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羌兵动向,诸位有何看法?”
长公主将信放在案上,端起茶盏品了口,神情还算悠然。
张远年岁大些,在军中资历较云无择和萧潜都要深,他向前站了一步,恭敬行礼。
“末将以为边防,重在一个‘防’字。云校尉所忧极是。往来客商所言羔羊皮之事,可知羌人境内已穷途末路;而末路百姓无物果腹,已开始易子而食,想来羌族高层决策者一定在蠢蠢欲动了。云校尉所说将三百里之外的一万屯兵聚集而来,并通知周边州府加强防范之建议,末将以为甚是可行。”
长公主眼角扫了下帐内,将视线落回手中。汝窑茶盏轻摇,茶膏挂壁,白润细腻。皇兄特意为自己带的这几饼龙凤团茶当真不错。
茶是好茶,不过这饮茶的心境……长公主眸底沉了下,午后她刚召见了粮草司掌司。军中粮草几何,她心中自是有数。
帐中火烛簇簇跳动,几道沉默的影子印在地上,无声回荡。
见长公主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只在那把玩茶汤,最擅长察言观色的萧潜站了出来。
萧潜虽习武出身,家中也算书香门第,自己也通些文墨,加上身量不算魁伟,长相清秀甚至带些脂粉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文官。
萧潜并未对云无择的建议进行表态,他下巴微仰,带着世家子弟独有的傲慢,只用鼻孔对着一旁的云无择。
“敢问云校尉,这传信而来的孟知彰,究竟是何人?”
云无择先是看了眼长公主。长公主仍低头在那品茶,似乎也在等这个问题的答案。
“孟知彰,是云某同乡发小。”
“哦——”萧潜长长哦了一声,似乎他心中的猜想一下有了答案:乡野村夫云无择的发小,另一个乡野村夫而已,难怪如此无胆无识。
“请问这位孟知彰现在身居何职?”萧潜声调上扬,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云无择视线对上张远看过来的目光,冲其微微颔首。意思是无妨,这萧潜向来如此,素日比这难堪十倍的场景也不是没经历过。
萧潜见云无择没立马回应自己,歪头挑眉:“翰林学士?一方父母官?”
云无择向前一步,正正对着萧潜,语气郑重,一字一顿道:
“白、衣、秀、才。”
“白衣秀才?噗!白,白衣秀才……啊哈哈哈哈!”
萧潜忽然捧腹大笑起来,笑声之张狂,似乎要将这军帐之顶揭开不可。好不容易将自己控制下来,他抬起织金嵌银的袖口,细细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先躬身向长公主请罪。
“还请长公主恕末将无礼。末将实在没忍住,啊哈哈哈哈……我朝堂堂武状元,竟然这般大惊小怪。仅凭千里之外一小小乡村秀才的只言片语,便能兴师动众夜半搅扰长公主休息,还故意夸大军情,像是羌人今夜便要大军压境了。如此沉不住气,说出去还不得被人笑掉大牙!”
说着萧潜还拿眼角余光剜了下云无择。
明着挑衅。
京中比武场上,萧潜三招不到便成了云无择的手下败将。不过那又如何?胜负乃兵家常事,一时比武失利,丢了武状元头衔也算不得什么。何况这云无择摘得魁首又如何?官职未见晋升,待遇也未有变化,长公主更是不见半点偏袒与重用之意。
不过今日之事看来,云无择这是急了。他这个武状元的帽子也戴了有小半年。可这几个月来并未有任何建树,所以得了一个乡巴佬的书信,便像得了宝贝似地,兴冲冲就跑来要邀功。嗐!乡野之人,终究上不了台面。
如此想着,萧潜竟升起一丝怜悯之情。他不无惋惜地摇摇头,又将云无择上下打量一个来回。
好可怜一俊俏公子,可惜了。徒有一身本事又怎样?不如趁早拜在自己麾下,若哄得自己高兴。将来回京帮着他在堂叔跟前美言几句,说不定也能讨到个百两俸银的清闲差事做做。
云无择不清楚这萧潜到底在想什么,但见他眼神一会儿凶狠,一会儿又怜悯,最后竟意味不明地在自己身上来回扫视。
但可以确定的是,八面玲珑的萧潜,没有一个心眼子是正的。
云无择眼神锋利地顶回去,若目光有实质,想来萧潜此时脑瓜上早留下了两个血洞洞。
长公主今日难得宽容,换做往常,萧潜之辈敢这般在他帐中放荡狂笑,早一顿鞭子抽了出去。
似乎察觉出长公主在此事上的犹疑不觉与为难,萧潜不觉挺了挺腰杆。眼下正是自己这种正经世家子弟出身的武将为朝廷谋划、为长公主分忧的时刻。自己此时不站出来,更待何时?
萧潜清清嗓子,说他颐指气使也不为过:“云校尉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您轻轻一句将一万屯兵调至此处,可知这其中要花多少银钱?人要吃饭,马也要吃饭,一来一回几千银子听不见个声响,就出去了。”
萧潜边说边用眼角余光打量长公主,若见长公主稍有动作,他便立刻调换语气。
“若消息可靠也就罢了。远在千里之外的一个白衣书生,村口听了几句闲话,便当了真,专门着人送这样一封书信来。他身居内地,能有你我驻守此地之人了解得更多、更深入?云校尉可别忘了,当下我们戍边的三百踏白士卒,专门侦探羌人动向,目前可在萧某麾下。连我都不知道的军情,您那位白衣发小……”
长公主轻咳一声,萧潜登时住了声。
“萧校尉那边,可有什么军情?”汝窑茶盏置于案上,咔哒一声,和问题的提出者一般不着情绪。
“回殿下,一切正常。”萧潜恭敬向前,“三百踏白士卒日夜轮值,固守我大恒的第一道防线。即便是一匹孤狼、一只鸿雁过境,末将都能第一时间知晓。”
帐内站立三人中,萧潜算是有独属于自己的营地,离边境线最近的荆棘岭,便是他带人在驻守。
“荆棘岭是羌人入我国门的第一道关卡,萧校尉着实辛苦。不过若这道关因萧校尉而出了什么差池……”
长公主华羿没继续说下去,一双略带凌厉的凤目直直看着萧潜。
萧潜猛一抱拳,单膝跪地,行了大礼:“萧潜定守好边线,若有任何差池,萧潜万死不辞!”
若羌人来袭,首当其冲的关隘守城主帅萧潜,当众将话已说到这份上,其他人似乎不好真把军令状递到人家面前。
“三日后沙场大点兵,也是检视诸位带兵成果的试炼场。各自去准备吧。”长公主给今日的帐中议事,做了总结。
三人会意,各怀心思退出营帐。
“云无择,你的信。”
帐内留人。
刚退至帐外的云无择,又转身折回来。
“这书信上的字,很不错。想来有如此书法笔力之人,身上也是有些功夫的。”长公主目光落在一旁案上。
云无择躬身上前,将案上信件收起:“殿下好眼力。孟知彰与末将一同长大,一同习武,他虽是个走科举之路的书生,功夫却不在末将之下。”
云无择犹豫瞬间,还是再次开口:“殿下,羌人之事,不可不妨。”
长公主不置可否:“云校尉,你是陛下钦点的武状元,三日后的沙场点兵若是输了,丢的可是陛下的脸面。”
长庚带着应龙一直等在外面,见云无择出来,上前迎了两步。
在师父面前,云无择方展露出他少年气的一面。这位教练场上一呼百应的云校尉摸了摸应龙的毛茸茸的脑袋。
“师父您不知道,刚才那萧潜太嚣张了些。只可惜三日后我不能亲自上台,不然定要让他手下那群虾兵蟹将好看。”
西境的夜空,分外澄澈,漫天星斗,璀璨如钻。
长庚跨步而立,顶天踵地,气势如虹。他冲云无择扬了扬下巴。
“云校尉看来,我能不能让他们好看?”
第187章 点兵(二)
吴茂才从军营回来, 已近戌时,城中商铺皆已打烊,路上也没了行人。
他让随行的小厮先行回家休息, 自己不放心带回来的货物, 只身赶往铺子中。
边城就是这般,一过酉时,白日的喧嚣便沉淀下来,像只归巢的孤独鸱鸮。
吴茂才勒马弯进主街,眼前却倏忽一亮, 远远便见自家铺子前仍灯火通明, 人来人往, 比过年还热闹。
账房先生略显疲惫的小跑过来, 精神头却好得很, 眼中带光。
客商律和要的茶炭和金玉满堂已按照吴茂才交代的,当场钱货两清,不到中午便着人将货拉走了。
“但他人却不肯走, 心心念念说掌柜的答应他的酒还没拿到。这会正在铺子里等您呢!说若见不到您人,他便住在咱铺子里。”
真是个犟脾气。吴掌柜笑着往铺子里进, 未及进门却被半堵墙拦了去路。
“吴掌柜怎么这早晚才回来!你一早答应我的……”律和嗓门大,嚷嚷到一半忽地住声。猛虎也有心细时。他环眼四周看了看, 以手遮嘴,凑近了低声问, “你答应我的葡萄酒呢?我可是在这足足等了你一天!”
“抱歉律和兄, 家中有事,处理得晚了些。”又转头招呼小厮,“小贵子,把我带来的那饼团茶, 给律和掌柜尝尝!”
“酒酒酒!”律和急得直跺脚,圆圆脸上眼睛瞪得更圆。早上只给他看了一眼,说等他回来亲手交货,这一等就是一天,哪有闲情喝茶。
两人阁间对坐,吴掌柜取了个木匣过来。
“什么!只有8瓶!”律和双目环睁,“这还不够我自己一天喝的!”
“稍安勿躁,律和兄听我慢慢说。”吴掌柜将人按回椅子上,笑说,“这可是大恒的稀有尖货。单这几瓶还是我们主家从给大恒皇帝的贡酒中匀出来的。皇帝陛下每年也只有200瓶。而且我只带回10瓶,其他人都没有,律和兄独独得这8瓶,怎么还不知足呢!”
律和听如此说,又开心起来,不过对于价格却始终心存疑虑:“当真只要10两银子一瓶?”
“你我是多年交情,律和兄这边,我每瓶只收10两银子。”吴掌柜神秘挑挑眉,“这几瓶酒该如何售卖自然不需要我提醒律和兄。我们东家说了,今年葡萄园扩张,年底至少500瓶运到这边来……”
“好好好!500瓶我全要了!”
听风便是雨,律和当即就要为这500瓶葡萄酒写字据,下定金。
“律和兄,你又着急!你先把这8瓶好好收着。等夏季葡萄园挂果时,就能定下具体运过来的数量了。”
律和心有不甘地掏出80两银子,小心捧了那8瓶葡萄酒告辞,临出门又说今年新挖了一批肉苁蓉,明日着人送些给吴掌柜。
送走律和,吴茂才又去招呼其他主顾,等铺子中都忙好,已是亥时。他这次带来的十数辆货物只剩三成不到,一日之内竟然全部售罄。
还是境外客商的钱好赚。单说这葡萄酒1瓶抵府城10之价。等律和葡萄酒这条线打通,今年一定多多问大公子要几车。
一时吴掌柜与账房出了铺子。
“后日运往府城的商队都准备稳妥了吧?”
“妥了!明天检查核对一遍,后日清早便启程。”
“羌人的肉苁蓉很好,律和明日着人带来后,就随这批货物带给大公子。还有,今日铺子中的售卖情况一并说与大公子知道。”
吴茂才自有自己的小算盘。眼下,葡萄酒是没有的,但这茶炭和金玉满堂怎么也要多给些才是。
繁星弯月,穹宇澄明。
吴茂才抬头看看天,自从庄公子的金玉满堂和茶炭加入进来后,铺子里的生意比往日越发红火。只是量太少,刚到便被抢完。
这庄公子是他们东家的贵人,怎么不算他的呢。若非生意一日好似一日,他又如何能在这掖池城中置办上一座小院子。
在这黄沙漫天的西境开垦荒地,若是别人提此建议,吴茂才只会认为此人异想天开,想粮想疯了。但这是庄公子说的。
他和他家长公子一个心思:庄公子所言,信,就是了。
哪怕庄聿白说太阳是方的,也一定有他的道理。
买荒地,既然是挂了一个“买”字,那便是有买有卖的正经生意,总得先找到卖家才行。
蔓蔓荒草,砾砾风沙。出城一二十里,目力所及,似乎被繁华世间遗忘,甚至丢弃的废弃角落。似乎天地创立之初,便不曾有过归属,更罔论主人。
普天之家莫非王土。既然荒地没有具体主人,那便是官家之地。吴茂才打着薛家在边城的名号,找到掖池司农小吏。
“买荒地?垦粮田?”
司农小吏蹭一下从茶楼雅间临窗的椅子中站起来。险些将桌案上的茶盏带倒。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重复问了吴茂才一遍。
“吴掌柜,这是与我开玩笑呢吧?”
买地垦田,别说掖池满城之人闻所未闻,就是翻遍掖池地方志,上下几百年的文字记载中,也不见有人在此处做过这般荒唐事。
吴掌柜忙重新奉了盏茶,双手敬上:“这是我们家主的意思。我只依令办差。”
垦荒种粮,正常缴税。私人愿意出钱出力,官家平白得粮,这和做善事有什么区别?官府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吴掌柜可有看中的地方?”
“城南50里有条停马河。”吴茂才这两日骑马将掖池周边跑了个遍。
“名字叫河,不过一条小水沟罢了。早年有军队在那里驻扎过,丰雨季还能种些瓜菜。但这都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现在除了砂石,就是接天荒草。”司农吏捋捋胡子,看了吴茂才一眼,笑着点下头,“也就那一片地,略略可行。”
薛家在掖池的生意都能做成这般,想来家底定是极丰厚的。既是买地,十亩八亩说出去,恐怕辱没了薛家的财势。
而且司农吏也有私心。若今日他能多卖出去荒地,回去复命时,自然少不了嘉奖。他盘算了半日方开口,大有一点豁出去的意味。
“那一带,开个三五十亩不成问题。至于价钱么,”司农吏略略停顿,“眼下上等田2两银子每亩,下等田800文每亩。荒地眼下虽无所出,但地契实打实还是要交到你们东家手上……这样,每亩300文。”
司农吏着实没有售卖荒地的先例可以参考,既然对方买回去做农田,那就按农田价格为线报了个价试水。他见吴茂才眉头微锁,只一味低头不语,似在琢磨什么,便知对方这是为难了:嫌贵,又不好与公家讨价还价。
别说对方嫌贵,司农吏自己也觉价高。也就是这些有家底的商贾,赚了几吊钱最爱买房买地充门面,换做旁人哪怕分文不取,谁要这荒地作甚。
“当然了,若你们家主一次能买上50亩,每亩便宜20文,也使得。而且这荒地呢,想来前两年不会有什么收成。我回去向大人秉明,免除前三年的税粮。吴掌柜觉得如何?”
若是自己出钱,280文一亩的荒田,吴茂才说什么也不会买。但长公子给到的红线是每亩500文。
“税粮之事,劳烦官爷了。”吴茂才先接了对方的好意,生意场上摸爬半生自然知道如何砍价,“若不是50亩,价格几何?”
“你我都在这城中讨生活。吴掌柜也是替人办事。这样,若三四十亩,也是280文。若再少……”
“若是三四百亩呢?”
“三四……百亩?”桌案上的茶整个被袖摆撞翻,司农吏彻底坐不住了,“吴掌柜说的是三四百亩?你们家主买这么多荒地做什么?”
“刚不跟您说了么,种粮。”
司农吏也顾不得那么多,直接抓住吴茂才手腕,言辞恳切。
大家都在这城中住了这么多年,你我也算旧交。我私下说两句,这地可薄得很!前期大量人和物堆上去,也不见得能收上几斗粮。不然为何从古至今未见人在此买地种粮!你们家主当真要这么做,还一次买这么多?”
“当真。”
最后400亩荒地以每亩200文成交。除了停马河沿线的200亩,又在城西、城北寻了几处稍稍具备开发潜质的地块。400亩地,80两银子。
司农小吏亲自带人去丈量土地、现场标记立界,并将盖了印的地契交给吴茂才。
“一锤定音。亏了,可不能反悔。”
“不反悔。等秋季收了粮,我请您喝酒。”
薛家买了400亩荒地垦田之事,一夜之间在掖池传开了。
众人看来,此事反常到近乎荒谬。
“花近百两银子,买400亩荒地,真不知是怎么想的。这地,鸟都不拉屎,能种出来粮?”
“应该是有钱开始显摆。近来那骆家生意丢了不少,薛家腰板现在更硬了。商人么,有了钱自然买房买地,掖池良田少,他便只能买荒地了。”
倒不是众人嫉妒薛家手握几百亩地契。这地若是真能产粮,世世代代住在这里的那些边民,怎么不种呢?
这些质疑和反对,吴茂才一开始并不在意。可是等近百名短工召集来,分散到田中日日除草去石时,他心里不由也打起了鼓。
荒地开垦,买地支出是最微乎其微的。从开荒深耕,到肥料制作、施肥细耕,完成大豆耕种最后透浇一遍水,80人,前后要有10日的整工。每人每日100文钱,就是80两银子,加上种子、农具等支出,大豆破土之前,100两银子已经出去了。
万一这400亩大豆根本出不了芽,或者出芽后忙了几个月最后连种子都收不回来……
地契到手的第三日,吴茂才站在田头,看着众人一锄锄将荒地下掩埋的碎石杂物刨出,又筛选出可用石块运到河边,加固河道。
朝霞漫天,晕染在东方,却怎么也抚不平吴茂才微锁的眉头。铺子里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他翻身上了马。
阳光从云层压下来,压得吴茂才的肩背更弯了些。
边境风云瞬息万变。一阵狂风起,漫漫黄沙卷过半空,遮天蔽日。
混沌沙帐中,战鼓有节奏擂响。
“咚咚咚——咚咚咚”和西境千千万将士心头热血一起激荡。
阳光透出层沙,重新照亮大地时,耀眼光芒从林立的戈戟上划过,沙场士气为之大振。
“必胜!必胜!必胜!”
如雷呼声中,漫天旌旗挥得更烈。
主帅长公主华羿肃然端坐主帐,几名副将雁阵状分列左右。
今日是一年一度沙场点兵的正日子。点兵比武,考量麾下诸位校尉带兵统队能力的同时,也给了底层士兵一个被“看见”的机会。
脱颖而出者,甚至可以从最低一等甲兵,连越三级成为小旗长。
这是云无择担任校尉以来的第一次点兵。这位新晋武状元及其部下,自然成了今日全军关注的焦点。
今日参赛的共16位校尉,每位校尉手下派出十名兵士出场比试。因为涉及团队赛,考察的不仅是单个士兵的战力值,整体排兵布阵及场上随机应变能力,也是小分队获胜的关键。
第一轮,两两对阵。16支小分队参赛,16进8,8进4,直至2支战队胜出。
第二轮,冠军角逐。2支队伍,先10人团队比试,再5人小组对打,最后两队各出1人较量。三局两胜者,为冠军。
冠军战队,升小旗手者5人;第二名小旗手2名;第三第四名小旗手各1名。
为保证公平公正,第一轮抽签决定出场及对决顺序。每支队伍都在暗自祈祷可以碰上一个“软柿子”。
按理说武状元之队,应该是众人皆不想遇到的。其实不然,云无择战队,其实就是大家心目中的理想柿子。
云无择是校尉,即便再厉害,但他不得上场。二则云无择通过武举参军,军中无根无基,而他名下兵士的多是入伍不久的壮丁,可能一个月前还在田中挥锄头,此时虽披甲持戈,刀剑该如何抓握大抵也是不清楚的。
还有一条,云无择谦恭随和,一派儒将风度,他带出的兵,都随他。即便真正对决,也绝不会使阴招毒招。简直就是堪称完美的对手。
“求老天保佑,让我们抽中云校尉的队伍。云校尉队伍好打,也打得过。各路神仙,观音菩萨,求求了……若我们得了冠军,定去庙里给你供奉十斤香油的大海灯,还有……”
张远手下副官,在他背后双手合十,小声嘟囔,恨不能哐哐朝天上磕几个响头。
不等这副官把许诺给神明菩萨的东西说完,张远朝身后狠狠瞪了一眼。
那副官忙住了口,把没许出的下半段愿望心中默默向菩萨说完:千万别遇上萧潜的队伍。
萧潜是一众校尉中的佼佼者,哪怕没有武状元的名头加持。而且是今年沙场点兵的热门冠军人选。
萧之仁任兵部尚书多年,军中怎会没有自己的势力。他托举族中子侄萧潜武举参军,目的就是将这些零散势力聚起来,以待将来懿王的不时之需。
所以跟在萧潜身边的多是行伍摸爬滚打多年的骁勇之士,或懂排兵,或精武艺。恨不能个个拉出来都能以一敌十。这也是为什么诸多校尉中,只有萧潜一人肩负带有实权的任务:镇守荆棘岭。安稳守关三两年,或回京任职,或在军中平步青云,都是不错的上升路径。
萧潜自是清楚这一点。一时大意,丢了武状元之头衔,此次沙场点兵他势在必得,也一定能得。他站在自家队伍之首,下巴抬得高高的,鼻孔远远冲着云无择轻哼一声。
你在京中赚足风头有如何?武人风采在军营!在沙场!今日定要让你这个乡野武夫见识见识正规军的厉害。
萧潜斜斜给一旁副官递了个眼神。
副官点头会意:今日必须赢。而手段,不必介怀。
战鼓再响,越发震天当地。
萧潜战队果然非同一般,第一轮对决,上场不到五个回合,便轻松拿下第一局。面对场下山呼之声,萧潜谦卑地抱拳行礼。
“承让!承让!”
长公主也注意到萧潜,只是垂眸理了理她的虎皮马鞭,没说话。倒是一旁副将,大喇喇挺腹上前,笑说:“殿下好福气,能得猛将如此!”
长公主扫了眼这副将,点点头,没做评论,将视线移回场上。
萧潜之队开局大胜,接下来越战越勇,八进四环节,也是手到擒来。不过等他回头看到与自己争夺前二的队列时,眼中笑意登时没了,一张脸越拉越长。
张远副官所许之愿,终究被菩萨听到了,听到了一半:一路下来并没有遇到今日“硬茬之师”,萧潜。
对战“软柿站队”的另一半愿望,虽然被退回来,但自家战队在菩萨保佑下已顺利进入前四。知足了!
他答应菩萨的十斤香油,已经想好去城中那家铺子中买。对!再买半斤蜜果,一并孝敬神佛菩萨。
张远副官心满意足眯起眼睛,十斤香油和蜜果已备好,正犹豫要不要再买些香烛时,睁眼却见菩萨又将他的愿望,全部、生生、退了回来!
四进二对决中,张远站队遇到了萧潜!!
而萧潜脸上神色,比此时那张远副官的,更诧异、更难看。
张远不过一保丁出身,上过几次战场,手刃几名羌贼,便真以为自己了不起了?穷乡僻壤之蝼蚁,镶上金翅也飞不出腌臜泥坑。切!今日也配与本公子之人交手!
不过萧潜的怒火,还是发早了些。
因为很快他就会发现,与他争夺冠军之位的,竟是在他看来比张远战队差上千倍百倍的,第一轮便会被人赶下台去的云无择战队。
第188章 点兵(三)
张远挥锄保丁出身, 能有如今之地位,皆是在一场一场浴血奋战中用命挣得的。
他军中浸染多年,手下兵士多是在他藉藉无名时一路跟过来的, 心齐。团队战中遇到, 自也不容小觑。
不过萧潜哪里看得上这等草根蝼蚁:“能与本公子同台竞对,也算他张远此生有了人前炫耀的一大高光时刻!”
张远这一关要速战速决,毕竟需要集中精力攻关的,是等在后面的冠军角逐赛。萧潜给副官递了个眼神,对方自然懂得如何做。
萧潜手下精兵强将居多。战力强, 好胜心强。个人英雄主义, 当然也强。而张远战队, 单拉出来, 每个人也就能有6分, 与各个战力9分的萧潜部下差了一大截。
双方登台,很快萧潜战队的武力优势便展现出来,直到第八回合张远战队仍是防御状态, 一次主动发起攻击的机会都没找到。
但这是团队赛,一方力量聚拢、心向一处, 一方则各自为王,八处用力。对决进行到中段, 萧潜战队便被对方的合力突破战术,打得有些吃力。
萧潜战队终究赢了这一场, 虽说赢得他心中憋屈。能让张远手下蝼蚁在台上蹦跶这么久, 简直丢脸。不过等他注意到接下来与他争夺冠军之位的战队首领名字时,萧潜的自以为丢没了的脸,一下绿了。
“确定没拿错牌子?”萧潜定睛看了又看,“怎么会是云无择?是那个武状元云无择?”
副官从未见萧潜如此惊诧, 还带着气愤和不理解。
“就是那个云无择,他手下有个武僧。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谁知上了台,就像个……地府罗刹。凶得很。”
最后一场比赛,设在离长公主军帐最近的大擂台。
战鼓山响,旌旗遮天,场下助威者分成泾渭分明的两派。
“萧校尉必胜!萧校尉必胜!”
萧潜输了武举,奈何手下人骁勇之名,军中还是有所耳闻,不少还有各自的崇拜者。而且萧潜战队一开始就是冠军热门人选,支持者甚重。今日一路打下来,过关斩将,节节胜利,属实大快人心。
已经站在冠军赛擂台上,萧潜战队的支持者们,助威之声更胜了。
云无择这边则比较微妙。他虽状元及第,奈何无权无势,手下笼络的净是一堆散兵游勇。此次沙场点兵,比的是手下人的作战能力。
而云无择的手下……谁见了都得摇摇头。
别的不说,单看这些名字,牛二娃、赵铁柱、张大壮、武老三……哪个也不像正经练家子。
再看对面萧潜部下,霹雳虎雷彪,南霸天司空烈,黑阎王赵燚……哪个都不像好惹的主儿。
两边队列开始登台。台下欢呼声愈发震耳。不过喊的都是“霹雳虎!”“南霸天!”“黑阎王!”
当然云无择战队的支持者也不少,只是大多比较保守,助威声也被人压了一头。毕竟在强势的萧潜团队的震慑下,这几个整体身量较矮的战队,胜算到底小了些。
但云无择不知道的是,他刚刚新得了一位支持者,张远的副官。那副官见菩萨退回自己的愿望,大有不甘。香油和果子都许诺给了菩萨,想必菩萨都看到了,一时收回也不好。一不做二不休,正好这萧潜战队赢了他的兄弟们,此时不请菩萨教训教训他们,更待何时!
“求菩萨保佑云校尉战队一举夺冠。若得偿所愿,除了刚才那十斤香油、半斤蜜果外,再加香烛十根!求菩萨让萧潜败得一塌糊涂,求求了……”
张远双臂环抱,正正看着擂台若有所思。身后副官与菩萨之间的小声“密谋”他自是听到。只是这此,他没回头制止。
或许是战鼓声过于振奋人心,长公主起身踱起步子。不时整理着罗绢扎起的袖口。
若可以的话,她恨不能此刻也上场比试一番。华羿朝左右看了看:“诸位觉得今日冠军,将花落谁家?”
“我看这萧潜部下甚是勇猛,一个个威猛雄壮,末将很喜欢哈哈哈哈!”到底行伍之人,性子爽朗,爱恨直接。
“末将也以为这萧潜战队能赢。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萧校尉到底是有家学渊源的。武举场上虽不敌这云校尉,可统兵上阵,想来还是可以的。方才诸场比试,无一失手,也说明了这一点。再者,荆棘岭在萧校尉的驻守下,一直以来都风平浪静。此人,还是很有将帅之才的潜质。”
副将们虽未去京城,但武举之后长公主御街驻马之事还是传到军中。毕竟是圣上钦点的武状元,长公主都给过面子,若现场副将无一人表示支持,也说不过去。
“末将倒是觉得这云校尉战队能赢。”那人继续,“云校尉手下兵士虽整体不及萧校尉部下雄壮威猛,但几场下来,战局却稳之又稳。因为场上有个核心人物。对,就是那位持棍武僧。此人不声不响,无声无息,却像镇海灵针,稳稳定住整支队伍的作战节奏与力道方向,疾徐有度,进退维时。”
“云校尉手下之人,连一个武僧都能懂排兵布阵。想来云校尉本人,可不只是只有单打独斗的匹夫之勇。”
长公主视线转向擂台:“开始了。”
第一场团队赛,10vs10。
萧潜部下方才休息空档也听闻了这武僧之事。一个秃头和尚而已,能赢过刚才那几支队伍,一是侥幸,二是那几支队伍着实蠢笨。
既知他是□□队伍之人,集中力量解决他便是了。只要这和尚倒了,一切都好办。不论什么招数,先一齐往他身上用。
南霸天等人上场后彼此对下暗号。他们校尉的意思,只要赢。其他不重要。
而且比武哪有不失手的,万一伤了残了或者死了,那也是算这和尚命该如此。
登场后,战鼓擂响第二次,黑阎王与霹雳虎率先使出杀手锏,齐齐挥出流星锤与七星鞭,而且一上一下,命中的全是长庚的要害。
此次场下看客不同于武举场,皆是懂行之人,哪里看不出这两招的阴险,现场一片冷嘘声。
“这是自家试练场,又不是与敌军对垒,为何要下此死手!”
有人看不过去,正要请示长公主是够提醒场上人注意分寸,可一眨眼,这武僧不仅化解了二人设下的圈套,手中齐眉棍一个拦截横挑,轻轻松松就将那使坏二人组的武器扔下台去。
当众下了武器,二人便是场上废子。萧潜战队,一下乱了阵脚。
“好!好好!长庚师父威武!”
为长庚师父捏了一把汗的众人们,登时欢呼起来。刚才还誓死追随萧潜部下之人,此时也换了阵营。大有要给长庚师父当狗的念头。
不到一炷香功夫不到,第一局便有了结果。云无择战队赢。
第一局看得云无择手心全是汗。猛虎难敌鬣狗,还是一群黑心鬣狗。
第二局,5vs5。云无择拦下长庚。
“师父第三局一定能赢。”云无择递了块巾帕给长庚擦汗,“所以第二局,我想让平时不太有机会露脸的兄弟们,也上场比试比试。师父意下如何?”
长庚点头,接过云无择手中的水囊,抿了口。
能在长公主面前展露武艺,多数人一生都没这个机会。云无择转身从队伍中挑选出脸面较薄,平素不太敢上前的五人。
“校尉,我们……我们输了,可怎么办?”那五人满脸为难。
“你们可以!想想我们平时排练的五行阵法。” 云无择为他们打气,“平常心去打,不要有压力。后面一场还有长庚师父。”
第二局,萧潜战队扳回一局。
第三局,长庚对战霹雳虎。
霹雳虎带着任务上的,没办法,即便名声扫地,也要拿下这和尚。台下多年练就的阴险招数,众目睽睽下用了个遍。
随着霹雳虎手中铁刺飞锤场上乱翻。场下嘘声,一声连一声。
“出手太阴了!霹雳虎是打算干完这一票就跑路吗?”
“即便想赢,也不能这么下作吧!”
“天爷奶奶!刚那霹雳虎是不是用了……暗器?!”
……
到底是出家人,即便对面招招致命,也只是见招拆招,不过也并不想与对方纠缠,寻得机会,便先缴了对方兵器,几个翻身腾挪,一根齐眉棍将那霹雳虎扫下擂台。
台下登时沸腾。
比呼声更沸腾的,是猎猎旌旗与隆隆战鼓。
但将沙场点兵之气氛拉上顶点的,是随着一个飞身跃起,长公主华羿,持鞭站上了擂台。
边境风起,冰冷铠甲下的罗裙,被轻轻翻动,露出海棠色一角。
全场先是一怔,随即呼声四起。
“长公主威武!”
“长公主必胜!”
一众副将面面相觑,忙起身跟至擂台。他们随长公主多年,自然知道长公主是个武痴。
可历年沙场点兵之时也有不少高手,却从未见她如此按捺不住,今日竟要当众与人切磋比试。
“啪——啪——”
虎皮鞭响亮甩了两下,一双云纹鹿皮短靴在擂台上慢慢踱着。
此次点兵胜出之人,就站在对面。
柔和目光在一身青色僧衣上勾勒着轮廓。阔朗肩背,笔挺如松,像一支冷厉利剑,旁若无人地插在擂台之上。阳光从背后打来,平整而躁动的擂台上投下一个坚定的身影。
“阁下如何称呼?”
“长庚。”
虎皮马鞭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手心拍着节奏。华羿想了想,觉得刚才的感觉不尽然,更恰当地说,这个武僧给人的感觉,更像一匹月下孤狼。
难以驯服的孤狼。
“与我比试一番如何?”
长庚垂眸不语,视线只停留在自己影子之上,再不敢向前半分。
“输了,无妨。若你赢了,可以许你提一个请求。”虎皮鞭停住。目光不由从下而上打量。
僧衣袖口紧挽,露出半截麦色小臂,青筋蜿蜒,似乎能看到细细汗珠。
长庚察觉出这份打量,仍站在原地,恭顺垂眸;云纹鹿皮短靴,却步步踱近,眼见踩到影子。
不得已,影子主人亦步亦趋,步步后退,退至擂台边缘。
退无可退。
“棍棒无情,恐伤到长公主。”
“好自信的和尚,你怎知自己稳赢?”看惯风沙的眉眼,竟弯了弯。
影子更加沉默。
只有被风沙卷起的僧衣,迎风轻摆。
“输赢都是缘法。佛家不是讲众生平等么,长庚师父怎么还以分别心看人?”
鹿皮短靴踩上那根齐眉棍的影子,鞋尖轻旋,点了点。
“男女有别,尊卑有别。因为我是女子,是主帅,长庚师父便不肯与我比试?”
仍然没有反馈。
华羿觉得这武僧有意思,若非对方刚才说过话,她此刻真以为自己在和一个哑巴交谈。
台下女使跟着有些懵。
这当真是她们的长公主?
若要比试,她们那个杀伐果决,做事雷厉风行的长公主,只会直接挥鞭上前。哪用得着浪费这么多口舌。
有一年轻些的女使看不惯,高声道:“倔和尚,长公主问你话呢!你只直愣愣在那杵着,是聋了还是哑了!”
云无择也有些看不明白,来至擂台边,唤了声,“师父”。
齐眉棍的影子,从鹿皮短靴下轻轻移开。长庚一抱拳。
“殿下,得罪了。”
战鼓再响。黄沙卷旌旗,人潮起惊涛。
华羿擅用鞭,手法老练霸道,甚至咄咄逼人,所到之处,皆留下一道道半寸深鞭痕。
长庚的武功,早年是骆毅亲手教授的。后来又跟元觉寺的大和尚修了这齐眉棍法。若说长庚功夫天下第一,并不严谨,因为他并未跟全天下之人都交过手,胡乱扣个帽子,没必要。
不过有幸与他交手之人,不幸都没赢过。
华羿并不确定对手能接几鞭,一开始放了水。谁知半分够不到对方。
索性放开了甩,仍然连地上影子都能被人轻松躲过。
无奈,华羿使出杀手锏,忽一个蝎子甩尾,鞭子死死缠上长庚手中齐眉棍。
力量霸道。不容置疑,不容摆脱,更不容反驳。
长庚一怔。
当年长公主榜下捉婿,面对手无寸铁的骆瞻,咄咄逼婚,是不是也这般蛮横?
长庚不知为何此时会想起骆瞻。
不过,为其子冲锋陷阵应下沙场点兵的冠军之位,随后又在擂台之上当众与当年改变他人生命运的长公主切磋武艺,想到骆瞻,似乎也合情合理。
愣神之际,冰冷铠甲下的那抹海棠红,不偏不倚撞入长庚眸底,撞得他鼻头一酸,心也跟着空了一刹。
这一空不要紧,长庚一时走神,手上齐眉棍偏了偏,正正砸在长公主华羿手腕。
“啪——”虎皮鞭猛地脱手。
现场哗然。
呼啦啦一群人围上来,副将、女官、侍女等皆乱成一团。
“长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护驾!快护驾!”
“快传军医!殿下受伤了!”
“拿下那妖僧!别让他跑了!竟然行刺公主殿下!”
“还有云无择,一并绑了!”有人跟着起哄,“那秃贼是云无择手下。若非他授意,这妖僧怎敢伤害长公主!”
救治长公主的空档,早有人将云无择与长庚绑在军帐前。
好在只是外伤,并未伤及筋骨。华羿敷了药,处理好伤口,直接帐前升座。
她视线在五花大绑的师徒身上扫了个来回,良久,对长庚道:
“我们……认识?”
长庚摇头:“素昧平生。”
声音清冷,拒人千里。
华羿细细打量探究这肃穆凌厉的眉眼,她搜遍记忆,确实不曾见过。可方才交手时,他的眼底,为什么会涌现出……恨意?为什么?
是恨。
华羿确信,是恨。
“敢伤长公主,必须军法处置!”一旁的萧潜恭敬上前进言。
长公主回过些神:“依萧校尉之意,当如何处置是好?”
“殿下乃千金之躯,云无择竟派人公然行凶。其罪当诛。不过念在公主并无大碍,这二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各鞭刑百下,投入大牢,以正军纪,以儆效尤。”
全场一阵寂静,长公主眸子暗了暗,未置可否。
忽场外一路尘土飞扬,马蹄飞驰。
“狼烟起!狼烟起!荆棘岭被袭!荆棘岭被袭!”
狼、烟、起?!
黄沙席卷,一级战备军号响起。
一旁正幸灾乐祸看热闹的萧潜,呆愣片刻,等他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之时,猛地一个踉跄,死死抓住那报信士卒:
“可看清了?确定是狼烟?确定是荆棘岭?”
“千真万确!百里外的砂石营也燃起烽火。或许……或许荆棘岭已然失守!”
第189章 点兵(四)
萧潜带兵驻守的荆棘岭, 是羌人入境的第一道关。
三日前,长公主帐下,云无择拿着孟知彰亲笔书信, 提出将后方三百里外的一万屯兵召集而来固守边防、并通知周边州府加强防范之场景, 仍历历在目。
是他萧潜断言,千里之外的白衣秀才孟知彰危言耸听,而身为武状元的云无择有胆无识,听风是雨。
也是他萧潜当着张远和云无择的面,信誓旦旦向长公主承诺:荆棘岭有他萧潜在, 断不会出任何差池。
号角嘹远, 方才沙场点兵的昂扬振奋之情一扫而空, 军营上下紧急戒备。
铠甲重重, 兵刃烁烁, 众将领严阵以待,围聚长公主帐前,只等主帅下令。
萧潜自知大祸临头, 瘫跪在地。
若丢了荆棘岭,自己这个守城主帅自是难辞其咎, 加上此前一意孤行,极力反对调兵固边, 而今羌人果然来袭,自己这是罪上加罪。
即便堂叔萧之仁求情, 能不能保下这条命还难说。
长公主升帐议事, 堪舆图上“荆棘岭”一处的红色小旗格外惹眼。
荆棘岭向内百里是砂石营,砂石营再百里就是当下长公主驻地。
“殿下,车马已备好,您先去后方掖池南避一避。”副将将一支蓝旗插到“掖池”。
“吾就守在这。”华羿抬手拔起蓝旗, 利落插回当下大营,“砂石营驻军多少?”
“常规驻军三千。”
“好。”长公主凤眸轻敛,“营中拨兵马三千,即刻增援助砂石营。”
副将得令去调兵。
长公主视线于帐中扫视一圈,掠过云无择,看向角落中的张远。
方才擂台之上,张远战队虽败在四进二环节,但该队合力进攻与协作防守技巧,让人眼前一亮。战队中兵卒的个人实力,明眼人皆心中有数,比试中能取得这番成绩,战队主将可堪重用。
这才是沙场点兵的真正目的所在。
长公主华羿的眼底闪过一丝犹疑。因为单就这两方面而言,作为冠军主将的云无择,明显更胜一筹。
不过云无择那似曾相识的眉眼,加上方才擂台之上与长庚过招,那明显不该出现在一个武僧眼底的恨意。
一位素昧平生的武僧,为何会生恨?
恨意,只有一瞬,很快消散。华羿还是察觉到了。
如鹰爪划过长空,虽伤不得碧空半分,但那股隐痛却实实在在破开云层。
帐外人马一队队集结,黄沙遮目,衬得跪在帐前的萧潜如一只被拔光了毛的鹌鹑,瑟缩惶恐,失魂落魄。
“萧校尉,你还跪在帐外做什么!”长公主一眼瞥见黄沙中的萧潜。
萧潜帮跪爬进来,不住挥袖擦汗:“末将来谢罪!末将守关有失,末将……”
他此前可是说过若荆棘岭有任何闪失,自己万死不辞的话。当下舌头打结,哪怕请罪,那个“死”字也说不出口,脸红脖子粗地,半日憋出一句:
“末将这就……回去坚守荆棘岭!”
“张远,你带另外三千兵马,随萧潜去荆棘岭!”长公主声音威严而坚定。大敌当前,稳固军心最重要。若此时处罚萧潜,一则没必要,再则有自乱阵脚之嫌,得不偿失。
“末将遵命!”张远二人正转身离开,忽被叫住。
“张远,你二人先去荆棘岭探明情况。”主帅眸色暗了暗,“若荆棘岭失守,退回砂石营。记住,只需坚守,无需迎击。”
长公主虽未明说,言外之意很明显。若荆棘岭失手,依羌人骑兵威力,必定长驱直入,对他们而言,只要跨过荆棘岭,百里外的砂石营不过一根齐腰跳杆。若想拿下,轻而易举。
而张远和萧潜所能做的,就是守一时,是一时。
长公主帐中踱着步子,将士们前方死守,所能争取到的时间,她自己心中也没底。而后方一万屯兵,全部调集过来需要五天时间。五天。
不,准确说是三天。
云无择带孟知彰那封信来求见后,她虽表面没做表示,暗地还是派亲信女使亲自带了虎符去后方调兵。
只是没想到羌人来得这么急,这么快。
长公主又拨了一千精兵让副将去营西三十里扎寨接应。
后方几座城池也全派人前去通知,加强防范,并提醒往来客商尽量减少外出。因为羌人此行目的明确,抢夺粮米财物。
暮色四压,如血残阳贴在天边。
长公主华羿握鞭的手紧了紧。
她登上瞭望台,与养在深闺中的其他皇族女子不同,细长手指因常年训练征战,而覆上薄茧,此时正有节奏地在被边塞风霜侵蚀得有些斑驳的青色砖石上,轻轻敲着。
她心中默默盘算着时间。
前方守城将士只需撑三天,撑到后方援军即可。
三天。
黄沙辽阔,向更西更远处延展,天际处点着几处高树矮丛。而这一丛树木剪影,在那硕大的橙红色夕阳下,又显得那么渺小。
营寨燃起火把,戍守兵士往来有序,按部就班巡视勘查。
营寨外,报信士卒马蹄掀起一阵又一阵尘土。
夕阳浑圆一轮,完整贴在那丛树影后面时,得到的战报是,守关主帅虽不在,但荆棘岭将士仍在浴血奋战。
等随后一抹残红从树影旁隐去时,策马奔进营寨大门的报信士卒,几乎连滚带爬从马上摔了下来。
“急报!急报!荆棘岭失守!荆棘岭失守!”
此次羌人先锋主力威猛,以碾压之势偷袭荆棘岭。守关兵士虽训练有素,奈何对方上千骑兵压阵,不消两个时辰,羌人猛力强攻下,荆棘岭关门失守。
圆月挂上瞭望台,盆中篝火不时发出哔哔啵啵之声。
报信兵再来。
荆棘岭死伤惨重,好在张远与萧潜带人前去接应,半数人马随军退至砂石营。
不过砂石营兵士突遭偷袭,关中粮草既未带出,又未来得及销毁。一旁副将狠狠捶了下手,铜牙紧咬。
“真是便宜了那伙羌贼!”
长公主将手中马鞭递与一旁女使:“荆棘岭是第一道防线,粮草向来充足。不过福祸相依,想来羌戎得了这批粮草,今晚便会宿在荆棘岭。”
很快,前方再报。羌人进入荆棘岭后,便燃起篝火开始庆祝,而且有一队人马已经开始掉头,将所获粮草往回运了。
“再调一千精兵去砂石营。以及,将营中三成粮草一并运过去。”
后方援兵未到,除了增兵死守砂石营,当下别无他法,更不能轻举妄动。
“殿下!万万不可啊!再调一千精兵去前线,营中只有不到千人戍守。您又不肯移驾后方掖池,万一……万一羌人包抄过来……”
众将围聚过来,自是明白长公主此举所指。将营寨粮草一并运过去,也是在占用对方兵力。
这是赌,更是孤注一掷。
“殿下,您若有任何闪失,西境便群龙无首了!西境百姓当如何?大恒边境暗卫将如何?还请殿下三思!”
长公主未置可否,视线一一掠过众人,落在帐口的云无择身上。
帐内人影幢幢,帐外月光如霜。
清风徐来,轻轻掀起立于帐侧的云无择的衣角。翩翩儒将,皑皑君子。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越来越浓。华羿越来觉得,云无择一定和自己的某位故人有关。
但到底是哪位故人呢?
若无羌人偷袭一事,此时应该是营寨杀羊宰鹿,为沙场点兵胜出的冠军之队进行庆祝。
当然也不一定,他那位冷面罗刹师父,擂台上失手伤到自己手腕。若她真要追究,这怎么也算一宗罪了。
“云无择,你觉得呢?”
众人齐齐回头,随着长公主的视线,看向从帐外被点了名,正款步进来的云无择。
云无择走至帐内,抱拳行礼:“末将以为,当下营寨之内,两千戍兵与一千戍兵差别不大。但却将这一千戍兵调至砂石营,则砂石营守关时间则大大提升,原本可守一日,加上这批援兵以及张远校尉等人的努力,坚持上两日,也大有可能。”
“放肆!竟敢诅咒砂石营两日后失守!”一圆脸副将上来就是一拳。
其力大,其拳快,旁边烛火跟着一闪。不过比火苗更快的,是云无择躲闪的身手。
那副将心中暗惊。
都道云无择功夫了得,武状元实至名归,他原不信的。不过一文弱小子,大腿还没自己胳膊粗,拿了这武状元的头衔,纯属运气好。若武场上遇到的是自己,而不是萧潜等花拳绣腿的纨绔子弟,想拿武状元,门都没有。
可刚才自己挥出的那一拳,足足用了六七成功力,原想让这小子人前出丑,谁知给他快速找到漏洞,不费吹灰之力就躲了过去。
那副将也非酒囊饭袋,自是知道云无择这一躲的功力水准。就算此刻他追上去,再出十拳也打不到的这小子身上。不过他心中怨气未出,便换了策略,一手叉在浑圆的腰上,一手指向云无择。
“云无择,方才你放纵手下伤了长公主,这会子大敌当前你又说这些丧气话!你,你到底是何居心!”
云无择不慌不忙转过头,定定看着出手之人。
“张将军,末将只是如实回答殿下问题,能有何居心?难不成要说派出这一千兵士,便能立刻化解羌人围困,明日一早收复荆棘岭不成?”
那副将还想说什么,被长公主抬手制止。他一跺脚,自己气呼呼走出帐外,冲着满地月光覆盖的黄沙使劲去了。
再送一千兵士增援,也只能勉强撑两日。华羿站回堪舆图前,一双眼睛在荆棘岭、砂石营与眼下营寨来回扫着。
“张力,这一千兵士,便由你派人送去砂石营。”
主帅下了命令,帐外拿脚下黄沙出气的张力更气了。不过军令难为,他领命说出“末将遵命”之前,又狠踹了地上那被他双脚掏了半尺深的沙坑。
华羿知道这张力脾气,直性子,没坏心,自是不会跟他计较。不过云无择所言非虚,依照眼下荆棘岭失守的速度,即便将营寨全部送去砂石营增援助,恐怕也难撑到后方援军到来。
军营中出巡逻士兵外,全部饭足后休整。
今夜营寨是安全的。明日太阳出来之后,就不得而知了。
圆月中天,星子暗下颜色,主帅营帐内灯烛则续了又续。
营帐内,大家默契地在等。今夜,前方一定还会有情报传来。
营帐外,今日当众伤了长公主的罪魁祸首那绑在那月色里。
石青色僧衣在月光一打,竟如一白衣侠士。被缚的侠士。
华羿有很多话想去问一问这僧人。太多了,一时竟搅成一团,让她找不出头绪,也不知从何问起。
而且,此时她若发话,和兴师问罪也没什么区别。她是营中主帅,她的一举一动,下面人可都看着。一个“不是”安到这僧人头上,想来他便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若她大发慈悲将人放了,也难服众。他可是当众伤了公主之人,总要吃些苦头。
“啪——”帐中烛火爆了个灯花。
华羿一惊,睫毛颤了下,将视线从帐外收回到堪舆图上。
她心中少有地升起些自责,甚至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敌军压境,自己竟为这些小事挂心。这不应该。
很不应该。
“哒哒哒,哒哒哒”营门外马蹄再响,越来越近。
帐内众人不觉屏住呼吸,全神以待。会不会有利好军情。
前线来报。
砂石营严阵以待。张远、萧潜,已与砂石营原有驻军汇合,带去的增援兵士以及荆棘岭撤回的兵士,也已妥善排布在营寨四周。严防死守。
前线再报。
张力将军副官后面派去的一千增援兵,最迟明早辰时也能到得砂石营。
前线三报。
敌方为首的是位“老面孔”,术格。
“术格”这个名字报出的一瞬,房内的烛火都跟着震动一下。
术格,掌管西境接壤之地的叶护,也就是最高长官。能让术格亲自出马,此次来袭便没那么简单,注定是一场恶战。术格骁勇狠辣,为人贪婪。今日所得荆棘岭粮草,只是洒洒水。若不横扫几座城池,他是绝不会罢休的。
帐中众将西境戍守多年,自然知道术格为人。
“殿下,营寨兵力着实有限,请您即刻去掖池营地!”
“请殿下移驾!”
长公主在战场上与这术格正面交锋过几次,有胜有负。着实是位劲敌。若有后方增援的万名兵力在手,她或可以亲上战场与之一站。眼下……长公主华羿连五成把握也没有。
不过,她不能退。若她此时退了,砂石营好不容易提起的一口气,瞬间便土崩瓦解。砂石营失守,下一个据点便是此处。再之后,数百上前里内的大恒边境城池,便如无人之境,任羌人铁蹄蹂躏践踏。
这,绝对不可以。
“天佑大恒。吾就守在这里。再去探!”
注定是个不眠夜。
天将明时,前线来报,后增援的千名士兵已到砂石营。几乎同时到达砂石营的,还有羌人的铜戈铁马。
这是一场兵力悬殊的守卫战。
长公主还欲调兵前往。可营中可用之兵不足千人。调无可调。而后方大军仍在一日之外的途中。
好在张远等人征战经验丰富,中午之前砂石营关门紧守。
挡得了中午,那傍晚呢?若再来场夜袭?
恳请长公主华羿退至后方城池的呼声,越来越强烈。
昨日沙场点兵至今已过去大半日,长庚仍以戴罪之身被缚在帐外。
关于当下形势,关于敌方情况,关于前线种种,师徒二人心中已听了个大概。
眼下,或许只有一种情况可以解砂石营之危,解长公主之忧,解此次羌敌来袭之困。
突袭。
“突袭?!”
云无择与长庚商议后,当众提出此计。帐中众人,包括长公主皆一脸震惊露出震惊神色。
有人认为云无择简直天方夜谭、信口胡诌。
“我们是被突袭那一方!如何去突袭别人?而且眼下营中兵力,几乎全在砂石营硬扛。我们拿什么去突袭?云校尉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云无择并未给那人眼神。他向长公主郑重行礼,请命道:“末将愿带兵突袭羌狄,以解眼下之局势。”
主动请缨,自然有所求。
华羿视线不经意向帐外偏了偏:“云校尉,有何求?”
“若突袭成功。希望长公主饶恕我师父无心之过。”
“若不成功呢?”
“若不成功。两罪并罚,末将愿替师父受过。”
长公主眸心沉了沉,突袭之计确实在她脑海中闪过。不过一来眼下无合适将才,二则营中无充足兵力。突袭成功的可能,几近为零。如今云无择既当众提出,试上一试也无妨。即便不成功,她也定不会苛责。
“云校尉打算带多少兵马前往?”
云无择答:“算上末将,一十八人。”
第190章 点兵(五)
“一十八人?”
身为主帅, 长公主华羿鲜少在众人面前展露情绪。此时的她,眉眼中却全是震惊。
“是,一十八人。”云无择长身玉立, 帐下郑重抱拳。
“羌人来势汹汹, 且以压倒性兵力不断猛攻,后方援军抵达前,我方除了防守,便是防守。那术格应该料定了这一点,昨夜占领荆棘岭之后便开始庆祝。今日攻打砂石营, 想来那术格对战况会更加满意。末将今夜带18人绕至荆棘岭腹地, 趁其不备, 突袭术格营帐。擒贼先擒王, 若虏得术格归, 敌军自当登时溃散,此役不战而胜,边境之忧亦可解。”
昨日当众出拳试探云无择的张力, 此刻对这个后生刮目相看起来。
云无择说了一大通,翻译进他耳朵里就是:突袭, 主打出其不意;18人小队,目标小, 便于隐藏,利于行动。
此招虽险, 赢面却大。
张力先锋军出身, 早年也长得猿背蜂腰,英武得很。听到云无择要率18人夜闯敌营时,心中有根弦被猛地拨动。
他横着粗滚滚的腰身,大睁一双圆眼, 兴致勃勃直接走到云无择面前,问道:
“云无择,你当真十八人就敢闯那术格大营?术格,算得上是对面数一数二的将领,即便现在带个五千兵马与之正面对战,老夫都不敢保证能赢。你只有十八人,当真敢?”
“张将军,不敢么?”
“我?嘿嘿嘿嘿”张力肚皮上搓着手,像是小心思被人猜透,孩子似地倒有两分不好意思起来,声音也带着腼腆,“我当然敢!”
敢是敢的。只是求晚辈后生带自己玩,总有些说不出口。
长公主眉间仍有疑虑:“此事非同儿戏,云校尉可知其中凶险?18人夜闯敌营,若被围攻,即便派人去救,一则当下军中情况是有心无力,再者,根本来不及。此行相当于易水之别。云校尉,可想清楚了?”
“末将清楚。”云无择声音坚定,“只是有个请求。”
长公主扬下眉,示意他说下去。
“这十八人,由末将来选。”
华羿点头:“好。今日调兵遣将之权,吾给你。凡此营寨之人,皆听你调令。即便你选吾为鞍前卒,吾自当唯命是从。”
别人都还好,张力听闻此言,眼中越发有了光。他脚尖方向跟着云无择,脚下不觉往前蹭了又蹭,一双眼珠紧紧盯着这位后生,只希望对方能看到自己,看到自己满心满眼的诚意。
嗐!此前怎么没发现这后生这般有胆有识,若知道应该打好关系,哪能上来就给人家一拳呢。
张力心中一半期待,一半悔恨。若是回到昨天自己冲云无择挥拳之前,他真想抓住自己手腕,先给自己一胳膊肘。
云无择一个一个报着名字,清晰,庄重。他报的不是名字,是一同上阵的兄弟,是危机时刻同生共死的伙伴。
磨得浑圆的铁甲片下,张力一只大手不停在衣襟上擦着,他似乎从未如此紧张过,指尖也从未这般渗过汗。
这些名字中,除了他那位“戴罪”绑在外面的武僧长庚外,其他的,张力都没听说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十八个名额都要满了。
人生能有几个夜袭敌营的机会。自己都这把年纪,想来今后更不可能。
当然张力自己也清楚,他云无择只是认识,不见得有多少情谊,可此时他却像看见年轻时的自己,拼着老脸也要加入这场“游戏”。
“云无择,多少人了?”
张力终于按捺不住,冒冒失高声开了口。
云无择风轻云淡转过身,一双细长凤目看向张力。云无择眼睛甚是好看,哪怕张力这样的大老粗,都认为这个后生,不仅功夫好,生得也着实是好。只是这双眼睛,倒像哪里见过。
“已有十七人,张将军。”
“……哦。”张力低头看了看脚下,攒足勇气,猛地抬起头看向云无择的眼睛,脚下跟着向前两步,“那什么……还剩一个名额。云无择,你……云校尉有什么要求?”
云无择细长眸子转了半圈:“此人要熟悉荆棘岭地形。”
张力点头,荆棘岭他熟悉的很,兵卒时就在那戍守:“那是自然。毕竟此行就是荆棘岭。”
“此人要属实砂石营驻军将领,如遇状况方便就近调遣砂石营兵力接应。”
“好。”张力越听心中越有了底,竟莫名有些高兴。他这张脸放在校尉以上的人面前,还算能用,“还有么?”
云无择先是看了看长公主华羿。华羿只垂眸在那品茶,意思很明了,此次点兵选将,全听你云无择的。
云无择压住唇角,问向马上要扯住自己袖子的张力:“张将军可有人选推荐?”
“嘿嘿嘿嘿嘿嘿”张力在对方眼中看到希望,自己先笑了笑,随即转身“嘿哈嘿哈”给云无择打了半套拳,“云校尉,觉得我怎么样?”
*
褪去铠甲,轻便夜行衣上身。
除个人常用兵器,每人袖中绑上庄聿白此前着人打制的弩机。
正午前,一十八人集结完毕,整装待发。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长公主华羿冲身边女使点点头,对云无择道,“此次行动,你便是主帅。这玉牌拿好。见玉牌,如见吾。凡不听令者,可先斩后奏。”
侍者奉上送行酒,长公主举盏敬众人:“明日午时,就在此地,吾为你们一十八人接风洗尘!”
华羿郑重看着一行人,用目光逐一道别。说到“一十八人” 时,华羿视线停在长庚身上。
“长庚师父,吾要看到此行所有人,站在吾面前复命。不然,你,两罪并罚。”
长庚一手持棍,一手恭敬朝华羿行了单手礼。
这一礼,是君子承诺,是擂台伤人的歉意,也是眼前人将他那碗送行酒换成茶汤的感激。
“是。长庚领命。”
西境风硬,砂石接着砂石。一十八匹战马扬鞭向西疾驰。
日暮前他们要到达砂石营,与守城将领互通有无,安排好接应计划后,从北部山谷绕至荆棘岭后方,潜伏起来,只待术格凯旋,伺机突袭。
“有长庚师父在,我们这一行人活脱脱就是十八罗汉!”
张力用力挥了下马鞭。能加入此次突袭行动,他发自内心高兴,像是又回到弯弓长刀的热血年少时。
不过刚出军营不久,张力就被眼前飞出来的一道黑影吓了一跳。
“狼?!”
张力勒住缰绳,睁圆眼睛,“军营四周怎么会有狼!还是匹孤狼?”
他正要挥鞭驱赶,谁知那狼竟跑至云无择身边,随马狂奔。皮毛油亮,搭上一身腱子肉,如一道疾驰闪电。
“张将军,这是末将的战犬,应龙。”
云无择吹了个口哨,应龙得令,轻轻转头,围着张力飞驰的战马游龙般绕跑一圈。
张力口中啧啧:“你这犬真是不错!应龙,名字也好,确实像条奔腾的健龙。刚冷不丁看到,我还以为是冰原狼!”
“此次行动,你是主将,叫我张力!”
张力挥鞭策马去追应龙之前,特意旋到云无择身边,拍拍对方的肩膀。别看他身宽体胖,一上了马,整个人登时敏捷起来。
“这战犬,我喜欢!”
*
砂石营战况比想象中还要焦灼。
局势岌岌可危。今日尚勉强可守,待明日弓箭用罄,防守薄弱处被羌人铁蹄找到,分分钟破关而入。
以免走漏作战计划,云无择只单独见了张远与原砂石营戍军头领。
“想必那术格对今日战况也是满意至极,迫不及待等明日攻城略地。”云无择细眸轻转,“也就是说,他会将赌注压在明日,而今晚对方全军整修之时,就是留给我们最好的机会。”
张远已经两日没怎么合眼了,不过眼中锐气仍在:“好,云无择我听你的。百人小分队,入夜后集结出来。从北部山谷绕至荆棘岭外三十里处埋伏,等你信号箭一发,立即前去接应。”
云无择郑重抱拳,正欲告辞,手腕被张远紧紧握住。
“云无择,我们有言在先,沙场点兵谁若一举夺冠,可是要请客喝酒的。你欠我一顿酒,别忘了。”
“好。等我回来一定还。”
此行多亏张力带路。
十八罗汉中张力年纪最大,地位也最高。众人还以为带了个爷出来。谁知这位爷,不仅半分架子没有,一路大说大笑的,倒让原本紧张的突袭之行,变得格外轻松。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例行巡视。
醉卧沙场君莫笑,哪怕下一秒马革裹尸,此刻心态也要放平,该吃吃该笑笑该杀敌就杀敌。这是张力的人生原则。
砂石营和荆棘岭一代,张力熟识得很,恨不能闭眼也能知道下一条沟壑的高低走势。
月出东方,冰凉一轮贴在天上,突兀又诡异。
术格带兵回来有一会了。如云无择所料,对方取消了今夜的一切活动,回营后责令兵士早早休整。
有人偷偷开了劫虏来的酒水,这会子正绑在术格营帐外受刑。一鞭接一鞭,惨叫声满营地回荡。荆棘岭上空的那轮月亮也溅上血色。
术格营寨五里之外,云无择摸摸应龙的脑袋。
他在等。此刻,只能等。
四野茫茫,金属色的月光盖在荆棘岭的沟壑上,若看得仔细,可以分辨出石砾下钻出的青草,稀疏零星。
长庚师父与张力已前去营地四周探查,不知几时回来。
云无择盯着一袭僧衣策马离开的方向,眉心蹙了又蹙,目光远了又远。
突袭敌营腹地,无异于虎口拔牙,甚至更加凶险。稍有差池,别说十八罗汉,即便一百单八罗汉陷入食人不吐骨的羌人阵营,也恐难全身而退。
十八人,他必须全身全影带回去。而行动前后再小心谨慎都不为过。
戌时刚过,那袭熟悉的僧衣和新近认识的圆滚滚腰身,重新出现在云无择眸底。
一切顺利。
荆棘岭数百军帐,已精准锁定术格所在营帐。术格人老心贼,并未住在主帅帐内,而是换至副将营帐。这一点要多亏张力心细眼尖。
细细观察周边布防规律,躲开哨兵视线,以免引起全营警戒而功亏一篑;
趁巡逻队换防间隙,用弩机先行射杀营帐外卫兵,云无择手起箭发,三名守卫应声倒地。
五人营外接应,四人跟至帐外看守,切断术格与外界联系,云无择与长庚、张力,互相递个眼神,齐齐闪进帐内……
月色温吞,一旁的星子,狡黠地眨了眨眼。
半盏茶功夫,齐眉棍轻挑帐帘,云无择阔步走出来。
手中用整张雪豹皮裹了个东西,银底黑斑花纹被染成猩红一片,滴滴哒哒散发着血腥味。
“撤!”
云无择压低声音,并对众人比了个手势。
身后敌营发现叶护术格别人生生割了脑袋,空留满腔热血淌了半帐时,云无择已带众人出营、策马、一路朝砂石营狂奔。
原以为羌人头领被杀,敌营会立马溃不成军。十八罗汉出了荆棘岭大营也就安全了。谁知很快身后火光点点,羌族独有的鬼魅般的吼叫声远远传来。
羌人已整好骑兵,追赶过来。
术格手下副将早有二心,术格被人暗杀,他自然是高兴。不过利高者疑,若他今日任行凶者就这般无声无息逃走,明日副将斩杀叶护的谣言就会遍传军中。到时,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羌人吼叫诡异,在空旷的野外穿透力极强。云无择明显赶到□□之马受到干扰,步伐竟乱了几拍。
他回头瞥了眼,少说也有一两百骑兵,此时陷入追兵包围圈,他与师父、张力等人自然能够轻松脱困。其他人呢?
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十八人来,也必须十八人回。他决不允许任何人受伤或者掉队。
“张将军,此处可有通往砂石营最最快、最便捷的道路?”
来时因躲着敌方哨防,选的都是有沟壑遮掩之地,既隐蔽也安全,若逃脱追兵之时也走此路,明显慢了脚程。
“有!”张力马上欠欠身,挥鞭向左前方指去,“前方过了那片红柳林就是一条人迹罕至的砂砾之道。路平且阔,只是阴气重,走得人少。”
阴气重?!云无择从不相信什么鬼神只说。很多时候,与人心比起,鬼魅又算得了什么。何况身后羌人紧追。与其命丧铁血弯刀,不如与这阴气鬼神会上一会,或许还能博个出路。
“倒不是鬼神。”张力抹了把额头的汗,抬头望望天上,“是冰狼。今日是月圆之夜。”
听闻冰狼,长庚目光一空,不过很快回过神,他稳持缰绳,偏头看向云无择。不管云无择如何选,他都坚定地站在他身旁。哪怕刀山火海,哪怕地府鬼狱。
关于冰狼,西境有一个妇孺皆知的传说。每逢十五月圆夜,这冰狼群都会聚集到郊外,围着红柳林狂奔,那是他们的祭月礼。
冰狼祭月,遇到之人,尸骨无存。
或是恶意诅咒,或是善意劝解,不得而之。
没人真的见过冰狼祭月。不过关于这一点,西境人却深信不疑,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哪怕□□成灰,这个共识,却不会消散。
冰狼而已。术格尚能杀之,何况野兽?
而且,冰狼祭月只是传说。传说之言,不能尽信。
退一步讲。即便葬于狼口,总比死在羌人利刃之下,来得更痛快些。
“就走这条路!”
云无择指了指红柳林。并朝空中放出三枚信号弹。等张远砂石营接应部队过来,就可以杀个回马枪了。
圆月当空,清风掠野。
云无择一十八人纵马冲入红柳林。
光线明显暗下来。那轮如冰如水的圆月,被柳枝划得支离破碎,偶尔渗下的光也一行人的背后,隐隐发凉。
马队越行越深,越深越暗,没人知道红柳林的劲头在哪儿,也没人清楚所行方向是对是错。
既然一切未可知,那就用脚趟出一条已知路。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树丛变得稀疏,间隙愈发舒朗,渐渐地月光复又照在云无择马鞍上挂的那张圆鼓鼓的雪豹皮上。
“云校尉,后方羌贼似乎停在红柳林外。”
有人喊了声,带着一种解脱后的轻松。
果真,隔着厚厚的树枝阴影,可以隐约看见停在林外的几点火光。那瘆人的喊叫声,也被挡在红柳之外。
羌人追兵止步不前,像是迟疑,更像是在惧怕什么。
众人皆松了口气,马蹄速度明显慢下来。
“过了这片红柳,前面便是一马平川。不消半个时辰就能到得砂石营地界。”张力不知从哪掏出个酒囊,揭盖喝了两口,大有提前庆祝之意。
此次十八人夜袭,成功斩杀术格,几乎不费一兵一卒,便彻底扭转战局。此举,不仅能记一大功。往后余生,也多了份非常值得炫耀的资本。
稍稍缓过一口气的众人,脸上也皆浮现出涌自心底的喜悦。
甚至有人已经开始畅想起来:“明日若长公主殿下问有何想要的,我想先来一大碗炖肉,两盏亮酒,饱饱吃上一顿!”
“哈哈哈!瞧你那出息!我就不一样,我想要一身铠甲,正经铠甲!”
“好,回去云某为大家请命。” 云无择唇角勾了勾,一份难得的轻松浮上眼角。
不过这份轻松随着应龙窜到他前方,瞬间消失无踪。
应龙双耳高竖,鼻头翕动,警觉地嗅着空气中的气味。
危险气味。
应龙定是察觉出什么,四爪蹬地,明显开始躁动。
云无择压住马头,示意众人停下。
“……云校尉,好像是……冰狼?”
幽蓝幽蓝的眼睛,在红柳丛尽头透过来。一闪一闪,凶狠,威压。
起初只是一双。
接着,第二双、三双……二十余双幽蓝的三角吊梢眼,齐齐望过来。
红柳丛外,还有更多蓝点围聚过来。
冰狼。是真的冰狼。
误闯冰狼祭月仪式者,死。
单只冰狼可咬死并拖走一匹成年良马。而眼前这几十匹冰狼的战力……
“折儿,掉转马头,向后退。这儿有我。”长庚压低声音,手持齐眉棍,将马慢慢挡在云无择前面。
“师父,你带大家撤。”云无择眼神坚定,“这是军令。”
蓝幽幽的眼睛已经出现,越聚越多,挡住去路,又将来路死死截断。
冰狼围攻,不战斗到最后一匹倒下,是决不会罢休。
一场恶战,一触即发。
此时大家甚至有些后悔,没有折回去跟羌人硬拼。
“嗷呜——”
应龙忽然伸长脖颈,朝天一声狼嚎,正正对着空中圆月。
像是受到了感应,众狼一起引颈朝月嚎叫。其声凄厉悠远,其势摄人心魄。整片红柳林为之震荡。
众人大骇,后背汗毛根根倒竖。
弩机上弦,悬刀紧扣,箭在弦上。
应龙一个箭步蹿出去,云无择以为应龙要独战群狼,正策马向前,忽见对面群狼慢慢靠近。
为首一只,缓步向前,打量片刻,小心闻了闻应龙。
方才凶狠的三角锐眼,忽然有了弧度。蓝幽幽眼睛中,甚至浮现出柔和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