先驻了马。他向来不正经惯了的,与这些朝廷官员们打交道,自然要一本正经端着, 行事说话如上了枷锁, 难受得要命。
想逃。
逃不掉。
人家已经怼到面前了。
虽然众人的目标是庄聿白。但外人看来, 庄聿白和薛家是于公于私都是绑定的。薛家做为目前西境首屈一指的大商贾, 自然事事需要一同参与。
而他薛启辰是薛家名副其实的代言人, 此时无论如何都要撑起这个场面。让皮猴当正经人,确实为难他。
九哥儿驱马上前,笑指前方, 为薛启辰和庄聿白介绍。
“凉州知州左手边个头高挑的,是据此往南一百里的宛城知州, 右手边那位拿折扇的是向东二百里的裕城知州,身量微微发福那位是停风城知州……”
果然是做情报工作出身, 九哥儿的业务能力当真名不虚传。不过他刚到西境不到一年,周边各城池的长官们情况便了如指掌。不容小觑。
庄聿白终于明白为何当时骆家, 宁可九哥儿毁在自己手里, 也绝不容许其另易其主。也明白公子乙为何要趁驸马坡雪夜围剿之时设计此“死遁”之计。
不过公子乙不是懿王的暗卫么?他怎么会和九哥儿有如此交情?
若懿王知道自己身边最信任之人,设计“盗走”自己手下得力之工具,会做何感想?
此事,若懿王不知情, 公子乙之行为,是背叛;若懿王知情,那九哥儿就是懿王安插在西境的一枚棋子。
庄聿白微微侧脸,眼前九哥儿明眸皓齿,笑容永远那样得体,那样明媚干净。两人对视一下,像是感应到什么,同时将视线投向一旁的然哥儿。
然哥儿骑马跟紧众人,不过很明显心思仍然留在方才那片选定的葡萄园址上,此时正默默盘算第一季施多少肥,种多少葡萄苗。
庄聿白不懂政治,看不明白权谋,人心算计也参不透。
许多事,九哥儿不愿意说,没必要刨根问底。庄聿白并没有窥私癖,对别人的隐私或过往,尊重,也理解。谁的过往又真能坦坦荡荡曝于阳光下而没有阴影呢。
但九哥儿不经意间望向然哥儿的眼神,他看得懂。
即便自己赴汤蹈火,也要护对方周全的信念。
这便够了。
至少作为朋友,足够了。
劳动如此多位五品大员亲自出城迎接自己,庄聿白觉得这完全可以写在自己人生高光时刻的小本本上。对,上次知府大人亲送御匾,可以写上。
庄聿白忙下了马,和薛启辰等一起走向浩浩荡荡迎接来的满城善意。
九哥儿掌管的雁来茶坊,雅阁大开,庄聿白、薛启辰等邀众位知州上座,并亲自将九哥儿现做的芽茶,奉与来宾。
凉州与掖池两城垦荒之事,边境诸城早已传遍。对此事,褒贬不一,说什么的都有,更多的是旁观看热闹,甚至是等着看笑话的。
不过凉州与掖池两位知州亲自坐镇,现场秤量荒地所产粮食一事,在西境引起不小风波。一开始众人是不信的,别处他们或许不清楚,凉州和掖池,相隔不过数百里,千百年来,大家同享这塞外寒风与烈雪,这还能不清楚。
凉州尚好一些,算是依山傍水,当然这山不甚高,水不算深,至少比掖池要更适合耕种。即便如此,凉州城外可曾听说过有人垦荒。
定是这两个城池的知州想立功想疯了,才平白编排出这样一个离谱之事。
可真当实打实的粮食,一车车拉进人们视线,当众一袋袋秤量出来后,原本那些到处飘荡的风凉话,才彻底被风吹散。
尤其,长公主军中的粮料使亲自将这几百石粮食运回军中,西境其他城池州牧坐不住了。军中粮,历来从中原运送,不仅军粮,甚至边境百姓所食粮米也需要从关内向这补给。
而眼下西境之粮,不仅可以自给自足,竟然还能直接供给军中?关键还是从荒地之上种出来的粮食?
沉甸甸的粮食面前,面子不值一提。这才有了“五州牧出城亲迎垦田郎”这一幕。
众人先是将雁来茶坊之茶盛赞一通,称其“集江南丘陵婉约之气,又不乏塞外旷野豪爽之味。”又夸了下庄聿白家那位远瞩高瞻,千里之外便能预测敌营有异动,是不可多得的帅才。更多的是夸庄聿白年纪轻轻便能有日次耕田技能,莫非真如外界所穿是神农转世。
庄聿白恭敬听着,不时接两句“哪里哪里”。该有的寒暄流程之后,直接切入主题。
“我们几人议定了一个方案,请庄公子看看是否可行。”
到底的是文人出身,几位州牧拟了一份契约过来。庄聿白接过,往那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里去找关键词。看了半日,终于看明白个七七八八。自己一颗小心脏也跟着七上八下。
临近四座城池也想学习这肥田之术与垦田之法。虽然也知道庄聿比将这肥田术呈送于朝廷,但到底猴年马月能普及到这西境之地,谁也说不准。眼前既然马上到手的饼,又何必等那虚无缥缈的天上月。
“只要庄公子肯将这法子教习与我们,我们每年将各从府衙库银中拿出纹银百两送与庄公子。”裕州知州代表众人发了话,“此外,每座城外,任凭庄公子选50亩荒地,分文不取送与公子。当然,这荒地的开垦种植,一应需要人员打理之处,全部由官中调遣徭役或雇佣劳工来完成。”
庄聿白细细听完,将手上契约仔细折好,放在一旁。并没有急着回复。
纹银百两,对边境城池来说并不算多。这个银钱,他大可以收下。不过还是同样的问题,若收下这笔费用,便承认这肥田之术可以买卖,将来以此谋利者,恐怕难计其数。
“诸位大人抬爱了,庄某感激不尽。”庄聿白起身恭敬行了个礼,“不过这肥田术,若诸位大人承诺向民间传授教习,庄某分文不取。”
至于没做城外的50亩荒地,庄聿白收了。
一则宽在座诸人的心,求人办事,若对方什么都不收,似乎有“留一手”的嫌疑。当然庄聿白有自己的打算。
50亩荒地对这边境城池而言,根本不值什么,但若将其做为“试验田”,或者垦荒“样板田”,根据不同城池的具体情况调整垦植方案,让附近百姓跟着一步步跟着做,倒是不错的选择。
不过如此一来,庄聿白原本留给西境不多的时间,眼下更加紧迫起来。
刚刚教于凉州和掖池凉州司农司的肥田术,要与其他四州州吏再讲一遍。这个还算好,集中起来,一日便可解决。但四座城外这50亩荒地的选定,却是需要他一处处亲自去看过。
哪里适合垦荒,哪里即便神仙转世也种不出庄稼,可不是看看这并不精准的手绘地图就能决定的。
往返数百里,一趟下来,少说七八日就出去了。庄聿白掰着手指数日子,后日进入十一月,若动作快些,十一月初九前可以将手上事情全部完结,再整顿一两日,中旬启程,能赶上回家贴春联。
他答应过孟知彰,一定回家过年。
*
这日清晨,庄聿白正睡着,薛启辰兴冲冲跑了来,用力摇着裹进被子里的人。
“琥珀,快醒醒!下雪了!我们去堆雪人!”
见人不动于衷,薛启辰掀开被角,琥珀色头发铺了一枕,他扳着肩膀要将庄聿白搞起来。
“雪下了一夜!琥珀,醒醒!”
“二大公子,别闹……裕城一连忙了三日,容我多睡会儿,等会还要去停风城……”
庄聿白哼哼唧唧往被子里钻,停了片刻,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倒把薛启辰吓了一跳。
“什么!下雪了!”
庄聿白鞋子也没穿,咚咚咚几步到窗边。雪不大,絮絮扬扬,灰蒙蒙的大地已覆了薄薄一层。
坏了。雪一盖,原本2日便能完成的荒地探测,至少拖至3日。而且空气湿度增加,温度降低,对正在逐日翻堆的堆肥也是不小影响。
薛启辰也发现问题严重,收了笑意:“那今日出门,我们赶车吧。能挡挡风雪。”
坐车不及骑马快,时间有限:“无妨,风不大,尚可以骑马。你在城中帮着然哥儿带大家堆肥。停风城相对近,我快去快回。”
薛启辰哪里肯依。庄聿白连哄带骗又威胁,才将人留在凉州,自己跟了停风城来接应的差役一起走进干雪轻扬的西境北风。
薛启辰等在城中,天亮等到天黑,天黑又至天亮。雪越来越大,天地间除了白色,只有白色。
说好了两日之期,并没有等来庄聿白。
第三日一早,雪未停,风却凶起来。薛启辰不顾别人劝阻,执意去停风城寻人,刚出城门,却见乌泱泱人群往城中涌,边跑边喊,“雪暴!雪暴来了!”
薛启辰被人群冲得不断后退,他边稳住缰绳,边扬手遮住不停打在脸上的雪粒。他第一次知道,雪并不全都是温柔的,这西境的雪,拍在身上像万千小石子。
跟着的人察觉不对,不顾薛启辰反对,直接拽了马缰绳往回撤。
“公子,雪暴!万万不可出城!雪暴吃人!凶猛暴虐,堪比羌军围城。”
雁来茶坊阁间,薛启辰一困就是三日。
缟素白雪从不知何处倾泻而来,如扬沙,似巨浪,带着无限怨恨与怒气,恣意拍打着这座边境小城。
薛启辰中间无数次要套车出去寻人,都被拦下了。即便不拦,风雪之大,再温顺的马,也不会听命在这暴雪中前进一步。
暴雪遮天蔽日倾倒了两天,方渐渐歇住。
而庄聿白是在离开凉州第六日的傍晚,才被从雪窝中找回来。
第210章 西行(六)
暴雪肆虐了两日, 薛启辰一颗心悬了两日。
“公子别急,或许庄公子见有雪暴,仍留在停风城。我这就带人去看看。”
待风雪缓下来, 可视距离能有个五丈远时, 九哥儿带了几个身上有些功夫的活计,一路朝北去了。
薛启辰和然哥儿坚持通往,被劝下:“家中要留人。万一接岔路,庄公子从别处回来,见不到二公子该着急了。外面不及家中, 二公子给庄公子准备些热汤吃食, 等在家中才是正理。”
薛启辰勉强点了头, 他知道自己这雪天骑马的技术不及众人, 这个大雪地只能拖后腿。
风炉上的热汤滚了又滚, 满满一锅百果汤已经熬成百果膏,也不见有人回来的迹象。第二日清晨,终于听到一声马嘶。
九哥儿摘下斗篷, 掸着一身雪气上了阁楼:“庄公子可有回来?”
几人面面相觑,一颗心同时往下沉。这是没等来人, 也没接到人。
雪暴之前,庄聿白便返程回来了, 说是再去宛城外选定垦荒之地,便可以返程回家了。
众人拦过也劝过, 说天已经阴沉几日了, 若再起了风,赶上雪暴就麻烦了。庄聿白心下焦虑,看了看天,答应让领命衙役护送, 还是离开了停风城。
“何时离开的,说是回来还是去宛城?”薛启辰急得脸上半点血色也没了。
“公子莫急。按理说庄公子若是回来,早该到家了。一定是去了宛城。我这便去看看。”
九哥儿回头看了眼然哥儿,也是满脸疲色,想来这几日根本没休息好,饭食也没正经吃,“我让人备些清淡的点心和粥,然儿,你陪二公子吃一些。”
然哥儿将重新熬制的百果汤盛了一盏递到九哥儿手中。
“润润嗓子。一定要平安回来。”
九哥儿接过去,几口干了,笑笑:“好喝。等我回来,带你去猎一头雪豹,豹皮做成缘饰,好看又暖和。”
“好。说定了的,那你可要早些回来。”
然哥儿微微抬起手,原想拉钩,忽然又觉得太孩子气,便收了回去。谁知放下手的一瞬,小手指却被轻轻勾起,又在拇指上按了个印。
“等我回来。”
然哥儿看着九哥儿那抹榴花色氅衣在茫茫白雪中,渐行渐远,最后成为一个红点,倏忽没了踪迹。自己站定在雪地里,指尖微微发麻时才发现,招手挥别的姿势不知保持了多久。
茶坊小厮送来了粟米红枣粥,并一些炸鹌鹑和腌制小菜。然哥儿按照九哥儿嘱托,陪着薛启辰一起吃了些。
碗盏还没撤下去,忽听楼下一阵急促且忙乱的脚步声。
“公子!公子找到了!公子!”
“是琥珀回来了!”薛启辰忙放下碗,慌里慌张往外迎,转至楼梯口,却见众人将一衙役装束的人掺了上来。
那人见薛启辰,有气无力地抬起眼皮:“公子,快……快带人去接庄公子……向北十里,那个枯河床的转弯处。”
眼看天不好,庄聿白那日和送他的两位差役快马加鞭往回赶。不过四蹄马终究没能跑赢无脚风,还有一个时辰就能到凉州时,雪暴盖了上来。
风寒雪烈,若在平地上这般正面硬扛,即便是石头做的,也能被裹卷起来。好在两位衙役都是土生土长的西境人,此前虽未遇到过如此大的雪暴,到底有过一些经验。
不过,庄聿白那匹马还是受了惊吓,风雪中异常狂躁。庄聿白艰难伏在马背,拍拍马头准备安慰坐骑别怕时,马匹突然失了心性,陡然蹬踢立身,将庄聿白掀翻在地。
横雪乱吹,热身子从近两米的马背重重甩到冰冷坚硬的雪地。好在庄聿白人还算机灵,见情况不妙,顺势翻了几下,落地之时散了些冲击力。不然他若想见到雪暴后的太阳,就难了。
两位衙役见状,魂都要吓没了,也没时间去理会那只受惊的老马奔向何处,翻身下马扑到庄聿白身边。
雪暴最猛烈的时刻,他们找到一处早已干涸的河床藏身,三人背风窝在一起。
庄聿白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摔碎了,头晕目眩,等他稍稍缓过些神来,才发现小腿剧痛,应该是落马时扭到了脚,或者摔断了腿。
庄聿白指指脚,那差役会意,忙掀了裤脚去检查。好在没有开放性外伤,不过脚踝处青了一大片,轻轻一按。
“嘶——”庄聿白皱紧眉头,倒吸一口冷气,“差役大哥,别动。痛。”
“还好,等躲过了这场雪,我们回城请了郎中看看就好。”
“那便好……”庄聿白刚想骂那匹临阵脱逃的马匹几句,忽觉喉咙一阵腥甜,“哕——”
一口……血!
猩红一滩血,如梅花斩落雪地。醒目,又让人惊恐。
后来,在狂风肆虐的雪风中,及两个差役近乎绝望的呼唤声中,庄聿白渐渐没了意识。等他再醒过来时,见到的是薛启辰沾着泪花的笑脸。
“琥珀,你终于醒了!你这是要吓死我么!”
薛启辰破涕而笑,扯着庄聿白的手不撒开,眼见眼泪流到嘴巴里了,忙又拽了庄聿白的袖子来擦脸。
“二公子,擦脏了我的袖子,可是要赔的。”
庄聿白哄薛启辰开心,阳光从窗棂照进来,直直打到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睛。
“我这脚是不是崴了。都怪那匹胆小的坏马。等找到了,我定拿鞭子抽它一顿。”庄聿白试着坐起身,身上乏力,努力了两次,还是选择继续躺着。
“还有宛城一处,等我今日去趟那边,有个两三日咱们便可以往家赶了。不过比预想中迟了一两日,路上雪大不好走,估计也要多耽搁几日。”
薛启辰跟着庄聿白的视线向窗外看了看:“你今日去宛城?庄大公子,你今日能下这个床,我就谢天谢地了!乖,这些天,我们哪也不去,等你身子大好了再说。”
“可我们时间有限,要赶紧忙完回家过年。谁能想到会遇到雪暴。真真耽误事。不过依照眼下进度往后推迟两三日,咱们十一月十五之前一定能出发的。”
薛启辰看着庄聿白一本正经盘算日子,咬了下唇,没说话。
“对了启辰,咱们回家过年,要不要帮他们采买些年货回去。这边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我们带上一些。上次那羌族婆婆做的毛毡小马就很好。”
薛启辰点点头,说让人去打听打听那羌族婆婆最近有没有来凉州,若来了,将她做的小玩意悉数买下。
然哥儿见庄聿白醒了也是高兴得无可无不可,擦擦眼泪,柔声问道:“公子是不是饿了,新熬煮的腊八粥好了,加些木樨蜂蜜给公子尝尝?”
“好。那有劳然哥儿了。”听如此说,庄聿白肚子应景地咕噜噜起来。
不多时,然哥儿端来几盏热气腾腾的腊八粥,他正要喂庄聿白,却被明晃晃“嫌弃”。
庄聿白挣扎着坐起身,笑说:“我自己可以。只是扭伤了脚,又不是大毛病,哪里就需要人喂。陪我一起吃。”
此时楼下欢笑声传来,然哥儿说:“因公子醒了,令狐掌柜高兴,给伙计们发了赏钱,这会大家也在分食腊八粥。”
庄聿白真的饿了,一碗很快见底,他摸出块巾帕擦擦嘴角:“往年家中都是孟知彰熬煮腊八粥,今年估计赶不上了。不过真是异地异俗,没想到还没进腊月,西境便开始熬煮腊八粥了。”
然哥儿愣了下,并没看到此刻疯狂给他使眼色的薛启辰:“公子不知么,今日便是腊八,正是吃粥的正日子。”
庄聿白眼睛眨了眨,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今日腊八?”
他不是刚刚从停风城回来么,只是弄伤了脚,睡了一觉。等缓缓精神,他坐着马车去宛城看过郊外荒地情况,便可以启程回家了。
庄聿白笑着摇头:“别开玩笑了。我们要回府城过年呢,若今日腊八,咱到家岂不是要进二月了。”
今日确是腊八。庄聿白这一躺便是半个多月。
庄聿白原本身子就弱,祭河死里逃生折腾了一次,底子更薄了。那日他不仅伤了脚,身上擦伤、冻伤多处,野地里又生生被风雪沁袭了两日,回来后便高烧不止。
薛启辰将城中郎中全请了来,凉州知府更是送药送钱,隔日便来看看情况。这可是造福百姓的大功臣,若在他辖下有个三长两短,他自己心中这道坎都过不去。
附近几座城池的百姓知道庄聿白病了,有力的出力,有钱的出钱,只有郎中一句话,哪怕要天上月来当药引,大家也会梯子摞梯子,人接人地上九天去摘。
躺着的这段时间,庄聿白用一些参汤和药汤吊着,大多不清醒中间迷迷糊糊醒来几次,说的最多的只有两件事。
“套车……他要去田中转转。”
“启程动身……他要赶回家陪孟知彰过年。”
庄聿白终于明白过来,他撑起身,扶着床边便要穿衣下地:“现在出发还来得及,来得及……启辰,收拾东西,我们现在……”
薛启辰将人控回床上:“你只是醒了,又不是好了!你知道这些天我念了多少声佛,给各路神仙磕了多少个头,才将你求回来么!你现在这个样子,站都站不起来,一路折腾回去,小命还要不要?你若有个好歹,你猜你那个壮汉相公,会不会放过我?”
庄聿白木愣愣地躺在枕上,发现自己确实下不了床,刚其实起得猛了些,眼前一黑险些再次晕过去。
相较于年前回府城,更重要的是,活着回府城。
庄聿白眼下能做的只有养好身体,这很花了一些时间。生病的这些日子,几乎身边所有人都围着自己转,自己指东,没人敢往西走,这种感觉,真好。
若是孟知彰在身边,就更好了。
最后一座城池,宛城,庄聿白直到腊月二十五才乘车去考察。刚回茶坊,忽闻有客来访。
庄聿白心中狐疑,自己在凉州怎么会有客人。待请进来才发现,是此前卖毛毡的格桑婆婆,扛了一大袋东西。天寒地冻,他这次没带孩子来。
前些时雪暴将她住的房子吹塌了,她忙着修整,便一直没过这边来。好不容易得了些空,用自家产的羊奶做了些奶疙瘩、奶豆子,还有乡邻给的几张野兔皮,一并拿来送与庄聿白。
“还有这毛毡玩意儿,兔子、雪豹什么的。那次见公子喜欢,又多做了些。可等进了城才知道公子病了一场……”
说着说着,格桑婆婆又开始自责为何没早些来看望。
庄聿白看着这满袋东西,心中有些堵。素日连饭都吃不饱的老妇人,不知省吃俭用攒了多长时间,才制成这一大包奶制品。还有这么远的路,她腿脚不利索,一个人又是花了多长时间才走过来。
庄聿白强行留人用了饭,又请九哥儿安排辆车送格桑婆婆到边境。车上装了些送孩子的年货,算是回礼。2石粮食,1匹素色花布,还有些花灯、爆竹之类逗孩子开心的小东西。
随着空气中鞭炮火药味越来越浓,年,越来越近。
这个年,注定要在西境过了,庄聿白索性放平心态。不过瞥见然哥儿与九哥儿眼中怎么也掩盖不住的欢喜,他也便释然了。
*
腊月二十八这日,九哥儿带着然哥儿一早骑马出了门。
庄聿白作为大病初愈的重点保护对象,只允许在室内活动。他便和薛启辰一起,带着小厮们将准备好的华灯、彩绸等物装点到茶坊廊下、柱上。
“二公子,过年春联可不能少!”庄聿白笑着将一盏琉璃华灯递给梯子上的薛启辰,“咱这店里店外,算上账房先生与你我,所有人之中,就九……就令狐公子的字最好!今年就请他来写对联和福字如何?当心些,站稳!”
薛启辰接过灯盏,小心挂在廊下,又分开些距离细细端详,抬手调了下角度,确定彩灯周正后,满意点点头。
“令狐掌柜可是我重金请来的大宝贝,上知天文下晓地理,算账写字,迎来送往,都是一把好手。今天一大早出去,不知今日能猎些什么好东西。”
薛启辰说着得意起来,一时忘记自己站在梯子上,失足踩空一个台阶,跌了下来。好在梯子不高,只是虚惊一场。
庄聿白指着他埋怨:“二公子,我这身子骨刚好些,你若再将我砸坏了,我可是要赖上你的!”
正说着,忽听茶坊正门外一阵喧闹,甚至还有喧闹的锣鼓声。
游廊尽头,欢天喜地跑来一小厮:“公子!知州大人送了年礼过来!就在门外,足足七八抬!”
庄聿白与薛启辰对视一眼,忙向门外迎去。
逢年过节,亲友件彼此间送些节礼聊表心意,无论古今,也不论中原边疆,这份习俗总是相通的。不过知州大人以官方身份向布衣百姓,兴师动众大送节礼,确实为所未闻。
门外看热闹的人,挤满半条街。八抬大礼盒齐齐摆在茶坊正门口,送礼队伍锣鼓敲得震天响。
见庄聿白出来,为首衙役笑着上前抱拳。
“庄公子,新年好!这是凉州城送与庄公子的一点节礼,祝庄公子新春新禧,万事顺遂!”
长者赐不可辞,尤其还是一方父母官派出仪仗队昭告全城送来的。
庄聿白忙恭敬向前施礼:“恭敬不如从命,庄聿白谢知州大人厚爱!”
“庄公子好生休养。知州大人特意交代,这些东西都不值什么,庄公子大可放心收下,也不必亲去道谢。只一点。”那衙役笑笑,“知州大人说了,庄公子酿制的葡萄酒,来年定要留两瓶与他。”
“一定!一定!”
庄聿白接过礼单,又封了二两银子与这衙役打酒吃,让人将这份扎扎实实的节礼和荣耀,抬进茶坊。
兄弟二人跟进去,对着礼单,细细查看这七八抬节礼。吃穿用度那叫一个全,除了边境独有的药材、毛皮等物,还有羌族常见的毛毡、马奶酒等物,凉州本地独具特色的胡饼、果品等更是装了满满一大抬。此外还有一些马鞍、脚蹬和马鞭等物。
“真是个实在的知州大人,药材和皮毛可以带回去送给云先生,这些马鞍之类的等得空送去军中给云无择,他或许更需要些。”庄聿白看看外面的天色,“等令狐公子和然哥儿回来,看他们有什么喜欢的,也一起选些留下。”
话音刚落,门外小厮又一叠声咕咚咕咚跑了来。
“公子,公子!掖池来人了。掖池知州大人也送了节礼!”
来人商量好似的,也是八抬节礼。锣鼓声中,为首衙役郑重递上礼单。
“知州大人感念庄公子传授此垦田之术与肥田之法。别无他物,特备掖池一些物产吃食,请庄公子笑纳!并祝庄公子新岁安康,鸿运当头。”
庄聿白感谢再三,也封了二两银子与这送礼差役。
谁知掖池送礼队伍刚走,不远处又来一队人马,旌旗招展,人声鼎沸。
庄聿白与薛启辰默契看了彼此一眼,索性等在原地。
是裕城知州派来的送礼队伍。
几乎同样的寒暄和吉祥话放送流程。庄聿白并没有一丝怠慢,他知道这背后不只是裕城知州的情谊,更有裕城百姓的期望。
根本没个人喘息时间。裕城队伍刚走,宛城与扶风城的送礼队伍,又一起敲敲打打,风风光光、气气派派走了来。
西境冬日的落霞,与西境的冷厉之气,截然不同。粉粉橙橙一片,柔和地萦绕着那轮杏色圆日,晕染了半边天,也映射进庄聿白琥珀色的眸底。
日头偏西时,浩浩荡荡的年礼放送活动,终于告一段落。庄聿白拢了拢衣领,和薛启辰一起返回茶坊。
此时方发现,后院早被这几十抬节礼堆了个水泄不通。
庄聿白苦笑一声,真是沉重的偏爱,恼人的荣誉,不等想好如何处理这批节礼,九哥儿兄弟二人从偏门闪进来。
“可猎到什么?”庄聿白从山海似的礼品中直起身。
“令狐公子猎到一只大雪豹,足足两人长!”
然哥儿自豪神色中带出三分焦虑,似乎与此百年难猎一只的雪豹相比,还有更紧要的事情,亟需当下、立刻、马上处理。
门外已被来送年礼的百姓,堵得严严实实。
这倒还罢了。
六城知州送年礼之事,一传十,十传百。上行下效,眼下半城之人,正牵羊提鸭,携年礼朝庄聿白栖身的这雁来茶坊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