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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薛启辰眉毛眼睛皱成一团,“不在里面,那咋弄?”

庄聿白支支吾吾半天,脸都红涨起来。苍了个天,救了个命。话已经这么直白了,这要怎么说!

不等他开口,善解人意的薛启辰恍然大悟,一副“我懂你”的表情,郑重拍了拍庄聿白的肩膀。

“你们此刻还不想要孩子。能理解,能理解!毕竟你老公马上秋闱,你手上事情也是一堆。这会子搞出个娃来,是缠手。”

兄弟俩真是,一个敢问一个敢答,一个敢抛一个敢接。

庄聿白垂着眼睛,不住点头。他擦了擦额头的汗,今天真是热。

不过这事终究难不住薛启辰。他自己不行,但他外援多。满府城烟花柳巷就没他找不到的人脉。

“琥珀,你放心,包我身上!”

这事看上去难为情,说出来,也难为情,但庄聿白却是非常严肃认真考虑过的。

科举之路,乡试是一道重要门槛,跨过去,相当于蛟鱼跃池、小小飞升。即便将来中不了进士,有个正经八百的“举人老爷”身份,也够光宗耀祖了。虽不至于大富大贵,至少跨越了阶层。即便即刻退隐市井,那也受人尊敬的一方士绅。

他家孟知彰眼前就站在这道门槛之外。

而他庄聿白此刻似乎也帮不上什么忙。不仅帮不上忙,家里屋外的大事小情,还要人家从书院回来后一一操持。

自己总得做点什么。备考家属总得有些备战的样子才是。

作为鸡犬升天的跳板,乡试竞争压力自然也大。尤其是在经济发达、读书仕子较多的府城,越是临近秋闱的日子,府城上下的备战气氛越浓,连摆摊算卦的都知道挑一个好位置,见有去文殊菩萨跟前跪拜的,瞅准机会便要给人家算上一卦。这种时候,再说几句吉祥话或者给出一两个煞有介事的破解之道,收入能有往年的十倍不止。

庄聿白不打算去请菩萨,也不信那些和尚道士的鬼话。他信人定胜天,信勤劳致富。

信自己的双手。

夜深人静,齐物山院落旁那棵高大乌桕树,被月亮投下厚重的影子。两只归巢乌鸫依偎着,静静窝在巢里。

侧躺在枕上的庄聿白,转了下眼珠,最后鼓足勇气,闭眼咬唇,将他信任并依赖的手,伸出了被窝。

探进隔壁被子……

摸向床伴温热的腰腹……

没有预想方案中会出现的大声呵止,没有钳住制止,没有急头白脸的质问。

什么都没有……甚至一点反应也没有!

心虚的庄聿白开始有些慌。他忙睁开眼,从枕上支棱起脖子,借着海棠花棂透进来的月光,往孟知彰脸上瞅。

俊美如瓷,平静如水。浓密睫毛投下毛茸茸两排小阴影,动也不动。

这是,睡着了?还睡得这样沉?

庄聿白拧了下眉毛,一颗贼心提到嗓子眼,七上八下的。

要不要继续下去?心中虽迟疑,被窝里的那只手却不受控地又往下探……

箭在弦上。

开弓没有回头箭,不过这有什么好回头的。

“神明菩萨在上,我庄聿白这可不是占人便宜,更不是吃人豆腐。只是帮助备战学子释放压力。这是助人为乐,是在做大好事。”

第一次,没什么经验。光有贼心,这贼胆却没跟上。庄聿白嘴里叽叽咕咕求神拜佛给自己壮行。

手背上顶,撑着被子,一点一点向前移。如入虎穴,胜入虎穴。

时刻担心下一秒猛虎突然就醒了。

猛虎没醒,庄聿白的手却先停了。

孟知彰素来矜持稳重,若他觉得自己被轻薄了,在这大考的关键时期再产生什么心里阴影,又该咋办?

庄聿白左右脑开始互搏。一只手,前进不是,后退也不是。

“‘好事’还没开始,还是说已经结束?”

庄聿白觉得自己马上精神分裂,此刻竟然听见神明的回应,忙回:“马上开始!这就开始!”

……

顺着透进来的那缕月光,庄聿白看见枕上瓷人,睁、开、了、眼!

一动不动看着自己。

这一惊不得了。庄聿白被窝内外的手一起慌乱起来,影子打在床帏上,像只张牙舞爪的小兽。

“那个……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帮帮忙……你介意的话,我,我退出来……这就退出……”

后面一个“来”字还没说完,手指却在讳莫如深、情况不明的被窝里勾到了什么。而此时已经有些失控庄聿白过于急着挣脱,抽手时,将勾住的东西,整个儿带了出来。

一张床,两个人,四只眼!大眼瞪小眼。

满满当当的世界瞬间退去,只剩从被窝里捞出的这个“宝贝”,明晃晃悬在庄聿白和孟知彰眼前。

亵衣!

贴身亵衣!

孟知彰的贴身亵衣!

“这,这……”庄聿白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个完整句子。

眼下更说不清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那,我……我帮你穿上!”

庄聿白哆哆嗦嗦抖着手里的那条亵衣,只想着弥补,但一时不知从何帮人穿起……对!先掀开被子!

他腾出一只手,就要去掀孟知彰的被角。柔软的衾被刚抓进掌心,一只大手从上覆了下来。温热,有力,不知是不是生了气,至少控得庄聿白半分动弹不得。

庄聿白根本不敢抬头。一手抓着亵衣,一手抓着被角,被人牢牢按在床上。

羞愧?窘迫?事情被自己搞砸的懊恼?

庄聿白也说不出此时什么心情,各路从未出现过的人生,一股脑朝他砸上来。

砸得他脑袋嗡嗡响。

“孟知彰……对不起。我本意不是……你别……”

喉结像被什么东西箍住,庄聿白的声音越来越小,气息都要断了似的。

说着说着,声音断处,豆大的泪珠竟撩过睫毛,扑簌簌落了下来。

静。

庄聿白脑中炸开,觉得此时有千军万马从他心头奔过,落英满地,踩踏成泥,一颗心碎成千万片。

“吧嗒吧嗒”眼泪落在被褥上的声音,却像休止符,停住一切声响。

院外乌桕树上那两只蓬羽乌鸫,小心挪了挪脚,挨得更紧了些。

控在庄聿白两只手上的力度,却松了。

果然,眼泪是最好的武器。管他男人女人,通通都能拿下。

“……孟知彰,对不起。”

夜色下,庄聿白垂着脖颈,如一只镀了光的黑天鹅。

愧疚。落寞。懊悔。甚至带着些许伤心。

细长、优雅、忧郁的天鹅颈,越垂越弯。九尺铁汉,软了眸子。

“没事。我不需要你帮。不过,”孟知彰顿了下,轻轻将那只越界的手还回来,放在庄聿白胸口。玉山倾頽,身子也跟了过来,半压在庄聿白之上,居高临下,但却不咄咄逼人。

一副温柔似水的良人模样。

声音从未有过的温柔。似哄,似宽慰,似商量,更似请求。

“不过,如果你想。我可以帮你。”

庄聿白被人带着,躺在枕上。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人看。

这种情形下,该惊慌失措,该严词拒绝,该站在道德制高点上PUA对方,该护住关键部位,仓皇逃走。

庄聿白都没有。

他也不知怎么了。鼻头一酸。眼泪断了线的珍珠,从眼角滚下来。

怀中揽着人,孟知彰手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东西,便伸出手来接。

这下更不得了。庄聿白心中的委屈决堤,两汪眼泪汹涌成河。索性双手环上孟知彰的脖子,埋在人家颈窝,呜咽起来。

“……方才真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觉得你有些辛苦。呜呜呜……你课业上的事,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呜呜呜……家中事情呢,也是你在弄。思来想去,或者床上这事,我或许还能出点力气,便想着……”

不知是后面的话太难为情而说不出口,还是哭得太久,导致气息接不上,亦或者是察觉出对方原谅了自己。不,察觉出对方一开始就没生自己的气,庄聿白便只挂在脖子上抽噎。

孟知彰不知道的是,自此庄聿白掌握了一个拿捏他的绝招。

哭。

“此前咱不是有约在先,家中用力气的地方,有我。”

孟知彰将人捞进怀里,温柔抚慰。

结果庄聿白哭得更大声了。

这一晚一直折腾到沉月坠入鸟巢才算罢休。

事后庄聿白复盘时,还指天指地发誓,自己根本不是演的。当然他自己也不清楚咋就掉了泪。

不过说来也怪,自那夜起,他觉得自己与孟知彰的关系,无形中绑在两人之间的那根绳,近了很多。

也紧了很多。

*

这日薛启辰亲自带了一整车的东西来找庄聿白。

“琥珀,快看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话没说完,薛启辰已经跨过中庭,几步冲到主室,将手里拎来的食盒直接放在坐塌旁的小茶案上。

“两份荔枝酥酪冰元子!”

薛启辰开了食盒,端出两份汝窑葵口小瓷碗:“近来暑热不减,我兄长见我长嫂食欲欠佳,特意从那边买了位厨娘过来。这就是新制的小食,长嫂很是喜欢。今日又新做了些,我想着你必定也喜欢,忙带了两碗。快来一起尝尝。再晚些,这冰就要化了。”

庄聿白笑着从一堆直插云霄的“笔山”中站起身,迎出来。

“晗姐姐严选,想来一定好吃。劳二公子费心惦念,小生就不客气咯。”

庄聿白说着长身玉立,不无浮夸地冲薛启辰行了个礼。

这荔枝酥酪冰元子是以新鲜荔枝去核,加了各色形状的糯米元子,又浇上牛乳,撒上莲子、杏脯、核桃等果碎,冰冰凉凉、热热闹闹一碗。既好看,又好吃。

暑热天吃上一碗,清凉无比,心情也畅快起来。这道甜点做法并不复杂,只是时下这冰并不是一般人家可以随便能享用的。

薛启辰努努嘴,指着桌案上的那一堆笔山道:“琥珀你弄这些笔做什么?难不成你也要跟你家相公去考试?”

庄聿白在给孟知彰准备赴考用的考篮。乡试共三场,每场三天,一旦进入考场,中间不允许进出。这几日饮食起居等全指望这考篮。

“我刚买了50支他常用的羊毫笔。等他回来看看。”

“他?”薛启辰嘴角挂上一抹坏笑,不知何时起,庄聿白开始称呼孟知彰为“他”了,薛启辰颇具玩味地挑下眉,“那这50支笔,‘他’都要带进去?”

“哪需要这么多,带上七八支就可以了。考试最忌讳用新物件。并不是说新的不好,而是新的不如用惯了的。所以这些都是给他试手感,磨合出用得惯的,再放进考篮。”

“磨合?”薛启辰又精准锁定关键词,“琥珀,前些时我帮你找的那些‘技术本子’都看了吧。效果应该不错,你气色都好了不少。想来是‘磨合’得不错。”

“这么好吃的冰元子都堵不上二公子的嘴!”庄聿白气得对薛启辰呲牙,“对了,我托你采买的被褥、垫子都有了么?”

“有了,都在车上呢!”

庄聿白正要去搬,孟知彰款步走了进来:“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薛启辰笑着用肩膀撞下庄聿白,对孟知彰道:“你家夫郎给你买了50支笔,让你‘磨合’习惯了带去考场用呢!车上还有几床丝绸被褥和水貂皮垫子,也是给你考试用的,你家夫郎连吃冰元子的时间都等不得,这会就要去搬!”

孟知彰眉宇动了动,看着庄聿白说:“你陪二公子坐。东西,我去搬。”

“孟知彰,你略等等。”

庄聿白从后叫住孟知彰,跟上前,用自己的勺子,将一枚盈润的荔枝,递到孟知彰唇边。

孟知彰微微一怔,俯身,轻轻张口,含住那颗荔枝。

甜的。

*

各家都有各家给考生减压的方式。骆家也不例外。

骆家少主骆耀庭面上不说,骆家人却知道,自家家主几乎将所有希望放在科举之上。骆睦虽不在了,老管家看在骆睦往日情分上,还是勤勤恳恳帮着操持。平安符、登科符挂满家中上下,连文殊菩萨金身都请了好几尊。

不过,近来骆家惩戒堂内,一到入夜便哀嚎声不止。

骆耀庭多了个奇怪的癖好。抽人鞭子。

老管家知他家中突遭变故,性情不定,加上乡试在即,只要不死人的事,暂时都依着他。只是事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人多给那苦主一些银子。

不过今夜连骆家小厮一并罚了,惨叫声瘆人。

因为今日找来的这挨打之人,不姓孟。

第197章 秋闱(三)

骆家账房先生将账本递到惩戒堂时, 暮色已晚。

长廊下一排暗红色灯笼,将骆家小厮往来匆忙的身影拉长、扯近、又送远。影影幢幢,如万千鬼魅, 行于中庭。

刚送来一个挨打的孟姓承鞭人。

用井水上上下下刷洗了三遍, 又用浓重的结香熏了又熏。虽说是挨打,离他家大公子那么近,一身臭气惹恼了骆耀庭可不是闹着玩的。补丁摞补丁的衣裤早被小厮们用竹竿挑着一把火烧了,换了身干净长衫。

立在骆耀庭身边,等家主看账簿的骆家账房, 往堂下看了看。这准备受刑的承鞭人, 身量高挑, 骨架也硬朗, 只是形容憔悴不堪。面黄肌瘦, 像是没吃过饱饭。

也对,但凡能有个正经营生能保证一家嚼用,谁会来挣这份不要命的钱。

不过这身衣衫, 像是哪里见过,一时倒想不起来。

骆耀庭从账簿上抬起眼, 给一旁小厮递了个眼神。那小厮会议,上前让堂下那城边人在一旁桌案旁坐下。

那人知道今日等着自己的是什么, 哪里敢坐,塞到他手里的笔也像烫手似地不敢接。

“嗯?”堂上人不动声色瞥了一眼。

威压下那承鞭人战战兢兢就了范。如攥刀尖, 如坐针毡, 如临深渊。

“这个月,又是入不敷出?”骆耀庭将账簿掷在地上。

自从骆耀庭接管骆家生意以来,骆家账簿就没好看过。往年行动带风、颐指气使惯了的骆家账房,几乎一夜之间坠入冰窖。生意难做, 进账自然少。每月入库银子已经撑不起骆家大手大脚、花钱如流水的消费习惯。

好在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又有一些跟骆睦的老人们打点照料着,七七八八也能凑活经营下去。只是风采不在,和薛家一争高下的气势,也早已偃旗息鼓。

薛启原行事,素来雷厉风行,果决沉稳。但不是那辣手无情之人。对骆家这个死对头,虽不至于以德报怨,但得饶人处且饶人。穷寇莫追,何况在东盛府有着盘根错节关系的骆家。若眼下薛家也如当年骆家一般以毒辣手段压向骆家。薛启原敢断定,以骆耀庭的经商头脑,不出三个月骆家便能在东盛府销声匿迹。

薛家,放了骆家一马。

骆耀庭却不领情。薛家,从来不在骆耀庭视线之内。不过一铜臭熏天商贾,也配与他一较长短?

承鞭人哆哆嗦嗦伏在桌案上,骆耀庭瞥一眼,朝旁动动手指,小厮得令上前就是一鞭。

坐正。笔,握好。

账房先生捡起骆耀庭掷在地上的账簿子,胆战心惊想着如何回答家主的问话。“啪——”这一声鞭响,震得他手里的账簿子又落在脚下。

这一个月开始家中开支更重了,想来到乡试结束,开销只会大不会小。账房先生的眉毛拧成一团。若求神拜佛能求来银子,他真愿意去寺庙里长跪不起。

“大公子,那岳州山麓书院的山长的润笔费,当真要给500两银子?”

账房的言下之意,已经非常明显。家中支出的大头几乎全在结交名师上。骆耀庭一向出手阔绰,若非他每月看账簿,多少知道些财务状况,不然每位名师的润笔费少说也要千两银子起步。

骆耀庭轻哼一声,他自然知道对方要说什么,正眼都没给一个,语调慵懒而不屑:“你懂个屁。”

骆耀庭向来是三省书院的佼佼者,若非半路杀出一个骆耀庭,当年院试榜首毫无悬念就是他的。眼下秋闱在即,中个举自是不在话下,但若想赢过孟知彰,将解元收入囊中,还是需要动些脑筋。

不过上次院试孟知彰能胜出,多半是因为他的字好。院试不糊名,乡试考卷誊抄后,这字好与不好,又有何关系。没有了这项优势,他孟知彰就相当于折了半边翅膀。

这孟知彰乡野之人,能接触到的南先生和祝先生已属他三生有幸。梁下雀,还是折了翼的,再怎么扑棱,又能飞不多高。

自己则不同。

他骆耀庭眼下广交名师,求的就是一个集百家之采,汇众师之长。眼界放宽,将来能走的路才会顺当,才能长久。而且来年会试,是天下举子大试,自是需要以天下名师为师,以天下才学为学。

等自己金榜高中,红袍加身,自然有的是人围上来送钱送地送银子送资源。有权自然就有钱。到时府城这些生意又算得了什么。也只眼前这些蝼蚁短视,将这仨瓜俩枣看得比天还重。

“银子不够,大可以卖一二间铺子。这都不懂,还要我教?”骆耀庭看着窗外漆黑浓稠的夜,眉心一滞,“那什么九哥儿不是死了么,他待过的悦来茶坊,留着也晦气。先从这个铺子卖起。”

“是是是”

账房不住点头,手中账簿理了又理,纸页折痕却怎么也理不平。他刚要用袖子去抚,想了想还是止住了。这身衣衫布料虽不算名贵,但是女儿亲手做的。

小厮新添了一盏热茶,白沫咬着绿汤,热气蒸蒸。骆耀庭接过来,并没有喝,端着悬腕晃了几圈盏中茶汤,确定汤色,起身缓步走到账房跟前。

茶盏在骨节分明的手中慢慢倾斜,整盏茶汤,一滴不剩,全部倒在账房身上。绿色混着白色,顺着棕色衣襟缓缓向下淌。

“今后我若再让我听到‘没钱’的字眼,你知道自己的下场吧。”

声音贵气而慵懒。

账房胆战心惊恭敬退出惩戒堂时,今夜的承鞭人已跪在庭中。账房心中一冽,不知是身上茶汤湿衣更凉,还是眼前景象更冷。

承鞭人身上的衣衫是三省书院的院衫,他灯下执笔的架势,像极了一个人。

*

500把弩机和赠与军中的200套夏衣,成功运送到西境军营时,几十里外的掖池,夏收已经结束。

吴茂才在城外稻谷场上守了好几日了,金灿灿的黄豆,在他面前装了一袋又一袋。新鲜大豆的醇香,夹着泥土杂草的青气苦涩,霸道地将人裹住,咄咄逼人且真实,但吴茂才整个人就像做了一场美梦。他动作也轻,声音也轻,唯恐一个不留神,将梦惊醒。

稻谷场外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口中啧啧啧赞叹不已,羡慕不已。

时间倒推两三个月,还是另一番景象。满掖池就没有一人看好垦荒辟田之事。说什么的都有。

有看热闹的。商人么,守着冷冰冰的钱,哪有守着田地踏实?不过东边多少田土买不来,非要跑到这鸟都嫌的地方垦荒?

有真心劝的。从来都没人做的事,一定有它不做的道理。别人做不成,换你来就能做成?菩萨庙难道单给你一人开的,你去求就灵?

甚至连卖地与他的司农小吏也来劝。四百亩呢,不是小数目,实打实的银子,还有那么多时间精力投进去,“或者劝你们主家再考虑考虑?”

别说掖池众人,吴茂才自己心里也打鼓,几百两银子投进去,万一连棵草也种不出来……

很快,吴茂才就说服了自己。

去石深翻细耕谁都懂这个道理,但这之后的关键是养地,没肥滋养,这地自然就薄。地薄,能长庄稼才怪。不过新型肥田法制出的肥料施在田里,很快就有草芽冒出头。这是好兆头。

吴茂才还没来得及高兴,谁知刚把豆种在在新垦出的土里,豆苗苗尚没看到一根,羌人便杀了过来。战争可比天灾凶猛。性命尚难保,哪还有人顾得上垦荒。好在长公主坐镇,大破羌贼,护得边境一方和平,才有了眼下这一片丰收景象。

有经验的农人一看田中的秧苗长势,便知这地成了。果不其然,作为大豆产量不如稻麦。上好良田,稻麦每季亩产也就是2石左右,大豆的话1石便算丰收。

作为垦荒第一季作物,能长出秧苗就是胜利。若能挂上三五豆荚,便算老天爷赏的意外之喜。怕吴茂才压力大,临行庄聿白特意交代,说每亩地能将豆种子收回来,就是大捷。

400亩荒地,豆子种的密,每亩6斤种子,用掉2400斤也就是20石。吴茂才看着一车一车往城中运送的粮车,心里压着高兴。20石大豆还是有的。不止。

远远不止。

大豆入仓前整合过秤,账房先生将数字拿给吴茂才看时,手都是抖的。

吴茂才大气也不敢喘,声音多了几分颤,试探着问:“多少斤……能不能有40石?”

账房一个劲点头,眼睛又大又圆,示意吴茂才再往上猜猜。

吴茂才放了心。

20石便是大捷,能有40石,便不负大公子和庄公子的信任了。

垦荒第一季收成,400亩共得豆120石。除去种子,收获100石。

比预期翻了5倍!

消息不胫而走,每日去田中参观之人络绎不绝。起初大家只不信,枯草都难长的荒地能长出秧苗已经算老天开眼,第一季就有收成,绝不可能!

“一定是那吴掌柜打肿脸充胖子!”“说不定是从别处买的豆子,假装是田中产的。”

可等众人到得田中,确实是刚收获的模样。满地豆秧被齐整收起来,碎叶等也深深翻进地中。一问才知这豆秧是上好的堆肥材料,等新肥施进地中,准备播种粟苗。

“这真的是今年新开的荒地?”

一个个脸上表情也是异常热闹。良久,肩膀撞撞身边人。

“或者,我们也试着去开垦几亩?”

司农小吏上将200石收成报上去。守城的州丞正在雅宴宾客,一听可不了得。辖下田亩增长,可是头等大功。

茶也不吃了,诗也不做了。当即扔下笔,趿拉着鞋就往薛家铺子里跑。

这一跑可不得了,后面宾客们呼啦啦一同跟上。城中百姓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见州丞一路绝尘狂奔,高低也要跟去看看热闹。

这一路,跑得是衣袂交接、摩肩擦踵、争先恐后、浩浩荡荡。惊得街上遛弯的狗,大吠不止。

州丞先去仓中看了豆,不知道是过于谨慎还是过于兴奋,眉头紧锁,一味低头不语。等亲自去田间看过,终于喜笑颜开,直接蹲在地上,捧了一抔土。啧啧两声。又拿起一把铁锹,试试土层深浅。

“好!好!若是今年秋能种出粟米,但凡有普通田地的一半,也算大功一件,我定亲自向上递折子给你们请功!”

*

薛启辰将吴茂才报喜的书信,煞有介事又郑重其事地摊在庄聿白面前。

“恭喜庄公子得偿所愿!荒地变良田!庄公子现在也是在西境坐拥200亩田地的地主小官人咯!”

第一次试水,还是动辄几百亩的大手笔,起初庄聿白也觉得有些冒险,便将第一季垦荒的心里预期放低,只要收回种子即可,谁知收成直接翻了5倍。

“有了这一季黄豆打底,土壤层应该深厚不少。豆秧化成肥施在田中,土地的肥力,等秋收时就能见真章了!”

“有庄大公子这句话,吴掌柜可就放宽心了。他随信还寄来了两张不错的水貂皮,保暖防潮,还轻便。我一并带了来,给你家相公进考场用……诶?这是什么?”

薛启辰从桌案上拿起一张鬼画符似的大纸。满满当当写着些扭曲黑字。砚台两方,笔十支,墨锭……

“带进考场的东西明细。纷繁琐碎,我怕忘记,都先记上。”薛启辰说着又抄起笔将“貂皮小毯”添上,“这皮子可做成个小毯子,早晚天凉,盖在腿上……启辰,上次我说的羊角灯,可有了?”

“有了!有了!还有一款我寻了很久的奇香‘返魂梅’……”

“打住!我家相公是进考场,不适合……薛二公子的香,或者等他回来再用!”

庄聿白咬着笔杆直腰头,每每焚这薛启辰送的香,总觉得腰软。孟知彰还要考试,腰软,可不中。

看着庄聿白那支支吾吾的模样,薛启辰一下了然于心,坏笑着点了点他:“这返魂梅,可非世间那些俗香可比。我托了好几层关系,花了不少人情才搞来的。要不是你的相公要进科场,别人我可是舍不得给的。焚上一炉,闻之如‘嫩寒清晓,行孤山篱落间’。”

薛启辰说着,还文绉绉摇头晃脑起来:“让你相公一块磨合磨合,适应下这个味道。到时驱虫、散味,或者提神醒脑都可以。我可是听说了,那贡院里几千号人塞一起,吃喝拉撒全在里面,味儿叫一个冲。带着,总没问题的。”

庄聿白小心接过来,凑到近前:“闻着确实古雅悠长,清新入心。等他晚上回来,试一炉。对了!这香炉也要添上。”

薛启辰又从一个大盒子中取出两盏羊角灯,并一把温润如脂的蜡烛。

“这羊角灯和我长嫂房中用的是一样的。防风防尘,还亮,里面燃上蜡烛,罩子一罩,干净利落,不像油灯那般乌漆嘛黑的,更不用担心灯油灯花弄坏了卷面。这是蜡烛,十支够不够?”

“乡试共三场,每场要在里面待两晚,六晚十支蜡烛恐怕不够。再备二十支吧!”庄聿白在“蜡烛”旁,画了个30支。

“说到光亮,我还想起一事,还要再买一些轻薄的罗绢当帷帘。万一分到的号房太阳大,一整天照着眼睛如何写字。总得要遮一遮。同步还要带些小锤子、小钉子……对了,鸡毛掸子也来一个,那么多号房,一定没人仔细打扫,万一有死蟑螂、臭虫子之类的,落座前还是简单清扫一遍……”

庄聿白自顾自说着,他那张黑黢黢的纸上转眼又涂了一排字。

“琥珀兄!有个实际问题你要严肃认真对待一下的。就是那他个号房总共半人见方,你这么多东西堆在里面,你家相公的长腿长脚该如何放呀?他还要铺纸答卷。你宝贝相公是去科考,又不是去郊游逃难。”

“启辰兄提醒的对,东西还是要精中求精。我现在做加法,能想到的先准备起来,等临近进场,再做减法。争取精装上阵。”庄聿白弯起眼睛,用肩膀撞下薛启辰,“最近然哥儿在忙葡萄园夏剪,启辰兄受累多帮帮我咯!”

那是自然。谁让薛启辰跟他庄聿白关系好呢!“一切听庄大公子吩咐!”

说到然哥儿,薛启辰猛地想起一件正事。

“吴茂才来信特意问我兄长,还需不需要在隔壁凉州物色些荒地开垦。”

薛家在凉州经营着城中最大的茶坊。西境一代做茶马生意的,不论如何绕,都绕不开这间茶坊。

自从骆家式微,薛家在西境的茶马生意越做越好。内地茶叶卖给羌人,再将羌人马匹运回来。一来一回,都是不小生意。具体有多大,薛启辰自己也不清楚,只听了那么几句,说单单这一项每年上缴州府的税银就有几千两。

“若咱们想开荒,当地州丞一定能行方便的。放心!凉州比掖池田地要肥沃,连掖池城外的荒芜之地都能种出粮食,凉州自不在话下。等开垦出来,种什么都可以。”

这话提醒了庄聿白。葡萄原产于西域。云鹤年守着的那株葡萄母藤,就是西境运来的。不过西边常年战乱,人口流动大,现在已经鲜少见到葡萄的影子。

“或许新垦之地,可以种些葡萄!”庄聿白眼睛倏忽亮起来,不过很快又黯淡下来,“垦荒容易,栽种葡萄可是个技术活,必须先寻个稳妥之人。”

“有现成的人选!一定值得付托!”薛启辰拍拍胸脯,打起包票来。

“哦?启辰兄如此肯定?”

“自然!此人你也认识。”

“西境,除了军中的云无择,守在掖池看守生意的吴掌柜,我哪还认识别的人。”

“你还记不记得,咱俩刚认识时,我就说过要挖此人墙角。现在如愿以偿!”薛启辰嘚瑟地冲庄聿白挑下眉。

现在薛家在凉州的生意,正是死里逃生的九哥儿在看守——

作者有话说:下章进考场!

如嫩寒清晓,行孤山篱落间。——【宋】黄庭坚

第198章 秋闱(四)

庄聿白知道九哥儿在西境, 他不知道的是九哥儿竟在帮薛家打理生意。

想想也对,像九哥儿这般出类拔萃的伎人,在哪里都能混得风生水起。只是眼下身份是新的。生活也是新的。

庄聿白将弩机赚来的200两银子全取了来, 又拿出100两私房钱, 一股脑儿塞给薛启辰:“我觉得在凉州垦田种葡萄甚是可行。二公子可请九哥儿大胆放手去做。即便没做成,这些银子全折进去也没关系。”

薛启辰笑着将钱推回来,薛家二公子的风范上身,一本正经道:“我长嫂说过了,葡萄相关的生意, 我大可以独当一面、自己做主。琥珀兄既然想在西境种葡萄酿酒, 我庄启辰自是会舍命陪君子。”

薛启辰正经起来, 有几分薛启原的影子, 当下提议, 西境的葡萄生意由薛启辰和庄聿白一起合作。共担风险,共负盈亏,平分其利。可行?

可行!

庄聿白提供葡萄秧苗、葡萄种植和酿酒技术指导。

其他所有, 包括但不限于,荒地采买、垦田、种豆养地、葡萄种植、酿造所有人手、工具、设备, 所有洽谈、运输等事宜,通通由薛启辰负责。

一言以蔽之, 技术归庄聿白,出钱出力出人的, 归薛启辰。获利均摊。

看上去倒像是不平等合约。不过庄聿白知道薛家不缺这些资源和人力物力, 自己也算技术入股,也便应了。

“琥珀。你去过西境吗?”

庄聿白摇头:“你去过?”

“没有。”薛启辰脸上露出狡黠,“或者咱跟着吴掌柜的货商队伍去一趟?请了镖局护着,安全的。”

“那得等孟知彰考完。”庄聿白咬了下嘴唇, “估计要冬天了……或者明年春闱结束。对了,带上然哥儿。然哥儿若是知道请他去做技术指导的葡萄园主是九哥儿,一定开心得睡不着觉。当然,想来九哥儿也是欢喜的。”

“都听你的。”薛启辰似想到什么,“琥珀,你帮我写个契约,我带回去给长嫂看看,免得说我诓骗她。”

“好。那这三百两银子的启动资金,你拿着。不然我可不签。”

薛启辰转了下眼珠,先收了:“这样做,长嫂更信了。我们就等着孟知彰金榜高中,到时给你俩备份大礼!”

七月下旬开始,庄聿白取消了所有外出安排。

非必要,齐物山他也不出了。

孟知彰但凡从学中回来,庄聿白就围着他转。恨不能一秒也不离开视线。

生意上的事,有薛家,他放心。葡萄上的事,有然哥儿,他也放心。

孟知彰,他不放心。

当然作为家中备考主要人物,马上要当举人老爷的人,此时再让他每日给自己下厨做饭,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庄聿白终于良心发现,临时从薛家借调来一个厨子和一个打杂小厮。孟知彰除了温习功课,什么也不需要做。有他庄聿白在,这后勤保障必须齐整。

乡试首场正日子是八月初九。按规定,头一日考生进场“入闱签到”。也就是八月初八半夜四更天,凌晨三点左右,便要到贡院门前排队点名、受检、分卷入场。

若顺利,傍晚前考生便能进入各自号舍修整。若不顺利,比如刮风下雨扰了场内拥挤混乱,第二日凌晨恐怕天亮恐怕还有人没能落座。

这些都是庄聿白各处打听来的成果,雨伞他会备着,多备几把,以免遇到准备不充分的远途考生,随手送一把。给孟知彰积积福报。

八月初七这日早上,庄聿白就开始对着他的独家绝密、鬼画符似的明细单子,细细检查核对孟知彰的进场考篮。

考篮竹篾材质,按规定编织成玲珑格眼,方便入场检查,木质提梁、篮边等处则雕了小鹿、葫芦、蝙蝠、牡丹等寓意福禄双全、富贵吉祥的纹饰。这是庄聿白要求的,管他灵不灵,别人有的,他家孟知彰也要有。

考篮第一层,里面的毛笔、墨锭、砚台等文具都是孟知彰“磨合”过的质检合格品,确保考试当天用着顺手、顺心。

第二层,是这几日的碗筷、茶盏、吃食以及茶粉等。条件有限,一切从简。不过都是孟知彰近期常吃常用的,至少不会出现什么过敏状况。

“贡院内有水,但都是生水,比不得咱家的泉水。一定要烧开了再冲茶。要多喝水,免得上火。”

孟知彰应着:“好”。

第三层放了个定制的小巧风炉和海棠状魁炭。自家魁炭持久耐燃、无烟无味,非常适合科场使用。事后庄聿白听薛启辰说,乡试前铺子里的魁炭都卖断货了,中间紧急加了几批货还是不到一日便疯抢一空。半个月卖了三个月的量。

薛启辰送的“返魂梅”和南先生送的小香炉也在这一层。火折子没带,届时借用号军的便是。

“这香炉真的要带么?”

孟知彰站在庄聿白身后,视线在纸上那一坨一坨墨迹和考篮中的物件中来回切换。忽然向前探身,压着人肩头将香炉拿在手里。

庄聿白转身,离得近,肩膀几乎抵在人怀里:“要的!要的!那么多人挤在一起,味道可想而知。关键这香不仅驱除蚊虫,还提神醒脑,最适合考试。带着准没错,听我的!”

不等对方反驳,庄聿白直接抬手将香炉摘回来放回考篮。

孟知彰手心一空,看着眼前这圆圆的琥珀色后脑瓜,将手背至身后,眼底浮上柔软。

羊角灯和蜡烛也在这一层,庄聿白俯身去数蜡烛数量:“这是十支,两晚够了。你别不舍得点。这个比油灯亮,即便刮风下雨也无妨。”

孟知彰也跟着探下身,微风轻拂,将两根琥珀色发丝缠上他英挺的鼻梁。

最下面一层空间大,庄聿白装了捆扎好的水貂小毯、棉花薄被、一个坐垫、两块大巾帕,还有一小个鸡毛掸子、一块罗绢号帘。

“等到了号舍,用这鸡毛掸子里外清理一下,再用这包散香到处撒一撒,这样蛇鼠就不敢靠近了。收拾好再挂上这号帘,防风尘、遮强光……可都记住了?”

庄聿白平时就爱说话,今日话尤其多。

可爱。

“记住了。”

因为凌晨三点开始点名,最迟午夜便要动身赶往贡院。

下一次躺在家中床上,就要三日后了。刚吃过晚饭,天还没黑,庄聿白就把孟知彰弄到了床上。

“闭上眼睛。”庄聿白趴在枕边,静静看着枕上的孟知彰轻声命令。

孟知彰偏头看过来,视线交汇时,向窗外挑下眉,意思是太还亮着,然后摆正视线,正大光明地看着对方。

不知是离得太近,还是怎么,庄聿白的视线有些闪躲,在对方发现自己心虚时,忙抬起手掌遮住孟知彰的眼睛。

“天黑了。”掌心被两排睫毛有意无意地擦到。微痒。“睡。”

哪怕不睡,闭上眼睛养养神,也是好的。

“没事的,放心睡。我看着你,误不了时辰。亥时,然哥儿和小葫芦会一起赶车来接我们。”

“你不要有任何压力,”庄聿白想起读书时学的《范进中举》,“大部分人考到七老八十也没中个举人。这都是很正常的。你进了考场,只管放平心态。中了最好,若是没中……咱就三年之后再战。咱家中有钱。你家……夫郎养得起你!”

庄聿白向来以好兄弟自居。从来没在孟知彰面前,如此直白地自称自己是对方夫郎。

手心下的睫毛,倏忽定住。枕上人抬手将眼睛上的手拿开,握在手心,对上庄聿白的眼睛,喉结滚了滚:

“我家夫郎,能养我到何时?”

这下换庄聿白哽住了。

好兄弟,自然是一辈子……不过凭他是谁,“养你一辈子”这种话,听上去都像什么不懂事的小情侣,头脑发昏时说出来的小情话。

庄聿白说不出。

可人家马上上战场,此时不说点好听的振奋振奋人心,也说不过去。

“养到你考上举人,如何?”

“那岂不是我一直未中,我家夫郎便一直养我?”

蛤?庄聿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眼前人的眼睛里似乎带着兴奋和……期待?

“你想不想中?”

“我家夫郎,盼我中,还是盼我不中?”

“当然是盼你中了!马上进场,净说这些傻话。”

“傻话?”孟知彰低沉的语调中,已经多了份他自己都觉得反常的轻快。他压了下嘴角,“此行中举,便不用养我了。确实应该盼我中。”

他孟知彰是懂得曲解抹黑的。庄聿白气得心中直翻白眼,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

“等你中举,换你养我!”

孟知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微微打开手臂。

“陪我躺一会儿。”

后来庄聿白抱着孟知彰睡着了。等他睁开眼,孟知彰已穿好衣衫,灯前再次检查浮票笔墨等物件。衣衫是按规定的成式定制的。大小衫袍只能用单层,方便检视。

灯苗轻摇,床帏上孟知彰宽厚的影子,也跟着微微晃动起来。

“几时了?”

庄聿白被窝里探出来,强行唤醒的身子带着七分疲倦,声音懒懒的。子夜的凉意灌进衣领,他不觉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孟知彰回身,放下手中笔杆,缓步走过来,将滑落在庄聿白脸颊的一缕头发轻轻理至耳后,“醒了。天还早,再躺一会儿。”

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了沉睡的夜。

薛家小厮小葫芦先去庄子上接了然哥儿,两人驱车来到齐物山时,夫夫二人已收拾停当。

山,深而沉。马蹄车轮踏碾在石路上,声音越发空旷。浓稠的夜色浸泡在林中,如同固化一般。一弯水月贴在半空,跟着马车一起在林中穿梭。

“浮票!”庄聿白猛地一惊,直直看向孟知彰,这可是准考证,“浮票带了么?”

孟知彰点头,又往胸前拍拍:“带了。”

庄聿白不放心,探身上前,上手从对方胸前翻出来,仔细看过,又小心塞回去。舒了口气。

雾气渐浓,车前灯笼朦朦胧胧。没有风,但马车搅动的湿气扑在身上,还是凉津津的。

“墨锭!那两块墨锭放进考篮了吧?”

庄聿白确诊考前焦虑综合征,等他找到墨锭,又开始翻考篮里的茶盏。

一双手,不知是因为冷还是紧张,微微有些抖,险些摔了盏托。

孟知彰稳稳接了茶盏,放回考篮,而后直接上前握住庄聿白的手:“都齐了。放心。”

庄聿白怔愣地看着对方,这双手温暖,有力,严严包裹着自己,凉夜山路行进给身体带来的疲倦与寒意,慢慢散去。

赶车的小葫芦扬了下马鞭,跟着凑趣,笑说:“不知道的人看到我们眼下这阵势,还以为马上进科场的是庄公子!”

缓过神来的庄聿白,意识到自己确实太紧张了,笑怼小葫芦:“小葫芦,竟取笑我,等我回头告诉你家二公子!”

离城门越近,路上人多了起来。再往城中走,赶马车的,骑驴子的,不少人负重步行。人流都是一个方向,贡院。

灯影点点,人影斑斑。带着憧憬,搅动起府城的秋夜风云。

离贡院还有一里之遥时,路上已经开始堵车,不是张家车撞了李家马,就是李家马又咬了王家驴,现场很快闹得气急败坏,人仰马翻。

贡院前,高高的牌楼笼罩在浓雾月光之下,肃然守卫的官兵在围墙上点起连排火把。庄聿白心里乱糟糟的,以免自己的焦躁情绪影响到孟知彰,他尽量避免和孟知彰对视。

本次来应试的东盛府四州一十八县士子有千余名,分东西两路点名。士子根据不同地区分成不同血点,皆在牌楼外的贡院前街排起应点长队。

牌楼与贡院大门之间东西两侧各树起一根大旗杆,轮次挂上不同学点的旗帜,上面亮着灯笼,方便考生辨认。每半个时辰鸣炮一声,换一次旗帜。也就意味着该半个时辰内,只唱该亮旗学点学子之名。

初次点名未到者,后面会有两次补点机会。三次点名皆未到者,便不许进场,只能三年后见了。

然哥儿眼尖,远远看见旗帜上高悬着的“府学”两个字。

现在准备点名的是府城的学子。庄聿白一下又紧张起来。

马车是进不去了,庄聿白留小葫芦看车,然哥儿随自己步行向前送孟知彰。

孟知彰先行下车,稳稳提着考篮,见庄聿白要跟着,拦道:“人多。挤。不用送。”

庄聿白愣了下,也是,后面拖着自己和然哥儿,不如孟知彰自己见缝插针走得快些。

“好。那你快些去。”

庄聿白扯着孟知彰的袖子,似还有其他话,不过远远听见有人在高声唱名,便松了手,不厚旋即又扯住。

“我等你中举后养我!加油,孟知彰!”

孟知彰摸摸庄聿白脑袋,唇角浅笑。

“等我。”

庄聿白站在车上,踮起脚尖看着孟知彰的背影,消失在攒动的人群中。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满满登登,又空落落的。

“公子,我们回去么?”

不知何时,天色亮起来。小葫芦长长打了个哈欠。

“累了吧。去车里睡一会儿。”

庄聿白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贡院大门的方向,贡院落锁前他哪都不会去,万一孟知彰落下什么东西或者需要办什么事,他得在这等着。

好在孟知彰素日习武,整个考篮拎在手中就像拿了本书那般轻松。他找到学点队伍,将浮票又检查一遍,刚揣进怀中,身后有人拍拍他。

“知彰兄,金榜题名哦。”

是王劼。族中派人赶了只毛驴送他。春风满面,看来此行志在必得。

孟知彰拱拱手:“王劼兄,蟾宫折桂。”

两人会心颔首,便不再交谈,静静听考官点名。

先行唱到孟知彰。他应声行至近前,恭敬奉上浮票。

“孟知彰,年十九岁,面庞白净,俊美,身量高,无须。”考官细细核验着孟知彰的信息,不住点头,核对无误后将人放行。

不过孟知彰已经走过,考官的目光仍未收回。一旁衙役以为情况有异,正要去拦,却听那核验考官小声自语。

“当真一表人才。”

他翰海浮游这些年,从来没听说过谁的相貌一栏敢用“俊美”一词。不过今日见了这后生。

嗯,当真威武俊美!

下一步,搜检。头门外和龙门外分设两关,两关皆搜检无误后方可。

孟知彰拎着考篮,安静排在队尾。他家夫郎耗时小半年帮他准备的器具、衣衫,一定不会有问题。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骚乱,还夹杂着争吵声。情绪激动,像是发生了口角。

半只脚跨进科考场,有什么架不能等考完再吵呢?

“放肆!你们几人都是假冒,不许进场!”

随着不远处一声厉呵,原本嘈杂纷乱的考场瞬时安静下来。

孟知彰在东路这边核验,此时闹起来的是西路那边。像是身份核验环节出了岔子。负责核验的考官,正拿着浮票斥责一位头发斑白的老秀才。

“相貌一栏明明写着‘微须’,微须就是无须,但你脸上明明有胡须。胆敢行冒名顶替之事,如何放行!”

那老秀才哆嗦着声音:“大人,怎可如此解释!微须怎么会是无须呢?我非长须,又非无须,有须且不浓密才写的这微须呀……”

那考官怒斥:“亏你还是个读书人!郑玄郑康成注《礼记》,明明白白写着‘微者,犹无也’,你连这都不知道,这试不考也罢!”

说着就要将人驱逐出去。

三年一试的秋闱不许入场,对士子而言,可是头等大事。何况这位士子屡试不中,头发都熬白了,看衣衫也不像富裕人家,如今再被逐出场外,潦倒半生,若一时想不开,不知会生出何等变故。

“且慢!”

大致知晓了事情原委的孟知彰,几步走上前,将那老秀才挡在身后。又恭敬朝那考官行了一个礼。

“大人此言差矣。微者,怎会尽是无呢?不同场景有不同所指。《孟子》中孔夫子昔日‘微服而过宋’,难道当时夫子是赤身裸体、□□路过宋国的?”

第199章 秋闱(五)

那核验考官一听此言, 顿时傻眼,半日说不出话。

夜色很深,现场上百名士子黑压压挤在一处, 大气不敢喘。因为“微须”的不止这老秀才一人, 其他相貌册上也有“微须”二字之人,此时一颗心早提到嗓子眼,衣袖下的拳头恨不能攥出血。

若老秀才不放行,也就意味着他们此刻也要打道回府。这三年的热桌子冷板凳,这三年的寒来暑往、夜以继日, 就地一朝清零。

火把和灯笼的橙黄亮光, 打在众人脸上, 肃穆、阴郁, 甚至有些悲伤和凄凉。

考官轻咳一声, 火苗亮光跟着抖了抖。

好在他人虽固执,只是认死理,人心不黑。自己站在那脸红脖子粗地怔愣片刻, 也觉得眼前这高个子书生说得不无道理。刚才横眉冷对的眉毛,顺耷下来。

他正正衣冠, 看了眼那老秀才,一挥衣袖, 双手背至身后。

“还不进场,等什么!”

老秀才整个人已经蔫成霜打的茄子, 躲在孟知彰身后, 忽听考官发话,如被一刃冷刀劈中,下意识打个哆嗦,根本没听清对方说的什么。

孟知彰见老秀才直愣愣站在那里, 有些晃神,忙将对方考篮从地上拎起,恭敬递到他手里,提醒道:“大人让兄台进场。快谢过大人。”

“是是是……晚学谢过大人。”

那老秀才如被阴兵押解去地府的鬼魂,一只脚跨进鬼门关,忽闻寿数未到,大赦回阳间。整个人大悲转大喜,匆匆忙行了个礼,奔命似地大踏步朝门内跑去了。

行至数十步,又扑棱着袖子折回来,抓住孟知彰的胳膊,仰头,目光热切:“这位兄台,敢问尊姓大名?”

孟知彰知其意:“兄台不必介怀。暨县孟知彰,祝兄台一举高中!”

*

一时孟知彰过了头门搜检,简单理好方才被检过的考篮,准备接受设在龙门前的第二道搜检。

忽然一考生地被两名捕役闹哄哄押出来,衣襟不整,鞋子也掉了一只。

“鞋子里有夹带,头巾夹层也有小抄……明晃晃作弊。蠢笨之人行蠢笨之事,谁也救不了他!”

“嗐!何必呢!不仅害了自己,刚才头门那层负责搜检的捕役也要被问罪。真是害己又害人。”

人群窃窃私语一阵,继续安静排队,等着手中考篮被搜检、蹂躏。

有了刚才作弊书生做例子,接下来的搜检更严格起来。庄聿白给带的几枚定胜糕,方才头门搜检时还只是切成两块,到了这里,直接分成八块。毛笔逐支检查,连茶粉都用长针搅了两下。

顺利过了两道搜检,孟知彰到龙门前领取卷票,地字第九号,便提考篮快速入内归号。

号舍无门,以砖墙隔开,高一米八,深一米二,每人一间。孟知彰身量高大,显得这阁间越发小了。

他按他家夫郎叮嘱,先取了鸡毛掸子和巾帕,将其内蜘蛛网、落叶、浮尘等清扫一遍。两块大板更是仔细擦过,毕竟这是这三日的桌案和卧榻。又将散香四处洒了洒,索性近日天干无雨,并无臭虫、霉腐之味。

这才将笔墨等逐一取出,做考前检查。

清晨还好,等日头上来,尤其正午时分,书案阳光渐亮渐毒,晒上半个时辰,直照得人目不能睁,心不能定。似孟知彰这般定力、耐力超群之人,都觉得有些心躁。

孟知彰将那块天青色罗绢号帘,悬挂在号舍上方。罗绢轻薄,光线立马柔和下来,遮风防尘,也不至于过于密闭,影响号兵巡逻查视。

考生入闱签到期间,提前几日入闱的内帘主考官们开始出题。拟好的题目,交由刻字工匠和印刷工等场务人员准备题纸。

明早卯时之前,所有归号入闱考生,除了等,只有等。

孟知彰在自己号舍中看着日头东升、正悬、西沉,直到天擦黑时,仍能听到场外鸣炮之声。说明场外点名仍在继续。

他燃了风炉,问号兵取了水,煮了个简易涮锅。沸水中加入清热去燥的杭菊枸杞,配上菘菜、萝卜等各色菜干。另有一小罐调味酱料。

锅中主食是他家夫郎亲手做的挂面。

确切说是他家夫郎亲自指导,他孟知彰负责和面、揉面、将面团扯成细丝,晾晒在院中阳光下风干。白如霜雪、细细龙须的面条用细绳捆扎在一起,谓之“龙须面”。

“吃了这龙须面,孟知彰就能顺顺利利鲤鱼跃龙门!”

这是他家夫郎说的。

明日题纸下来,便吃不了这汤汤水水的涮锅。为保持卷面整洁,他家夫郎给他准备的饭食,便以糕饼为主,搭配装在瓷罐中的酱菜和熏肉。还带了蜜饯金桔,搜检过程中被捕役切成了碎块,好在不影响食用。

场外的孟知彰,美美吃了两碗助力跃龙门的龙须面。

阳光透过天青色罗绢号帷打下来,倒给这紧张的考场蒙上一层安定的沉静。

孟知彰在号舍闭目养神之际,他家夫郎正在薛家茶楼二楼雅间品茶。

人,是与庄启辰对面而坐。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楼下是贡院前街,沿街向前,不远处便是贡院正门。日头过午,仍有不少士子排在外面点名入场。

“琥珀,你觉得如何?”

薛启辰将面前一小碟荷花酥往庄聿白面前推了推,又问了一遍。

庄聿白这才收回视线:“……什么如何?”

岁初,掖池400亩荒地垦成粮田。夏收大捷时,吴茂才提议可以在隔壁凉州继续开垦。庄聿白与薛启辰一拍而合,当即书信吴茂才,请他帮着薛家在凉州城的生意主理人九哥儿,一起探地、议价。

这几日九哥儿也来了信,薛启辰知道庄聿白此时一颗心都在他相公乡试上,便没立时找来,直到孟知彰进了考场才将信拿与他看。

凉州城外共开垦了300亩荒地,也是按照庄聿白给到的垦荒之法推进。因为凉州城整体的底子较掖池要好,前期时间和人力物力投入也缩减不少。垦出的田地,仍是全部种上垦田先锋之物,黄豆。信上说新田种出的黄豆甚好,目前已结荚,说不定这一季便能追上普通下等田地的产量。

只是西境虽此前适合种植葡萄,眼下会种植的一时倒寻不着。九哥儿心中没底,问需要提前准备些什么。

薛启辰看着懵懵的庄聿白,笑着摇摇头:“凉州客信上说地是开出来了,可一块适合种葡萄他拿不准。还有这葡萄园需要准备些什么,心中也没底。我想的是,等你家相公高中之后,离明年春闱还有一段时间。这中间我们去趟西境,如何?”

凉州客,自然指九哥儿。

“等孟知彰考完这几场,我和他商议一下。”庄聿白补了句,“问题应该不大。”

庄聿白仍然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盯着贡院门口看几眼。天色渐渐暗下来,排队等在外面的士子越来越少。

薛启辰的小厮元宝跑了来:“大公子问两位公子是在外面用饭,还是回家吃。家中客房也收拾出来,庄公子若不嫌弃,可以在家中将就几宿。”

庄聿白低头想了下,答应留宿薛家。他不放心孟知彰这边,虽然也知道此时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但物理距离近些,心里总归安稳些。

“那叨扰了。至于晚饭……”庄聿白看向薛启辰,他想在这多留一会儿。

到底是好朋友,一抬翅膀就知道对方要往哪儿飞。

薛启辰交代元宝,“你回家跟我兄嫂说一声,我和庄公子晚些回家,晚饭不用等我们,让上夜的婆子留一扇角门就行。”

第二日一大早,庄聿白就来这茶楼上继续“陪考”了。

孟知彰说过,今日卯时分发题纸,开始作答,明日,也就是八月十日午后便可以交卷离场。庄聿白想着孟知彰在场中奋笔疾书的模样,一颗心始终安定不下来,阁间内不停踱步。

贡院门外重兵把守,闲杂人等不准靠近。见到惯常高声吆喝的商贩货郎等,更是远远驱离。影响乡试秩序者,会依法知罪。

薛启辰打着哈欠来陪陪考之人时,已近午时。他让小厮将食盒和账本子一起送到这茶楼来。

兄弟俩边用饭,便开始细盘这些时日葡萄园内的产出情况。现在接近葡萄采摘入罐的尾声,去年各庄园中陶罐用了10只,今年翻番还不止,足足装了30只,再装两只完全没问题。

“然哥儿这几日带人翻搅陶罐……”

庄聿白同薛启辰说着话,一双眼睛仍留意窗外贡院门口的动静。他话讲到一半,忽见贡院门开了,几名守护忙乱乱快跑迎过去。

门内横着抬出一人来。

似还有拎着药箱的郎中模样之人跟在旁边。

庄聿白心中一沉,猛地站起来,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眼睛死死盯着那抬出来的人。脸色变得惨白,一双抠在窗棂上的手,太过用力连指节也泛了白。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庄聿白指尖发抖,转身就像楼下跑,与来报信的小葫芦撞个满怀。

庄聿白一把将人抓住,声音从未有过的发颤:“贡院门口怎么了?怎么还抬出个人来?”

“有人晕在号舍。”小葫芦扶住庄聿白,见人神色有异,忙宽慰,“说是平安州的士子,已通知他们跟来府城的亲眷。公子别慌。”

“当真只是晕倒?当真是……平安州的?”

科举求仕、入闱考试,某种程度上与坐牢无异,且环境逼仄,坐卧起立全在那三尺方寸间,还要全程神经紧绷答题,若加上天气忽冷忽热,身子弱些的根本吃不消,乡试三场下来,正常人都会瘦上一圈。身子弱些的,撑不完三场,甚至出了贡院大病一场的也不在少数。

能直接抬出贡院,很大可能人已经不在了。当然,直接死在考棚号舍的,其实并不少见。

众人拦不住,便陪庄聿白一起下楼去查看究竟。

确定是平安州之人时,庄聿白竟大大松了口气,惨白的脸上,慢慢有了血色。

不过逝者亲属的撕心裂肺的悲伤,扯得庄聿白的心,跟着疼。光耀门楣的期望,忽然变成天人永隔的憾事,凭谁也接受不了。

庄聿白开始为刚才自己无意识产生的那一丝侥幸和庆幸念头,感到羞愧。但见对方不像富家出身,庄聿白请小葫芦帮忙跑一趟。

“先去各庄找然哥儿取50两银子,悄悄送与这秀才亲属,就说是同窗送的,让他们好生办个葬礼。”

小葫芦应着,刚要转身,又被拉住。

“之后回趟齐物山,帮着安排下一场要替换的器具、食材、灯烛等。我明日午后接到孟知彰,直接回来。”

不过孟知彰的东西,庄聿白还是不放心全然假手于人。贡院门口恢复平静,天黑之前,他还是赶回了齐物山。

八月十日一早,天未明,庄聿白便驾车等在了贡院前街。

未时开始,陆续有人从门内出来。庄聿白直接站在车上

有人趾高气扬,一副踌躇满志之态。有人频频摇头,脸上阴雨绵绵;更有人衣衫乱糟糟,头发乱蓬蓬,出来后直接跪地嚎啕。

十年寒窗苦读,谁不想博个好前程。话又说回来,好前程自然重要,命就不重要么。庄聿白想起昨日里面抬出来那考生,第一次萌生出一个念头:若是真把人孟知彰身子考坏了,这试不考也罢。

正想着,不远处一个软面条似的考生被两个人架了出来。

什么举人进士的,人没了,才是什么都没了。家里又不是揭不开锅,眼下生意正好,葡萄园如今也要种到西境了。他孟知彰哪怕什么都不做,每日在家吹风晒太阳,陪他说说话,也是好的。

“哎呦——”人多,马车晃动一下,庄聿白险些摔倒,忙稳住重心,乖乖坐回车厢边。

他下意识往人声嘈杂处望去。

浩浩荡荡十几个小厮簇拥一辆马车,硬生生碾开人群往前挤。绣金描银的马车帷幕,在一众低调的青灰色车马中异常耀眼。异常霸道。

庄聿白跟着骆家小厮的视线向前看。

视线交汇点,是骆耀庭。

骆耀庭鼻孔朝天,在那几个小厮护卫下,颐指气使走到马车旁,踩着跪在地上的小厮,脚不沾尘地上车走了。

仿佛这次的乡试解元已被他预定,仿佛全世界都该是他骆耀庭踩在脚下的蝼蚁。

怎么会有人,往哪一站,就这么欠扁呢?

刚还想着孟知彰赋闲在家、坐在廊下陪自己晒晒太阳、说说话就可以的庄聿白,此时愤然起身,一把拽起孟知彰,去考功名,当个大官,杀杀这骆耀庭的威风。

“多大的官,算大?”想象中的孟知彰问。

“大过骆耀庭,就算大。”庄聿白握拳给孟知彰打气,“加油!”

忽然庄聿白腰上一紧,脚下一空,被人拦腰抱起来,一阵眩晕后,稳稳放进车厢。

“我家夫郎,为谁加油?”

熟悉的臂膀,熟悉的力度,熟悉的声音。不用猜也知道谁是。

庄聿白忙慌慌先对上身边人视线。目光有神,很好。接着又不容分说地上下检视,衣襟一丝不苟,腰间束带齐整,袖子里……一边翻一边问。

“都还顺利吗?累不累?饿不饿?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饭都吃了吗?走!回家!家里备了水,你先泡了个澡,然后好好在床上睡一觉。”

“放心。一切都好。”孟知彰驾车,将庄聿白轻轻放在自己身旁,“我们回家。洗澡。”——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打个补丁~~本文整体架空宋朝,但科举部分也有参考明清哈~希望大家看得开心~[哈哈大笑][墨镜]

第200章 秋闱(六)

第二场, 十二日正式开始。前一日凌晨,贡院门外排队“入闱签到”。

孟知彰留在家中的时间,只有今日这小半天。

家中热水备好, 一直在灶上温着。一进门, 庄聿白便将孟知彰直接推进卧房。

洗澡。

房内放了座大大的落地屏风,屏风后是个大浴桶。

冉冉白汽,窗棂阳光斜斜打上去,光线也有了质感,明暗不一, 通透轻盈, 似岚又似霰。温暖水汽, 挟着清新皂角味, 扑面将人裹住。将几日来积攒的紧张和疲惫, 软化,卸下。

庄聿白先净了手,躬身探向桶中, 试试水温,回头跟身后人说:“正正好。我特意问薛启辰讨了些凝神驱躁的香料, 清雅舒心。你先泡一会儿,去去疲乏。”

说着指指一旁衣架:“衣服换下来放这里即可……我帮你洗。”

说出这句话时, 庄聿白多少有些心虚。因为家中洗衣做饭这些家务,多半, 不, 几乎全部都是孟知彰在做。

孟知彰眸心动了下,没多言。

“洗完澡,再吃些东西,好好睡一觉。其他都不用管。考篮中的东西, 我会像整理好,一一补齐。”

庄聿白一边说,一边往屏风外撤,“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话说一半,身下却被扯住。

庄聿白低头,腰间束带垂下的流苏,被那只熟悉的大手扯住。

“……?”他拽了拽,纹丝不动,“……我束带。”

浴桶旁那人故作不知,没有半分要松开的意思,面上云淡风轻,一副清冷君子模样,像是扯人腰带的并不是他。

逆着光,清冷君子只定定看着庄聿白。三日科场磋磨,英气却未减半分。孟知彰眉眼微转,阳光从他颈窝漏出来,一时迷了庄聿白的眼。

庄聿白呆愣片刻,察觉对方线条坚毅的双唇似乎动了动,但他没听清对方说什么。

抬起脸,向前挪了半步:“孟知彰,你说什么?”

拽着手中流苏,孟知彰将人一寸一寸扯近,近到一个他满意的距离,俯下身,凑到庄聿白耳边。

气息拂动鬓角碎发,惹得庄聿白耳垂一阵发麻。

“帮,我。”

哈?!帮什么?怎么帮?

庄聿白一惊,险些撞上人家胸膛。

孟知彰稳稳将人接住,非常有分寸地保持君子距离,待对方稳住情绪后,若无其事往衣架上递个眼神。

“这两日握笔较久,手酸。可否劳烦帮忙宽衣?”

庄聿白顿了顿,小脑瓜高速转着,各种事情绞缠在一起,让他大脑一时宕了机。

他此前只知道乡试难,昨日才从薛启辰那里听说,全国上下三年举行一次的乡试,每科录取举人仅1000名。而且各省皆有配额,京畿地区100人,其他大省80人,小省50人。东盛府不大不小,最后划在小省一档。

也就是今年东盛府辖下的3000多名考生,将筛选出50名举人。60取1。

若与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论武力值,庄聿白看来,他孟知彰一人打一百个也不为过。但去可考场上试炼,庄聿白又没那么确定。

称乡试为万人过独木桥,也并不为过。庄聿白想起首场夜里送孟知彰“入闱签到”的场景,第一次对3000名考生挤满几条街有了切实,真实以及笃实的认识。

贡院前后几条街堵得那叫一个结结实实。

首场点名环节从天亮点到天黑,凌晨挤进前排的庄聿白,直到日悬正午时分,才从人喊马嘶的人流中将马车撤了出来。

也就是这一眼看不到头的考生中,只有50人能得常所愿。

孟知彰肩头、笔头的压力,着实不小。手酸,是应该的。

腰带流苏已经物归原主,稳稳垂在庄聿白腿侧。他方才整个重心偏移的上半身,也从孟知彰孔武有力的小臂上立起来。

睡都睡过这么久了,不就是帮他宽宽衣么,也没什么大不了。庄聿白暗自说服自己。孟知彰偏偏头,日光再次打上庄聿白的眼睛。

这提醒到了庄聿白。这可是大白天,光天化日,宽衣解带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他刚想拒绝,孟知彰右拳虚握,不高不矮正正好举到他面前,轻轻转动手腕,似有万般难言之痛楚。

庄聿白视线从眼前转动的手腕移开,向上移到孟知彰脸上,以期为接下来的决定发掘更多有效信息。

期望落空。落入眼底的,仍是那张永远波澜不惊、处世不惊的冷脸一张。好在,人长得好,对自己也好,不然真想翻白眼。

不过这握笔急书、劳苦功高的手腕,还在转着。

“那好吧。”庄聿白妥协,决定将人放进浴桶后,再做其他安排。

乡试期间,孟知彰最大。

孟知彰正正站定在庄聿白面前,微微昂首,双臂轻展,乖乖等在那里。

庄聿白心中叹口气。没办法。这个家还要指着他鸡犬升天。

科考衣服都有规定制式,孟知彰身上衣衫,从里而外都是庄聿白亲手置办的,脱解起来,自然门儿清。

扣子一解,带子一拉,不就可以了么。庄聿白想不明白,刚自己险些摔倒,他接住自己的那双胳膊不还挺有劲儿的,怎么到了他自己宽衣沐浴,就没办法了呢。

庄聿白将外衫帮人脱了,因为等会儿要洗,便随手放在地上。

里面剩一层轻薄中衣时,孟知彰仍在站原地,不动声色地展着他那双手臂。

意思是,此时不脱,更待何时。

哥哥!大白天泡澡,咱没必要脱这么干净吧!

院内鸟雀啁啾。时有飞影掠过庭中。

庭院那头的厨房,锅碗瓢盆的叮当声,混着饭菜的香气隐隐传来。

周阿叔正颠勺弄盏,热火朝天底地炒制今天一早就开始准备的各色新鲜食材,只等庄聿白一声令下,立马为家中的大功臣上菜递汤。

庄聿白屏住一口气,躬身凑到大功臣腰际。手指轻柔又小心地找到腰间系带的扣子,一长一短两根系带,短的这根轻轻一扯便开了。

非礼勿视。跟君子一起生活久了,君子做派多少学到些。庄聿白一双眼睛,尽量避开人家身上的凹凸长短。

不知是凑得太近,身边人的身体温热烫到庄聿白的脸颊,还是阳光洒在水中的光线晃到了他的眼睛,两根系带庄聿白一时倒给弄混了。

果不其然,恍神之际,他一下便将人家腰间的系带打了个死结。

“呃……那个抱歉……我帮你解开。”

庄聿白真心觉得不好意思,原本在家停留的时间就不多,这不多的时间还被自己耽搁了一些。

“胳膊麻烦再抬高些。”

孟知彰一手撑着浴桶壁,一手护着整个人怼到自己腰际的庄聿白,唯恐他起身时一个不留神再摔了。

阳光下,这一头琥珀色头发,越发朦胧,光芒如澄明山溪之上浮跃的碎金。

腰前忙碌的庄聿白提醒他将胳膊抬高,于是,虚虚围护着庄聿白的那只手,便按照指令从对方肩膀移开,向上护住了这颗圆圆的、可爱的、琥珀色脑袋。

“庄公子,沐浴巾帕刚忘记送过来,我……”

小葫芦一头闯进来。

他一手拎着半桶热水,一手用托盘端了叠巾帕,一眼看见屏风后的景象,一整个儿懵在原地。

这是在……争分夺秒……

这才几日没见,就这般急不可耐?

小葫芦可是跟薛启辰的贴身小厮。府城纨绔们知道的不该知道,懂的不该懂的,他们这些半大小子们要全部了于心,这也算贴身小厮们的职业素养。

正因为职业素养过硬,小葫芦这才被指派了来这夫夫二人家帮一段时间的忙。

孟知彰和庄聿白这二人,躲在屏风后,一立一蹲,一上一下。这旖旎缱-绻的氛围,这令人遐想的场景,这堪称糟糕的姿势……

这姿势,对最近帮薛启辰到处物色技术操作类话本子的小葫芦来说,那可真是司空见惯。

不过话本子上的内容,青天白日活脱脱摆到眼前,这股冲击力着实不小,震得小葫芦手中的热水桶险些打翻。

小葫芦一双眼睛,瞪得像车轱辘一般圆,嘴巴张了又张,终于接上方才的话:

“我……我什么也没看见!你们,你们……继续!这是热水……还有巾帕!”

放下东西,小葫芦两步蹿了出去。刚至中庭,忙又急吼吼转身跑回来——

将房门关了。

庄聿白已解开绳结,起身站起来,一脸疑惑看着小葫芦在庭中屋内飞来蹿去。

“小葫芦怎么了?像是撞到了鬼。”

“大概心里藏了鬼。”

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孟知彰,难得展露出他仁慈的一面。他趁着庄聿白困惑的空档,自己将中衣脱掉,抬腿跨进浴桶。

本想让庄聿白帮他沐浴的意图,开口却换成了:“烦劳庄公子倒盏凉茶。”

首场三篇经议文之后,孟知彰更加成竹于胸。

乡试共三场,但第一场最为关键。首场稳了,金榜题名便八九不离十。

因为乡试揭榜日期虽是由主考官酌定,但却有时限,小省九月五日内必须揭榜。三千余名考生,三场上万份试卷,十名考官,中间只有半月时间,即便夜以继日,日日评卷至更深夜阑,也是来不及细阅的。

多数情况,头场三篇文章便能看出一位考生的水平实力。阅卷考官们会从三四千份首场试卷中,先举荐出几百份优秀之作,再由正副主考官淘汰一部分至一二百份,之后将这一二百位考生的第二三场试卷调出来细细审阅评定,基本就能框定录取人选。

一双喜鹊从廊下穿了过去,在热汽氤氲水面,留下两道飞快的细影。

孟知彰缓缓闭上眼睛,在那高不足以直身,宽不足以展臂的号舍窝了三日,任凭铁打身躯也会疲乏。

科考,拼脑力,更拼体力。过了第一关,剩下两关压力小了不少。

整个人浸泡于清幽栀兰之香,耳边听着屏风那处的庄聿白一边碎碎念,一边开篮整理备考之物。

“周阿叔新做了‘广寒糕’,松软清甜,我装些到考篮中。寓意好,吃了便能广寒高甲,蟾宫折桂。”

“糕饼一格有个小瓷罐,里面放了5只花枝梅,沸水充点便是一盏木樨汤。清心怡神,困乏时试试。”

“蜡烛十支,散香半盒,魁炭一斤……差点忘记龙须面和白菜。这次加了一荷叶包的熏制牛肉,周阿叔切成了薄片,方便搜检差役查验。”

孟知彰一一应着,心中从未有过的笃定与踏实。

子夜时分,齐物山马车再响。不同于第一次,送考的庄聿白,这次明显轻松不少。

“等到了贡院前街,你们赶车直接回来。不要在外面等。”

庄聿白欲言又止,怕不吉利,便没说有人从考场抬出来之事,眉梢眼角还是露出了担忧。

“放心,不会有事的。”孟知彰轻轻握住庄聿白的手,“我看你脸色欠佳,定是没睡好。这个家还要指望你赚钱养活,你若累坏了,我在里面岂不着急?”

*

第三场结束,已是八月十六傍晚。

应试学子散场后,或与家人举杯,或独自对月思乡,皆以自己的方式补过着今岁中秋。

齐物山中烛火通明,庭中一双人,四目相对,分壶中月、赏阶前花之时,仍锁于贡院之内的考官们,则正挑灯阅卷。

收上来的试卷,除部分“违式”试卷张贴于贡院之外,其余弥封考生信息,印上内部编号,交由誊录者用朱笔照写一遍。错字、漏字等皆需与原稿保持一致,是为朱卷,以区别考生墨笔答题的墨卷。

考官们全程批阅的,皆是誊录的匿名朱卷。

九月初三,弓月西悬,珠露低垂。贡院帘内,高阁明烛将十数人官服剪影,错落有致地打在桐油桃花纸窗棂上。

正副主考官与其他所有同考官一起,正对50名拟录取考生的三场试卷进行最后的核对。核对无误后,方可以后续填榜。

副主考官萧屹,一双眼睛满阁内扫视。他对第一名与第二名文章之高下,抱不同意见。

“国之取士,当取博采众家所长之人。目前第二名之文,集百家之采,汇众师之长,以天下才学为学。文词华彩,风流隽永,是不可多得之佳作。晚学认为,此名考生堪为第一。”

萧屹说完便不再讲话,做出一副恭敬模样,等主考官陆昇示下。

陆昇捋着胡须,在桌案前慢慢踱步,并没有表态。

另一副主考官很不以为然,他上前一步,神情慷慨:

“萧大人此言差矣。官家选士,选的是治国安邦之梁才,文章辞藻固然重要,但也仅能锦上添花。当前所定第一名之文章,不仅有其‘富其家者资之国,富其国者资之天下’的壮阔心胸与高瞻远见,还给出具体施政措施,诸如‘农商等而视之’‘学而优则入仕,商而优则哺农’等等。文章笔力劲快,意蕴宏深,属实不可多得。萧大人,这才是人心所向之治国栋梁。”

陆昇默默默掂量着萧屹身后的这个“萧”字,少顷,复将视线投回桌案上的朱红色试卷。

他没有说话,只是正了正衣冠。

九月初五放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