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狼尉(一)
术格营帐内, 昔日威风凛凛、雷霆手段的主将,此刻正狼狈不堪地躺在血泊中,尸尚软、血尚温。
闻讯而来的众将, 各个面有骇色。
一把无形利刃, 冰凉抵在所有人后颈。
重兵看守的营地,主将神不知鬼不觉身首异处,头颅更不知所踪!这打的是不仅是在场诸人的脸,更是羌人一族的脸。
术格副将匡雷本与术格不睦,诸人踏入营帐, 第一时间将视线投向立在一旁的匡雷。一则印证心中所疑, 这是否是匡雷所为。二则, 群龙无首, 此时匡雷若有意要反, 众人将何去何从。
营帐外兵荒马乱。营帐内,噤若寒蝉。血腥与恐惧勒紧众人喉颈。恰此时哨兵来报:“十余个汉人骑兵带着叶护头颅,朝砂石营方向去了!”
众人暗暗松了口气, 叶护之死,不是内讧。不过松了的那口气, 登时又提起来。印象中弱如鹌鹑的汉人,只十余人便杀进重兵把守的军营, 悄无声息切走叶护的头?
是天助?还是有内鬼?
此时的匡雷,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喜是忧。抑或喜忧参半?不过看着众人聚到自己脸上的目光, 那一份放不上台面, 更见不得光的“喜”,无论如何要藏起来。
“该死汉人!袭我营寨!杀我主帅!欺我无人么!谁愿随我前去夺回叶护大人头颅,为其报仇!”
匡雷当众表明立场。他与术格的恩怨芥蒂是小事,家国大义面前, 根本不值一提。他匡雷誓死守护羌人利益。
术格之死,虽失了主将,乱了军心,但碾压性优势下,快速重整旗鼓,若要攻下砂石营,也不是没可能。如此一来,此次战役大捷之功,便全是他匡雷的了。
而他匡雷当下要做的,就是稳定军心,是拉拢人心。
半盏茶功夫,两百名骑兵飞出营寨,随匡雷一路向东,去追劫突袭者。
“贼人冲进红柳林了!要不要追?”先导兵来报。
匡雷猛地勒马,他抬头望了望天上,神色不由凝重下来。
月圆之时,冰狼皆会聚在郊外祭月。若此时撞进去,神明会怪罪的。
不过话说回来,此时这一行汉人闯入祭月仪式,与送死何异?
“此乃苍天佑我!神明助我!停马!就在此处等!等贼人被冰狼之神剥皮噬骨!”
红柳林阴影成团,月色艰难地漏下几缕光线。马蹄踏叶前行的声音,窸窸窣窣传至匡雷坐骑耳朵里。
栗色战马月光下皮毛如缎,甚是英武。它转了转耳朵,昂首挺胸站定在红柳林外,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和它主人一般,目不转睛盯着前方。
窸窣声渐行渐远。再远些便被这贼人逃出红柳林了。
万一冰狼祭月只是传说,或者冰狼并没在此处祭月,岂不是眼睁睁看着贼人逃脱?
追,还是不追,这是个难题。
匡雷马靴在铁镫中转了转。他心中没了底。两难之时,忽一声狼嚎从林中传来。
“嗷呜——”
胯下战马登时全身紧绷,双耳高竖,警觉地看着树林深处,前蹄用力不停击地。
果然这群汉人闯了冰狼祭月之礼。匡雷嘴角勾起冷笑。
忽地,群狼嚎之声四起,
匡雷忙翻身下马,整整衣襟,双臂交叉抱于胸前,郑重再郑重地朝天上圆月行了个大礼。
“苍天在上,佑我羌族!愿冰狼之神助我此行!”
身后骑兵见状纷纷下马立地,跟着匡雷,一齐对月施礼。
夜风穿过红柳叶片,拂上栗色战马鬃毛,刮卷进匡雷豹皮大氅掩着的脖领。
匡雷微微打了个冷战。
或许这便是冰狼之神的回应。他深棕色眼底,神色更加庄重起来。
等。
等冰狼之神,将这伙贼人悉数吃尽,为此行画上最后精彩一笔。从今夜起,羌族之中,他雷匡便拥有了一个新的名号——冰狼之子。
突然红柳林中传来异动。如利剑穿过灌丛,一支接一支,疾速朝这边射来。
□□马躁动起来,执意调转马头,似有畏缩逃跑之意。匡雷马镫紧踩,费了一番力气才将坐骑稳住。
“……冰狼!”
有人大叫一声,眼中满是惊恐。
明月高悬,亮铁般的光泻下来,月下这片浓密的红柳林丛越发阴森幽暗。就在林丛边缘,忽然一双蓝幽幽的目光射过来,凶狠,摄魄。
匡雷可以确认,来的是冰狼。
同时他也确认了另外一件事,来的并不是他护佑他的神明。换一种精准说辞,来的是勾魂索命的地狱之神。
月光下,一团团黑影渐渐压近,蓝幽幽的眼睛如落入红柳林的星子,不停闪动,形状越发锐利,越发咄咄逼人。
同匡雷一样,骑兵队一开始也以为冰狼之神站在他们这边,如今出现在面前是有神诏和福佑赐予他们。
随着战马躁动不停,步步后退,素来睥睨万物、横扫天地的羌人们,开始胆颤起来。
手心不停冒冷汗,弯刀铁柄也变得湿滑。更有甚者,与蓝眼睛远远对视一下,刀柄冷不防从手中滑落。他他低头探身去接,不料一头栽下马,抽搐两下,没了动静。
死亡的气息,如窒息瘴气,瞬间传开。
月轮,铸铁般钉在深空。冷光盖下来,红柳林边缘投下浓重的阴影。在这团黑暗林带中,一对一对蓝色“星子”越布越多,海潮般压过来。
应龙跟在头狼身边,它看看为首的匡雷,又看看月亮,视线落回与它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头狼的眼睛里。
点了点头。
“嗷呜——”头狼仰天一声长啸。
红柳林中点点蓝光快速变幻阵型,眼睛也瞬时换了形状,锐利三角变成利刃。严阵以待,蓄势待发。
冰狼作战讲究分工协同。每匹狼都有自己的位置,每匹狼都死守自己的职责,直至力竭而死。前狼倒下,自有后狼补位,如此再三,直至分出你死我活。
这是羌人奉冰狼为神明的原因,这也是羌人正面交锋战鲜少败绩的原因。
当下,神明却将利爪伸向他虔诚的信徒。
匡雷将手伸向身侧弯刀,不及举至胸前,狼群中一道黑影腾空跃出。
应龙飞驰而来。月亮中留下一抹矫健剪影。
群狼应声而动,其势如虹,其声如雷。
匡雷双手举刀,整个人蓄势前倾,几乎站在马镫上:“列阵!列阵!”
带着绝望的嘶吼之声,却被如纱月色冲淡。
等匡雷反应过来,他身后已空无一人。方才雄赳赳气昂昂、大杀天下而后快的骑兵,此时已如丧家之犬,丢盔弃甲,四下溃逃。
马嘶,狼啸,撞击声,撕咬声,哭喊声……在夜空月亮观照下,在西境无垠旷野上,持续了很久很久。
久到久经沙场的张力,似乎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十八罗汉折回红柳林边,看着眼前人狼战场。张力的眼睛却始终挂在云无择一张侧脸上。
究竟在哪里见过这一幕?究竟在哪里见过这双眉眼?
砂石营援兵已到。
一声口哨。二郎神君召回了他的战犬。胜局已定,恋战无益。
十八人突袭队,带着属于他们的战利品与荣耀,折返砂石营。
西境夜风,带着血腥灌入张力胸肺,沉睡已久的记忆,猛地浮出水面。他用力甩了一鞭,策马追上云无择。
月光如水,冲刷着尘封的往事。三十多年前,不,具体说,是二十九年前,当时的张力还只是一名前锋小卒。那也是个月圆之夜,时任校尉的骆毅带一队轻骑夜探敌营……张力作为队中年纪最小的一位,紧跟在骆校尉身边。
眼下,张力作为队中年纪最长的一位,紧跟在云无择身边。
借着月光,记忆与现实交叠、重合。
这身姿,这眉眼,这通身的气派……张力张了张口,平生第一次一句话在口中斟酌再三才说出来:
“云校尉,是否认识骆家之人?”
*
一十八人齐齐整整到得砂石营时,张远及守城校尉大开关门,恭敬候在那里。
“云校尉,解我砂石营之困,救我上千将士性命!请受我等一拜!”
若无此次突袭,不出两日羌族铁蹄便能踏入砂石营,接着是长公主所驻军营,再之后就是掖池等边城……羌人一马平川,如入无人之境。而带给边城百姓们的,是烧杀抢掠,是焚地屠城。
正因为此次突袭,不伤一兵一卒,而手刃敌方主帅。来犯者原本胜局已定的形势,顷刻间急转直下。群龙无首的羌人阵营顿时锐气大挫,军心涣散。
当然此次若论功劳,自然少不了应龙。
若无应龙带群狼击退羌人追兵,十八人突袭队恐难齐整站在砂石营。若今日被匡雷得逞,他回去定会重整旗鼓,无论如何,明日还会有一场恶战。
应龙似乎听懂众人在赞它,乖巧蹲坐在云无择身旁,不时用脑袋蹭一蹭这位陪自己长大的伙伴。
云无择摸摸应龙脑袋,对张远说:“所以,张校尉,今日当为应龙加餐!”
“好!等我!”张远畅快大笑,招呼副官牵马,“我这就去猎一头鹿回来!好好慰劳我们的大功臣!”
月沉于西,启明星挂上东方之时,术格的头颅,也被高高挂在砂石营关口。
一是告慰此次守关牺牲的众多将士;
二是警示羌人,若再近一步,这便是下场。
报信士卒已快马加鞭,一路向东,将捷报传至后方。
云校尉大捷!十八人突袭队大捷!西境将士大捷!
与此同时,荆棘岭哨探带来另一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匡雷被狼群逼退后,带残部狼狈不堪逃回荆棘岭。营帐大乱。几乎没有片刻停留,羌族大军连夜拔营撤兵西去,过于仓促,营中粮草都没来得及带走。
羌部人心惶惶,直言此次东征触怒神明,才招至冰狼降罪。传言称,入营帐劫杀叶护大人的并不是什么大恒骑兵,他们亲眼所见是祭月冰狼幻化成人性,劫了叶护大人的头,一路送去砂石营。
闻此消息,军心大振。
“张校尉,可派人再探再报。”云无择看了看师父长庚,又征得张力同意后,继续说道,“以免羌人中途折返杀回来,打我们个措手不及。可在对方残部撤出荆棘岭以西50里时,乘胜追击,收复失地。”
“好!云校尉辛劳一夜,先稍作修整,等前方确定具体情况,请云校尉率部将一同伐敌、收复荆棘岭。”
张远先行表了态。
从古至今,收复失地之功,自不必多言。此次若无云无择斩了对方主帅,或许今日便是他张远守关失利、战死城外之时。
所以,收复荆棘岭之功,自当属于云无择。
云无择明白张远所指,心中也领这份情,他摸了摸应龙的脑袋,风清云淡道:
“张校尉行行好,容我偷个懒、喘口气。我来时可是跟长公主做过保证,这一十八人,必须全身全影带回去。收复荆棘岭之事,云某就不帮忙了。不过此前我们约定的酒,我请!”
张远还想说什么,张力拦在前面做了决断:“荆棘岭,张远带兵前去收回来,暂时和萧潜一起守在那里。待我们回去请示过长公主,再做后续安排。”
在座之中,张力职位高、资历深,众人接依他之言。
张远还想再说些什么,犹豫半晌,开口却道:“云校尉,我听闻令堂亲自酿的葡萄酒,甚至珍贵,不知张某能否有幸尝上一盏。”
“云某开坛以待,等张校尉凯旋。”
一十八人突袭队稍作休整便动身回去复命,正欲上马,忽砂石营外戍兵来报:“营外抓到一队羌人骑兵!”
“羌人?!”
众人心中一惊。莫不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来偷袭?
速速升帐。
羌人一行七八人,被悉数捉来,五花大绑捆至帐外。众人往那来袭羌人脸上瞧去,不禁面露疑惑。
偷袭不派精兵强将倒罢了,为何都是些老弱之人?
地上为首一人被吓坏了,不停叩首,口口声声要见狼校尉,那位冰狼下凡的狼校尉。
戍兵历来痛恨羌人,厉声道:“这里没有狼校尉。说!你们私闯砂石营,意欲何为!”
“求求军爷,让我们见见狼校尉!求求了!我们身上有些玛瑙、珍珠,求让我们见狼校尉一面。”
昨夜匡雷兵败后,拔营西逃,按理说所有羌人应一并撤退。可为何这几名满目沧桑的老卒会逆流而上,以身犯险,将自己送到敌军阵营?
云无择想了片刻,眸色转凉:“我就是你们要找之人。何事?”
地上几人先是一怔,随即匍匐跪拜,庄重虔诚,如见青天,如遇神明。
此次行动,绝非义战,不然怎会触怒神明,派狼校尉前来惩戒?先是杀了叶护术格,接着大败副将匡雷。好在神明有好生之德,并未绝杀所有羌人。
“你们几人为何不去逃命,反来送死?”张远质问。
“我们确实是来请死的。”为首羌人将头磕在地上,“我们是叶护大人家丁,若能为护大人赎罪,请狼校尉赐死我们。只求能将叶护大人头颅还给我们。若没有头颅,叶护大人过冥河的时候便寻不到方向,来生便只得在畜生道轮回。”
“我们带来了等重的金银,只求神明开恩,求狼校尉宽恕!让我们带了叶护大人的头颅去吧。”
第192章 狼尉(二)
逆流而上, 带着必死决心闯入敌方阵营,只求用同等重量金银,换回术格头颅。
私闯军营羌人匍匐跪在云无择脚下, 虔诚, 敬畏,如侍神明。
昨夜冰狼击退匡雷骑兵团后,羌人便认定为首的这位年轻将领就是冰狼化身,是神明派到人间的使者。
他们坚信,刺杀术格, 是上天旨意;枭首示众, 是天命所致。
他们也相信, 匡雷狼狈溃败, 更是匡雷忤逆神明的罪有应得。
他们慢慢开始意识到, 或许,此次侵袭之战,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们双膝跪在对方阵营的土地上, 请求眼前这位神明的化身,能施舍一些怜悯。
怜悯?!
“你们只看到术格身首异处, 来世或将堕入畜生道,你们可看见我营外守城而死的将士们?”
云无择声音冷峻, 无半分温度,如寒夜林中之高悬冷月。
砂石营外, 荒草索索, 黄沙漫漫,戍边将士尸首齐齐摆放在那天地之间,只等此役结束,亡灵统一安葬。
西境的风, 吹动营外疏柳,也翻卷着将士们身上冰凉的衣角。
一层层干涸血污,早掩了衣衫原本的颜色与材质。不过贴身衣衫的针脚,仍依稀可辨,那里是家人临行密密缝就的牵挂。
他们中有熟识之人的,已将噩耗传回家乡。更多的人,连名姓也无人知晓。
他们是谁家顶梁柱,他们是谁家子孙,是谁人丈夫,又是谁人父兄?
长眠之前,他们是否还在店惦念家中父母衣可暖、饭可饱?即便自己不在身边,餐桌上的空位永远摆着一双属于自己的碗筷。今后,可以不用摆了。
自己空闲时用红柳枝亲手打磨的木钗,是否寄送到妻子手中?妻子发髻挽得极好,若有可能还想再看看灯下妻子娇容。
家中幼子尚小,离家时连“阿爹”还不会喊,此时是不是已经可以帮阿娘拾柴了呢?一定要平安快乐长大。
春意染绿大江南北,却连半分温情也不舍得分与边境。
有所思兮在边境的家人,时不时抬头向西边更西的方向望着。家中草屋的梁上燕已归巢,边境之人是否安好?离家时说会寄信件回来,可从夏盼到春,寒来暑往,这信件几时能到?
沙场上,数以百计的将士们,就这么静静地躺在蓝天之下、黄土之上。
此生,他们再不会见到家人熟悉的眉眼。等待他们的,也只有异乡埋骨,魂游苍野。
像一棵荣枯有时的野草。
那几人仍跪在地上,以手遮面。
是的。他们无颜面对边境线这边的百姓,无颜面对对立阵营的将士,也无颜向他们的神明提出索回叶护头颅的乞求。
但他们还是来了。
那些死去的将士虽不是他们亲手所杀,但却是他们族人犯下的罪行。而他们所要带回的头颅的主人,更是罪魁祸首。
他们决定以死谢罪,只求给叶护一个全尸。全尸,如同再造之恩,术格一族今后将永远感念这份恩情。
“谁稀罕你们的感念!没有将你们拖出去五马分尸,已属恩慈!竟还有脸来要术格那老贼的脑袋!”
帐外一位年轻兵士破口大骂,持刀便要硬闯进来。他的一位同乡,此刻正躺在那冰硬的地上。
换做早年,张力处理起此事根本眼睛自不会眨一下。
想讨回术格老贼的头颅?门都没有!
不仅将贼人脑袋扔至军中,给将士们当蹴鞠的球来踢,还会成全地上这几个前来送死的羌贼,全部拖出去砍了祭旗,以告慰古往今来戍边的将士亡灵!
大抵是年纪大了,张力怪自己开始优柔寡断。
两军交战,不杀来使。
虽说眼下战火已熄,地上之人也不算真正的来使。
但他们也只是小人物。大人物们的决策,不容他们置喙,他们也没资格。他们只是受过术格一些恩遇,他们能想到的报恩方式只是以命抵命,恳求神明慈悲,让他们将术格头颅带回去。
张力自己也诧异,为何此时没手起刀落,手刃这几名羌人。不仅听完了他们的哭诉,甚至还将自己置于一个本不该有的情绪中。
尤其听说匡雷拔营撤退,不仅一把火将营地烧了个干净,还将术格尸身弃之荒野时,这种情绪更加明显。
匡雷亲自将术格尸身从马车上踢下去,这还不算完,他人已策马奔出营地,想了想又折了回来,当众将术格尸身又猛踏几圈,整个破碎得不成人形后,方扬长而去。
临行放下话来,谁也不许为术格收尸。违令者,斩。
因为没有头颅的羌人,便不是人,只配做秃鹫鬣狗的餐食。
多年来,张力曾在战场与术格数次交锋,即便抛开各自立场不谈,他也不可能与术格成为朋友。但一个几乎纠缠了大半生的敌将,一个终其一生都要置对方于死地的死对头,到头来,连一抔黄土掩面的机会也没有,确实也令人唏嘘。
张力隐隐叹了口气,兔死狐悲之意更甚。
或许将来有一日自己命丧敌营,大概也希望对方将自己的头颅还回来吧。
不过眼下的两难境地,当如何解决。张力一时也没了主意。他急躁在来回踱着步子,在营帐内绕了十数圈后,下意识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云无择。
地上羌人求的是云无择,但此事做决定、拿主意的还需是自己。但不知怎的,张力就是认定云无择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熟悉感,一定能将此事处理得周全、得体。
事实也是如此。
羌人扰我边境,杀我将士,此不共戴天之仇,势必要羌人付出代价!大义当先,这一点,谁人都不能动摇!
术格该死。术格的头颅,必须在军葬丧礼上,作为供品告慰枉死的将士亡灵。
羌人奉为神明的狼校尉发了话。
地上羌人,闻此失声嚎啕。为首一人跪爬向前,希望他们的神明能施恩、网开一面。
云无择向后退了半步。眸底神色,更冷了。
师父教过他,菩萨低眉的前提,是要学会金刚怒目。
人可以有不忍仁之心,但该有的原则必须坚持,该动用铁血手腕加以惩戒时,更是绝对不能手软。
云无择往长庚身边又挪了几分。
黄沙之上,纸钱漫天,哭声遍野。
祭拜亡魂仪式在号角中铺开。凄厉,悲凉。
贼首术格头颅正正摆在祭奠台上。张力代众将士郑重奠酒三盏,之后抽出长刀,狠狠砍向那颗头颅。头颅翻滚几下,落入祭祀台下的纸钱火盆中。
火苗高蹿,黑烟翻滚。
张力高声念祷,将此次战役大捷告知牺牲将士。是他们以血肉之躯,守住了大恒国门,守住了边境百姓的安宁,大恒会永远记得他们,万万千百姓,也永远记得他们。
几名羌人跪在场外,亲眼看着他们族人犯下的罪行。
作为叶护家丁,他们虽未上战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云无择亲判了每人九鞭之刑,由此次战死将士的朋友乡邻亲自施刑。
军葬后,灰坑中挑出的术格头颅和那几名老弱羌人一起,被扔至边境之西。
术格作为敌国贼首,他的一片一甲,都不配,也没有资格占用大恒的土地。
而作为叶护家丁,手上并未沾染大恒百姓的鲜血,没拿他们祭旗,已属恩典。但他们带来的东西,悉数留下,权当偿还劫掠而走的粮草之资。
“当然也包括你们来时所乘的车马。”
那几人脱了身上衣衫,包了叶护头颅,朝东拜了又拜,又向他们的神明化身行过跪拜大礼,方起身相互搀扶着去了。
去给他们的叶护收尸。
他们感念狼校尉将叶护头颅还给他们,他们也感念神明留了他们性命。
*
张远带队收复荆棘岭之时,云无择等一十八人小分队回到了长公主军营。
众将列队,长公主亲自迎到营外,举杯迎其凯旋。
张力全程跟在云无择身边,像当年跟在骆毅身边一般,看他挥斥方遒,看他平定八方,也看他谨慎周全地处理着战场内外的大小事务。
张力非常欣赏这位后生。那种没来由的亲切感,让他总是有意无意地靠近云无择。而且他爱憎分明,且直给。
哪怕长庚有时会持棍拦在中间,他也总是笑嘻嘻抓住对方的棍子,轻轻推开,半点架子也没有。
“小和尚!你总拦我做什么!瞧瞧,还瞪我。你年纪比我小,唤你声小和尚怎么了!不过话说回来,你人长得正,笑起来应该更帅气。没事多笑笑,别整天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还有……”
张力以手遮口,压低声音,“作为一起出生入死过的人,小和尚我提醒你哦,长公主的眼睛可从来没有在一个人身上停留过这么久……”
以免挨上一棍,张力忙跑到云无择身边。他人胖,行动却敏捷得很。
“哎!云无择,此役之后,你便不再是云校尉。按功行赏,你可是头一份,除了赏赐,这头衔也该晋一晋……别走,听我说完呀。即便你不在乎,万万千将士们都看着呢。赏罚不明,如何治军?想要个什么头衔,告诉我!”
张力嘿嘿嘿拍拍自己肚子,笑说:“若长公主不依,老朽定天天守在她帐篷外跟她闹!我最会闹了。”
不过长公主华羿并没有给张力闹的机会。
华羿接到突袭大捷消息时,便立时向朝廷递了战报。
有功者行赏。此次羌人来势汹汹,锋力凶狠,状况急转直下的情况下,云无择一行十八人力挽狂澜,几乎兵不血刃,突袭斩杀羌人大将,一夜之间扭转战局,直接逼退羌人大军,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此功当赏。当重赏。
有过者受罚。战前有人提前书信提醒羌人将或有异动,若早些听从建议,从后方调遣兵士之时,将已有兵士全部派去荆棘岭驻防,如此便不会这么快失了首关,砂石营也不会被羌人围困,险些失手。
此主将之过,长公主华羿自行请罚。当然丢关首领萧潜,自也难辞其咎。
华羿原本看不过萧之仁的做派,正好借此机会将萧潜直接“送”回京中。想在她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到头来只会折了自己的手。
“云无择,你这位好友孟知彰当真是位奇才,他单凭边境羔羊之皮贱卖之事,便能料到羌人将发起大规模进攻,且能段时间内给出详尽可行的作战建议,可谓才高识远,是不可多得的将才。只怪当时吾未能足够重视。”华羿垂眸顿了片刻,“不过如此人才,金榜高中指日可待。下次回京述职,想来是很够见到的。”
见云无择似有话要讲,她抬手制止对方,视线在帐内诸人身上扫视一圈,最后从那一身僧衣上收回目光,对云无择道:“吾答应过的事,自然作数。你既立了功,你麾下人伤吾之事,一笔勾销。”
自此,云无择一战成名。
十八人夜袭之功,含金量远远高于他身上的武状元之名。
当然,云无择不仅在西境名声大噪,在西境之西,他还有了一个令戎狄闻之丧胆的名号:
“狼尉”。
*
捷报遍传西境。宇内同庆。
御敌大捷庆功宴与沙场点兵英雄宴,在军营中摆开之时,掖池城外,一道身影策马奔过。
吴茂才兴冲冲跑到新开垦的荒地旁,翻身下了马。过于激动,双手不禁微微颤抖。
前方战事吃紧时,吴茂才和城中百姓一样战战兢兢,避在城中不敢出。若砂石营失守,掖池不出三日便会被羌人铁蹄踏破。到时别说城外这新垦的土地,自己性命都难保。
五十年前,掖池可是被屠过城的。掖池地方志上有详细文字记载,说当时血流成河,蝇虫满城,除了老鼠鸱鸮和游魂野鬼,城中几乎已无生灵。
前方捷报传至城中时,众人还不信。往年羌人来袭,没有个把月时间,战事根本停不下。这次怎么会三五天就逼退敌军了呢?难不成有天兵天将相助?
“虽说不是天兵天将,但也相差无几,是哪位新晋武状元云校尉,亲带了十八罗汉夜袭敌营,半盏茶功夫便砍掠了那羌人主帅头颅带回来,这才有了如此大捷。”
听到云无择的名字,吴茂才立马信了。
马鞭挥到飞起,远远看到那一片绿意,吴茂才眼睛里立刻有了光。
荒地竟然真的长出了庄稼!
他几步向前,几乎跪在地上,无比虔诚地看着绿油油的黄豆嫩苗,从千百年来只有荒草眷顾的土地里,昂起了小脑瓜。
第193章 狼尉(三)
长公主华羿的请功战报递至京城, 很快就来了封赏。
云无择武举夺魁,一朝被钦点为武状元时,曾被封为武翼大夫, 正七品。只是军中仍习惯称呼他云校尉。此次十八人突袭有功, 十八人皆有嘉奖赏赐,带队的云无择更是晋升为正六品飞骑尉。
不过他新的名号更受欢迎,“狼尉”。
十八人突袭时所用的弩机,战力奇巧且携带方便,长公主很感兴趣。此前军中也有弩机营, 一则当时弩机体量大, 使用不方便, 且仅适用远程射击。而且造价高、维护成本也高, 后来渐渐就淡出视线, 空留一些锈迹斑斑的机身积压在库房。
长公主和张力等将领商议要重新组建一支弩机战队,将来不论充当先锋还是小目标突袭,都是很好的战备力量。
当然, 队长的不二人选,就是云无择。
朝廷新拨了一批军费下来, 加上术格家丁留下的那些金银之物,正好可以铸造一批弩机。
“你这弩机, 是从东盛府带来的?”
长公主华羿将云无择的弩机看了又看,视线在弩机望山、一旁静候云无择的长庚、和云无择身上慢慢流转。说到“东盛府”, 她动作轻轻滞住, 心头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云无择还在认真讲解、示范着弩机的操作技巧,不过华羿已经什么也听不进去了。营帐烛火虽亮,打在云无择眉眼上,仍带出一种隔着时间迷雾的模糊。
这眉眼……东盛府……
“云校尉, 是否认识骆家之人?”
长公主怔怔看着云无择。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带着二十年前的记忆碎片,震得她胸口空了一块。
别人都还好,张力猛地一愣,手里的酒盏险些捏碎。长公主问出了和他同样的疑惑。不过当时在突袭回来路上,云无择并没有给自己任何明确答复。
“认识。”
声音干净、清透。答案明确。
长庚眸底一凛,僧衣下拳头不觉紧攥。他没想到云无择回答得这么利落,刚要上前拦住,却见云无择又开了口。
“骆家世代武将,军中人自是听闻过骆家威名。而且末将与骆家同属东盛府,武举场上,末将曾与骆家二公子骆耀祖同台比试过。”
云无择的回答不卑不亢。没有承认,也没有明确否认。
华羿睫毛动了动,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她想要的答案,她更不清楚自己方才究竟在期待些什么。
“殿下,认识骆家之人?”
云无择将话抛了回去。
华羿怔怔看了云无择一眼,清冷澄澈的眸子中,读不出任何异样情绪。
“吾年少时……”
话没说完,帐外来报,“殿下,此次赏赐已按等级数量依次派发下去。云校尉的赏赐也已放回营帐。”
“知道了。”
华羿看看帐外,天色不早了,正准备散帐,忽想起方才的事务尚未议定。
“吾准备为新弩机队配给500支弩机。你所用的这种弩机就很好。铸造一事,交由你去办如何?”
“是。”云无择领命,又补充道,“弩机是末将同乡庄聿白亲自改良过的。小巧灵便,威力却不减。又将原本需用黄铜的望山、悬刀等关键部位改用铁汁浇筑,大大降低成本。”
“哦?东盛府真是卧虎藏龙。”华羿点头,语气颇为赞赏,“前有孟知彰一介白衣书生,了了小事便能预知便将军事行动。眼下又有人能改良出如此实用兵器。叫什么,庄聿白?”
“是,庄聿白。”云无择眼底浮上一抹自豪之色,“他并非别人,与孟知彰是结发夫夫。”
“庄聿白。孟知彰。夫夫。”
华羿对这传闻中的二人,越发有了兴趣。
“有你与这位庄聿白在,弩机之事想来也是极稳妥的。”
一时散了帐,张力大喇喇挤到长庚跟前。
鲜少在战场看到用棍棒的,近日,他对长庚的齐眉棍越发好奇。这会子不知抽什么风,非要缠着人家切磋一二。
长庚本可以拒绝,奈何云无择刚升任新职,他这位师父怎么也要卖张力这位老将几分面子。
勉强应了。
只是原本就冷的一张脸,更冷了。
云无择与两位前辈告辞,只身往自己营帐走。近日京中运送赏赐,军营里多了些生面孔的兵士。
“狼尉大人,您的赏赐已送至帐中。”
一旁走来一提灯小卒,前面主动带路,将云无择引到一座新支的营帐前。
云无择虽有疑惑,但也没多想:“这帐子也是新赐的?”
那小卒点头,躬身笑说:“狼尉大人若无其他吩咐。小的去办其他差了。”
“有劳。”那小卒刚要走,云无择从后叫住。“长庚师父,尚不知道我换了营帐。他与张将军在切磋武艺,烦劳帮我告知一声。”
小卒应声去了。
新赐的营帐,在营区边缘一角,位置清静,而且比他此前的营帐要大上许多,也新上许多,周边还装饰有卷云纹、瑞鸟吉兽等图案。
自己原本的帐子住习惯了,这帐子有些过于华贵,明日请命换回才是。
如此想着,云无择掀帘跨了进去。
扑面一股清甜,丝丝缕缕,如微风轻拂朵朵海棠。
帐内灯火通明,陈设一新。桌椅、甚至还摆了香案、茶台。博山炉中,烟雾袅袅。香味应该就是从这传出来的。
右手边一架落地屏风,看不清后面是什么。左侧垂着一挂烟青色软罗帷帐,帐内隐着一张大大的床。
白日训练兵士,晚间又陪在主帅帐中议事,此事确实有些困意。云无择解了外衫,正要搭上一旁衣架,落地屏风后忽闪出来一人。
一顶帐宇,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
就像猎人巡山一日,无果,准备下山时,拐角却跳出来一只小鹿。
有一丝莫名慌张。
“……狼尉大人?!”
云无择看了那小卒一眼,转身将外衫搭上一旁的木架,语气风轻云淡,听不出任何起伏:“你是分来我帐中的……侍卫?”
那小卒上前一步,眼睛亮亮的:“狼尉大人……不记得我了?”
云无择眸底一滞,他简单理好木架上的外衫,回身看向一旁小卒。
个子较自己矮些,但也长身玉立,一派斯文。或许是天晚了,褪去兵士铠甲,只着一身轻便的月白色衣衫。
听对方此话,像是旧相识。云无择又往那小卒脸上看去,生得极好,清秀英气。
好像是见过。
只是长公主帐内议事时赐了酒,刚外头风一吹,他头脑有些发浮,着实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那小卒又向前一步,黑葡萄似的眼睛直勾勾望着云无择,满是兴奋和期待。
“你忘了?去岁早春,夜半营地外,我被几只野豺围困。你和你的战犬……嘿嘿哈嘿!”小卒说着挥拳比划一通,“想起来了么!”
云无择恍然,确实是有这样一件事。当夜他轮值去营外巡防,顺手救下一个被困小卒。对方不提他倒全然忘了。
他又上下打量一番眼前人。应该就是此人了,只是当时夜已深,他将人带回军营又请了军医来照料,之后便没了消息。
“我记得你当时肩上受了伤,可都好了?”
小卒按下自己肩膀:“好了!好了!好得不得了!现在徒手揍死几只狼,完全没问题!”
云无择在椅子上坐了:“当时你损失一匹战马,回去后,驯马司的人,没为难你吧。”
“……驯马司?!”小卒眼神闪躲一下,旋即笑道,“不曾为难我。当时狼尉大人救了我,一直没来得及说声谢谢。”
“不必挂心。”就着灯光,云无择开始解小臂上缠覆的护腕,一圈,一圈。月白色腕带每多消失一寸,麦色小臂和上面凸起的青筋,便多露出一寸。
烛光轻摇,小卒不觉有些恍惚。似乎听见面前人在同他说话,只是朦朦胧胧像隔着层厚厚的云团,听不甚清。
云无择将腕带折好,一丝不苟放置桌上,伸手解另外一条腕带时,又将问题重复一遍。
“你今后就在我帐中做事?”
“……什么?”
小卒收回目光,轻咳一声,快速扫了下帐子,睫毛眨眨,复又弯起眼睛。
“对!今后我就在……大人帐中做事。狼尉大人有事,尽管吩咐我!”
说着还很有眼力见地走上前,要帮着云无择解护腕。
“无妨。我自己可以。”云无择轻轻躲了半分。
其实以云无择现在的身份,身边都会有一两个勤务士卒。只是他近身之事习惯自己打理,一开始便堵了这个口子。
小卒半空中的手微微一滞,收了回去,指向屏风后面:“水备好了,我侍候大人沐浴?”
云无择视线跟过去,这才发现屏风后挡住的是一个大大的浴桶。
热气氤氲,不时传来隐隐皂角的气息。
此时能泡个热水澡的诱惑,确实难以抵挡。
“辛苦你。”云无择朝小卒道了谢,“不过我这里不需要侍卫。明日我回了长公主,你仍回原职即可。今日天也晚了,你且回去休息。”
说完,云无择起身将理好的腕带同外衫搭在一起,正抬手解头上束带,瞥见那小卒仍站在原地。
屏风阴影垂下,谢谢罩在他身上,小卒低着头,一声不吭。
云无择愣了下,眼眸微转:“可还有事?”
那小卒别过头去,不知是生气还是委屈。
空气凝固起来。
隐隐传来营帐外的脚步声、马嘶声。
“无妨,若有什么话,或者什么委屈,尽管说出来。”
云无择声音尽量柔和下来,不似往常那般冰冷。
良久,那小卒终于开了口,声音似带着哭腔。
“不瞒大人,我好不容易才谋得这样一个轻松的差事……若大人嫌弃,小的仍回驯马司去喂马、铲屎好了。”
云无择又上下打量小卒片刻,说:“并不是我嫌弃你。是这帐中事我可以自己做,而且我因为习惯一个人。”
“之前大人习惯一个人。有了我。大人可以习惯不是一个人!”
云无择眉心微蹙,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若大人实在为难,那我还是走吧。”
虽如此说着,身体却诚实得很,没半分要走的意思。小卒见云无择一味不语,低头咬了咬唇,开始转眼珠。
“天气马上热起来,大人注意防蚊虫。驯马司马厩中蚊虫尤其凶狠,一咬就是一个枣大的包。大人千万不要去……不过我没关系,我皮肉厚,不怕的。”
小卒用力揉了揉胳膊,像是话音刚落就被猛虫叮咬了一大口似的。
“大人功夫好,但没驯服的马,还是躲远些的好。我每日给马刷毛洗澡,我身量矮,只能踩着凳子。马儿们顽劣,最会欺软怕硬,几次把我凳子踢翻……不过没事的,多摔几次,多吐几口血,就好了!”
小卒咳嗽两声,捶捶自己胸口。
“再有,我力气小做事慢,驯马司的活计又重,好几次等我忙完,天都黑了,连晚饭都没吃上……”
小卒越说越委屈,整个人躲进屏风影子里,小小一只,瞬间让人觉得全世界都有愧于他。
云无择心中叹口气,轻轻摇摇头。
驯马司果真这般辛苦,将他留在这帐中也并非不可以。既然我救过他一次,何妨再帮他一次?
“那劳烦你试下水温。我……这就来。”
这是同意让他留下了。
赵琪得逞地偷偷坏笑一下,以免对方反悔,忙小跑着闪进屏风那侧:“好,我为大人试试水。”
手探进水中,方才说了这大半日话,水温有些凉。赵琪挽起袖子,咬牙拎起旁边的半桶热水兑入浴桶。
“你叫什么名字?”
“我?” 赵琪咬下嘴唇,眼睛咕噜一转,隔着屏风向外道,“……小棋子!我叫小棋子!”
“小棋子?”云无择顿了顿,不像个正式名字,不过军中士卒大多没个正经八百的名字。“今年几岁?”
“十八岁。”
赵琪转转眼睛,他没想到这素来沉默寡言的云无择,私下竟还会同人聊家常。
正想着,偏头却见云无择穿得严严实实走了来。
……这是要沐浴,还是要会见外客?
“我来帮大人宽衣!”
说着赵琪便将手伸向云无择腰间,要帮人家解束带。
“!”云无择心中一惊,腹部一紧,冷了眸色,“不用!”
“这些事,皆不用你做。我自己来便是。”
云无择警惕地将衣襟拢了拢。
“那大人留我在帐中……只是可怜我?”一双眸子,水汪汪。
云无择终于意识到他给自己出了道难题。他眉心蹙了又蹙。恨不能今夜将半生的眉,都蹙尽了。
“你去帮我倒盏茶,今日便去休息。至于明日做什么,我想好再告诉你。”
“哦。”
赵琪小声应了,一步三回头,不情不情愿撤出屏风里间。
倒了盏茶。
屏风内水声响动,看来是自己宽了衣,入了水。
“大人,我将茶给你端进来?”
“……”水声戛然而止,“放在桌上即可。以及……你怎么还在?”
“水汽重。我帮大人燃一炉意合香。”
“……有劳。”云无择屏气着一股气,“你可自去休息。”
意合香,轻快微甜,沁人心魄。赵琪盯着袅袅烟缕从香炉升起,静静估摸着时间。
“呀!大人您的浴巾落在了外间……”
不等屏风那头的人拒绝,赵琪便闪了进去,一双眼睛直勾勾先行往那水底探!
厉害了!
这人穿着衣服沐浴!
不过打湿的衣衫贴在身上,威武雄壮的轮廓,隐隐约约,影影绰绰,更加让人想入非非!
“……你!”
云无择一惊,猛地从浴桶站起身,忽觉对方眼神不对,忙又退回水中。
“你做什么!”
“……我来给大人送巾帕!”
赵琪扬了扬手中帕子,一双眼睛贼心不死。
“出——去!”一双拳头将水花死死攥碎。
“干嘛生气啦!”赵琪鼓着嘴巴,目光绕着浴桶转了一圈,“好好好,我走!我走还不行!大人慢慢洗!”
帐内水声惊动帐外巡逻戍兵,众人戒备,小队长高声向内喊道:
“王爷!是否需要帮忙!”
许是方才起猛了,亦或许是今日酒劲上来,云无择此时有点头晕。他刚想说“不用”,慢了半拍的意识忽然归位。
王爷?!
他也听说安亲王这次跟着送赏赐的队伍,从京中来了军营。自己新换了营帐,巡逻卫兵应该是认错了。
云无择正要开口解释,却听身边小卒缓缓站起身,朝外命令道:
“不需要。你们退下吧!”
第194章 狼尉(四)
“你, 是替在下回答?”
云无择看定身边人,目光不轻不重。
“还是替王爷拒绝?”
云无声音不急不缓,一字一句砸在赵琪笔挺劲薄的脊背上。逆光打在对方轻便的衣衫上, 透出里面紧致的线条。
这是云无择第一次以这般角度看一个人。他瞳孔微震, 一股酸胀的情绪从心中慢慢生成,隐隐升腾。似莫名欢喜,又似没来由的忧思。
“或者,阁下就是……”
“大人觉得呢?大人觉得我是替谁回答的?”
云无择目光看不到的地方,赵琪嘴角扯了下。他没有回头, 也没让云无择继续问下去。
赵琪此刻有点小后悔, 后悔方才怎么就眼疾手快地起身回了帐外巡逻卫兵。能听出来身后人明显起了疑心。只是不知道这疑心有几分。
惦记了那么久的猎物, 平时根本捉都捉不到, 今日好容易自己送上了门。怎能轻易让他跑了?而且好戏才刚刚上场, 自己还没玩够。一下掀了底牌,就没意思了。
赵琪并没有急着回头,薄薄的脊背撑着几分倔强。不过眼珠转了转, 他想了片刻,笑意又挂上了他那清秀又带些俏皮的脸庞。
云无择将巾帕整个覆盖在浴桶上, 切断那双看似清白,但绝不无辜的目光。
自己一双眸子则追着身边人, 观察,打量。不无警觉。
“阁下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云无择长眸微聚, 轻轻挑眉。
赵琪的目光从对方微抿的薄唇上打了个转, 笑说:“好,我回答大人的问题。大人说的对,也不对。”
“方才大人收了我,让我做近身侍卫。外面守卫们扰到大人, 我理应替大人将人打发走。这,是我的职责。所以我‘替大人回答’。不过呢……”
赵琪卖了个关子,背着手开始绕浴桶转圈。
软杏色纱罗巾帕早被桶内之水浸透,湿漉漉,若细看,其上蒸腾出的一层水汽早湿了云无择的眉眼。垂到桶壁四周的几个角,正兀自“滴答滴答”落着水珠。
赵琪忽然他停下来,撩开巾帕一角,将手滑了进去:“我替大人试试水温。”
“不必。”
水声起。巾帕下,云无择快速钳住那只不安分的手。微微偏头,眸底带着玩味和警告。
“刚才……不过什么?”
“不过……大人坚持认为我是‘替王爷拒绝’,也不无道理。因为……”赵琪凑到云无择耳边,轻声说,“这是安小亲王的营帐。”
气息吹到贴在耳后的湿发。
不知是酒劲真的上来,还是这水中泡久了的缘故,云无择觉得此刻更加上头了。尤其眼前这位像换了个人似的小棋子,在自己耳边说出这营帐的主人。
“干吗这个眼神看我!”被人钳住了手腕,赵琪却并丝毫不慌张,不仅不慌张,还免得人家钳得辛苦,自己探身往近前凑了凑,“大人这是……醉了?”
“保存体力,别说话。大人既然醉了,就听我说。” 赵琪笑笑,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对方安静。
“是!大人也猜到了。此处就是安小亲王的营帐。大人不仅深夜闯了王爷的营帐,还喝了安小亲王的茶,熏了安小亲王的香。当然,这浴桶,也是安亲王的。还有这巾帕,更是安亲王贴身所用……桩桩件件,任选其一,都足够给大人定个以下犯上的‘罪名’吧?”
巾帕下,云无择并没有松手。即便醉了,眼前这个小身板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你想怎样?”
见云无择冷了眸色,赵琪也跟着变了脸色,重新将一副无辜模样挂了回来。
“对不起。我骗了大人。从前骗了大人。刚才也骗了大人。”赵琪的眼睛都要拧出水了,“我并不是驯马司的小卒。实话告诉你,其实我是安亲王……”
浮于水面的巾帕在水流冲击下,明显有了波纹。
“别慌。听我说完。”赵琪另一只手搭上那温热、坚实的肩膀,将人牢牢控在水里,“……我是安亲王的——烧水小厮。”
“大人问我想怎样?我一个小小兵卒,又能怎样?不过是想往上爬罢了。”赵琪越说越委屈,“我只是一个粗使小厮。刚大人愿意收我为帐中亲卫。小棋子真的万分感激。若有可能,还请大人去小亲王跟前说说情,将小的要去您营帐中?”
水下钳握的力量明显软了,这是香药开始奏效。只是云无择眼递愈发冷峻,硬生生将赵琪的“不情之请”挡了回来。
“大人不愿意?”赵琪善解人意起来,“也没关系。大人此前救了我,我无以为报,便想着给大人谋了个美差。大人听听。王爷此次来军营,榻上空寂。我帮大人自荐枕席如何?”
云无择额头已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手脚绵软,用不上力。甚至眼前人在烛光和水光的交错下也模糊起来。
“你……为何恩将仇报?”
“这怎么算恩将仇报呢!”赵琪往帐后的床榻上努努嘴,“大人是不是没见过安小王爷。小王爷可谓风流倜傥、人中龙凤,世间难得的标致人物。等会大人只需往那床上一躺……”
赵琪的话还没说完,忽然天旋地转,随着“扑通”一声,整个人砸进浴桶。水花满溢,瞬间将他整个淹没。
一双大手将赵琪牢牢摁在水底。
绝望的窒息感驱使下,赵琪开始胡乱挣扎。两只手能抓什么便抓住不放。
云无择腰腹一紧,像被人抽去灵魂。
身体彻底失控前,云无择将人从水底捞出。一手抓人后颈,一手控人后腰,双腿一个锁翻,把赵琪仰躺着控在自己身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云无择问身上人。
赵琪大口喘着气,换做别人,换做往常他早气炸了。
不过自己手也算黑的,方才抓扯那几下,若再用些力气,够他云无择断子绝孙了。
反正也动弹不得,赵琪索性向后蹭了蹭,隔着水流,隔着轻薄的衣衫,贴紧后背这坚实的身躯。
“我是什么人?大人,人和人最基本的信任呢?刚不是告诉大人了么,我不过是安小亲王的粗使小厮……”
身下人不知是看到了什么还是想到了什么,登时放了赵琪,一个利落起身,裹着巾帕翻出浴桶。湿溻溻的巾帕,缠裹在他身上,鬓角湿发的水珠扑簌簌掉落。
营帐内那股甜香,在水汽氤氲,越来越浓,愈来愈重。
赵琪身下一空,他先是一惊,旋即懒洋洋滑到桶边,两只瘦长细润的手扒住桶壁,下巴轻轻放上去,歪着头眯起眼睛笑看云无择。
水光映着灯光,映得他一张脸更加清透:“怎么,大人这般模样,想就逃走?”
营帐外起了脚步声,渐行渐近。又渐行渐远。
云无择长眸往帐门快速瞥了一眼。
“大人说大半夜赤裸裸、湿漉漉一个大男人,从安亲王营帐逃出去,别人会怎么想?说大人与安亲王……私通?不对不对,大人未娶王爷未婚,这算不上私通。只能说你俩暗通款曲,更恰当地说是狼、狈、为、奸。”
赵琪偏偏头,挑下眉,“不过呢,至于是大人亵渎了安亲王,还是安亲王强压了大人……嗐!不管哪一种,都好说不好听呀!”
估计是此前没遇到过自己这么不要脸的,赵琪看着湿漉漉一只大狗狗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的,他自己那双勾人眼睛,倒是眯得更弯了。
不过很快,这双弯眼倏忽瞪圆。那张湿发贴鬓,仍在滴水的俊美脸庞,猛地在他眸底放大。
云无择闪到赵琪面前,如竖瞳毒蛇,带着一抹危险气息,看着眼前这个圆眼小狐狸。
“阁下,会选哪一种?”
很遗憾,赵琪还没来得及选择,只觉肩颈一重,眼前一黑,后面就什么也不晓得了。
等赵琪醒来,人已经躺在床上。
应该是被人从桶中捞出来直接摆在枕上。赵琪扫了眼帐内,云无择早没了踪影。他枕上支起身,这才发现一件贴身衫子被脱了去。
定是云无择那厮做的!赵琪猛地想到什么,忙往身下看去。
还好,最贴身的衣物,都还齐整。他长吁口气,口中骂道:“好你个云无择,竟敢偷袭我,真是活腻了!”
右臂上一道影子闪过,缠了一条丝带,更确切的说,缠着云无择的一条腕带。
赵琪唤小厮进来:“刚我沐浴之时,可有什么人进出营帐?”
俩小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支支吾吾。
“有还是没有呢?”
赵琪沐浴时向来不需要人在近前。二个小厮虽在外伺候,帐内动静还是能听到的三五分。
“主子帐内只有主子一人。绝无旁人进出!”机灵点的上前一步,说完忙又快速退回去。
“这里又没外人,演什么!”赵琪瞪二人一眼,“刚那人出去时可说了什么?”
“说让我们好生照顾主子。还说等主子唤我们时再进来。对了!”另一小厮越说声音越小,仔细观察赵琪脸色来斟酌用词,“那人走时,手里拎着主子贴身的衫子。湿的。还有意无意在我们面前抖了下,拢在袖中,走了。”
赵琪冷笑一声。真有他的。
云无择其实不确定赵琪是不是王爷。若是。昨夜不仅误闯营帐,还将人按进浴桶,后来更是大逆不道将人打晕。这以下犯上的罪名,无论如何逃脱不掉的。
赵琪唇角勾起一抹玩味。云无择确实够聪明。既然躲不掉,索性将事情闹大,拉别人一起下水。
云无择有意制造出与小王爷刚刚云雨过的假象,让人误认为他就是小王爷的新欢。贴身小厮自然不敢多言。至于当事人之一的王爷……
哼,在自家军营,自己的营帐,被人给压了,这事不论是谁都不会声张!
“何况昨日我戏弄他在先。真闹出去,谁脸上都不好看。这事只能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若主子不是王爷,他将主子这般……岂不是罪加一等?”那笨点的小厮挠了挠头。
“若我只是个驯马司小卒。就更好办了。糟蹋了王爷的营帐,睡脏了王爷的床,他云无择先逃走了,戏弄他的这个小卒,自有人替他教训。这叫借刀杀人,懂了么?”
“主子,那接下来怎么办?主子是王爷,还是小卒?”
“你俩从外回来,鬼鬼祟祟站在营帐门口又离开的档口,想来他云无择已经证实自己的猜测。”赵琪转了转眼珠,招呼小厮靠近,压低声音,“你们悄悄散播出去,就说昨日有个不知好歹的小卒打碎了王爷营帐里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玉盏,挨了十鞭子。”
他云无择今日遇到的,就是军中一小卒。
这边云无择回到自己营帐时,长庚在帐外等了许久。
长庚将人扶进帐中,静静听完来龙去脉,半日道:“折儿,你是如何想的?”
云无择只是中了一些迷情散,他底子好,控制力强,此刻已散了大半。
“我想,安小王爷人是顽皮了些,应该不会真的降罪于我。”
长庚冷眉微凝,那双看淡时间风霜的眸子里,竟罕见地搅起波澜。
“折儿。有些话为师只说一次。有些孽缘,没开始之前就要远离。都道众生平等,那是因为众生本不平等。若非当年你父亲被榜下捉婿,毫无拒绝的余地,你阿爹与你……”
云无择自然明白这话所指。
袖中的那件衫子,烫得人手臂发疼,云无择定了片刻,向他师父保证:
“徒儿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
云无择定制弩机的信件和银两,是通过官驿邮差直接送往东盛府的。
500把弩机,1000两银子定金,2个月时间。
需求文书浩浩荡荡送到齐物山时,庄聿白还以为他们家孟知彰又得了什么赏赐。
就在七日前,京中礼部专门派了人来,将御赐的一套兵书及纹银200两,在知府荀誉和三省书院山长祝槐新等人的见证下,亲自交到孟知彰手上。
嘉奖他成功预判外敌入侵,及时报至边境。这次抵御羌人入侵的大捷,自当有他孟知彰一份功劳。
按照惯例,孟知彰此举此行,由兵部出面拟些赏赐即可。不过因着长公主华羿的面子,这次圣上不仅亲自过问,还列了赏赐明细,听闻孟知彰今秋参加乡试,更是特传口谕给荀誉,向孟知彰开放府衙藏书阁。
另外嘱托荀誉,若孟知彰在乡试前遇到任何问题,府衙必须尽全力看顾。这与开了考前绿色直通车有什么区别。
荀誉自是领命,他看着人群中长身玉立、卓尔不凡的孟知彰,眉心动了动。心想若是圣上知道这孟知彰是南时的亲传弟子,估计无论如何不会下这道开放衙藏书阁的旨意。
庄聿白前脚刚把孟知彰这200两赏赐收起来,云无择1000两银子的弩机定金便砸了过来。
谁能想到,他庄聿白有朝一日还能做上皇家军工产业指定供应商。
做梦也不敢梦这么大的。
第195章 秋闱(一)
秋闱前的几个月, 忙坏了备考学子的家属。
庄聿白尤甚。
不过他忙的都是自己的生意。近来庄聿白手上事务多而杂,甚至到了挑灯夜读、废寝忘食的地步。不知道的,还以为今秋参加乡试的是他, 而非那位此时正在厨房忙碌的孟知彰。
孟家村还好。族中事务有族长撑着, 除了顶要紧的事情来请庄聿白参与定夺外,其他都是按月出一份事务和账目明细,着人送来请他这位受人尊敬的族中上首过目。炭窑有牛大有、粟哥儿和牛叔牛婶,外围跟着周青和周堇兄弟,生意蒸蒸日上。葡萄园有云先生看着, 更是稳妥得不得了。庄聿白只需将今岁新扦插的葡萄秧苗、调配好的灭虫药剂、加制的十几个陶罐、和秋天要用的酒瓶等按时令着人送过去即可, 有去年经验打底, 今年园中事务更加得心应手。
府城这边, 庄聿白亲自料理, 管庄人周老伯和然哥儿帮衬,背后更有薛家托底,一切按部就班, 只是更忙。因为不仅供应府城,薛家西境东滨北域南疆等地的商铺, 今岁起也加了供应需求。不仅小各庄全员参与进来,薛家府城附近的庄子, 有一个算一个也都加入魁炭、香碳和金玉满堂的生产。一个直观反映,夫夫两人府城每月的进项峰值, 已经由去年的143.5两左右, 涨至小300两。
京中虽是后起之秀,起点高,效率也高。窑口5座已全部投产,主打的香碳, 如今已成为京中风流雅士、名门贵眷们的社交佳品。金玉满堂同样到货即空。不过并没有扩产打算,因为更多人手要全部放在新建的葡萄园中。
看着600株葡萄苗在京郊山坡上迎风展叶,庄聿白被煦日光芒染成金色的睫毛眨了眨。明年殿试后,若孟知彰留在京中任职,他便能守着这片园子采果、酿酒。
眼下又多出一样弩机的官方任务。终归是好事。忙就忙点吧。
庄聿白和薛启辰一起去找了老铁匠,告知还需再做500把。
500把?!
老铁匠一听,脸都白了,冷汗湿了一身。
庄聿白知其谨慎,忙道:“老伯别慌。这是长公主的委托。不知您老听说了没有,前些时,西境大胜羌人,用的就是您老做的这弩机!所以再做500把。”
十八人夜袭敌营,手刃羌人叶护之事,当下已成了天南地北说书先生们逢场必讲、座无虚席的传奇。老铁匠自是知道一些。不过若说他造的弩机也在大捷中也出了力,无论如何不敢信的,只当是眼前这两位公子哄他。
而这么大数量的弩机,诛九族虽不至于,落得个全家流放完全不成问题。
老铁匠刚要求饶,盖着官印的官方文书直接在他面前打开,他还以为是圣旨,忙扑通跪地,磕头不已。
薛启辰笑着将人扶起来:“长公主知你有功,特赏了你两匹布料和一些干货。就在车上,快叫个人来同我去搬。”
当然这“公主赏赐”是薛启辰自己编的,东西也是他在自家铺子里拿的。
生意就是生意。即便是官方订单,该算的账,该明确的权责还是要事先理清,当众申明。
一切还按上次价格,只是数量是上次的5倍。
陶范现成的,无需重新开模,仍算20两。铁料2000斤,成本总计240两,薛家负责采购运送,一口价300两银子,由薛家五日后运到铁匠铺。每把弩机制作费500文,合银子250两。周期仅两个月,即便薛家小厮全来帮忙,也是不够的。
“老伯,500把弩机,制作费300两。人手,您自己安排,或招募邻里,或与相熟铁铺共同制作,那都是您的事情。一个半月后,我只管来您这验货。这可是给前线将士制作的御敌保命的武器,若有任何质量问题。您老人家军中做过,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厉害。”
300两!老铁匠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子。他整个人懵懵的,庄聿白说什么他就跟着应什么。能接到军中军备订单的公子,都是了不起的大人物。
“好好,都听公子安排。我这就去跟镇子上那几家铺子说说,还有几个早就不做的打铁老把式,我也去找了来!”
这批弩机属于官方委托,运输无需庄聿白等操心,成本少了很大一块。前前后后加起来,定金千两已经能覆盖500把弩机的成本。
等货成交付时,给到的千两尾款,就是此次军备生意的利润了。
净利润高达50%!
订单是下给庄聿白的,他大可以赚这千两银子。有了这笔钱,再添些银两,在京中置办个小院子不成问题。
过了官方明路的钱,赚得大大方方、清清白白。云无择信中也说,这其中的大部分银两,是敌将术格的脑袋换来的,放心收下便是。
毕竟是千两银子呢,谁能不心动。庄聿白夫夫来府城两年,目中手中的银子不足500两。
庄聿白挑灯伏案,将成本算了又算,即便再加100斤箭簇,也有千两银子的利润。
“孟知彰,我们是不是要发财了?可这钱,我总觉得赚的有点不好意思。”
庄聿白从灯下抬起头,看着刚刚铺好床褥的孟知彰。一双眼睛如两颗绸缎质感的黑珍珠。
孟知彰款步走过来,看了看那细长手指上的斑斑墨迹,递了块湿巾帕过来。见人不接,索性俯下身,先从那双小黑手中将毛笔抽出,伸手要来替人擦拭。
庄聿白一愣,刚想说自己来,握笔的手却被人整个裹在手心。
孟知彰猜透对方意图,一张脸沉静如瓷:“我家夫郎为这个家辛勤操持,废寝忘食。我为其擦擦手,略尽绵力,怎么阁下还不依么?”
庄聿白喉结滚了下。对方凑得很近,话本子中用烂了的‘鬓如刀裁、眉如墨画’,此刻实实在在具象化了。
行吧。
庄聿白只犹豫了半秒,便缴械投降。一只手散了力,毫无防备地交出去,任凭对方一点、一点地慢慢擦着墨迹。
庄聿白皮肤白净,手上也是。虽不至于吹弹可破,细滑光润还是称得上,指甲更是饱满圆润,粉粉的。
墨点难擦,不用力轻易去不掉。用了力,又恐弄疼对方。孟知彰薄茧轻覆的大手,拿捏着力度,时刻关注着庄聿白的反应,轻重缓急、有节奏有规律、极具耐心地擦着。
擦了许久。
巾帕凉凉的,一点点吮拭走墨痕。托着手背的大手,却是温热的。
庄聿白知道,这只手虽只是借力让自己搭着,但若此时自己敢抽手溜走,立马就会被钳得死死的。万一再……
算了。由他吧。
明人不吃暗亏。被人伺候还不好么?又不花钱!
骨节分明的手指被一只大手细细侍候干净,经灯光一打,连阴影都可爱起来。
孟知彰虚虚控着手心里的这只手,翻来覆去又检查一遍,这才不疾不徐接上庄聿白的问题。
“500弩机,正常市面价格,别说2000两银子,就是再翻一倍也使得。军中能以如此低廉的价格买到,是托了我家夫郎的福。”
托了我的福?庄聿白睫毛颤了颤,这是他从没想过的角度。
“铁匠铺赚到可观的制作费。薛家得了一单铁料生意。而这千两银子,”孟知彰轻轻握了握手心中的这只手,完好无损还了回来,看定庄聿白。
“是你庄聿白应得的。”
孟知彰一双眸子深不可测又坚定无比的,庄聿白每每离这么近对上他的视线,都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和紧张感。
好在此时孟知彰的眼睛看向刚刚物归原主的这只手,庄聿白这才看似不经意地看了下对方眉眼。不过手倒像被烫了下。
像一个热吻划过。
事后,夫夫二人议定留200两银子的利润。
500两银子做一批夏季军衣,同弩机一起送去军营。
还有300两,作为专项路费,送那些战死沙场,有名姓、知家乡的将士遗骨,魂归故里。
*
乡试三年一考,定在本月,共三场。八月初九、八月十二、八月十五各一场,每场三天两夜,考试内容分别为四书三篇、五经五篇、策问五道。
因为乡试实行“糊名”“誊录”制,考生试卷由专人誊抄后再送审批阅。此前孟知彰为贴补家用,应招过朝廷招募的贡院誊录试卷的抄写者。
贡院誊录,是个紧俏活计,每日食钱有510文,相较于朝廷校书省雇人抄书每日120文,高出几倍,应募者如云。孟知彰的字,写得着实好,手速也快,满府城找不出第二人,从一众应募者中脱颖而出。
当年批阅试卷的乡试主考官见字大惊,还以为是名家微服代笔,特派人去探寻,想好好切磋一番。后多方打听,得知只是个小童生,且已回乡,这才作罢。
誊录过试卷,接触过往年“真题”,孟知彰对乡试的形式、内容等自然不陌生。加上三省书院有当年二甲十三名进士祝槐新做山长,又请了各路名师,更有半隐退的南时等坐镇。南时当年可是御街夸官、打马巡游过的新科状元郎。后来主持变法,朝中不少臣子,深究起来都可以算是南时的门生。
三省书院学子踩着前辈经验向前,每次乡试几乎有近三成可以中举。作为三省书院的佼佼者,孟知彰对此次秋闱并不担心。
他不仅心态平和,学中功课一如往常,并不见他为考试“冲刺”,还时不时提早回家。
回家给他家夫郎打下手,回家给他家夫郎做饭洗衣,回家给他家夫郎铺床递水。
其实,中了秀才之后,家中便已经有资格来购买奴仆。至少烧饭煮菜、驱车赶马等这些“正经君子”们绝对不会去做的事情,大可以交给仆役。
薛启原起初找过几个靠谱人牙子,也提出送些本分的家丁过来,薪水还从薛家领。孟知彰都拒绝了。说院子不大,家中庭院洒扫、屋舍打理等他自己完全能应对,也怕家中多了生人进出,他家夫郎一时不自在。
“厨娘呢?”薛启原退了一步,仆役不要就算了,一位马上举人加身的仕子,每日在庖厨间打转,说出去也不像话,“江南柳家有一个厨子不错,各式菜品样样拿手。孟兄若觉得可以,我这就派人去将人请来试菜。”
当然厨娘薪资和每日所需一应食材,全部在薛家账上走,夫夫二人只需点头。
孟知彰没有点头。
因为庄聿白习惯了吃他做的饭菜,再则不知从何时起,夫夫二人之间的分工,就默契地成了庄聿白主外,孟知彰主内。所以家中衣食起居等,都是孟知彰在打理。
“我家夫郎胃肠弱,吃饭有些挑的。一时换了厨子,恐不适应。他近来劳累过甚,等过段时间再议。”
不过这话传到薛启辰耳朵里,就完全意会成别的意思。
庄聿白的生意多数与薛家有交叉,薛启辰和庄聿白几乎每日混在一起。听闻庄聿白“劳累过甚”,一双眼睛便开始盯着人上下打量。
“琥珀,你近来好像真的瘦了不少。人也有些蔫蔫的。那孟知彰怎么不懂怜香惜玉!看把你折腾得!”
薛启辰忿忿握紧拳头。好朋友大都如此,平时不显山不露水,若是另一半对自己稍有不好,他就是那冲锋陷阵去杀敌的第一人。
“他是不是近来备考压力大,所以每晚要的多,要的凶?”
“……要什么?”
庄聿白盯着纸张上那串数字圈圈点点,他近来账本子不离手。
“笨呀,还能要什么?”薛启辰瞪了庄聿白一眼,大有怒其不争之意。
庄聿白猛地一顿,一滴墨啪嗒点在数字六上。
果然是自己保守了。都说古人封建,和他们相比,庄聿白觉得自己才是个不折不扣的贞烈卫士。
庄聿白咬了下唇,一时倒不知该如何接话。孟知彰自始至终都没要过好么。
不过床笫之事可以解压,这事倒是提醒了庄聿白。
眼下正式备考的关键时期,别人家都是围绕考生忙前忙后,他家却正好反了过来。
庄聿白事情多,家中一应大小事情都是孟知彰在张罗。孟知彰不仅要忙功课、还要忙家务,庄聿白生意上的事情也几乎是随叫随到,跟着忙。
简直是免费、全能、老黄牛。
只耕地不吃草,也是不行。良心发现的庄聿白难得生出些愧疚。觉得是时候补偿一二。
既然这事可以解压。庄聿白脑子和眼珠一起飞快地转,自己牺牲一点倒也没什么。
当然了,这种事,不一定非要他庄聿白本垒上阵。大家一床睡了这么久,他从旁辅助一二也是可以的。
“有没有那种不伤身的‘要’?”
庄聿白向生活导师薛启辰,郑重提交了一个严肃课题——
作者有话说:历代都有从事文字抄写的雇佣者,报酬有的按字数,有的按天数。
文中提到的贡院誊录试卷每天510文,朝廷校书省抄书每日约120文,参考程民生《宋代物价研究》江西人民出版社 2021年5月第1版
第196章 秋闱(二)
庄聿白提出的课题, 一时难住了薛启辰。
按理说不应该。一则,话题是他起的头,人家往下说下去, 他不能哑火。二则, 作为东盛府鼎鼎有名的纨绔薛启辰,多年混迹风月场所,这种事,应该小菜一碟、信手拈来。
薛启辰将刚才义愤填膺握紧要去找孟知彰算账的拳头松开,挠了挠鼻头。略带三分难为情。究其原因, 他薛启辰自己理论知识一大车, 实操经验却是个零。
“这个么……”他冲庄聿白嘿嘿笑了两声, 露出两排小白牙。
“等我回去……研究下。不过琥珀你说的不伤身, 是怎么个不伤法。嗯……我想问的是, 具体指哪方面?力度,深度,还是角度?”
力度, 深度,角度?
这次换庄聿白挠起了头。原来有这么多讲究, 还分不同的“度”,好科学严谨, 真的是门学问!长见识。
男人么,虽不至于无中生有, 一味逞强。但一个被窝睡了两三年, 连根毛都没睡出来,这种丢脸的事,还是说不出口的。
“力度轻些,深度浅些, 角度……角度正些。如果是……”庄聿白咬了咬下唇,用力掐着自己的虎口,“如果是不在里面弄最好了。”
老实人,豁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