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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过年 他不能趁人之危。

腊月二十六开始, 府城中的年味浓了起来。

处处张灯结彩,也着阵阵炮竹声起。备制作年货的油香味与鞭炮燃后的硝烟味,在空气中交缠弥散, 飘到庄聿白鼻子里。

“孟知彰, 我这横批贴得正不正?”

学中放了假,孟知彰和庄聿白一起在家中洒扫张贴。然哥儿也来帮忙,这会儿正帮庄聿白扶梯子,一脸紧张。

孟知彰在给庄上人写春联和福字,见庄聿白喊他, 忙搁笔出来。

“甚正!甚好!”孟知彰三步走过来, 伸手递上去, 等人牵着下来, “交给我来就好了。”

庄聿白拍拍手, 正要去扶梯,见孟知彰的手已高高递过来。怔愣一下,还是牵了上去。

大白天牵手, 这不太好吧。不过事出有因,还是当着朋友的面, 不能不给孟知彰面子。

孟知彰将人稳稳接下来,没急着松手, 而是直接捂进手心:“手怎么这样凉?你带然哥儿去屋内喝些甜汤,剩下的我来。”

孟知彰的手大而温暖, 结结实实将庄聿白一双小手裹在里面。

“好。”庄聿白忙应了, 抽出手便带然哥儿打帘子进屋了。

一时孟知彰也跟着进来,又写了两张福字,便将厚厚一卷春联福字,并两盒年果交与然哥儿。

庄聿白笑说:“这是今早孟大相公亲自去城中排队买来的果子, 这两盒你带回去给阿叔尝尝。”

说送给卓阿叔的,然哥儿便不好推脱了,接了过去。又见那大福字看了又看,笔力遒劲,且不乏节日喜气,着实喜欢,笑说:“然哥儿代大家谢过庄主和孟公子。我一定将两位公子的福气亲手送到。”

除了家中事务,这人情往来的节礼,夫夫二人也是要送的。

南先生处自然是要去,且备了最厚的礼,单单葡萄酒就带了10瓶。当然,金玉满堂和茶炭也是必须的,只是这次多了新制的一份香炭。

南先生送了二人一台小香炉:“前些时日康老头子送来的,一共两只。说京中流行这种造型,还有一些香饼子,你们一并拿去试试。”

提起这康先生,南先生便是一肚子牢骚,扯着二人帮忙评理。

“你们说这倔老头子怪不怪,送东西本是件好事,他非得附一封信数落我,说你们去了京中为何我只字不提,若非他自己运气好,就错过了之类的。这老头子真是越老越烦人了。”

夫夫二人之后又去了祝山长家,庄聿白将山中窑炭分红三百两银子一并带了去。当然还有给知府荀誉荀大人的节礼,也请山长代为专呈。二人现在的身份,去府衙叨扰知府大人,有些没分寸了。

除夕这日,天蒙蒙亮,被窝里的庄聿白便被窗外哔哔啵啵的鞭炮声吵醒。他翻了个身,习惯性抬腿,却发现身边早空了。

被窝里的汤婆子是热的,想来是书生晨起新换了水。

孟知彰一大早就起床了。今晚辞旧岁,迎新年。除了年夜饭,还有不少东西要准备。

比如供品祭酒,晚上要祭天地八方,遥拜父母宗亲。

今晚要守岁的,我还得再睡个回笼觉。庄聿白嘟囔几句,翻身骨碌回去,窝进被子里,搂着汤婆子美美闭了眼。

他再次睁开眼,是饿醒的。日已过午。

厨房不时传来碗勺碰撞的声音。庄聿白穿了衣服,循着香味找出来。

昨晚又是一场大雪。此刻太阳高悬,照得整个世界都明媚起来。

庄聿白掀开暖帘,铺面雪气,整个人立刻精神抖擞。是个好兆头。

厨房中热气翻腾,香味诱人。庄聿白抬脚进去,白汽太浓,一时倒没看清孟知彰在哪里。

“好香!孟知彰你在做什么好吃的,我都饿了。”庄聿白摸摸咕噜噜的肚子。

蒸腾白汽,如仙境云霭,手持利剑的巍峨将军,从中款步走出来。

“醒了。我在制备年夜晚,将几道耗时的菜肴先做出来,等会再包些饺子,摆几碟瓜果就够了。”孟知彰将人从厨房引出来,“里面烟气大,小心熏着眼睛。”

素日威严持重的冷面书生,此时在厨房内大杀四方。庄聿白莞尔,这种反差感,到让他心中多了份落地的真实感。

“那你先忙。我自己去寻些果子垫垫肚子。”庄聿白搓着手往书房走,走出两步又冲身后人道,“如果要帮忙,孟大公子记得叫我。”

年夜饭摆在了西暖阁的榻前,只有二人在,便没那么多规矩礼俗。

等了大半日的庄聿白刚想拖鞋上榻,被孟知彰一把拉住:“先祭拜下天地神灵。”

“噢!听你的!”

庄聿白忙理好衣衫,又顺了顺头发,还帮身边的孟知彰扯了下衣襟。

庭下正中设了一个长案,上面摆了些瓜果供品,三炷香在游廊之下的灯盏照耀下,烟气冉冉上升,似乎在将人间的敬意与思念徐徐传至天际。

庄聿白亦步亦趋跟在孟知彰身后,先是一起跪在案前,接着孟知彰说什么,他便一板一眼跟着说一遍。

祭拜过天地,跪拜过父母,孟知彰倒了一小盏酒递到庄聿白手上。

“庄聿白,新岁平安喜乐!”

“孟知彰,新岁平安喜乐!”

庄聿白接过酒盏,没有多想,笑着与孟知彰碰杯。

两人举杯共饮后,便撤回暖阁榻上,开始了今晚的守岁。

“先发压岁钱!”

庄聿白一溜烟窜回房内,先将披风外衣等脱了个干净,只留了中衣和一件薄薄的夹衣。

孟知彰给炭盆续上新炭,又检查下窗扇的排气口,才净了手做到庄聿白身边,一本正经等着领压岁钱。

不过模样过于一本正经,好像领的跟本不压岁钱,而是上任的官印。

庄聿白笑嘻嘻递了个重重的钱袋过来:“这是家中今年攒下的银钱,满打满算300两。你我各150两。快揣起来。至少明天早上前不能离身哦。”

这么重一袋银子挂在身上……

“好。”家中事,庄聿白说了算。

庄聿白费了些力气,才把他那袋钱系在腰上:“其中200两还是薛家送来的这个月几个生意的收益。此前攒下的银钱,你也知道的,今年有几项大的开支。”

孟知彰自是知道。单说最近这几项,云无择京中武举和军中冬衣夏衣花了一些银子,再有驸马坡一战,薛家受伤小厮不少,庄聿白心中不忍,将家中攒下的大半银两都送与了这些小厮。

“尝尝这鱼味道如何?”

孟知彰将鱼鳃后最嫩的那块肉夹到庄聿白面前碟子里。

“银钱赚来,就是为了更好地花出去。取之有道,用之有术,心中坦然。这不很好么?短短一年时间,你将小各庄经营的井井有条,茶炭和葡萄等生意更是趟开路子,今后只需按部就班做下去。庄公子还得了圣上的赏赐,连牌匾都挂进庄子里。试问满东盛府,谁又有我家夫郎这般本事?”

一番话,逗得庄聿白咯咯咯笑起来。严肃正经之人夸起人来,没轻没重的。

“快快打住!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庄聿白忙低头伸筷去尝了下鱼,“好吃!孟公子的厨艺又见长了呢!”

见庄聿白喜欢,孟知彰又多夹两块鱼,仔细挑去鱼刺。

“那日赴宴,临行二公子送你的香,今日或者试一试?”

孟知彰指了指一旁桌案上南先生送的香炉。

“对!我怎么没想起来。启辰说最适合夜晚点。正好今天守岁,我们用窑上新制的香炭,试上一炉。”

庄聿白说着,早爬起来蹬蹬蹬去书架上取了那几粒香丸。

烧红的茶炭埋在炉内香灰中,灰面放一片金属薄叶,香丸置于其上,在炭火的热气烘烤下,香味慢慢熏染四散。

“这什么香?闻着还挺舒服。香香甜甜,像是走进了春天的百花园子。”

庄聿白盖了炉盖,鼻子又凑近闻闻:“真的不错!薛启辰能找到这好东西送我,也是用心了。”

为了哄庄聿白多吃些东西,孟知彰素来摸着庄聿白的口味做菜。所以在他的调理下,至少庄聿白的胃口上来了,身上也明显添了肉。

今日也是,一桌菜,庄聿白几乎不抬头地吃。这便很好。

他平时很少让庄聿白饮酒,今日不同。他将开瓶的葡萄酒又给庄聿白满上:“今岁高兴,你我在家中,喝醉了也无妨。”

“好!孟知彰,干杯!”

几杯下肚,庄聿白脸上红润起来,眼尾那枚红痣也更亮、更魅。

“孟知彰,等开了春,估计时长要去京城照看生意。”

孟知彰点下头,未作回应。他拿起桌上一颗石榴,认真剥起来。

“你是不是不放心?薛启辰会陪我去的,还有康老先生在。不会有事。咱们这是正经生意。何况薛家那边也有一些根基在。把心放进肚子里!”

庄聿白笑嘻嘻眯着眼睛,还伸手去拍了拍孟知彰。

拳头砸在孟知彰身上,胸口结实有力,被砸的人纹丝不动,倒把庄聿白的手给反弹回来。

孟知彰没接话,继续垂眸剥着手上的大红石榴。

庄聿白贪吃,去年孟家村院子中那满树的石榴,刚过中秋就被他吃完了,根本没留到过年。

今年秋天牛婶将石榴摘下来,用陶瓷罐子铺上沙子,再一层层将石榴存储在里面。说这样可以保鲜几个月。果真,现在已是深冬,这石榴和现摘的也相差无几。

“院中石榴树是阿爹阿娘成亲那年一起栽下的。”孟知彰视线从石榴上抬起,远远望向窗外,“寓意榴籽呈祥,万事顺遂。”

庄聿白一下愣住。

孟知彰这是想念自己去世的爹娘了。庄聿白的心一下软了,就像熟透的果子,绵软中还带着一股酸酸的底味,直冲鼻头。

庄聿白缓缓跪坐过来,安抚地拍拍孟知彰肩头。

“孟知彰,你别难过。虽然你最亲最近的阿爹阿娘不在了。但我在呀。我就是你在这世上最亲最近的人。”

孟知彰一怔。

似有烟花在脑中炸开。

“等下,我给你准备了新年礼物。当当当当”

庄聿白此时酒劲已经上来了,一双手在衣服里掏了半天,终于掏出两枚平安符:“前些时薛启辰带我去开元寺求的,希望我们来年平平安安的!不,是永远平安!”

“永远平安。”孟知彰接过,仔细系在腰上。

为了安抚孟知彰的情绪,庄聿白仰着头,撒娇似地直问道孟知彰脸上:“那孟大公子有没有给我准备新年礼物?”

孟知彰不知想到什么,眸底震荡一下,不过这种情绪很快压下去,他将手上一盏鲜红晶莹的石榴籽,递到庄聿白面前。

“我喂你!”

春色拂过大地,沉睡大地上那片荒芜的试验田中,一股从未出现过的奇异感觉疯狂生长起来。庄聿白眼睛有些恍惚,他使劲眨眨眼让自己保持清醒,但一颗心还是被这种感觉,越填越满。

石榴籽不知喂到第几轮,桌上、身上、榻上,到处都是。喂的人,甚至还从被喂的人口中,分得一粒。

甜的。世间从未有过的甜。

似醒非醒的庄聿白,肆意开发着他的试验田。

惊诧又沉醉的孟知彰,承接住一切试验手段。

孟知彰终究是君子做派。哪怕眼下,哪怕在床上。他知道,庄聿白喝了酒,熏了香,神志并不算太清楚。他只被动承受,绝不主动出击。他将所有主动权都留给庄聿白。

他不能趁人之危。

但他能解带相迎。

红烛过半,孟知彰双手稳稳托住,将面对面绞缠在自己身上的庄聿白,小心带回床上。

可迷迷醉醉的庄聿白,死活不愿从他身上下来。

孟知彰只能一手托人,一手宽衣,一步一跪地将身上人放置在枕上。

一夜厮缠。

“庄聿白,新岁安康。这份新年礼物,希望你喜欢。”——

作者有话说:这个年,也是被孟知彰过明白了。

第182章 家主

身为直男的庄聿白, 若是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会变着法地缠着、求着孟知彰睡了自己,想来一定会掏出袖中弩机,对着自己脑袋, 来个自我了结。

至少这样死得还痛快些。

过完年, 元宵未到,庄聿白便和薛启辰启程去京城。有了上次驸马坡的教训,这次除多带了护院、家卫,还特意请了镖局护行。孟知彰和薛启原更是一直送出东盛府地界才算罢休。

几人道了别。继续前行的马车里,庄聿白忽然掀开车帘, 探头向后看去。

这也不算第一次离开家, 更不是第一次和孟知彰分开, 不知怎么, 心中像被人剜走一块, 又像是三魂丢了七魄在后面,空落落的很。

早春的空气还浸着寒劲,凉凉地扑了庄聿白一脸。孟知彰端坐马上, 仍等于原地。

随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在眸底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庄聿白鼻头猛地一酸。

“琥珀你在看什么?忘记东西了?”车厢内薛启辰也要挤过来看热闹。

庄聿白忙仰起头,寒风中眨了眨眼, 快速稳住情绪后,放下车帘坐回车内:“我在看外面这冬麦。出了东盛府就见出差异了。比咱们的苗情差不少。”

“谁说不是呢。荀大人去年就把新肥方子递了上去, 不知道为什么知道现在我们的邻居府县还没开始使用。”

这个年可把薛启辰忙坏了, 又是帮长嫂长兄处理府城事务,又是熟悉京中生意,眼下终于离了兄嫂,和好朋友去京城潇洒, 自然满心满眼开心。

主要是薛启辰心里一直憋着件事。

一个年节都没能出来和庄聿白好好说上几句话,眼下车内只剩兄弟二人,薛启辰神神秘秘压低声音。

“琥珀,送你的香,用过了么?”

“香?”庄聿白猛地想起,“用过了。除夕守岁时用的。”

“守岁?那这岁还能守成?”薛启辰惊讶二人为何选这个日子,不过又一想,人家是夫夫,选哪天都是对的。

“那你觉得这香如何?”薛启辰坏笑着冲庄聿白挑挑眉,“用过之后,你家相公有没有……嗯哼?”

“我觉得这香不错,甜甜暖暖的,我很喜欢。不过我没问孟知彰觉得如何。”庄聿白一本正经,忽又想到什么,“只是有一点不好。”

“不好?哪里不好?”这香可是他花高价钱从醉香楼头牌那里买来的,零差评,据说所有恩客用了都赞好。眼下庄聿白却说了个“不”,薛启辰来了兴致,忙催对方快快细说。

“就是那什么……”庄聿白眉毛微皱,用力抿了下唇,“容易让人做奇怪的梦。身上也容易过敏,醒来红一块紫一块,像是被人揍过……”

“梦?!什么梦?你确定是梦?”薛启辰疑问三连。

“当然是梦了,不然还会是什么?”庄聿白冲薛启辰摆摆手,不过看对方那惊讶劲儿,又没那么自信了。

怎么可能不是梦?因为除夕夜那个劲爆的梦,自己好几天都故意躲着孟知彰。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那梦境炸裂程度,实在是……实在是让人难以启齿。难道自己对孟知彰早就有了什么非分之想?

切!不可能!自己可是直的。我和他也只是好兄弟。

“难道说你这香……有问题?”庄聿白品出些味来。

“香而已,能有什么问题!”薛启辰连连摆手,“你说是梦就是梦咯。我那还有些,等回来都给你。”

此次京城行要料理的事情比较多。一是京郊庄子对接,再者跟进香碳和金玉满堂进程,其三是敲定葡萄园选址。有小各庄经验摆在那,倒也轻车熟路。

庄聿白和管庄人对好花名册,又将山上五口窑址实地勘查一遍。金玉满堂年前就开始生产,眼下庄上人做起来更是得心应手。当然薛家京城其他庄子也一起参与,整体产量已近乎与东盛府持平。这让王掌柜年前年后忙得这脚也没停下,嘴角也没压下。

田中新型肥料,年前已经着手准备,等天暖和些,施到农田和选定的葡萄园中。

庄聿白在山坡上来回转了小半天。京郊这几块园址,加上府城和孟家村新拓出的园子,今年一千株葡萄苗是要的。

时不我待,要赶紧回家在温室扦插葡萄苗!

离家前后不过半月,庄聿白却觉得像过了大半年。原计划每隔一个月便去趟京城的庄聿白,等见着家中的孟知彰,如梦方醒般意识到今年八月份,就要开始乡试了。

这半年时间,家中除了生意,还有一位考生同学,需要特殊观照一下。毕竟将来飞黄腾达,还要指着人家。

“天大地大,科考最大。”庄聿白将衣角揉了又揉,鼓起勇气对来接自己的孟知彰说,“孟知彰,接下来我尽量在家多陪陪你如何?”

“好。”孟知彰一只温暖的大手牵过来,“怎么陪,都好。”

*

随着骆睦“病逝”,骆睦时代落幕。

而骆家的新一任当家人,理所应当落在骆家嫡系长公子,也就是刚刚及冠的骆耀庭肩上。

骆家祠堂。

长长的紫檀供桌,足有丈许,齐齐摆满素烛檀炉并各类供品。其上供奉的是骆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肃穆,森然。千点火苗升白烛,万缕香丝绕金炉。

“先父骆睦之灵位”的牌位,赫然在列。

骆耀庭,素衣缟衫,规规矩矩朝上行过礼。

“父亲放心,儿子一定重振骆家。今年秋闱,儿子定能中举,来年京中会试与殿试中,儿子也定会榜上有名。愿父亲在天之灵,保佑儿子。”

骆耀庭对着列祖列宗行完礼,转身看着祠堂中肃然立于其后的族中众人。近日出席的皆是族中有名望之人。往常见到他们,作为后生,骆耀庭都需要先行问安。

不过那又怎样,从今天开始,自己就是骆家家主。

“守孝期间不能科考,所以家父现在仍在‘病养’。”骆耀庭冲着众人抱了抱拳,“请各位叔伯兄弟,谨记。”

话是请求,却给人一种流水触石的强势。

众人看着这位一脸文气的长公子,觉得他还和之前一般儒雅清俊,但又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大概是家中热孝在身,哀伤过度。

族中旁支一位上了年岁之人,跟着附和:“大公子年轻有为,今年乡试中个举人不在话下,明年殿试之后光耀门楣,更是指日可待啊!”

那老者一脸巴结的谄媚之笑。话算中肯。以骆耀庭的才学,中举入殿试几乎是板上钉钉之事。骆耀庭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并没说话。

那人觉得自己能在这种场合说上几句很是得意,又觉得自己算是这新任家主的长辈,也便有一些倚老卖老的念头,继续说了下去。

“古往今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老夫掉书袋了,长公子所受的委屈,我们都知道。今后定能力挽狂澜,带领骆家做出一番事业,大家说对吧。年轻家主重振家业的,咱眼下不就有一个活生生的例子,那薛家老大薛启原……”

这人还要往下说,忽旁边人用力踩了下他的脚,他忙住了嘴。这才意识到无论怎样此时提薛家是不合适的。真是人上了年纪,脑子不好使,连黑白无常也分不清了。

骆耀庭手中香,倏然断了一根。

满祠堂一片死寂,香灰簌簌落于供桌,而一个个黑漆漆的牌位注视下,整个祠堂内一丝呼吸声也听不到了。

沉重的压迫感如有实质的巨石,结结实实压于在场每个人的胸口。

骆耀庭抬头看看最新增加的那块牌位。他什么都没说,又像什么都说了。

他从容取了三支香,重新朝着祠堂森然牌位,拜了三拜。

一时礼毕,众人络绎散去。骆家新主人骆耀庭,翘脚坐在惩戒堂内,折扇轻摇,慢悠悠品着一盏茶。

惩戒堂。这是他二十年来,并未踏足过的地方。但他知道,无论家中出现多棘手的问题,只要惩戒堂的门开了,便没有解决不了的。

再见不得光的事情,在这里都会有一个满意答案。

惩戒堂装修清雅,明瓦亮片将阳光透进来,如凌凌水纹轻拂案上的那束折枝海棠。

骆耀庭眸底比方才祠堂中,有了亮色。整个人也轻松不少。唇角似乎还有了笑意。

持笔翻书的手指,带着墨香,轻轻拈住一朵海棠花,摩挲两下,眼中满是探究和玩味。忽然,趁花不留神,手指用力一碾。鲜红花汁,顺着白皙指缝,淌了下去,留下一道鲜红血迹。

“方才那人不是爱嚼舌根么。派个人去剪了他的舌头。”

声音清晰,带着几分慵懒。新家主的第一道命令。

窗外一道黑影闪过,大抵是来掠食的黑鸢。

“……剪了他的舌头?”

身旁家卫一怔。

并不是没听清。而是根本没想到这类心狠手辣的指令,会出自他们骆家最斯文、最和善的大公子之口。

骆耀庭袖中缓缓掏出一方暖色丝帕,静静擦去手上的猩红花汁。

“我看你这耳朵,长得不错。若只是摆设……可惜了。”

骆耀庭仍是素日那双清澈的眸子,透着大家公子独有的温文尔雅,对旁边管事动了动手指。

“先将他左耳割掉。”

一片黑云压来,温柔明亮的惩戒堂,比方才的祠堂还要阴森压抑。

那家卫太过震惊,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进行求饶,一只耳朵便已落地。

脸侧鲜血迸炸,烟花般灿烂。

“今后我的命令,若还需说第二遍。这,就是下场。”

管事管家悄悄抬袖擦了把额头冷汗。

他跟了骆睦几十年,在惩戒堂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但像今日这般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却是头一次。

“大公子,那人的舌头,您要验看么?”

骆耀庭将脏了的丝帕随手丢在地上,起身理理衣襟,款步走出惩戒堂。

阳光很好,晒得骆耀庭心头暖暖的,他轻描淡写朝身后扔下一句:

“喂狗便是。”

第183章 满月

府城及京城诸事, 一切按部就班进行,庄聿白倒没什么太放心不下的。

几处管庄人皆“薛家严选”,勤谨本分, 庄上人做事踏实卖力, 不仅是茶炭还是金玉满堂、葡萄酒,这几庄生意给众人带来了实打实的钱米。众人一则感激,二则着实信服,心齐得拧成一股绳。

再有背靠薛家这棵枝繁叶茂的商业大树,庄聿白的心妥妥装进肚子里。眼下要紧的是将这一千多株葡萄树苗扦插出来。

葡萄之事, 薛启辰最上心。

年前留给他了500瓶葡萄酒用来敬谢老主顾, 谁知直接让店铺生意营收比往年同期翻了好几倍。今年的葡萄树还没发芽, 三天两头便有人来薛家铺子里问何时开始预定葡萄酒。听闻说要过了夏收, 看今年园中收成再定放多少瓶出来预售, 众人便又追着问那葡萄渴水夏收时能不能先上……

反正只要跟葡萄搭边的,就等于鼎鼎好的生意。所以薛启辰今日三天两头过来帮忙,又是砍枝折柳制作生根水, 又是起土挖泥将冬天封园前埋下的藤条整理出来剪段、泡水,放进温室培育。

这日天蒙蒙亮, 薛启辰的小厮元宝便等在了齐物山院门外,孟知彰晨起练武时将人请进来, 还以为薛家出了事。

“我家少夫人生了!生了!大公子特意让我来报个喜。说满月酒两位公子务必赏光!请帖稍晚些再送来。”

那小厮欢天喜地跑走了。孟知彰轻轻推醒横七竖八睡在被窝里的庄聿白,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他。

“生了个啥?”

庄聿白一骨碌爬坐起来, 睡意全无, 一双眼睛忽闪忽闪全是期待。起的猛,中衣半掩半露地挂在身上。

孟知彰目不斜视,怕他着凉,又不好直接去理那薄薄一层衣衫, 只得用被子将庄聿白仔细包住,又帮他理了理睡觉时在被子里揉搓成一团的头发。

“孩子。”

回答一本正经。

*

因为要准备满月礼,自是需要知道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不过这个问题的答案,一直等到傍晚薛启辰来寻自己。

这是薛家家主薛启原的第一个孩子,虽说薛家上下早有准备,事情到了眼前还是忙成一团。素日清闲如薛启辰者,也脚不沾地忙到午后才稍稍得了个空。

薛启辰从马上跳下来,满脸兴奋地冲庄聿白显摆,“琥珀,今后我就有了新身份!小叔叔!”

“这位小叔叔,孩子你抱过了么?”

“我哪敢抱!我兄长看得那叫一个紧,根本不舍得让我抱,说我手脚毛躁,再给他的宝贝惹哭了。只让乳母抱着给我瞅了一眼。”

薛启辰想立刻带了庄聿白去家中看看那个刚生的小孩子,不过他兄长特意交代,满月酒前谢绝家中一切应酬,所有精力用在照看他长嫂上。便只能作罢。

“琥珀你不知道哦,刚出生的小孩子好小,跟只小猫似的。我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对了,这是满月酒请帖!定在下个月初五。我得走了,我兄长说天黑前这些帖子要送出去。”

“都请了谁?”庄聿白将人送至门外,又帮这位二公子拢了拢披风。

“你俩的请帖,是头一份。接下来有知府荀大人、南先生、祝先生……当然这些贵客能不能来,还两说,不过帖子还是要送到。其他就是生意场上的合作伙伴……对了!”薛启辰一拍脑门,“苏爷爷,长嫂的祖父,也派人去通知了。”

薛启辰翻身上了马,临行说自己过些天才能再来帮着扦插葡萄苗。

“这边有我,你在家帮着照看晗姐姐便是。路上当心!”

看着薛启辰扬鞭离去的背影,庄聿白忽然想到什么,忙小跑着追过去,口中高喊。

“生的男孩还是女孩?”

马蹄未停,薛启辰回头高喊。

“大胖小子!”

*

薛家眼下是东盛府生意场上名副其实的第一把交椅,薛家当家人喜得贵子,满府城都跟着沾喜气。家家送了喜袋,单其中喜蛋便将全城及附近郊县的鸡蛋都买了来。还搭起六个粥棚,接连三日不间断施粥。

满月酒这日,孟知彰与庄聿白早早便登门道贺,主要是帮着招呼下宾客,有需要时跟着打打下手。

人逢喜事精神爽,本就儒雅隽朗的薛启原,此时爽朗喜色更是掩也掩不住。不过待苏晗更加小心谨慎了,哪怕孟知彰夫夫在跟前,一颗心两只眼仍留在妻子身上,时不时端茶递水,嘘寒问暖。

夫妻二人让乳母带了孩子来,请夫夫二人抱一抱。

“眉眼像晗姐姐,鼻梁和下巴像大公子。将来定是个福气满满的大帅哥。”

庄聿白学着婴儿语言,咿咿呀呀跟怀中孩子沟通,给孟知彰递个眼神。孟知彰袖中掏出准备的见面礼。

一套精致的长生锁。

夫夫二人花了大价钱请府城最好的师傅打了半个月。正面写着“仓盈庾亿”,反面也是四字“福履绥之”,祝福孩子将来富足、安宁、顺遂。

薛启原笑说:“小昱泽说喜欢呢,还说谢过两位干爹爹。”

几人正逗孩子,听外面小厮报“南先生来了”,忙一起往外迎。

南时笑呵呵抱过孩子,很是欢喜,送上准备好的贺生礼物,一块透雕桃蝠玉佩和一箱书。

玉,是上好的和田玉,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老物件。薛启原恭敬接了过去。

“书,是老夫送的。将来孩子读书启蒙,如有问题尽管来找老夫。”

这句话,看似轻飘一句,众人皆知其分量。薛启原夫妇更是要来替孩子行跪拜大礼。

南时将礼拦下,笑着指一旁的孟知彰:“将来孩子读书之事,你这位干爹爹也责无旁贷。”

南时能入商贾之家,为新生儿送如此重礼,外人不知其缘由,在场几人却心知肚明。其实南时算薛启原与苏晗真正的媒人。当年刚薛启原千里南行、求娶贬官回乡且被退婚的苏晗,幕后之人便是南时。

南时拉苏家一把出于对苏衡的欣赏与惋惜。苏衡一生为官清廉,值得更好的归宿。但南时选中薛家并非只是看中薛启原的年轻有为,而是因为其祖父薛志涛。

此事要向前追个二三十年,当时正在京中主持新政的南时微服采风,险被歹人劫杀,恰好遇到带商队路过的薛志涛,方被救下免过一劫。

薛志涛为南时挨了两刀,但也交下了一生追随的师友,只是当时他并不知道所救之人正是名震朝野的参知政事。以及,正因为南时,薛家很快也认识到另一位贵人,康亲王。

南时没有说,眼下这块透雕桃蝠玉佩,便是这位康亲王送的。

南时并没有入席,主动讨了两份喜袋走了。临行指指庄聿白的肚子,对孟知彰说。

“你是不是也该努力努力?”

*

席间孟知彰见到同窗王劼,便聊了起来。王劼家贫但知恩,母亲用心给孩子缝制了一双虎头鞋作为贺礼。

刚聊没几句,回头不见了庄聿白,孟知彰不觉心中一沉,好在是被薛启辰拉着去了薛家各地掌柜那桌听故事。

桌上正热热闹闹讲话的,是薛家掌管西境生意的大掌柜吴茂才。他个头高大,皮肤黝黑,声音洪亮,通身豪爽大气。

这会子正说到西境的月亮为什么比内地要大、要凉。

“这是因为西边冰狼多。冰狼,只在咱西境活动,一对眼珠瓦蓝瓦蓝的,就像那数九寒天里结了冰的湖。块头大,力气也大,惹急了,能将一匹战马从马厩直接拖走。每逢十五月圆夜呢,这冰狼群都会聚集到郊外围着树林绕圈狂奔,那是他们的祭月礼。西境的月亮,有这冰狼之气滋养,能不大、不冷么!”

今日高兴,多喝了两杯,话也多了,信口胡说的,大家就当听一个乐子。

薛启辰只顾着听故事,并未来得及介绍。那吴掌柜得知眼前秀气小哥儿竟是肥田术的发明者庄聿白时,起身便要行大礼。

“说出来不怕公子笑话!主家生意好,我们底下这些做事的也跟着攒了几串钱,买了几亩地。西境那地界,地硬,粮食亩产能有咱内地的七八成便要烧高香了。可自打去年用了这新型肥料,公子猜怎么着,产量比往年高了两三成呐!公子简直是赐福赐粮的神农转世!”

庄聿白忙笑着拦住对方行礼,说自己年纪小,承受不住。他只道这吴掌柜谦虚,作为薛家在西境的最大掌事人,家中怎么可能只有几亩田。

吴茂才除了经营西境店面铺子等,也负责这条线上的往来行商。还有一块业务是将中原丝绸、茶叶等卖与羌狄,再将买来的皮货、药材香料等物运至中原。他们属于薛家的家生子,是心腹也是得力助手。薛家待人宽厚,银钱自然攒下不少,但这西境田地,满打满算也就九亩。

“若有更多田地可买,谁不想多种几垄稻谷?”吴掌柜说出问题的症结。

想想也对,西境地处西北,戈壁多而广,在生产力低下的现在,确实粮田较少。

一时孟知彰同薛启原走过来。庄聿白说出了心中的设想:“西境地广人稀,想来地价便宜,莫如买上百亩垦荒种田。”

“垦荒?庄公子惯会说笑。那地界砂石遍布,也只有野草能生。粮食长不起来的。不然我家也能买上一二十亩田了。”

“听我的。保管戈壁变良田!”

操作步骤并不复杂,庄聿白成竹于胸。

第一步翻地,先将出去杂草的土地深翻一遍,越深越好,挑出碎石杂物;第二步施肥,土地找平,晾晒期间将堆肥施入其中,再细翻一遍;第三步,养田。

垦荒之初,养田是关键。即便施入再多肥料,此时田地肥力也不适合当即播种稻谷。先种一茬开荒先锋作物,大豆。

大豆根瘤菌可以固定氮素,是极好的天然氮肥,能高效快速提升土地肥力。关键大豆适应力强,对土壤要求不高,也容易存活。

“若现在回去开始垦种,等夏季收了这茬大豆,便能直接种稻谷了。”

一席话听得众人热血沸腾,这可是垦田种粮呐,刻在中国人血脉基因里的东西。吴掌柜憋着一股干劲,却不能表态,只心心念念看着他们家主。

薛启原看了眼身边的孟知彰,手指在酒盏摩挲两下:“听庄公子的。吴掌柜,你回去先买上两百亩土地,就按庄公子所言开垦。所有费用算在公中。若是成了,其中五十亩归你。”

别人还没来得及叫好,王劼兴匆匆满了一杯酒敬孟知彰。

“孟兄,这不就是你提的那个‘学而优则入仕,商而优则哺农’么!不论农商,皆认真劳作、依律缴税、为社会创造财富,何来高低贵贱之分!”

孟知彰颔首举杯。

*

随骆睦落幕的,不只是骆家在懿王阵营中的地位,还有骆家在整个东盛府的商业霸主地位。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骆家盘子大,即便仅仅守住目前的几个主要营生,保骆耀庭此生富贵无虞,完全绰绰有余。

骆耀庭贴身小厮锄药骂骂咧咧从外面进来,刚至廊下忙住了口,理理衣帽恭敬行了个礼。

“这半日没见你人,去哪了?这有个书单,三日内我要在书房见到所有书卷。”

锄药忙将案上书单揣起来,长长一列,他不禁为自己捏把汗。

自从老爷出事之后,他家公子脾气越来越大,就像换了个似的。有一次茶催得及,上来的茶汤较平时烫了一两分。换做往常哪里算得上一件事,但骆耀庭当即黑了脸,价值不菲的一套汝窑瓷盏当即摔得粉碎碎,这还不解气,又当众将锄药抽了两鞭,又罚了一个月月例银子才罢。

“方才你在外面嘀咕什么?”骆耀庭放下手中茶,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锄药见他家公子神色缓和下来,自己也便没那么紧绷。

“那薛家不是生了个儿子么,不知道的还以为生出了个金疙瘩!得意得尾巴翘上天!满府城挨家送喜蛋,刚才竟还送到咱家来。有什么好显摆的!切,刚我把那喜蛋扔去茅厕了!”

锄药越说越气,想了想又压低声音,“公子,需不需要我……”

“一个商人添了个黄口小儿罢了,需要本公子如此大动干戈?你们是太高看了那薛家,还是觉得骆家家主只配与这些坐贾行商之辈周旋?”

士农工商,商人本是最末之流。此前骆睦之所以扎根在这黄白孔方之间,无外乎那时懿王正在起势,需要钱财四处打点。知其所需,投其所好的骆家,自然成了懿王忠实可靠的鹰犬。骆睦一辈子都在为上位者弄钱,到头来又如何?不过用剩的一枚棋子,说丢便丢。

倒不是说上位者现在不需要钱了,而是手握权力之后,钱财便不再是首位。

他骆耀庭绝不会走父亲的老路:“有幸能成为本公子对家的,从来不会是什么商人,哪怕他能富可敌国。”

不过想起昨日学中堂上的辩论,骆耀庭一只拳头狠狠砸在厚重紫檀桌案上。

“哐啷——”力气过大,茶盏抖了几下险些震倒。

那乡野鄙人孟知彰一副忧国忧民之状,在那大放厥词,说什么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民生大事在农与商。士农工商应平等视之。简直大逆不道,有辱往圣先贤。骆耀庭现在想起,都恨得牙痒。

锄药最是了解他家公子,能让他家公子气到气度、分寸尽失的,满东盛府只有一人,就是那个吃软饭的孟知彰。前年抢走了本属于他们公子的榜首之位,去年入了三省书院开始,又处处抢他家公子风头!想必接下来乡试、会试、甚至殿试中,都要阴魂不散地与他家公子碰上。

“公子,我寻些道上的朋友,悄悄将那姓孟的……”

骆耀庭一个眼神扫过,锄药立马噤了声。

“先不说你道上那些朋友加起来能不能打得过孟知彰。即便当即将他杀了,又如何?”

骆耀庭一声冷哼,微微眯起眼眸,视线穿过窗户高高远远看着天际那抹青云。

“锄药,你记住,本公子的战场,绝不会囿于东盛府这三尺地。若那孟知彰有本事成为本公子的对手,到时,他也定能有幸见识到本公子的手段。”

“那薛家不是送来喜蛋么。来而不往非礼,送只烤乳猪过去。不必说谁送的。”

锄药忙点头应着,他最会送晦气。

“明白,这烤乳猪的头,会一并齐齐切断。”

第184章 夫夫

那份烤乳猪在薛家大门外, 便被小厮拦了下来。

晦气送上门来,那还了得!众小厮气得咬牙,一通乱棍将那“送礼”之人打了个落花流水。随后管家删去细节, 抽空报给了家主薛启原。

浣花笺特制礼单在骨节分明的手中一滞, 薛启原冷哼一声,并没对人说什么。他将礼单放回檀木托盘,微侧头,向身边吩咐。

“这几个青玉摆件和方才那两套苏绣的小衾被、小鞋袜,拿去给少夫人瞧瞧。”

暖春阳光甚好, 从庭院那几株花开正盛的玉兰树枝中高高透下, 柔嫩绿意铺了一地, 斑斑处处彰显着生机和希望。

薛启原儒雅谦和的脸上, 闪过一丝阴鸷:“骆家如今的茶肆生意还在撑着?”

“是。”管家点头, “九哥儿出事后,他家茶肆生意日渐下滑,大不如前, 不过底子还在。”

“那就去抽了他的底子。”

*

庄聿白今日高兴,多喝了几杯。

孟知彰将人扶上马车时, 察觉对方四肢已经开始绵软。好在今日自己在,醉, 就醉了吧。

担心庄聿白自己在车厢内磕着碰着,孟知彰索性将人抱到自己身侧, 一手赶车, 一手扶住对方。

起初庄聿白斜倚着孟知彰,红扑扑的脸颊挤上结实的肩头,半眯的眼睛眨了又眨,看看路, 又仰头看看身边的孟知彰。

“孟知彰,我们去哪儿?”

“回家。”

“小昱泽好可爱,这么小竟然就会笑了。嘿嘿,好玩……诶?孟知彰,你的肩好宽哦,你看……我双手环住,都合抱不过来……你看呐!”

庄聿白在孟知彰身上乱抱乱抓,一不留神撞到马鞭。

马儿受到惊吓,山路上加速跑起来。惯性驱使下,庄聿白猛地向后仰去……

孟知彰心下一沉,情急之下将人抄起来,搂进了怀里,另一手慢慢稳住车马。或许力度不对,怀中人闷吭一声,驾车人,遂小心翼翼调整姿势。

马车继续平稳前行,庄聿白却挂在孟知彰脖子上,怎么也不肯下来。无奈,孟知彰只能支起外侧一膝,让人侧躺在自己腿上,当然,双臂仍然环住自己脖子。

“孟知彰,你去过西境么?”

庄聿白也没把自己当外人,开心地躺陷进孟知彰腿窝里,眯着眼直勾勾看着近在咫尺的那近乎完美的下颌线。若这张脸给我,我定天天鼻孔看人。

怎会有人长得如此英气逼人,又谦和有礼,关键还没什么脾气?平日在家,自己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未见他反驳过半句,甚是连个迟疑都没有。

环住脖子的一只手,已经腾出来,目标明确要去摸一摸那坚毅的线条。山路颠簸,用力不巧,手指忽地偏了方向,猛地撞在耳垂上。柔软,Q弹。

孟知彰挥到半空的马鞭一滞:“……没去过。”

再rua一把。

“咦?孟知彰,你的耳朵会变色!红红的……你不舒服?”

“……没有。”孟知彰眉心微蹙,响亮的一鞭甩出去,目不斜视驱车向前,“你继续。”

庄聿白抿抿唇,在人家怀里又扭了两下,给自己窝出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说下去。

“西境听上去悲凉又有趣。你听到那吴掌柜说的冰狼么?蓝眼珠呜呜呜……”说到兴起,庄聿白“呜呜”学了两声狼叫。“对了,启辰兄说吴掌柜带来不少上好的羔羊皮,制作手套帽子轻软保暖。等他们清点之后会送些来给我们。”

腿上人松弛地躺在那里,脸颊红扑扑的,带着慵懒神色。

“好。你冬日怕冷,到时也做件氅衣,天凉时……”孟知彰眸心与马鞭同时停在半空。

眼下已是暖春季节,正值境外牧群休养生息关键时节,为何此时会有大批羔羊皮流入?

孟知彰垂眸看看怀中人:“今日席间,那吴掌柜可有说西境之外可有何异常?”

“异常?什么异常?”庄聿白声音懒懒的,他歪了歪脑袋,复又将头靠在孟知彰胸口。

“比如这羔羊皮售价几何,与往常比……价高还是价低?”

以免对方乱动,孟知彰试着单手将人往怀中拢一拢,凉凉的小鼻尖忽而蹭过喉结,他浑身一凛。

“没花钱……欸?你拢我这么紧干吗?”重新躺回孟知彰腿上的庄聿白,又给自己换了个更合心意的姿势,“那吴掌柜说自己捡到了大便宜,去边境贸易时,对面的边民都等在那里,只要粮米不要钱,一斗粟就能换两张上好的羊羔皮……对,说的是一斗粟!”

羊群是边民的生活依靠,春季羔羊更是羊群一年的希望与奔头。而眼下靠羔羊换取一时温饱,无异于竭泽而渔。

边境之外一定出了什么事,才让边民有此饮鸩止渴的异常举动。边民尚如此,而对面贪得无厌的虎狼之师……如此青黄不接之时,若外敌大举来侵,边境之地危矣。

孟知彰眉毛微蹙,眸底闪过一丝忧虑。

此事也只是自己推测,即便报上去,消息层层滤伪存真,等核实出来送去边疆,估计几个月时间耗出去,待那时再做决定,什么都晚了。

此事还需再想个稳妥有效的法子。

“怎么……你不信我?”

庄聿白扯住胸前衣襟,用力一拽,半个胸膛乱了。平时被一丝不苟衣领严严遮挡的颈窝,直直撞进庄聿白眼底。

庄聿白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腾出一只手,不容分说探进人家衣领。

孟知彰瞳孔一震:“……我信。别闹。”

山风一吹,酒晕更红,酒劲也更上头,下了车的庄聿白,此刻是完全立不起来了。

孟知彰抄起腿弯,将软成一团的人,小心从马车抱下来。

此时薛家小厮骑马赶了来,手里拎着个嵌螺钿紫檀小食盒:“我家大公子见两位公子都饮了酒,担心路上有差池,特意让小的跟来看看。这是家只熬制的一壶醒酒汤。”

“劳大公子记挂。”

孟知彰看了眼迷迷糊糊躺在自己怀中的庄聿白,软软的,懒懒的,像只小猫,只是有些缠人,再加些顽劣。

片刻,又转眸同那跟小厮说,“我有件事想当面请教吴掌柜,烦劳回去跟大公子说一声,明日卯时三刻我会去府上一趟。”

那小厮应着,忙上前几步帮着引路开门、打帘子,一路跟进正房,将醒酒汤放在卧房外间的案子上,全程盯着地面,目不斜视。脸上更是红一阵,白一阵的。

倒不是惧怕孟知彰二人,而是眼前画面着实……“非礼勿视”。

薛家小厮又帮着卸了马车,将马匹拴至马厩,添好草料才告辞出来。等他人出了齐物山,脸上的烫意仍没消下去。

先是怪自己出现得真不是时候,定是扰了那小夫夫办正事。那场景,分明就是……这小厮用力摇了摇头,想将齐物山看到的不该看的画面从脑海里摇出去。

接着小厮挠挠头,甚是纳闷。

你说这光天化日,素来文雅有礼、肃穆端正的孟公子,这衣衫怎么就乱成那样?

还有那庄公子的手,到底摸向了哪里?

这小厮有股子庄聿白身上的钻研精神,他伸出自己的手,模仿着庄聿白刚才露在外面的胳膊的走势,在自己身上试了试……?!

这……这两口子!

明白过来的小厮,耳垂、脖颈、整个后背,倏忽整个烫了起来。他骑马围城足足绕了两圈才回去复命。

真看不出来,这两人的醒酒方式,还能这么花!

*

孟知彰抱着庄聿白,在外间卧塌旁坐下。

他自己坐姿端正,脸上一派朗朗君子之态。身上人则乜斜着眼,如一条柔软的琥珀色罗绢披肩,斜斜挂在他胸前。

孟知彰倒了盏薛家送来的醒酒汤,小口试下温度和口感,这才低头喂到怀中人唇边。

庄聿白蹭着孟知彰的胸口,频频摇头,“不要……我不喝!”说着还要伸手来推。

暮色渐渐下来,孟知彰哄了半日,方将人哄去床上歪着。

自己则抽身出来点燃灯烛,并理好衣襟。

冉冉火苗登时将光亮洒满卧房,而此时床上人已从挣扎着翻爬起来,拖了条长长的影子,歪歪斜斜就要往门外走。口中还叽叽咕咕说些奇怪的话。

孟知彰摇摇头轻叹口气,几步上前,拦腰将人抱住。

刚路上吹了风,醒酒汤也不要喝,这会再到处走,等会儿该头疼了。

“你这是要走去哪里?”

“去……京中。京中还有许多事要忙。”

庄聿白双手双脚在孟知彰怀里挣扎,只是过于绵软,挣扎半日连根手指头也没逃脱。

“等这批葡萄秧苗入了园,再把茶炭和金玉满堂的事料理好,就可以安安心心回家了……”

“回家?”

孟知彰扶住怀中人肩膀,直直打量对方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寻些什么。奈何对方根本不看自己,只一味吵嚷着要去京中。

“对呀,回家。你放开我……我相公今年乡试,我需要回家陪他!我跟你讲哦,我家相公可厉害了,文韬武略那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孟知彰一怔,嘴角暗不可察地扬了扬。

这是他第一次听庄聿白夸自己,虽然此时,自己在对方眼中是个“外人”。

“哦?你家相公……当真如此厉害?”

“当真!你知道南先生么!那可是当年主持变法的参知政事,什么才学的人没见过。就是他说我相公的文章超绝!不落窠臼……后面是什么来着?对!典雅旷达,沉着劲健……我相公不仅文章做得好,字也是一绝!满府城之人都以能收藏我相公的只言片字引以为豪呢!”

庄聿白站也站不稳,一双脚在孟知彰脚上胡乱踩着。不过提起孟知彰,他眼里那股自豪劲儿,掩也掩不住。甚至还伸出手指,威胁眼前人。

“赶紧放开我,别怪我没提醒你!我相公最疼我了,他若是知道你拦我,一定打掉你的牙!”

“打掉我的牙?你家相公好凶……”

一只大手稳稳拖住庄聿白后腰,猛地向上一托,将人稳稳放在自己脚上。

“可我怎么听说,你与你家相公,只是‘好兄弟’?”

庄聿白歪着脑袋,眼睛一下瞪圆了。

这是他和孟知彰的秘密,别人如何知晓的?

庄聿白用力踮起脚,凑到孟知彰脸上仔细看了又看。逆着光,他看不太清,只是觉得面前人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嗯?你怎么知道的?难不成你也认识我相公?”

“认识。”

孟知彰重新将人抱回床上,一边言语安抚,一边轻车熟路帮人脱了外衣与鞋袜。

伸手去解庄聿白里衣系带时,一只细弱的手虚虚抓了过来。

“孟知彰!孟知彰,我告诉你一个坏消息。”

枕上人终于认出了自己。

“孟知彰,刚才送我回来那人,知道了咱俩只是好兄弟这件事。”

孟知彰只扯开里衣系带,并没脱下去,又拉过被子将人仔细裹住:“可这是事实,不是么?”

枕上人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张张嘴,半日给出了他的解决方案。

“……我们,不做好兄弟了,好不好?”

“那做什么?”

“做夫夫!”?!!

庄聿白咕噜翻起身,一时起猛了,脑袋忽地眩晕,然后就被一双大手稳稳接住放回了枕上。

“你喝醉了。等你醒了,再议。”

“不行。我没醉!”庄聿白满脸醉相,伸出胳膊,环上孟知彰的脖子,“那些人最爱嚼舌根。他们知道此事会笑话你的。你马上秋闱,不能被我连累……我们做了夫夫,正好堵那悠悠之口!”

红烛冉冉,月色溶溶。

庄聿白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也诧异自己怎么做到的,方才还晕晕乎乎根本直不起身来的自己,此刻竟规规矩矩骑在了——

孟知彰身上?!

孟知彰端端正正躺在自己方才躺过的枕上,外衫不知何时去了,只留一件纱罗里衣,月辉般薄薄地搭在身上。

该看的,不该看的,想看的,不想看的,都能看到。一切,就这么坦荡荡摆在了自己面前。

庄聿白一时不知该把眼睛定点在何处,胸肌、腹肌、腰线,还是自己跪坐之处……

好宽大雄健的身躯。

庄聿白骑坐其上,就像骑槎泛于广阔无垠的大海之上。

海浪汹涌……庄聿白忽地嘴角一凉,忙闭紧嘴巴。

喉结微动,他咽了下口水。

枕上人没再说一言一语,当下情形,却又胜过千言万语。

刚才说做夫夫的是自己,可到了真枪实弹提枪上马时,又不知从哪里开始的,也是自己。

庄聿白脑子有些发昏,好在身下一双大手稳稳托着自己。

他忽然想起薛启辰此前送他不少教学话本子,照着做吧!可此时临阵脱逃去翻教学笔记,也太没面子了。

硬上吧!

先从亲嘴子开始。

庄聿白鼓足勇气,慢慢探下身,盯着那线条坚毅的唇,慢慢将身子挪过去。对方的呼吸洒在自己脸上,庄聿白后背一阵发麻。他的头更昏了。

他屏了呼吸,甚至闭了眼。呼吸缠绕间,他终于将唇,轻轻印在孟知彰的额头。

“孟知彰,我不会……”

又一个天旋地转,庄聿白被重新置于枕上。大海与天空,调换了位置,带着狂风巨浪朝自己压过来。

庄聿白躲无可躲,逃无可逃。他想反悔,但海神也不全是仁慈的。

庄聿白的小槎翻了船,整个人沉溺于威严肃穆的大海之中。他想呼救,他想求饶,风暴却更紧了,最后却连一丝喘息机会也没给他留。

海神正在床榻间教他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船如何做夫夫时,院门被敲响了。

院门没关,见迟迟无人应答,然哥儿拾阶走了进来。

“公子?公子在家么?”

正房有动静,还不小。

然哥儿吓了一跳,脚下紧走几步来到门外,抬高声量朝里问道。

“公子在家么?我是然哥儿。”

良久,屋内有了回应,像是经过一场惨烈的搏斗,声音无力,且发颤。

“然哥儿有事找我?我这会儿可能不方便,我正在跟我家相公……做夫夫!”

接着里间一顿喘息呜咽,还有腿脚砸床的声音。

“你堵我嘴巴,做什么?就是在做夫夫呀!”

“孟知彰你,你继续啊……”

一声响雷,炸在然哥儿耳畔!

*

庄聿白醒来时,孟知彰已出门。

他懒洋洋挣扎着从床上起来,吃了些东西便去了葡萄园的温室。

然哥儿带着两个薛家小厮正在给新扦插的葡萄秧苗浇水,见到庄聿白来,竟不像往常那般热络,眼神也有些躲躲闪闪。

庄聿白一心想着昨晚的事,并没发现然哥儿的异常:“然哥儿我们就一日未见,我昨晚竟然还梦到你了?梦见你去齐物山找我。”

然哥儿一顿,险些将水壶掉到地上,半日支支吾吾道:“我昨日傍晚……确实去找过公子。”

声音越说越小,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不过此时最心虚的是庄聿白,他似乎意识到什么,嘴巴张了半天。

“你去找过我?那,那我当时在做什么……”

然哥儿抬眼看了庄聿白,复又快速低下视线:“和孟公子,做夫夫……”

两声惊雷当即炸在庄聿白头顶。

久久难以平复。

昨日之梦,竟不是梦!

这等羞羞之事,竟还被人当场撞上!

庄聿白踉跄两步,愣了会神。

眼下是没脸见然哥儿了。他慌说自己还有其他事,便飞也似地往家逃。

谁知刚出葡萄园,便见孟知彰稳步走了来。

真是后拒狼,前迎虎。

躲是躲不过的了。

庄聿白踢着一块小石子,慢慢挪向前。

孟知彰走到近前,仍是素日那般风轻云淡:“昨日提及羔羊皮之事,方才与大公子和吴掌柜分析一番,此事不容小视。我已书信云无择,想来他查明后会上报上去。”

庄聿白嗯了声,仍垂着头,继续摆弄着脚下那枚石子,半日方道:

“昨晚我喝多了。把你……我……孟知彰,对不起。”

一双眼根本不敢抬起,只盯着脚下这块小石子。水光点点,似乎都要哭了。

“没关系的。”孟知彰眼神跟着黯淡下去,似有千般万般委屈,“我不会因此事,就让你给出承诺,更不会要你负责。”

庄聿白一颗心整个软烂了,就像那熟透的葡萄,变酸变甜发酵冒泡,又被无数支针挤压刺穿,千疮百孔,捡也捡不起,拼也拼不全。

他跟在孟知彰后面,看着这个高大、惆怅、又破碎的背影,暗暗骂自己。

“庄聿白啊庄聿白,你干的真不是人事!”

第185章 委屈

这次, 血气方刚的孟知彰,情-动正盛时,险些没勒住马。

他原也喝了些酒, 加上庄聿白一个劲儿在他身上乱折腾, 能说会道一张嘴巴,即便醉了也不闲着,还给出了什么眼下必须做夫夫的正当理由。此时,凭谁也难无动于衷。

红扑扑糯叽叽的脸颊,在孟知彰胸前衣襟乱蹭。孟知彰瞳孔倏地方大, 蹙着眉心, 一手拦腰护着人, 另一只手则背在身后, 攥成了拳。越攥越紧。

真是轻不得, 重不得,近不得,更远不得。

孟知彰原想就如除夕夜那般, 由着他胡闹一通也就罢了。谁知对方这次较上了真,口口声声要做真夫夫。

醉得绵软上头的庄聿白, 先是毫无章法地去扯孟知彰的衣衫。奈何手上无力,只扯了一个开头, 剩下的还是人家“受害者”自己主动脱下的。

后又在枕上挣扎要起身,醉意正浓, 翻了一次又一次, 终究没能完成鲤鱼打挺坐起来。好在孟知彰明白其意,双手掐住对方腰胯,轻轻用力,一个翻身, 自己躺倒的同时,也将对方举到自己小腹,正正跨坐在自己腰间。

居高临下,掌握所有主动权的庄聿白,仔细打量着身下人。一双迷离的眼神像是带着小钩子,在薄衫半覆的孟知彰身上来回游走勾扯。

若庄聿白此时硬要扯掉这层月纱,有些人也是不会介意的。

孟知彰会纵容他,也想纵容他。

庄聿白嘴里叽叽咕咕,还要去参考薛启辰送他的那几册图文并茂版“床笫秘训”。

孟知彰迟疑了。今日真要走到这一步?

不过这份迟疑片刻即逝,若他真想这么做,他似乎也不打算拒绝。他是他的相公,于情于理,都拒绝不得。

孟知彰躺在那里,手上控力,一则尽量让这位醉萌萌的小朋友身子保持直立,二则尽量君子克己复礼,若不小心擦枪走火,有些场面或许他自己也救不下。

上位者最后说服自己,要按他自己的方式和节奏来。

庄聿白一双眸子勾在孟知彰的唇部,定了片刻,而后慢慢俯下身。

比庄聿白的气息更先落到孟知彰脸上的,是那一瀑琥珀色头发。轻软如缎,柔滑如丝,顺着孟知彰的脸颊轮廓,一汩汩流淌堆积至他耳侧……

孟知彰腹肌猛地缩紧,浓密的睫毛沾着月光,颤抖,复颤抖。

昭昭意图,无需言明。孟知彰屏住半口气,连呼吸都停住,唯恐任何的风吹草动扰了眼前这位的兴致。

庄聿白塌下腰,整个人越压越近。

隔着月色溶溶,隔着丝发如瀑,孟知彰一双眸子紧紧跟随,耐心等待。

如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走入早已设好的陷阱。

而作为一名合格的猎人,他不允许自己错过猎物就范时的任何一个细微动作、任何一处情绪变化。这是狩猎时刻最诱人的战利品。

不过令猎人始料未及的是,庄聿白身上独有的那股清甜,越来越浓,他似乎被熏得有些醉了。

而这份醉意,在那柔软的、炙热的、颤栗的唇,轻轻印在他额头的瞬间,倏忽达到顶峰。

烟花在孟知彰脑中炸开,团团簇簇,明亮又温暖。

猎人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这份来之不易的柔软与温情,耳边被呼吸搅弄而出的一句话,登时将孟知彰点燃。

“孟知彰……我不会。”

不会?!

这与激励勇士冲锋陷阵的鼓点与号角,又有什么区别!

庄聿白整个瘫软在自己身上之前,孟知彰屈膝一转,两人瞬间换了位置。

身下陷在枕中的庄聿白,像只熟透待撷的果子。

眼波流动,水光盈盈,眉尾那颗痣,红得如同一片榴花,暖阳一照,越发透亮、耀目,刺得孟知彰心头满胀难忍。

一双纤滑长手勾上来,轻轻挂在孟知彰青筋暴凸的颈上。上下摩挲。

一双有力大手伸下去,猛力托住庄聿白盈盈一握的腰肢。忐忑抱住。

“孟知彰……孟知彰!”

声音很轻,甚至有些含混,每一声都像一记铁拳,狠狠砸向孟知彰的腹部。

身下人半闭着眼,早已迷醉,口中却一声接一声不停唤着猎人的名字。

铁拳一记一记砸击孟知彰,额间凸起的青筋上已渗满细密的汗珠。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觉得灵魂都要从自己僵硬的身体中抽离出去。

孟知彰挣扎良久,忍耐住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渴求和占有欲,退身下来,端正跪坐。

清凉的空气,终于透进胸口。孟知彰缓缓舒了口气。

是的,他停了手。

他孟知彰做事向来光明磊落。他不能趁人之危。即便猎物送上门来,即便合情合理,也不能这般不清不楚。

“……孟知彰,你去哪?”

庄聿白眯着眼,软软地缠上来,两条小蛇般的胳膊将人拢得更紧了。

孟知彰轻轻撩开贴在庄聿白嘴角的发丝,吻了吻鬓角被汗水洇湿的头发。

“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陪你,好不好……”

呼吸喷洒在耳侧,庄聿白耐不住痒,浑身一颤,耸肩的同时,整个人深深向后仰去,长长的天鹅颈,和那枚精致到完美的喉结,优雅展露在孟知彰眼前。

飞蛾,遇到了他的火光。

飞蛾心中,只剩下火光。

黑发缠住琥珀丝,孟知彰虔诚地、郑重地、带着敬畏之心,寸寸靠近,去吻那枚喉结……

独属于庄聿白的熟悉清甜,一汩一汩,海潮般涌来……

孟知彰还是忍住了。一只拳,攥得骨节都发了白。

最后,英挺的鼻尖,只缓缓凑近那枚喉结,

轻轻蹭了蹭。

(审核大大,别说嘴子,他们连脖子也没亲到!没亲没亲,真的啥也没亲!)

*

好巧不巧,然哥儿一头撞了来。

怀里这位仁兄,方才明明已醉晕过去,听有人来,猛地睁开眼。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转来又转去,转了好一会儿,终于转明白自己要做什么。

“……然哥儿!你来,我在和我家相公……”

衣衫半遮,高高长长挣扎出手脚,庄聿白摇摇晃晃便要下床去招呼来客。

邀请人家来观看他们“做夫夫”。

孟知彰本不想拦。他不确定醉酒的庄聿白为何如此……可爱。他也不确定这一反常行为究竟有何意图。但有一点他非常确定。

这其中,至少有三分是炫耀。通俗来讲,臭显摆。

夫夫人伦,被人瞧见也无妨。孟知彰从不在意外界的目光与口舌。

孟知彰最后还是堵了庄聿白的嘴。

以免人酒醒之后羞得无地自容。闹起脾气来,最后不是还要自己来哄么。

这次的“耍酒疯”,庄聿白只记得自己乘舟泛于海上的破碎画面。依据自以为丰富的人生经验,他推出一个毋庸置疑的确凿答案:

他庄聿白睡了孟知彰。

虽然很怪,但庄聿白心中竟隐隐有那么一丝丝得意。甚至是,引以为豪。

这就更怪了。

不过能看出来自己确实让孟知彰受了委屈。往常孟知彰就寝都是端端正正平躺,被角也盖得四平八稳。今日少见地背对自己侧身卧在枕上。

月光依旧明亮,透过海棠窗棂,满满铺了一地。连廊下那株秋桂的影子也送了进来。

庄聿白在自己枕头上翻来覆去倒了半天。枕头是孟知彰亲自为他挑选的绣面和枕芯,平时枕着可舒服了,恨不能头沾上就睡过去。今日不知怎么了,越睡越难受。

他最后提着半口气,鼓足勇气,翻个身扯了扯孟知彰的被角。

受了这么大委屈,换谁都该难过。庄聿白善解人意起来。毕竟错在自己,他不是那拎不清的人,而且得拿出十成十的诚意给人家道歉。

“孟知彰,真的对不起。”庄聿白从枕上抬起头,小心翼翼瞅着对方反应。

没有反应。

那就是还在委屈着。

“昨天我真的喝多了。其实记不太清,我是不是把你……把你睡了?还被然哥儿撞到……”

人家仍是背对自己,岿然不动。

庄聿白不由悄咪咪翻了个大白眼。男人委屈起来,可真难哄。

难哄也得哄,毕竟强壮如孟知彰者竟然被小他好几圈的自己给硬压了,传出去可不光彩。自己怎么都该给人家一个说法。

“孟知彰,要不这样,你还回来,我也给你睡一次!这样咱俩就扯平了,如何?

“……!……?”

竟然还是没回应。这人是石头不成!

庄聿白按捺不住了。自己一而再退让,已经退让到这般田地,还答应让他睡回来。这都不行?

他支棱坐起来,摇摇孟知彰的肩膀:“孟知彰,我给你说话,你听见没?孟兄……孟公子……孟大相公……”

“此话可当真?”

庄聿白怔愣一下:“……什么话?”

“庄公子,也给我睡一次。”

月辉映入庄聿白眼眸,他眨了眨眼,将耳之所闻与心之所想进行了简单的错位整合。他有些不明白,如此浅淡、清透、又疏离的声音,是怎么说出来这般色气的话来。

不过他庄聿白岂是出尔反尔之辈:“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看来此事有了完美的解决方案,至于什么时候兑现……再说了。庄聿白安心躺回枕上,神色怡然,甚至有些小得意。心想日子还久呢,中间总会出现什么变动的。万一这书生……

他心中念头还没想完,书生猛地起身,玉山倾倒,整个压、过、来。

警铃大响。庄聿白双手抱拳,挡在胸前,一整个戒备起来:“……你,我……你做什么!”

庄聿白缩在被窝里,裹着被子想往床里逃,却被一只大手支在枕侧,牢牢拦了去路。

情急之下,庄聿白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孟知彰,义愤填膺,又不无逞强地威胁:“孟知彰,我……我警告你……你,你不要乱来!小心我再睡你一次!”

“庄公子的能耐和本事,小生领教过了。”

孟知彰压得更近了些,擒住对方手腕,将那根威胁自己的手指一点点强行引到自己唇边,轻轻印在唇上,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嘘——睡吧。”

孟知彰给人理好被角,自己平卧回自己枕上,缓缓闭了眼。

月色里,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有些事,他已有了七八成赢面。

*

庄聿白允诺了人家,这主动权可就不在自己这边了。

心中有鬼,看什么都不磊落。但凡二人在家,庄聿白这一双眼睛便长在孟知彰身上,时刻提防对方欺身过来——兑换承诺。

孟知彰倒没什么,一切照旧。不过手中有了这个无形筹码,他眉宇间越发舒朗了。

庄聿白给葡萄园配置杀虫药剂之时,薛家西境的吴掌柜正在为筛选荒地之事,骑马东奔西走。

满月宴上,薛家大公子薛启原听了庄聿白关于在西境开荒种田之言,大为惊诧。当即表示让吴掌柜回去先买上两百亩土地,就按庄聿白所言开垦。所有费用算在公中。若是成了,其中五十亩直接划到吴掌柜名下。

临行前,吴茂才领的任务是翻了番,直接升至四百亩荒地。两百亩是家主薛启原,另外两百亩归庄聿白夫夫。前期所有投入仍算在薛家账上。

当然这只是第一期。薛启原的计划是若今秋荒地亩产能与中原下等田齐平,来年便再加四百亩。

吴茂才所在的是一个名叫掖池的小城。因地处边境,往来行商异常发达。民间不同与上层那般水火不容,城中偶尔也能看到一二羌狄装扮的人在街上行走。

当然这都是常来贸易的商人,正常缴税纳银。即便属于境外之人,但大家也都算生意场上的熟面孔。民不举官不究,即便他们在城中酒家留宿,只要不惹出什么乱子,官方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吴茂才的马车刚进城门,便被一豹皮裘衣的羌人拦下。

“吴掌柜,好久不见!这是又得了什么好宝贝?快让我看看。”

拦车之人叫律安,是吴掌柜往来贸易的熟客。人长得浑圆横壮,上下一样粗的腰里,别了根马鞭。爽朗爱笑,红通通两个圆脸颊,每天都挂着笑。这也让他折掉不少商人气息,颇有几分憨厚可爱。

吴茂才翻身下马,抱了抱拳:“回了趟中原。东家添丁之喜自当前去庆贺一二。律安兄,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别来当然有恙!我在城中等你好几天了!你不回来,我上哪去买这些紧俏货!这次都带来什么?我可是揣着现银来的。”

律安看着这十几辆装得满满漾漾的马车,圆脸蛋上的两只眼睛都瞪圆了。恨不能当街就帮吴茂才的车卸下,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律和兄急什么!总得等我到铺子里将这些东西盘点入库吧。”吴茂才拍拍对方肩膀,加以安抚。对方爽利是爽利,就是脾气太急。

“我能不急么!天下谁人不知你们薛家的货品最抢手,若来得晚了,别说喝汤,连洗碗水都看不着影子。”律和抱住吴茂才的胳膊不撒手,大有耍赖之态,“你这是还没回去,不知道情况。现在你家铺子门口堵你的人,都排了二里地了。你说我该不该着急!”

吴茂才笑呵呵向前借了一步,又示意律和向后面车上看。

“上次答应给你的金玉满堂和茶炭,这次有货了……”

“真的!”律和高兴得像只裘皮包裹的夯土机在原地蹦跳,过于兴奋,还拍了吴茂才后背几下。

“咳咳咳!律和兄轻点拍,我这身老骨头哪经得起你这几掌呐!”吴茂才又扯住律和的袖子,小声说,“除了刚才那两样,这次还带来一样新宝贝。就算我们大恒的皇帝陛下,一年也只能得200瓶。”

“哦,是什么宝贝!”

吴掌柜转身去车上拿了个包袱过来,揭了足足十二层包装,方取出一个玉瓷小瓶来。

“葡萄酒。”

律和人憨厚爽快,在那边却很有些贵族管家的门路。两国虽交恶,但没人嫌弃好东西。尤其羌人的上层贵族们,更是以使用大恒朝的商品为荣为傲。这也直接成就了律和这类两边交易的商人。

金玉满堂和茶炭在府城和京城原本就抢手,庄聿白与薛启原商议下来,还是决定拓开在南域北疆西境东滨的销路,尤其是对外贸易。

当然商品卖给自己百姓,那要考虑多方面因素,卖给外族就简单得多了,只需一样东西——钱。

薛家本有的茶叶、丝绸、药材等商品本就在西域各部族贵族之间享有盛誉,新增的这几样商品,此前探过路子,反响强烈。所以这次便让吴掌柜亲自带了几车回来。

当然了,卖与外族的价格么,比在府城翻了十倍。赚取域外这现成的银子,何乐而不为呢!

即便十倍之架,那律和二话不说,当即就要交钱拿货。自己还坐地起价,“价格再加一成,也使得!那群贵人们有钱!”

“律和兄,你看你又着急。我就带来这几车,全给了你,别家生意我还做不做?”见对方气鼓鼓地叉腰,忙又拍拍对方肚子,哄道,“不过这次带来的酒,可以全给你。但有一点,你们那边的羔羊皮,近来可还有,再帮我弄个几百张?”

听到羔羊皮,律和脸色顿时变了,他警觉地四下看看,以手遮口凑到吴茂才耳边。

“羔羊皮现在没了。婴孩皮,若想要,倒是能弄些来。” 律和说完,用力搓了把脸,长叹口气,“造孽啊!”

吴茂才眸色一沉,心下明白,果真如孟知彰所料,对面民间恐已出现易子而食之惨状。底层无以供奉,顶层势必要来劫掠。

吴茂才知道事关重大,他让账房带着律和去铺子里看货,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自己则亲自带了两名小厮一路朝西往百里外的军营中奔去。

是夜,云无择带着孟知彰亲笔信,拜在长公主华羿帐外求见。

第186章 点兵(一)

云无择从校练场下来时, 暮色已深。

三日后便是军中沙场点兵的日子。主要考核军中校尉级别将士的带兵实力,也让更多底层兵士有一个被看到的机会。

暗沉的天际,湾着几颗星子。

麾下兵士陆续散去, 云无择将长剑收至身后, 正准备带应龙去帐中陪长庚师父吃晚饭,抬头却见长庚师父已等在场外。

“有书信。”

长庚微微侧身,后面的吴掌柜忙上前行礼。

云无择认识吴茂才,此前孟知彰夫夫和薛家往边境运送东西,这位吴掌柜出过不少力。

孟知彰书信不长, 所指也简洁明了。境外百姓已寅吃卯粮、竭泽而渔, 想必所遇非天灾、即人祸。底层如此, 上层岂能全身而退。既然境内敛不上资源, 按照羌戎的惯常操作, 从物产富饶的邻国“借取”要来得更便利些。

一句话,羌戎很可能近期搞突袭,提早防范。

吴茂才将羔羊皮之事与刚从律和处听得的消息, 事无巨细全告知了云无择。

其实云无择近来也察觉出异常。此前边防巡逻兵不时能见到对面的牧民,远远在那或牧羊或采药。冬季以来这种景象见的倒少了。众人闲话起来, 还说羌人开始懒散,活也不好好做。现在看来是根本无羊可牧, 或者无人有精力来采药。

好不容易熬过冬季,前段时间又来一场倒春寒, 羌戎的日子更难熬了。云无择眉心紧锁, 正如孟知彰所预料,只要对方稍作修整,一场资源掠夺战,便已箭在弦上。

主帅账内, 灯烛五六盏,从旁又安置几面铜镜打着,竟如白昼般亮堂。

长公主翻看着云无择呈递的书信,长眉入鬓,眼波流转,神情肃然。

女使们将晚膳桌案抬了出去,又上了几盏茶。冷硬金属铠甲隐着轻柔丝罗裙衫,帐内脚步往来急促,又训练有素、秩序井然。

与云无择一同立于账内的,还有此次武举中崭露头角的两位武将,步兵校尉张远,以及右武郎萧潜。后者单名字中这个“萧”是兵部尚书萧之仁的萧。有着萧之仁及其背后的懿王这层关系,萧潜很快在军中笼络了一批唯命是从的追随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