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胜出
第二场, 骆耀祖对战云无择。
围观众人第一场比试中见识了云无择剑法的刚柔并济、徐急百变。只是云无择很快胜出两局,赢了那步兵校尉张远。这的确振奋人心,却并未让人过足瘾。
第二场还有云无择, 台下顿时兴奋起来, 高呼“云校尉”之声浪一阵接一阵,此起彼伏,久久不歇。
当然这股声浪很快撞上另一股。“骆二公子必胜!”“骆二公子威武!”骆家小厮们还自制了旌旗,带动场下领了大福袋之人高声齐呼。
骆耀祖岔开两腿立于台上,虎背熊腰圆脑袋, 单看这块头确实是个不错的武将苗子。众人声援中, 他忍不住咧开嘴角, 仰着下巴接受现场山呼。同时一双眼睛斜斜瞄着对面的云无择, 满是不屑。
姓云这小子上次武举赢了他, 纯属是运气好。自己这一年来可不是吃素的,父亲重金遍请天下名士教习武功。他呢,只有一个老秃驴跟在身边!
骆耀祖冷哼一声, 他对这次比试志在必得。退一万步说,即便他这次赢不了云无择, 有懿王殿下这层关系在,一甲前三的位置总有他骆耀祖一个名额。
而且许多事情, 比如这个比赛次序,他不仅知道云无择第二场和自己比试, 还知道接下来第三场他云无择还要上场, 对阵的是兵部尚书萧之仁家的旁支弟子萧潜。
骆耀祖朝场下挥了挥手中的白虎长刀,霎时一阵雷鸣。这可不是普通长刀,当年高祖用此刀斩杀羌狄贼首于马下。今日斩你这云氏小子,绰绰有余。
虽说武举场上讲究一个“点到为止”, 若我不小心失手呢?骆耀祖用鼻孔看了看台上的云无择,他浑圆手指握住长刀钢柄猛地一抖,刀背上装饰的鎏金虎耳铜环登时发出嗡鸣之声。
这是驱虎环,据说在野外,即便猛豺豹听闻此声,也会远远躲开。
台下,应龙双耳树立原本沉静蹲在长庚身边,这驱虎环一响,顿时飞机耳,疑惑又带些焦躁地探寻声音来源。不时用脑袋蹭蹭一旁的师父。
好在应龙本就是战犬,跟云无择也算久经沙场洗礼,再血腥危急的场合都见过。待它知晓声音是何物时,登时戒备,生气地瞪着台上的骆耀祖。若此时长庚师父给他一个眼神,应龙定飞身上台,撕碎这人织金绣银满身环佩的战袍。
长庚抬手摸了摸应龙毛茸茸的脑袋,算是安抚。他冷冷看着台上骆氏子弟的一举一动。他自然知道骆耀祖用意,也看出对方眼中满满的敌意,甚至带着几分杀意。
兄弟相残,确实令人唏嘘。不过能当面相残之兄弟,便不是兄弟。何况,这层原本就没那么紧密的血缘关系,早在二十年前就断了。
长庚师父轻咳一声,这是给云无择传递信号。既然对方起了杀心,千万留意。情非得已时,记得变通。我本无心伤人,若对方执意作死,那一味忍耐,便是对这世间恶念的纵容。
纵容恶,就是辜负正义,践踏良善。
云无择立于阳光之下,微微朝长庚师父颔首。清风翻动衣摆,他的视线从手中的剑刃扫过,温凉如玉又清朗坚毅,随后抬手将衣角束进腰间。
即便菩萨心,也需金刚雷霆手段来守护。
战鼓响。阁楼上,庄聿白的心猛地揪起来。
尤其被薛启辰死死拽住袖子时,他发现自己的手不受控地跟着在抖。
“琥珀!我有些紧张!”薛启辰趴在栏杆上,身子探出大半,“我总觉得这骆家老二心术不正。万一,我说万一……”
“没有万一。方才第一场胜得那般漂亮。这一局面对的不过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骆耀祖一身花拳绣腿哪能与云兄相比。”
话虽这样说,庄聿白的手下意识往腰间摸去,弩机尚在。方才与这位琪公子在地上扭打时,还担心不小心擦枪走火。
庄聿白冲薛启辰使了个眼神,指指袖子,意思是若台上这骆二敢动什么歪心思,他袖中弩机可不是吃素的。
擂台上,骆耀祖手握长刀绕肩缠臂,大力耍了几下,惹得现场一片沸腾。还觉不过瘾,又绕场做了几个翻身抡劈,将比武场木地板踩得咚咚作响,现场顿时欢呼声乍起。
骆耀祖一颗油亮亮的圆脑袋昂得更高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比试结束,他骆耀祖且已经胜出,此时正接受人群庆贺。
不过乔装隐于台下的几名高手,见此架势却锁紧眉头。骆睦确实花了不少银子来培养这位二公子,寄希望于复兴骆氏一族的武将荣耀。视线看不到的地方,骆家更是做了一些打点。
成败与否,武举都是一大关键。台下这几位师父也是攒足了力气,好生看护台上这位祖宗。可比试还没开始,你把力气用在开场耍帅上,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
或许知道有军令状在,台下群师自会护自己周全。所以围观众人欢呼声越高,台上这位祖宗的大刀耍得越起劲,花里胡哨,上下翻腾。
台下名师们眼睛则闭了又闭,止不住摇头。现在也想不明白当时怎么就同意立了那军令状。钱难赚,人难扶。
战鼓响,第一回合开始。
阳光静静洒在云无择身上,影如其人,也变得沉稳内敛,听风、观意、留心场上台下的任何风吹草动。
而另一端的骆耀祖,大手一抬,抹掉额头汗珠,大叫一声,挥刀便朝云无择劈生生砍过来。
风声起,云无择轻轻向旁一闪,刀刃掠起的刺眼日光在面前晃过。
“咔嚓”长刀深深劈入武场木板。
说好的点到即止,骆家这位下手未免有些太过。
沸腾的看场登时收声,全场一片死寂。
“骆二,你大爷的!”阁楼上薛启辰直接开骂,“大家怎么都算同乡,你下死手,还是不是人!”
庄聿白心跳空了一拍,他快速将手探进衣袖,手指摸到弩机时,却瞥见身旁的赵琪早抽出一把长剑就要往楼下冲。看上去比他和薛启辰还要紧张,还要气愤。
康王忙起身让人拦住:“琪儿!使不得!你这是要去做什么?武举可是正儿八经比试,场外人岂能掺和?”
“我看那骆什么祖根本不是来比赛的,就是想借此欺负云无择。等我去教训他!”
“武举有武举的规矩,你此时下场,是要帮云家还是帮骆家?”老王爷半哄半劝,好不容易将人拦住。片刻他往楼下看了看,神情严肃地叹了口气,“骆家当年以忠勇扬名天下,眼下这骆氏后辈……看上去却并无早年家族之风呐!”
骆耀祖招招阴险,黑虎掏心,扫腿砍尾,全部不留余地,只想致对手于死地。不过都是蛮劲,云无择小心躲过几招,很快掌握骆耀祖出招规律,预判对方招式走向的同时,也找出了对方破绽。
云无择趁对方向自己猛砍过来的档口,一个闪躲,跳至对方身后,瞄准右肩,“啪”就是一剑柄。
惯性前冲,加上云无择打在肩上的这股力,骆耀祖重心猛地失衡。一整块人,像随机抛出的大沙包,踉踉跄跄、歪歪斜斜摔向武场边缘。若非场外看客帮忙推了一把,此时人应该已经滚到台下。
骆耀祖费了番力气从地上蛄蛹起来,骂骂咧咧回身要来冲云无择。鸣锣响起。
第一局云无择胜出。
赵琪提剑下楼时,康王便觉出自己这小侄子有些不对劲,担心他再作妖,便将人拘在自己身边扯着:“这云氏小生,确实不错。动作利落,人也干净。对方虽处处透狠,他下手却很君子。这孩子不错,不错!不过老夫看他倒有几分当年骆家军的气质。”
闻此,庄聿白和薛启辰默默对视一眼,没说什么。
很快第二局开始。
骆耀祖已经丢了一局,此时开始躁怒,满场大喊大叫,像只发疯的黑熊,很吵,很蠢,但杀伤力却不足,至少不足以对云无择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于是黑熊的躁怒上,又添了暴戾。
阁楼看台上,气氛明显轻松起来。康王命人换了一批果子和茶点。他心里一直惦念着庄聿白的金玉满堂。
“庄公子,不知你在京中待至何时?若得闲,可否为老夫做一些出来?银钱都好说。”
“老先生,我们此行专门为云无择武举助威的,应该待不几日。不过这金玉满堂能得老先生喜爱是我们的荣幸,今日云兄若一切顺利,或许后日便可着手为老先生做上一批。”
庄聿白能答应,是看在南先生的面子,去年南先生确实专门找他约定一批玉片,没想到竟然是送这位京中贵人的。缘分这事,就是奇妙。兜兜转转今日竟遇上了。
“老先生若有什么书信或东西要给南先生,晚辈也可以代劳。”
听庄聿白说可以单独做一批给他,老康王自是高兴,不过提到南时他捋了捋胡子,带着气:“南时这老东西,明知你来京城,却没送一纸半字带给我。哼,我也没什么带给他的!”
康王又看了看一旁的薛启辰,若有所思:“东盛府薛志涛,你可曾听说过?”
薛启辰脸上神情微变,起身恭敬行礼:“正是在下祖父。不过祖父已经过世多年,家中现在是兄长主事。”
康王默默点了点头,眼神中却似浮上一种难以言说的落寞。他会抬手让薛启辰坐下吃果子,不必拘礼,忽又想到什么:“你们薛家在京中有产业,也有庄子铺子,这金玉满堂的生意,何不带来京中一试?”
薛启辰拉拉庄聿白的袖子,笑说:“我们也有此意。我们将带来的玉片装进福袋中,一是给云兄拉拉人气,二则也是想看下京中百姓反馈。不过等云兄这事有了结果,过几日去城外庄子上看看情况,再做后续安排。”
庄聿白补充:“魁炭我们也带了些,天凉了,或制茶,或燃香都是不错选择。过几日我们和玉片一起送过来请老先生试试。”
台上比试仍在继续,不过云无择明显占据上风。
庄聿白和薛启辰明显轻松起来。一旁的赵琪虽死死盯着武场,确切地说盯着云无择,不过也终于肯抽空接过小厮递过的茶,不过抿了口,视线仍挪回场上。
“琥珀,场下有人搞小动作!”薛启辰眼尖,起身往武场外指,“快看,云无择左侧台下,就那个包赭黄色头巾的老头,他扔暗器!”
赵琪先跳起来,他还没看清搞小动作的人在哪,话便骂出口:“天杀的,竟有人先坏规矩!”
庄聿白掏袖、装箭,举起弩机瞄准,动作一气呵成。孟知彰日日夜夜贴身培训,还是很见成效。
不过场外看客实在太密太多,万一瞄不准,势必伤及无辜。庄聿白正犹豫时,忽见那赭黄色头巾上挨了一棒。庄聿白忙收了弩机,仔细看去,是长庚师父出手了。
云无择台上应对,长庚师父带着应龙在台下扫清污秽。不过长庚师父视线不及阁楼看台开阔,庄聿白忙咬了面铜镜,通过折射阳光,帮长庚精准定位骆家安插在人群中眼下们。
康王阁楼上分工明确,薛启辰和赵琪负责捉虫,云无择负责用铜镜指给长庚,康王则派人去场外候着,若有需要,可以带着腰牌直接去场上帮忙。
正忙得不亦乐乎,一道黑影闪进骆睦所在的看台。
是公子乙。
“骆大人,好本事。”
声音冷得如从阴司黄泉中浸泡过一般。
骆睦心中一凛,面上仍一副泰山稳立的淡定从容:“原来是乙公子。此次前来,可是王爷有什么吩咐?”
方才乙去找云无择,骆睦心中属实起了波澜,但眼下公子乙又亲自来自家看台,这表明懿王还是很看重骆家的。骆睦心中顿时又舒展几分。
不过骆睦的眉头没舒展多久,不由又兀地锁紧。
公子乙双手抱臂背对他俯瞰楼下武场。气场越发低下来。骆睦一度怀疑,外面阴了天,日头被乌云整个遮挡起来。
“骆大人,打不过,就开始用这下三滥的路数?”
骆睦听出话中的戾气,一时没敢接话。只给一旁侍卫递了个眼神。暗自传令下去,场下眼线暂停行动。
冰冷的声音又起:“真若上了沙场,御敌交战之际,若令郎只有这点本事,靠什么取胜?”
“我骆家上下,誓死追随王爷。今日犬子在台上卖力,也是为王爷效忠。”到底是老狐狸,骆睦说话滴水不漏,“满京城皆知我骆家与王爷关系,若今日犬子惨败收场,丢的岂不是王爷的人?”
公子乙动也不动,如一块黑冰,将阁楼看台上的光整个掩住。
“骆大人,是高估了自己,还是低估了王爷?难不成,今后王爷之大业,要全然仰仗骆家不成?”
这话,骆睦不敢接。
场上鸣锣再起,第二局胜负已分。
黑冰稍稍融开,情绪也悄悄起了变化,不似方才那般冷酷至寒。
“王爷只用得力之人。骆大人在王爷身边的位置,自是不可替代。可这云无择,也是王爷选定之人。骆大人别辜负了王爷的信任。”——
作者有话说:已经60万字了,争取三章内结束第二卷(其实第二卷的结尾已经写好了,晚安宝宝们~啾咪啾咪~
第172章 赐婚
第二场, 云无择再胜。
现场欢呼声四起。此前收了骆家大福袋、为骆耀祖助威之人,也纷纷倒戈,跟着高呼“云校尉威武!”“云校尉必胜!”
为表敬意, 不少人开始往武场台上投掷“贺礼”, 香囊、玉佩、绒花,甚至钗环扳指。红肥绿瘦,纷纷扬扬,热闹异常。
这可是武举场上从未有过的奇事。连胡须斑白的主考官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下是他主持的第五届武举比试,他做梦也不会想到, 中场会有人向武场投掷彩头。
或许是习武之人体格虽健壮, 但长相一般偏粗粝厚重, 且大都不甚修边幅。往日来看热闹之人也就喊几句好, 助几声威便罢了。投掷彩头, 那是科举仕子们才有的风头。
真是风水轮流转了。今年的武举也竟出现这等美事。
“去,将场上的彩头帮着收一收,稍后全部送给云校尉。”
主考官压了压眼底情绪, 假装若无其事坐回椅子中。心中盘算的则是,如何将此事风轻云淡又浓墨重彩地承秉给圣上。武举空了多年, 今年一启动便有如此盛景,是百姓同心、国运恒昌的好兆头。圣上开心, 自己的官运自然也就来了。
场下彩头漫天,场下众人的心思也蠢蠢欲动。这才胜出两场, 不少人已经准备提前押宝, 开始偷偷探听云无择家世。
有知道一二的,迅速被人围了起来。听闻云校尉至今未婚娶,众人长长舒口气,将知情人又围得更紧些:“那他家世如何?”
有人对这个问题明显不满:“英雄不问出身。家世好坏又如何?单凭他这一身本事, 这风流倜傥模样,多少人等着递八字呢。你在乎那些有的没的,你递帖子时往后站站,给别人留位置。”
去场下守着的小厮回来报给赵琪。赵琪一听,顿时黑下脸来。
“这是武举场,为我大恒挑选武将的庄重场合。竟有人开始拉纤保媒,简直岂有此理!”
他将茶盏重重放在案上,气鼓鼓提剑就想往楼下冲,走到楼体忽想到什么,猛地折了回来转身指着一众小厮:
“你,你,还有你们,都拿上剑,去给我好生看着场子。这等有伤风化的事,传出去岂不有辱我军威!谁敢递什么八字帖子,全部用剑给我戳毁。愣着干什么,快去呀!”
薛启辰话本子看得多,懂得也多。他扯扯庄聿白衣袖,低声说:
“琥珀,我怎么觉得这琪公子……不像是刚认识云无择。”
庄聿白眼珠转了几圈,看看天,看看地,又往窗下纷纷扰扰的比武场看了看,狠狠抿下嘴:“真不好说。”
*
过了骆耀祖这一关,云无择接下来的比试,便一路顺风顺水。
庄聿白和薛启辰很快从阁楼辞别出来,与长庚师父汇合,站在台下看着云无择过关斩将。
“长庚师父,云无择这次的武状元稳了吧?”薛启辰一边看场上比试,一边招呼小厮来将今日收到的“贺礼”全部整理好。
“尚未可知。”
长庚师父永远一副冷脸菩萨面,声音也像寺院的晨钟暮鼓,听不出任何起伏和情绪。
庄聿白似乎有些知道他家那口子的冷脸硬脾气师承何人了。
武举每场成绩都由主考官细细记录后汇总给兵部,由兵部尚书萧之仁呈递上去。不过最后这武状元花落谁家,决定权只在一人。
比试结束之人皆静静等在各自候场区。日头偏西时,根据圣上口谕,主考官亲带了前十名参赛者,在皇家侍卫的护送下进了宫。
京城的繁华喧嚣是常态,而权力中心的宫门外却分外安静。
日暮盖下来,阵阵草虫声中,时不时响起几声马鼻响,远近错落,让人心中七上八下的那几桶水震得涟漪四起。
和庄聿白他们一样,进宫之人的家人们都安静且焦急地等在宫门外,引颈张望。不过除了黑洞洞的厚重宫门掩住的层檐叠影,什么也看不见。
薛启辰憋坏了。他已经半个时辰没讲一句话了。他实在想说话,但见众人不语,到嘴边的话又生生憋回去,只能百无聊赖用他那石青色暗纹小短靴在地上画圈圈。
华灯初上,宫门内有了动静。
很快十数日人从中款步走出来。众人眼角眉梢难掩喜色,虽高兴,却无人多言,彼此抬手作别与家人汇集后,或上马或乘车,各自快速离去。
一时回到薛家别院,云无择终于开口。他知道大家在等结果。
“若不出意外,这届武状元将会是我。”
“意外?什么意外?”众人不解,“不是已经比完了么。皇帝已当场钦点了你为武状元,怎么还会有意外?”
云无择鸦羽色睫毛垂下,顿了片刻。
“圣上有意给我赐婚。”
赐婚?!
“皇帝要给你赐婚?赐给谁?”
素日最冷静沉着、最不着喜怒的长庚师父,第一个站起身。
众人不知从哪里还是吃惊为好,是这赐婚,还是听闻赐婚后长庚师父的反应。
“不过,我婉拒了。”云无择补充。
婉拒?!
婉拒皇上,好小众的表述。庄聿白听得一愣一愣的。
金殿之上,议毕武举之事,云无择被单独留了片刻。
“听闻你未有婚娶。”皇帝问的直接。
“是。”云无择眉心动了下。
“朕这里有一个人选……”皇帝停了一下,他在观察跪地之人的反应,“当然,这也要看缘分和你自己的意思。你无需紧张。朕向来开明,从不强迫于人。”
云无择跪得更深。
“圣上美意,微臣荣幸之至。只是成家一事,云无择尚未有过打算。”
金殿上刹寂一片,一旁侍候的小太监们,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那权利至高者,眼睛轻轻扫过地上之人。对他说“不”的人,可不多见。
“微臣是阿爹独自抚养成人,平生所愿便是侍奉左右。而微臣家中位于郊野乡壤,圣上意向中人,定是尊贵,金枝玉叶岂能受凉风凄露之苦。”
“这有何难。将老先生接到京中便是了。”连掌事内官都听不下去,试着帮云无择找台阶。
“阿爹是不会离开的。”云无择拜了下去,“那是微臣父亲埋骨之处。”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云无择方被带出金殿。而为他引路的小太监,不住抬袖擦拭额头冷汗。
三日后御街打马游行。
这是云无择出宫前得到的最后一个消息。
这两日,长庚师父陪云无择在家中休整。庄聿白同薛启辰则去了薛家郊外的庄子上。
京郊的庄子比小各庄大上许多,人口也多了两三倍。几人在马背上丈量了小半日,大致探明情况后,来到庄上议事厅慢慢翻着花名册。
庄聿白看看天:“虽眼下庄子上都是生手,但赶制一批金玉满堂出来,应该不成问题。”
“你是想着趁云兄御街游行的时候,我们赚点往来路费?”薛启辰满心欢喜从眼睛里溢出来,“武状元家的金玉满堂,这个噱头一出,岂不是三步之内就抢空了!”
庄聿白冲薛启辰竖了个大拇指:“我们二公子已经深得营销之道!不过这批金玉满堂不对外出售。”
庄聿白有他的考量。
“一则庄子上都是生手,第一次做恐怕需要些磨合,我们满打满算只有两日时间,求稳为上。二则答应了那位康老先生,要送些金玉满堂与他,那日他送了我们好多礼物,我们就当还礼。还有,云兄游行之时,想来满城百姓都来围观,我们再做些简易福袋,将这些玉片分发出去,就当为戍边军士祈福,为新晋武状元祈福。”
“琥珀想的就是周到!”薛启辰拍手称赞,并自告奋勇主动请缨,“到时,我要亲自去派发这份满满喜气的福袋!”
御街打马这日,是个好天气。
朝霞漫天,铺染东方。一大早喜鹊便在薛家院落上空盘旋啁啾。
云无择换上庄聿白和薛启辰特意为其准备的行头,霞光映了个满身。虽无太多金丝银线,但人长得好,衣衫上身前,又请人就着云无择的身型修整一番,越发衬得人肩宽胸阔腿长腰挺。
“怪不得人称云公子是二郎神下凡。”
庄聿白和薛启辰啧啧称赞,帮着整理好衣衫,又将配套的那套当卢给云无择的马儿戴上。
高头大马,端立云端,迎着朝霞走来之人,不是天神转世,又是哪位!
辰时正,游行开始。
游行是皇家恩典,代表至高的荣耀。百姓围观热情虽受欢迎,但过于热情,恐场面难控。万一再出些差池,踩了碰了的,就得不偿失了,也不吉利。
所以游行区域都由御林军和京城府兵严加管控起来。围观百姓一早等在御街两旁,隔着兵士们拉起的人墙防线,可远远瞻仰新晋武状元的风采,至于走到近旁摸摸马屁股,沾沾喜气之类的事,那是不可能的。有人想借机将自家待字闺中女儿的生辰八字悄悄塞过来,想也不要想,半分机会也没有。
不过沿途有些专门观摩区域留出来,这是给皇家贵人们准备的。若有皇子公主或者王爷亲贵、京中士绅等想一睹武状元风采,提前向内廷司预约这些位置即可。
京城百姓们,此次既是来看武状元游街,也是想看看哪位贵人能让武状元驻足下马。
才子佳人,若能在这良辰胜景之中缔结秦晋之好。世间再好的话本子,也是写不出其中的精彩的。所以这种热闹,一定要亲自凑一凑。
而沿途这些专属位置中,最惹人瞩目的,是长公主殿下的车马。
上了年岁的京中百姓自然知道当年长公主殿下榜下捉婿之事。只是那新科进士命薄福浅,没几个月便辞世了。今日再见长公主马车停在游行御街旁,不少人唏嘘感慨当年之事。
“若当年长公主入愿嫁给那骆家子,想来此时已儿女绕膝,尽享天伦之乐了。哪需如今这般深陷西境黄沙,受那边疆凄苦?”
“长公主这是为国戍边,为大恒百姓谋福,是我们的恩人!”有人反驳,不过话虽如此说,语气中仍是掩饰不住的无奈和惋惜。
“啪——”一声脆亮的马鞭在御街上空响起。
长公主叫停了游行队伍。
云无择与另外两位胜出之人,翻身下马,以军礼跪拜在长公主车马前。
三人中,只有云无择一人是随长公主从西境回来参加武举比试。只是戍边将士众多,云无择一小小校尉并没有机会见过长公主殿下。
即便他立功无数,中间隔着云泥之别的身份悬殊,长公主也只听说过此人,并依例赏赐些东西罢了,仅此而已。今日是云无择第一次见长公主。
三人垂首低眉恭敬跪于御街青石板。
长公主端坐马上。她略过云无择,同另外两人闲谈起来。姓甚名谁,家自何处,今后有何打算。
云无择明白长公主这是器重两位将士,所以自己只一旁安静听着。
良久,长公主不再说什么。司礼监之人以为长公主接见结束,正准备鸣锣开道继续向前,地上三人也谢恩起身。
“你便是云无择?”长公主唤住人。
“是。”云无择重新行礼,“末将云无择拜见公主殿下。”
“抬起头来。”
长公主马鞭轻敲车窗,示意车内人仔细瞧着些,不过等云无择这张脸映入她眼眸的一瞬,长公主的呼吸倏忽一滞。
这眉眼,这神情,倒像是哪里见过一般。
第173章 游行
“你姓云?”
长公主华羿的视线, 在云无择身上扫了个来回,最终停在眉眼处。
这份莫名的熟悉感,让她有些心绪不宁。仿佛隔着时间的尘埃, 早年的一位故人正透过眼前这双眸子, 直直看过来。
十八九岁的少年,猿背蜂腰,飒爽英姿。可以确定的是,华羿并不认识眼前少年。
少年双手抱拳,单膝跪地, 端正尔雅。虽为武将, 难掩书卷气。体格敏健, 眉目却清澈谦和。一身月白衣衫, 兽面纹饰缭绕其上, 文质彬彬且侠骨铁血的儒将之风跃然面前。
“令堂叫什么名字?现居何职?”
云无择只道是寻常闲话,不觉有他,目不上视, 仍规规矩矩行着礼:“末将是遗腹子,从未见过父亲。阿爹云鹤年, 乡野白衣。”
“云、鹤、年。”
长公主华羿口中喃喃,眼角压了压。她并不认识任何云姓之人。但马前人眉眼的熟悉感, 这种裹挟风沙的似曾相识……
“听闻你拒绝了圣上的……好意?”
华羿没明说,云无择自然清楚这“好意”所指何事。
他视线垂得更低, 看定马蹄下的青石板:“是末将人轻福薄。恐怕委屈了天家贵人。”
长公主华羿心头皱了皱, 她看似不经意摩挲着手中马鞭,实则暗自压制一份说不出的苦闷。
都道“榜下捉婿”是世间一大美事。当真如此么?
说的好听,这是才子佳人永结同心。一旦撕开这层富丽堂皇的面纱,底子不过是年少才华与财富权势的一场光鲜亮丽的交易。全是利益算计罢了。
随着阅历增长, 华羿越来越看淡了。所以当别人还拿云无择有意拒绝赐婚之事,风言风语、大做文章时,她倒觉得此人豁达通透,胆识过人,绝非等闲之辈。
换做别人游行,或许今日她便不来了。当来,她之所以答应御街驻马,还是因为身后马车中人。
她微微回头,看见车帘微微掀起的一角,笑着摇了摇头。至少,云无择过了她这一关。至于今后两人能否拧成这股缘分,那就看二人本事了。至少马不喝水强按头这事,她堂堂长公主做不出。
“今日一举夺魁,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长公主轻勒缰绳,这是她打算结束这次谈话的信号。
云无择忽而腰背挺得更正,声量也稍稍高起来:“末将此前在西境戍边,于长公主麾下效力。能有今日荣耀,也是长公主栽培之力。只求今后仍能允许末将在西境效力,尽犬马之劳。”
长公主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忽地挥鞭,将即将探出车窗的脑袋给吓了回去。
云无择的游行队伍在长公主车马前,停了足足一炷香时间。或许更长。
这一炷香的时间,在京城百姓瞩目下,当朝长公主停车驻马与新晋武状元御街谈笑风生,这等花边新闻够编排好几场精彩绝伦的话本子了。
“长公主和武状元都说了些什么?”
多数人根本听不清现场聊了些什么,伸长脖子四处打听。好像离得远,自己听不见是人之常情,但站在自己身边之人一定听见了,且听得明明白白。
“长公主想封云校尉做将军!”他人眼神带光,说得情真意切,“不过云校尉拒绝了。说自己年纪尚轻,还需再多锤炼几年。”
“我听到的是,长公主有一个年轻貌美的世家小姐要指给这武状元。武状元的意思是,等他当上了将军定来迎娶这位小姐。”
大家吵吵嚷嚷,互不相让,都说自己听到的是真。
当然这类消息不一而足。听到的人也都当了真。之后再添油加醋、以讹传讹散播出去。今后一年或者今后三年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话题都有了。
散布人群中的骆家眼线,在各种流言蜚语中交换着眼神,不时派人回去将现场之事,一五一十报给骆睦。
骆睦额头紧锁,着人看着他家那位祖宗。骆耀祖因败给云无择,已经在京中宅子里闹了好几日了。骆睦心烦,派人看好他,不闹去大街上丢人,其他想怎么作就怎么作吧。等他心中这股怨气散了,也就好了。
而且一早听闻长公主也去了御街,骆睦便更没心思管这个不争气的傻儿子了,只着人好好去探听消息,有任何风吹草动,及时来报。
长公主虽一介女流,因深得皇帝喜爱,且常年戍边有功,在军中甚有威望,也深受百姓爱戴。骆睦在懿王身边呆的久了,自然知道懿王对这位长公主的态度极为微妙。
生于帝王家,最不缺的就是权术和谋算。各位皇子们,虽面上一团和气,私下怎会没有各自小九九和小派别。一旦有机会登上那九五之尊之位,谁又会真的退居幕后、拱手让人?
但要爬上去,少不了财和权的托举。
而这权中重要的军权,懿王选定的是骆家。骆家西境武将起家,近年又插手商界,明里暗里给他搞到不少银钱。或许太过专注搞钱,家中子侄没一个潜心武艺的。好不容易培养了一个骆耀祖,还是这般扶不上墙的憨熊。
起初,懿王一派自是想拉拢自己这位小姑母。但长公主和懿王生母萧贵妃,心中一直存有嫌隙。为了大计,萧贵妃几番示好,奈何长公主脾气烈,根本不屑站队。
以免真惹怒了这位姑奶奶,再事与愿违去了辰王赵拓阵营,懿王一派尽量与长公主维持表面的和善。但对方的任何风吹草动,还是很能牵扯懿王的视线。
眼下骆耀祖难堪大任。懿王将目光转向后起新秀,云无择。
骆睦有把柄在懿王手上,所以骆家除了依附他这棵大树,别无他选。帝王之术也是权衡辖制之术,若将云无择招入麾下,不论他与骆睦如何较量,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倒灌东风,二人互相牵制、彼此掣肘,上位者才能在绵延不断的斡旋中,高枕无忧地获利。
懿王的这招棋,骆睦在公子乙靠近云无择时,便嗅到苗头。
对骆家而言,这可不是好兆头。不等骆睦想到什么可行办法,云无择被钦点武状元之事,让骆家家主着实头疼得很。
这还没完。今日御街上,从不偏袒存私、从不站队结党的长公主,竟亲自驾马驱车去为云无择撑场面!
骆睦后背一阵阵发冷。
“长公主马车中的,当真是安小王爷?”
御街来报的小厮称是:“一早便有人等在公主府外,亲自看着长公主和安小王爷一同出发。不过此事多半是安小王爷的主意,听说武举比试之后,他每天都缠在公主府。”
安小王爷?!
“安小王爷素来眼高于顶,富贵闲散,云无择一个武夫,怎入得了他的眼?”话一出口,骆睦旋即住了声,脸色青黑,有如阴司地府走了一遭的罗刹。
加上今日种种,骆睦忽然意识到一个骇人的事实:云无择比他想象中还要风光,还要招人。
似乎比他那个死鬼父亲更盛些。
他有些透不过气,尘封的记忆开始猛烈砸击他的心脏。
此情此景何其熟悉。即便隔了二十年,骆睦仍记得当年张榜后的御街。长公主立于马上,将马鞭缓缓按在骆瞻肩头。那一幕,成了骆睦这半生心中永远拔不出的刺。
金榜题名,榜下捉婿,结亲皇家……
我骆睦与他骆瞻同宗同族,同中进士,可这一切的荣耀,为何都是他骆瞻的?为何只是他骆瞻的?
二十年前,骆睦不服。谁知二十年后,昔日场景竟然重现!
骆耀祖败给了云无择,但后面的比试中,因动了关系,前十名还是混了进去。天家赏赐,自也是有的。但也仅限于此,今日这游街活动,便没有他家祖儿的分儿。
骆睦青筋暴出的手撑在门框上,脸色煞白,眼中是震惊,更是恐惧。他似乎看见当年那场血腥场面中的一滴血,隔着岁月,迸溅回他脸上。
滚烫的锈铁味扑面而来,将此刻的他整个淹没。
当年事,情非得已,但不得不做。
骆瞻才情在他之上,品貌在他之上,长公主的青睐更是在他之上。虽自己是骆家家主之子,但由着这骆瞻肆意张扬下去,加上长公主在朝中地位,骆瞻跨过自己的次序,成为下一任骆家家主指日可待。
真到那时,我骆睦如何自处?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仔细去探探,接下来这云无择有何计划。要当心。”
骆睦扶正冠帽,理正衣襟,复又立于中庭。日头正盛,他还有许多事要多,还有许多路可以走。
不过日光越盛,日光下的影子便越锋利。
公子乙的影子刀刃般直直切到骆睦面前。他此次来,算是代懿王安抚老臣的。
“殿下新得了张白额吊睛虎皮,想着二公子应该能喜欢。”
骆睦忙躬身谢恩,面上极为恭敬:“犬子此次表现着实欠佳,辜负殿下的厚爱。”
心中却如凉刀暗插。
如此名贵虎皮,换做平时懿王哪舍得往外送。不过懿王越如此,说明云无择在懿王棋盘上的位置被摆得越重。
公子乙看不见的地方,骆睦的眼神愈发阴鸷。
“过去之事,就让他过去。”公子乙补充,“殿下这也是在帮骆家,不是么?”
*
御街游行之后是宫宴。
围观人群渐渐散去。薛家南北货行门前已经排起长龙。
庄聿白和长庚师父等看着云无择背影消失在宫门之内,不知宫宴何时结束,长庚师父带着应龙和两个薛家家小厮等在宫门外。庄聿白二人则折返铺子里,一起应对越聚越多的人群。
原计划游行时分发的玉片福袋,换成在铺面前排队领取。一则不会扰了现场秩序,二则铺子里人手多,方便统筹安排。
若无门槛,善意容易被践踏。
福袋领取旁设置一个募集箱,领取小包玉片福袋者,需捐资1文。所得银钱全部用于采买米粮赠与京城福田院。
骆家已以云无择的名义准备了米粮3000斤、棉被100条,届时一起送给福田院中的鳏寡孤独,以及衣食无着的流民。
福袋派发井然有序,一旁的募集箱中铜板声不断。
忽两块银锭,被郑重摆上一众铜板堆。
庄聿白抓着福袋的手滞在空中,待看清来人,眼中笑意泛起惊喜。
“康老先生,您怎么亲自来了!”
康王弯着眼睛:“老夫来为武状元贺喜。以及吃不到你这玉片,老夫心中着急呐。”
第174章 宫宴
庄聿白哪料到仆役成群的康先生, 会亲自排队来领一小份玉片,忙笑着将人请进铺子里。
“原打算忙完铺子中这摊事,便将给您老人家的那份金玉满堂送至府上。忽想到没有贵府地址, 可巧您自己找来了。”
“是老夫疏忽, 那日你们走得急,忘记留拜帖。稍后我让人和送武状元的贺礼,一起送过来。”
贺礼是送武状元的,庄聿白等人不好拒绝,只是代为道谢。
眼下已是初冬, 康老先生袖子里拢着个精巧的小铜炉。庄聿白知道他年岁大, 怕冷, 所以让人上了滚茶热汤奉客。
“云兄这会儿在宫中赴宴, 一时半刻估计回不来。” 庄聿白将一碟新炸的玉片端至茶案前。
“无妨。想来今后在京中总是会见到的。”看得出, 相比于武状元,康王更心仪这玉片。
康王直接上手拈了块,闭起眼细细品味, 半日,眯着眼睛看向庄聿白, 笑呵呵说。
“新制的玉片就是好。清鲜松脆,酥香满口。老夫很是喜欢。”
说话的功夫, 半碟玉片已经下去,“不怕你们笑话, 当时南老头托人给我送了些来, 可没说京城没的卖呀,我实在馋这口,满京城找人复刻这而不得呢!都怪南时。这老东西,只管挖坑不管埋!不过今后好了, 你们这铺子里上了这金玉满堂,老夫定要日日着人来买。”
庄聿白和薛启辰对视了一下,语气中不无歉意:“恐怕要让康先生失望了。我们这几日便离开京城回家,东盛府那边的产量着实不够覆盖京中所需。京中人手又实在安排不开。所以金玉满堂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康王慢慢捋着胡子,若有所思。许是手炉里的炭火燃得太久,此时热劲消散,他掀开炉盖,拨了两下,查看其中炭灰情况。
“不过玉片之事,若康先生不嫌弃,我们按月给您送一批过来也是可以的。”庄聿白去架上取了几块魁炭,递过去,“康先生,或者试试我们的炭饼。”
“如此甚好!银子我先预付半年的。”康王接过炭饼,凑到光下,花白眉毛下的眼睛立时瞪圆,“魁炭!”
看来南时也送过魁炭给这位老先生。和金玉满堂一样,数量有限,成功将馋虫引出来,就没有后续了。
康王将炭饼细细埋入手炉,先是高兴,忽然又变得气愤,坐进椅子里吹胡子瞪眼开始数落:“天底下就没有比南时再坏的老头子了。他最好别来京城,若让我见到他,定薅秃他的胡子!”
数落完南时,康王又指指庄聿白和薛启辰,鼓着肚子:“不用说,这魁炭也是东盛府专属,老夫也只有尝尝鲜的资格。”
庄聿白挠挠头,无奈笑笑。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都说人呢要往高处走,但这京城的门槛实在太高了。在东盛府,他能背靠三省书院,还有薛家送的庄子和山头,天时地利人和。所以茶炭生意和金玉满堂,可以很快风生水起搞起来。
京城,一则离得实在远,往返半个月,眼下实在顾不过来;再者产能方面,眼下的东盛府又实在覆盖不了。
虽知京城这块蛋糕比府城大得多得多,可一口塞不下去。庄聿白劝自己要慢慢来,步子迈太大,扯着裆,就得不偿失了。
关于福田坊捐粮米被褥之事,康王听进心里。
“入冬后,这天一日冷似一日。普通百姓家都开始屯米储粮准备过冬。福田坊收容的,都是些老弱病残和一些实在无处可去、无米可食的流民。他们能指望的只有衙门固定的补给,若说好衣好饭那是断断没有的,只能混个温饱。你们能想到给福田坊送物资,真是胸襟敞亮的好孩子。”
康王回头跟管家道:“我记得中库房有些暂时不用的布匹和衣衫,你明日一并送了来,请庄公子和薛公子一起送到福田坊。”
又想起什么,说自己也认识几个衙门里办事的,看今年能不能给福田坊多设一些床位,尽可能让更多鳏寡孤独需要照看之人,得到救助。
别看上了年纪,康王也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说完便抬脚要走,又交代这玉片和魁炭之事,千万想着他些。改日他先将半年的银子送来。
临行又拉着庄聿白的手腕:“你相公明年秋闱,南老头的得意门生,中举肯定没问题。这老头子的才华和识人能力,我还是相信的。”
“那借您老吉言。”庄聿白也觉得孟知彰中个举人稳稳的,不过话从别人口里说出来,心中还是高兴的。
“哎,这可不是最重要的。”康王冲眼前这个明媚阳光的年轻人挑了下眉,“我想的是,中举之后你家相公参加春试,最好就留在京中,这样你们的金玉满堂就能带来京城了!放心,看门外排队这架势,这生意就瞧好吧!”
康王离开不久,铺子里分发的玉片福袋便见了底。
听闻往福田坊捐衣捐粮,不少人会多给些银钱。丰俭由人,都是一片心。
不多时,账房拿着账簿子走过来,脸上遮不住的笑:“共计银钱121两又355文。”
薛启辰交代王掌柜和账房:“铺子里再添些,凑足3000斤粮和200床被褥,等康先生的物资来了,即刻送往福田坊。”
庄聿白不觉高竖大拇指:“二公子越发有乃兄风范了!”
薛启辰悄悄冲他吐舌头:“琥珀,你又哄我。”
二人惦记云无择宫宴情况,忙完铺子中事便急忙忙往院子里赶。
院门紧闭,没有任何回来过的迹象,跟去宫门口接应的小厮回报说又加了场酒宴,估计至少还要一两个时辰方能结束。
经过康老先生的一番鼓励和“怂恿”,庄聿白和薛启辰的心也起了浪花。
二人心照不宣,策马又去了趟京郊的庄子。这次带着目的,河前道旁又细细探查了一番。
庄子旁有几座青山,环境和交通情况与府城小各庄类似,只是在京郊,各方面条件要更便利些。
是的,若是造窑做魁炭、组织人手制作金玉满堂,也不是不可以。
“琥珀,干吗?”
“想干。”
魁炭和金玉满堂,虽说都是劳动密集型生意,但之所以能从一众相似产品中脱颖而出,靠的还是庄聿白这独特的方子和技术。
京城是块肥肉,但京中百姓的眼光也高,这块肉可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吃到嘴里的。若是产品无人把关、质量疏于管控,这可是生意场的大忌。来京城的第一枪若是哑了,后面再想起来就难了。
但当前情况就是,庄聿白这个核心技术掌控者,没办法留在京城时时查看指导。
庄聿白想了又想:“这山上开四五口窑是没问题的,窑上人手也不是大问题。难的是最后这魁炭的工艺。当然金玉满堂也很考验手上功夫。启辰,不如这样。我们回去后在你们铺子里找些人品靠得住,手脚也机灵的小厮或伙计,统一培训,考核优异者便派来这京中跟进生产,你看如何?当然,我们中间也需时不时到京中跟进。”
“甚佳!”
薛启辰听说自己能常来京中耍,自是满口答应。又说伙计之事,尽管放心,他兄嫂东西两院加起来随便挑挑十几个人不在话下。
如此一来,年末年初便要规划京中生意了,这可比预想中的要早许多。不过能赚银子的事,赶早不赶晚。说不定明年孟知彰来京中赶考时,他庄聿白都能通过这京中赚来的银钱购置一处房产了。
梦想还是要有的。何况也不算什么高不可攀的天方夜谭。
当然薛家京城京郊的庄子,还有几处,虽然相对较远,不过条件大差不差。若是想大干一场,也是有硬件条件的。
当然,庄聿白还留意了山中植被情况以及水源等分布。来年春天,在京郊开辟一片新的葡萄园,也未尝不可。
二人策马从郊外赶回来时,心情比来时舒畅不少。山风清凉,鼓进衣襟,庄聿白却半分不觉冷。似乎激起一阵好风凭借力的热血斗志。
暮色渐渐上来,二人院前下马,正值小厮们往院中抬东西。
云无择已回来片刻,换了轻便常服,因饮了酒脸颊似有红晕,越发显得清朗超逸,公子温其如玉。
“圣上赐了些东西下来,两副铠甲,还有一些绸缎布匹和珠宝银两。”
云无择指着院中的几个箱子:“听闻你们往福田坊送粮米,这些布匹和银两我选出三成来,一并放进去。剩下的这些,还需庄公子和薛公子帮个忙。”
见云无择如此正经,庄聿白没什么,薛启辰倒有几分不好意思:“云公子有事直说便是,这般客气,倒见外了。”
云无择从自己随身行囊中,掏出一张密密麻麻满是蝇头小字的纸。
庄聿白接过,灯下细看,是一份姓名清单。只是名字大多有些随意敷衍,牛二娃、赵铁柱、张大壮、武老三……
“这些都是云某军中的兄弟。”云无择郑重抱拳,“夏衣收到,军士们分外感念,让我将谢意一定送到。”
“云兄严重了。”庄聿白二人抬手还礼,“将士戍边守国,护的是天下黎民百姓。我们只是力所能及尽一点心意而已。再多礼,就折煞我们了。”
云无择眉心蹙了下:“恭敬不如从命。所以云某特将名单列下,希望二位用这赏赐的银钱帮忙准备一些冬衣。”
“这不巧了,我们已经制作了一批冬衣出来,正是送与将士们的。只等你回西境时直接带去便是。”
庄聿白看着云无择的目光先是亮了下,忽然一层阴霾覆了上来。
“云兄,有话不妨直说。”
云无择从窗外收回视线,隔着数千里路,边疆风沙的腥味似乎仍萦绕在他左右。他正了正神色,将那份名单又细细看了一遍。
“这些是我在军中的战友,都是些可爱的人。有些连个大名也没有,只有个代称。即便如此,他们每每提及远方的家人,都笑得像个孩子。是的,不论身在何处,总有一颗心,一个人,在远方挂念着他们。我想请你们在军衣里侧,将这些名字绣上去。绣得结实些,至少汗水洇不坏,血水染不糊。”
薛启辰有些不明白,皱眉想了想,半日道:“你是怕这些衣服弄混了,到时大家分不清谁是谁的,对不对?”
“不尽然。不过也没什么好避讳的。”
云无择难得叹了口气,哽了哽喉咙,半日调整好语调。
“冲锋陷阵,伤亡是常事。只是希望通过绣上这一个名字,让沙场收尸之人,得以知其名,识其姓。若有相识之人,寄送家书时添上一笔,也能给家人传个信,知道是死是活。若无人知晓其家在何处,至少看到衣服中的名字,能在坟前立个带名姓的木牌……黄沙埋骨,有了姓名,便不再是孤魂野鬼。”
窗外,京城灯红酒绿的热闹喧嚣仍在持续。想来也无人在意北风卷地、百草折尽的边塞,有多少人正望月思亲,或许他们此生再也听不到娘亲唤一声自己的乳名。
夜风拂灯,火苗颤了又颤。
*
一股化不开的情绪,牢牢笼住京城这个身处闹市的院落。
云无择强行换了个语调,故作轻松了聊起今日宫宴之事。
“圣上原本属意,从七品翊卫郎,属于橫班副使。后来改为正七品武翼大夫,属于诸司正使。眼下有官职傍身,我们返程官道行走、驿站停留,也方便许多。”
“还能讨价还价,当场改官职?这和我们谈生意有什么区别。”薛启辰大呼惊奇,不过他还关心一事,“那我们在外面见到云兄,是不是需要下跪磕头,称一句大人?”
庄聿白笑着揽他的肩膀:“启辰兄若想的话,现在也不是不可以。”
玩笑归玩笑,说起这拜官又改之事,庄聿白神色正经下来。
“想来这是长公主的意思吧。云兄随长公主在西境戍边,为国效力,且屡立战功。如今又凭这一身真本事在众多武人中脱颖而出,理当受嘉奖。而长公主为云兄求情请命,也在情理之中。”
云无择视线从窗外转回来,眼眸中带着不解:“不过提议的,是懿王。”
“懿王?!”庄聿白上前一步,确定云无择听清自己的问题,“你确定是懿王?骆睦依附的懿王?”
云无择点头:“确定。一开始众人并不认得席上这些皇子皇孙,是共同赴宴的张校尉私下帮着介绍一二。”
庄聿白吸了口冷气。此事虽反常,倒也像是懿王手笔。此前懿王不是还将主意打到他家葡萄园身上,借机拉拢么。
“骆将军家中前景,全压在骆耀祖身上。可这位仁兄着实不争气。懿王机会是给过的,这次定是伤透了心,才转头培植新势力。不过听闻懿王和辰王之间有些龃龉,懿王当众提议,辰王有何反应?”
云无择顿了下,这也是此事蹊跷之处:“二王之事,并非新闻,朝堂之上向来分庭抗礼。可这一次,兄弟二人竟反常地站在一条线上。辰王不仅附议,增加的一些赏赐也是他帮忙争取来的。”
薛启辰是个乐天派:“管他呢,只要对云兄好的,赐官也好,赏钱也罢,我们都开心收着。”
庄聿白跟着笑了:“启辰兄说的对!估计二人看在你乃长公主的部下,又是朝中新秀,为讨长公主欢心才作此姿态。反正是大好事,值得我们庆祝一番。”
提到长公主,一旁一言不发的长庚,眸底暗了暗。于无人察觉的角落,他缓缓叹出一口气。
*
三日后,几人将京中事情快速收尾,便一路朝东盛府疾驰而来。
归心似箭。
“听说讨厌人的骆家老头和他家那个二祖宗,比试结束就离开了京城。想来怕丢人,早早躲回家了。”
车厢中的薛启辰一路可没闲着。拉踩骆家是他的最爱,逮着机会自然多说几嘴。
这次到京城认识康老先生和那位琪公子,属于意外之喜。不过除了武举当日不打不相识之外,公子琪便再没露过面。康老先生人非常随和,出手也大方。
送给福田坊的东西装了满满四五大车,给云无择的贺礼个个拿得出手,什么兵书、剑谱之类的,至少云无择爱不释手。
“这康老先生好像真有些人脉呢!我听说粮米送去福田坊的第二日,坊内便发了公示,说今岁冬季的柴米供给比往年增加了足足两成。是个不错的老爷爷,我们答应他的玉片和魁炭,我一定让王掌柜按时送去。”
“还有哦,琥珀,咱俩下次啥时候再来京城……”
庄聿白笑着按按眉心,抬手掀开车帘,透了些夜风进来。这一路被这位二公子吵得耳朵都要起茧子。
云无择急着回家看望云先生,庄聿白和薛启辰也希望早些回去。一路近侍跟着,还有长庚师父和云无择这位武状元压阵,哪个敢扰。
是故,一行人星夜兼程往回走。
皎月高悬,郊野寂静。
离开这段时间,不知道留在家的孟知彰怎么样了。
庄聿白视线放远,觉得夜色下前面的道路越来越熟悉,高声向前问道:
“快到家了吧?”
“快了!”车前小厮回,“前面便是驸马坡。”
第175章 情债
驸马坡?!
庄聿白心中一凛。一袭夜风卷过。方才车中谈笑风生、踌躇满志的融洽气氛, 被一扫而空。
驸马坡,他夏收后来过,当时正巡游东盛府四州一十八县指导堆肥技术。附近百姓传闻, 当年驸马命丧此处, 每每夜深人静或雨雪天等阴气湿重时,驸马亡魂便会在此游荡。
所以此处阴气重,暑夏时节路过,仍觉凉津津的,更何况这初冬深夜。庄聿白觉得寒气不住往脖颈中钻, 下意识拢了拢身上披风。
他抬头看看天, 明明还是那轮悬月, 不知何时铺了层寒霜, 又被锐利树枝划得支离破碎。
“琥珀, 你怎么了……不舒服?”
薛启辰有些摸不着头脑。刚刚还意气风发的庄聿白,此刻像换了个人,眉头紧锁, 死死盯着车窗外,警觉又戒备, 像是有野鬼马上附过来。
庄聿白摸了摸袖中弩机,冲薛启辰笑笑:“无事。或许一路颠簸, 终于快到家,倒觉出累了。”
车行方向开始呈缓缓弧形, 遮天蔽日的树木, 随着车辆前行而快速向后躲去。
“呜呜——”车行前方,应龙叫了两声。
清寒月辉下,空旷,悠远。像是预警, 又像是在向主人求助。
庄聿白心中一根细索陡然收紧。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慢慢变化。
“公子,或许我们停车烧些……纸钱。”然哥儿不觉靠近庄聿白,紧紧抓住他的手腕。
庄聿白知道他害怕,拍拍他的肩膀,又给他系紧披风束带。
“放心,没事的。云大人的阳气盛着呢!定能镇住一切。何况还有长庚师父这位佛门高僧在。别怕。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等天亮时,我们就到家了。”
怕庄聿白担心,然哥儿只得靠在一旁车厢壁上,闭了眼。可哪里睡得着,睫毛动了又动,最后挣扎着又睁开眼睛:“我不说话,只陪着两位公子。”
寒风卷起车帘,庄聿白视线不自觉还是看出去。山路尽头,视线跟着一空,车辆行到路坡最高处,路却在面前陡然消失,像被人齐齐砍断,没有一点点防备。一如那死去的准驸马,短暂、又被人无限拉长的人生。
庄聿白知道,前面就是驸马坡了。
帘布翻飞空隙,云无择的长剑已握在手上,随车近侍小厮等也都器械在手,全副武装。
车辆已绕过断路尽头。这是一个近乎直角的转弯。
是一条断头路,接在另一条断头路之上。
月光透过密林洒下来,越发冷了。
车轮轧在坚硬的山路上,也轧在庄聿白一颗没着没落的心上,声音沉闷,和着马车前后踢踢踏踏的马蹄响。
马上就要到那个直角弯了。庄聿白的心越发不安静,他屏住呼吸,以免自己的心绪影响到薛启辰和然哥儿,他故意低了头,将下巴藏进斗篷中。
“咣啷”,马车似乎停了。隐隐几声金属碰撞的声音,似还有人高声喊着什么。
然哥儿猛地坐直,夜色中瞳孔越来越大,声音颤起来:“难道乡民所言为真。冤死的驸马,带着阴曹地府的兵将……来取我们性命?”
“阴兵?!”
薛启辰猛地起身,动作太大,整个脑袋重重撞上车厢,疼得他抱头弯腰,歪在车里。
庄聿白将人扶正,帮着揉着磕碰的地方:“鬼神之说,岂能当真?而且那冤死的何许人也,云无择何许人也,若真有鬼魂。那死驸马,见到活状元,父子相认相惜还来不及,怎忍得兵刃相向!”
“或许那骆瞻死去后,便不记得前世之事,但凡过路的,都要索命。那可如何是好?”
薛启辰话本子看得多,这类情节一抓一大把,不仅记得清,还能融会贯通,自己延伸改编。此时脑海中各类妖魔鬼怪已经打了起来,乌烟瘴气,一片狼藉。
庄聿白没敢开车门,隔着帘子细细听外面的动静。“若是阴兵,直接开打就是了。又不是做生意,谁家索命前还讨价还价不成?”
薛启辰转了下眼珠,耳朵贴在车壁上,半日道:“像是在吵些什么……这烦人的口气,怎么那么像那骆家老二?若遇到这么讨人厌的阴兵,本公子一定一剑攮死他……”
不等薛启辰说完,马车猛地超前冲去,外面驾车小厮明显慌了,朝内喊着:“公子们坐好!云公子示意我们突出重围……”
外面果真打了起来,厮杀喊打声一片。在肃寂的山谷中回荡,诡异,骇人。
车辆歪歪斜斜狂奔过程中,外面痛苦的喊杀声时近时远,有重物闷声撞在马车上,登间又猛地撞飞出去。庄聿白来不及分辨是什么,半截箭羽射穿车帘钉在木质车框上。
“低头!”
庄聿白按着薛启辰和然哥儿的肩膀,尽可能压低重心。
“琥珀,我们这是被人追杀,还是被鬼索命?”薛启辰被压得有些喘不上气来。
“难说!”
一把带血的刀,砍在坏了一边的车窗上。要不是庄聿白躲得快,脑袋应该开瓢了。
厮杀声越来越盛,庄聿白没打过群架,但没个大几十甚至上百人,不可能有这般动静。
我靠!这是真来索命的!
我们此行并没带多少财物,满打满算小几百两银子。难道值得为这点钱,带人来火并?不对,不应该是为财。
若不为财,那只剩仇杀和情杀两种可能。
庄聿白将薛启辰和然哥儿死死护在身下,脑子里飞快转着。
若说情杀,他眼下是个有夫之夫,感情经历简单,没有在外牵三拉四的,不会有人为自己来劫道杀人。薛启辰呢,是个不开窍的纨绔子弟,虽说整日吊儿郎当斗鸡走狗,他敢打包票也不会有人为了他搞这么大动静的情杀。然哥儿单纯得像张白纸,更不可能了。
至于外面,那就是长庚师父和云无择。长庚师父是出家人……薛启辰刚想否定掉长庚师父的可能。忽觉不对。出家人出家前,也可能欠下情债啊。说不定情债就是他出家的直接原因。
长庚师父到处云游,又在西境待了这么久,好容易回来,这未了情缘的仇家就寻上来了!
更多箭羽射到车窗上,庄聿白将头压得更低,他侧头看过去,原本周正整洁的车厢,此时已如断井颓垣中的破窗,遥遥欲散。
空气中还有油烟燃烧的焦糊味和甜丝丝的铁锈味。是血。
或许驾车的小厮已经下车去厮打,马车现在属于无人驾驶的状态,在山路上一阵狂奔。
三人挤在一处,大气不敢喘。忽然车厢一歪,几人连人带车整个翻在路边。
天旋地转,三人七手八脚从车厢里爬出来。
不远处激战正酣。
难道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了?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会死在长庚师父的情债之下。
庄聿白躲在马车后面,扒着车框,小心将头探出去看了看。借着月光和星星点点的火光,他能分辨出云无择和长庚师父的身影。还有应龙,在二人之间接应着。
这到底是一群什么人,能和当今武状元和武林高僧对打这么久仍未见胜负。
“那人像不像骆二?和云无择厮杀的那人,对,就是外围厮杀那个!”薛启辰眼尖。
“像他!”庄聿白点头,“身型和体态,蠢得如出一辙。”
庄聿白下意识去袖子里摸弩机。不在!定是刚才翻车时从袖中滑了出去。他忙蹲下去在堆在一起的行李中仔细摸寻起来。
等弩机上箭,望山瞄准时,那骆二仍在马上看着手下人围杀云无择。
眼下他们的马车翻了,等骆二等反应过来,迟早要过来杀他们,与其被动受死,不如先发制人。
庄聿白没杀过人,很紧张。他瞄了半天,最后选择了骆二的腰部。
手起箭发。
果真,那骆耀祖应声翻落马下。
“想不到竟然是骆家人。”庄聿白咬牙切齿,此刻他才明白这场争斗,根本不是针对长庚师父的情杀。
“骆耀祖只是武举比试输给了云无择,这么输不起么?大家本是同宗同族,半路劫杀,天理不容!”
同宗同族?!驸马坡?!
庄聿白猛地打了一个冷战。一股彻骨寒意,将他劈成两半。
二十年前骆瞻途径此地时,想必遇到的也是眼下情景吧。他应该也想不到来杀自己的,竟是自己的族兄。
昔日重现。二十年后,骆睦之子,就在骆瞻命丧处,以同样手段截杀骆瞻之子。
看来今日是个死局。在场之人,必不可能留下活口的。
“启辰,你带然哥儿去山里躲躲!”庄聿白指着路边乌漆嘛黑的林子。
“那你呢?”
“我在这守着。放心,我手里有弩机。厉害着呢,刚你也看到了,一下就把骆耀祖射翻了。听话,快去!”
“你不去,我们也不走!”
庄聿白见那二人也是轴脾气,咬了下唇:“好!我们一起。”
黑灯瞎火,三人手挽手,深一脚浅一脚往那树林里闯。
刚走出去十几米,庄聿白忽觉后领被人死命拽住。他刚要回头,上吊般被人拎着脖子直接平地薅起来。
脖颈勒紧,血脉贲张,喉咙里半分声音发不出。
庄聿白回过神来时,已被凌空甩了半圈,重重摔在地上。寒冬腊月的地面,奇硬无比,比厚重的铸铁块还要冰冷。庄聿白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摔散黄了。
脑袋重重撞在地上,身下一阵钝痛传来,不等他喊疼,月下一道冷光闪过眸底。
一柄冷剑朝他刺来,直直插向胸口——
完了,完了。躲不掉,跑不开。
死定了。
庄聿白心如死灰,他不想认命,可还是认命地闭了眼。
他晕血。但死前他还想留几句话给孟知彰。
万一自己看到长剑从自己胸口扒出来,血淋淋的,再将自己吓晕过去,这一生,就没有机会留话给孟知彰了。
庄聿白正等冷剑透穿自己胸膛,谁知一个热热的拥抱盖在自己身上。
“公子!”
然哥儿猛冲过来,用身体将庄聿白牢牢盖在身下。
冲劲儿太大,庄聿白的头,再次狠狠撞在地上。这次真懵了。
迷迷糊糊间,他去摸然哥儿的背,并没有利剑,稍稍放下心,口中喃喃:“……快走,走啊。”
头顶除了薛启辰的大叫嘶吼之外,庄聿白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九哥儿的声音。
“二公子,求您大发慈悲,饶了他们吧!求求您!若公子今日必须杀人而后快,九哥儿代为偿命!”
骆耀祖持刀怒目,这庄聿白射了他一箭,若不杀这厮,心中怒火难平。
“滚开!”骆耀祖被那九哥儿撕扯得心烦,抬腿朝对方胸口就是一脚。
慌乱中,冷地上尚存一丝清醒的庄聿白,觉得原本被然哥儿箍得快喘不上气来的身上,又被人狠狠压了过来。
滚烫的液体,一滴滴落在自己已然睁不开的眼睑上。
甜丝丝的铁锈味。
庄聿白的身子软了下去,凉了下去,整个人的意识朝那没有底的深渊,渐渐沉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庄聿白睁开眼时,天已灰蒙蒙有了些亮光。他视线微微上移,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睛中。只是这双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伤感、愤怒、心疼与无助。
“孟知彰,我是死了吗?”庄聿白声音很虚,很弱。
孟知彰摇摇头,将人往怀中拢得更紧了。
庄聿白从孟知彰颈窝看出去,不远处,公子乙幽灵一般站在那里,死死盯着地上之人。
然哥儿怀中也躺着一个人,和自己一样的姿势。
九哥儿。
胸前插着一把长剑。
鲜血将大半个身子染红,染透。
“然儿。你应该替我高兴,我只要活着,就永远脱不下这层身份。我累了。真的累了。想好好休息一下。”
然哥儿已哭得没了力气,只一味摇头。
“……月是故乡圆。那年我们在西境分开时,也是这样一轮月亮。然儿,你答应哥哥,将来不论遇到什么事,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只要这轮月亮在,哥哥就永远在你身边——
作者有话说:
第176章 落雪
曙色渐渐上来, 东方泛起青白色。
趁着天未明,孟知彰、云无择与公子乙一起处理着善后之事。不时有人小心翼翼过来请示。
疼痛和哀伤让庄聿白极度疲惫,他缓缓抬起眼睛看向孟知彰。他不明白作为懿王暗卫和心腹的公子乙, 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还是站在了他们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