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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知彰将人往颈窝里拢了拢,他明白庄聿白的困惑,没有说话,只用眼睛温柔安抚。有我在,一切都会没事的。放心。

今夜之事, 不论对哪一方而言, 都不算体面, 更不值得宣扬声张。趁天亮前, 止息扬尘, 让一切恢复平静,才是正事。

孟知彰怀中抱着人,公子乙一双眼睛时刻关注九哥儿与然哥儿, 驸马坡紧锣密鼓的清场活动,便落在云无择师徒与薛启原兄弟等人肩上。

二十年前的夙怨, 一夕明了。二十年后的新仇,火上浇油。

当年的罪魁祸首竟想在血仇旧地, 凶招再施。

骆睦害死骆瞻还不算,竟想让他在这世间唯一个骨血也惨遭毒手。

人心之毒, 猛于蛇蝎, 骇于狼豺。

寸许长的猩红剑伤,斜斜贴在长庚师父额头,已止血结痂,仍触目惊心。他双目圆睁, 如地狱炼火中走来的罗刹,一步一步踏在他隐忍多年的复仇之路。

沾满风霜的一双僧鞋,站定在尘土飞扬的驸马坡。二十年前骆瞻饮恨倒地之处,长庚举起一根齐眉棍,狠狠砸向当年挥剑刺向血亲手足的骆睦。

戾风呼啸而来,僧棍击碎骆睦头颅前的一刹,长庚忽而收了手。

他红着血丝满布的眼睛,咬牙将齐眉棍收回身旁,臂腕微抖,青筋滚了又滚。

“择儿,你来!”长庚声音暗哑。

杀父之仇,杀身之恨,应由云无择自己亲手来报。

冷剑凉刃划亮驸马坡,残月微光中,没人知晓云无择眸中是何情绪。一个凌云微步,云无择朝着骆睦喉间刺去。

沉重的暗夜,被复仇之火刺破。

父亲的冤屈,阿爹的苦楚,这二十年来家中不见天日的阴雨绵绵,似乎都在等当下这一剑。

“噌——”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云无择剑刃被一股外力挡了下。剑锋猛地换了方向,刺向半空。

抱头倒地的骆睦,没伤着半分。

云无择一惊,猛回头。

“……乙?!”

公子乙手持弯刀,挡在中间。

“云公子。且慢。”

哼!云无择冷笑。打狗还要看主人。他怎么忘了,骆睦是懿王走狗,乙,自然是要给骆睦父子出头。

云无择剑锋转向自己之前,公子乙将弯刀收于腰间。

标准的投诚动作。意思很明确,他站云无择。

云无择将剑锋从乙身上挪开,他等对方解释。

“为父报仇,天经地义。”公子乙声音凉如冰霜,“不过只要目的达到,云公子又何须在乎这剑是谁刺出的?”

云无择冷眼瞥了下地上瑟瑟发抖的骆睦,剑眉倒竖看定公子乙。

公子乙继续。

“若明日白天骆家家主和二公子曝尸荒野,这事传出去,势必惊扰官府。其他事都好遮掩。但若府城大户士绅被人杀了,即便是懿王殿下,这事恐怕也难兜住。”

公子乙知云无择根本不在乎世俗功名,他还是补了句,“新晋武状元,今后之路若想顺遂平坦,身世清白,手上也需清白。”

“清白?!”云无择冷笑,视线转向东方。方才渐渐透亮的天际,似乎堵上一团烟灰色厚云。

“站在云公子立场,骆睦是该死。但他死了,可就一了百了了。当年事,死无对证,没人说得清。不过今日命案若报至官府,云公子此生……”

公子乙将视线拉远,声音更冷,更决绝,当真如一道影子掠穿心头。

“云公子打算置家中云先生于何地?前半生守丧夫之痛,后半生经丧子之悲?”

远处群山,隐在晨霜中,寒意入骨。利剑冰刃,握在云无择剑袖下,泛着寒光。

“更何况,你与云先生这二十年来的心酸苦楚,一剑解决掉,岂非太过便宜了对方?”

云无择持剑犹疑,不过不似方才那般坚持。公子乙向前借了一步。

“他可以端坐家中正堂,不小心饮下一盏带毒的茶汤;他也可以高枕无忧别院卧榻酣眠,不凑巧卧房走水;他可以闹市乘车悠游,不曾想与对面车马相撞,碎了脑袋;抑或者对方心中有愧,夜黑风高夜,畏罪自杀悄悄死在令堂坟前……”

公子乙将将个中利害说得一清二楚。言下之意,更是直接挑在明面上。

“他可以有千万种死法,唯独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死于你云无择之手。”

不能死于云无择之手。那便假手别人。

“我来。”长庚师父稳稳向前踏了一步。

公子乙未置可否。

“师父与云公子在西境戍边这么久,别人早将两位捆绑在一起。师父动手,与云公子自己手刃,又有何区别?”

公子乙看看天色,又看看不远处的九哥儿,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有些事,你只需说。我自会着人去办。”公子乙又看了眼眼前和尚,“乙知道师父想问什么。乙只能说懿王欣赏云公子。”

“懿王早就交代过骆睦,让他与云公子和睦相处。可他敢抗命令,私下进行劫杀。懿王这里,骆家已经是弃子。不对,不仅是弃子还是毒棋子。懿王是不会等着毒棋反噬的。毒棋断断不会留。”

劝人容易,劝己难。

公子乙看着冷地上躺着的九哥儿,一身雪白衣衫被血洇了大半,红梅覆雪。他眉角不停抽搐。

第一缕朝阳射出云端时,手起刀落,骆睦与骆耀祖的脚筋齐齐断在公子乙的弯刀下。

这是九哥儿,曾经送他的弯刀。

猩红的血,流淌在青黑色山路上,热气随水流蜿蜒,宛若仇怨蔓延。

山谷凄厉的哭喊之声,终究惊扰到临近村镇的乡民。

日出前后,阴气最盛。谁都不会冒着被枉死驸马亡魂缠住的风险,去这驸马坡围观一二。

只是关于驸马坡上亡灵游荡的传闻,传得更真了。不时有人携带贡品纸钱等前去祭拜,祛煞气,除魔障,求平安。

天亮前,骆睦父子仍被送回骆家宅子。因何受伤,公子乙确信骆睦一定会有一个说得过去、又见得了光的理由。

毕竟满府城最顶级的伎人,懿王委以重任的九哥儿,命丧在他们之手;毕竟骆家上下283口,还想着要活命;毕竟骆家还有一个等待科考的骆耀庭。

穷寇莫追,给对方留一线希望吊在那里,比赶尽杀绝要明智得多。

天空开始飘雪,起初零零星星,继而柳絮般撕扯起来。

冷阳,如一面蒙了水汽的铜镜,透过云层越升越高。

一场悄无声息的太阳雪,漫天铺下来。将这一夜的争斗,将这一世的恩怨情仇,全然埋在下面。

白茫茫一片。就像这个世界,本来便纯净如此,沉寂如此。

公子乙提刀上马,携了九哥儿朝西去了。

九哥儿来自西境。他要将他送到西边去。

*

骆家埋伏在此的,都是精锐近侍与护院。又是暗夜偷袭,着实打了云无择师徒一个措手不及。

像是有预感一样。孟知彰得知一行人星夜兼程往回赶时,便觉不妥。又获悉骆睦父子早几日便回来了,之后关门闭户,谢绝一切访客。孟知彰的心中越发不安宁。

他找到薛家。

薛启原明白,当即将家中会功夫的小厮伙计找了三五十,还觉不够,又托人情请了十数个镖局的朋友。

庄聿白临行前赶制的弩机留了50把在家中,随行之人每人手持一把。多亏这批弩机,很快将战况扭转过来。

后来这批弩机全部随云无择去了西境战场,在抗击羌狄之战,尤其面对对方骑兵大军碾压时,一次又次立下奇功。没人知道,这批早已沾过血的弩机,首功是在驸马坡。

公子乙遇到孟知彰接应队伍,恰在一个岔路口。

两条路都可以通往京城,但云无择选哪条路而来,不得而知。

孟知彰和薛启辰正踌躇时,一骑黑影从夜幕中驰来。

公子乙原本接到的指令,只是护送云无择等出京。

不过然哥儿跟在队伍中。然哥儿与九哥儿的关系,他自是清楚。以免然哥儿路上有什么闪失,后来他便冒了极大风险,主动申请一路跟到东盛府。由头是,希望云无择看到懿王的纳贤之心。

公子乙是有分寸的。唯恐耽误了回去复命,又要被懿王狠狠惩罚,他看着对方车队驶入东盛府地界便准备回马返程。

刚行不多时,夜深人静的山路忽闪过几道人影。神神秘秘,鬼鬼祟祟。公子乙暗觉不好,停马,只身跟了上去。

果不其然,进得平安州境内,不少夜行人在集结设伏。为首的是骆睦亲信。很明显,这是一场针对云无择的暗杀。

他见识过云无择的本事,长庚功夫应该在其上。但猛虎难敌群狼,何况车队中还有不会任何功夫的然哥儿。若真动起手来,所有人都会去保薛启辰和庄聿白,而没有任何身份地位的然哥儿……

然哥儿不能有事。

云无择一行很快便到埋伏之地。若他出面劝对方改路而行,却又不妥。

一则自己与骆家同属懿王阵营,对方自不会相信自己之言。二则,骆睦像是下了狠心,即便此时云无择一行改道,侥幸躲过一时,但乙是了解骆睦的。目标已定的情况,骆睦的刀落不到猎物身上,他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公子乙想到一人,孟知彰。

孟知彰与这位公子乙,上次葡萄园一战后,再未见过。数月前,彼此敌对,恨不能置对方于死地,何曾想此时再见,对方却是来通风报信。

公子乙简要说明来意。他顿了顿,觉得对方可能不信自己,正想补充几句。

孟知彰一抬手。他信他。

公子乙是懿王心腹,此人性情孤僻,行事诡谲,永远给人一种苦涩的阴冷感。若为敌人,是个十足十的危险人物。但这层潮湿晦暗的披风之下,又似有一股君子的堂正之风。

孟知彰带人朝驸马坡去了。他信乙,他也信骆睦。

凶手对自己初次得手的案发地,往往有种特殊情结,类似初恋般的心悸。胆战心惊,又着实让人欣喜若狂。

若时机成熟,他自是不介意旧地重游、故技重施。

公子乙并未随行。他去了悦来茶坊。

去见九哥儿。

*

然哥儿呆呆跪坐在路中,看着那匹马带走了他刚刚相认的哥哥。

从小到大,他幻想过无数次,或许自己还有亲人在这个世上。哪怕不得见面,只要想想对方与自己同沐一轮朝阳,同照一轮明月,他便是这世间最知足,最幸福的人了。

他也幻想过有朝一日,或许在茫茫人海中,突然有人停下来唤出自己的名字,说自己便是那个他朝思暮想、苦苦寻找的家人。如此想着,梦中也能笑醒。因为这样,自己便不再是个孤儿。

当然,也无数次想象与亲人团聚的场景。哪怕亲人现在是褴褛乞丐,草莽贼寇,哪怕相认之地在躁糟烂的泥淖沟渠,他也都愿意。

怎样他都愿意的。

他心中向佛祖菩萨、各路神明求了万万千千遍。

佛祖神明听到了他的祈求。然哥儿没想到,神明只听了他愿望的后半句。

这场他苦苦盼了一生的团聚,竟会以这样的方式,硬塞到自己面前。

他此生谨小慎微,向来与人为善,自认上对得起天地,下对得起四邻。为何苍天要同他开这般玩笑!

是团聚了。不过只有瞬间。接着便是天人永隔。

早知道愿望是这般刺在自己心上,他宁可不要。

没人听见他心中的控诉。

漫天雪片糊了他的眼睛。不知在看来时路,还是看生生断在眼前的这条路。

他的脸上血污一片,却没落一滴泪。

*

庄聿白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齐物山家中的床榻上。

一双手被另一双手紧紧握着。

“孟知彰,我还活着么?”

庄聿白以为自己要死了。昨夜在骆家劫杀困境中,他确实有很多次可以死掉的机会。

他本不属于这个世界,或许自己死掉,就能穿越回去,回到那个他熟悉的现代世界。自己本该高兴的。可他胸口却像压了千斤巨石,剧烈的钝痛,让他呼吸也变得困难。

驸马坡上,意识半醒半睡之际,想到此时一别,此生将永远见不到孟知彰,一颗心像被铁锤重重击打,击碎,碎成粉畿。

庄聿白自己也承认,他确实无数次动过想离开的念头。可真的要离开了,他满脑子想的是很多事情还没做完。

他还没赚到足够的钱支持孟知彰进京赴考。他还计划在京中买房安家,京中的金玉满堂和茶炭生意,目前已有一二眉目。他还没能好好享受一下这一世的纸醉金迷和荣华富贵,

……和孟知彰一起。

不知从几何起,自己的未来中,全是孟知彰的影子。

自己不能就这么死掉。庄聿白不甘心。

“孟知彰,我以为我要死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没事了,没事了。怪我没能早些去接你。都怪我。你可以原谅我么?”

庄聿白看着眼前人,心中万千言语,一时全部压下。

暮色很美,仍落着雪。

庄聿白让孟知彰抱他去院中看雪。

雪花轻洒,纷纷扰扰缠上孟知彰的发丝、睫羽。

庄聿白抬手虚虚摸了下孟知彰眉眼,半日哽了哽喉结。

“孟知彰,我可以亲亲你吗?”

庄聿白牵起孟知彰的手,恰一枚六出雪花落在薄茧轻覆的虎口。

他轻轻探身,吻化了那枚雪。

*

冬季前,家中各项生意都按部就班进行。

京城回来后,然哥儿大病了一场。庄聿白和薛启辰带人完成葡萄酒的淘澄分装,一脚已踏进了腊月的门。

虽入年关,不过驸马坡上带回那股沉重的情绪,始终都在。

直到这日孟知彰从学中回来,将两封信放在庄聿白手上。

一封是云先生托人寄来的,写给孟知彰和庄聿白。

另一封,没写收件人。信封皱成一团,像被塞在隐蔽的货物缝中,私带过来的。且路途遥远,污迹斑斑浸入纸背,还沾了呛鼻的胡椒粉。

天色已经黑透了。漏夜不出门是规矩。

庄聿白还是披了斗篷,和孟知彰一起快马加鞭朝小各庄奔去。

然哥儿本就单薄,这一病比之前更瘦了一大圈,神情懒懒的,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然哥儿,信!西边来的!”

西边?!

看着庄聿白眼中兴奋的光,然哥儿登时意识到什么,他跌跌撞撞上来,将那封信一把接过去。

落款只有一个字。

“九”。

第177章 读信

云先生的信厚厚一沓, 蝇头小楷就写满了七八张宣纸。

庄聿白将信凑到灯下,心中越看越欢喜,都是值得高兴的事。不时跟一旁的孟知彰同步一二。

园中葡萄酒罐装出1000瓶, 已装车打包好, 等庄聿白看这封信件的时候,应该已经在送往府城的路上。

小各庄陶罐中的酒也分装完毕,根据计划,腊八之前会将今岁府城预售的2000瓶葡萄酒线下兑现,并将尾款收回来。

进上的200瓶酒, 稳妥包装后送至府衙。荀誉年末进京述职, 会一并带了去。

迎接御匾时, 内务司称这酒属于皇家采购, 想来是会给银子的。即便不给, 庄聿白也不觉得亏。有了“御酒”这个由头,来年不论府城还是京中的销路都会畅通无阻,甚至还会如今年这般, 预售消息一出,便万人空巷, 一瓶难求。

余下的800瓶,上次进京给云无择武举助威时, 100瓶带去了薛家南北货行。等年关时作为京中老主顾们的节礼。庄聿白特意交代,其中5瓶一定要仔细送给康老先生。

小各庄产的100瓶, 庄聿白托人送去给云先生, 或自饮,或送人,都可以。再一个100瓶,留给孟知彰。大半年来夫夫二人在府城结识不少师友, 也多亏这些师友的照看,二人才能在府城稳稳立足。南先生、荀大人、祝先生之辈,以及薛家兄弟自然要送上几瓶。同窗好友如王劼者,也一同尝尝鲜。

余下的500瓶留给薛启辰,当做薛家老主顾们的年尾福利酒。这是之前许诺过薛启辰的,若敢中途反悔,薛启辰定会在这小院闹翻天。

说实话,葡萄酒能否被接受,能否顺利售出变现,庄聿白起初心中一点底也没有。后来一瓶一两银子的葡萄酒,竟然在府城被这般哄抢。庄聿白是没料到。

眼下葡萄酒总数有限,这紧巴巴的产能,估计来年会稍稍缓解。今年新扦插的两批新苗已经下地,庄聿白预估明年两个园子的产量至少能翻番。当然今岁入冬后又多多留足了枝条。接下来葡萄园的面积,便会逐年裂变增长,葡萄酒的产量自然也会节节攀升。

云先生信中提到,眼下葡萄园已经完成冬剪,前段时间送来的灭虫药已经收到,根据使用手册上的剂量配比,着人完成了今岁的清园工作。以免霜冻,新苗以及去年的一年苗剪枝后埋土过冬。

庄聿白上半身整个趴在桌上,看信看得过于投入,这个奇怪的姿势保持了太久,这会竟有些腰酸。他直起身往腰里捏捏捶捶,又用力抻了抻胳膊,绕着孟知彰踱了两圈,继续趴回桌上读信。

灌完1000瓶分装酒后,大陶罐中还多出小百斤。云先生已托了族长每家每户分上一斤,就当为新年添添喜气。剩下的两大坛,过年族中宗祠祭祀时一同品饮。

“对了,小各庄散装葡萄酒,也能有一百多斤。”庄聿白挠了挠鬓角,“明日我们请周老伯帮着分给庄上人。大家跟着种了一年葡萄,这成果的酸甜,自是需要先尝上一尝。”

“好。”家中所有事务,孟知彰向来都听他家夫郎的。

除此之外,作为庄主,逢年过节自然要有所表示,这几日管庄人将往年惯例及去岁分发下去的米粮、禽菜及布匹清单拿给庄聿白看。

庄聿白一时没表态,倒不是他小气不舍得出银子。实则这些东西的采买派发,太过劳力伤神。

米面粮油到底选那几样,每样买多少,从哪家铺子里采购,确定执行方案后,后续采买,验收,挨家挨户派发……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要忙个七八日。

管庄人周老伯上了年纪,虽说有他儿子跟着张罗,到底也要操心。然哥儿大病初愈,可不能再给累着,不然卓阿叔就不会再让然哥儿跟着自己做葡萄园的事情了。

“孟知彰,今年庄子上,我不打算发实物节礼了。若是魁炭和金玉满堂的账上各拿出100两银子,这样差不多每户能分到六七两银子。有了这些银子,各家想置办什么年货不成。而且送东西,哪有直接送银子更让人高兴的。你说是不是?”

孟知彰隔着烛火看过来,他虽不过问庄子上的事,但今年庄上人家在这几项生意上得来的银子,他有个大致概念。每家每户至少能赚个十几两银子。他是庄户人出身,自然明白日常进益中多出一二十两银子意味着什么。

“庄公子所言极是。那便直接发银子吧!”孟知彰敛袖蘸墨,刚想继续手中动作,忽又停住,“有了这笔钱,想来明年庄子上送去读书习字的孩童,要更多了。”

“是呢!”庄聿白兴奋得一拍桌子,“云先生信中也说了,今年孟家村也有四五家跟族长打过招呼了,说来年开了春,便将孩子送去私塾读书。虽不指望着考秀才中举人,识几个字终归是好的,哪怕去镇上铺子里当个学徒,说不定将来也能像粟哥儿一般有出息。”

信中自然也提到粟哥儿。

粟哥儿如今已经是炭窑上的正式账房先生。他人聪明机灵,人又踏实能干,族中上下没有不信任他,不喜欢他的。当然因为有孟家村撑腰,张家那边虽然眼馋他这账房先生的地位和收入,但没人敢为难他。

“云先生信中说,粟哥儿和货郎张的孩子阿禾已经会跑了。前些时我们从京城带给阿禾的鞋帽荷包、小项圈等,阿禾很喜欢。”

阿禾这孩子鬼机灵,有时候粟哥儿会将他带到山上来,窑中事务多时,云先生便帮着照看一二。上了年纪的人,有个小孩子在身边蹦蹦跳跳,咿咿呀呀,也热闹些。

当然,让粟哥儿带孩子来的主意,是刘叔想到的。果不其然,自从这孩子在身旁“爷爷”“爷爷”地喊着,云先生餐饭都能多吃上小半碗。

庄聿白托腮看向窗外,眼睛亮亮的:“好快哦,上次见阿禾还在襁褓里裹着,转眼已经一岁多了。小孩子长得快,不知道现在小模样变了么。最好长得像他阿爹。”

孟知彰顿住笔,从纸上抬起视线:“为何长相要像他阿爹?”

“他阿爹生长得好呀!眉清目秀,清清爽爽,脾气秉性都好。”

庄聿白很喜欢粟哥儿,没来由地觉得亲切,这种亲切感,他初遇薛启辰和然哥儿之时,也有类似感觉。这大概就是大家臭味相投、同类相吸吧。

牛叔牛婶和大有、二有的消息,写了整整一页。一看就是牛婶求了云先生代笔,信中不少话明显是牛婶的语气。因为这茶炭营生,家中日子越来越好了。新晒的干枣又让人带了些过来,还有两双亲手做的鞋子,和一大坛腌菜,知道庄聿白喜欢。

不过信中没提牛大有和周堇的近况,想来是还没下定。庄聿白见过周堇几次,印象很好。若真能和大有成了,也算天赐良缘。

庄聿白想着孟家村的一张张面孔,眼睛不觉弯了又弯。

一年前,他们对自己而言,不过是些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分属不同时空,认知与价值观更是迥异。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竟渐渐打成一团,成了伙伴,成为好友,变成亲人,甚至比亲人还要亲……

想到这似乎比亲人还要亲的人,庄聿白下意识将头看向房间内的另一人。

视线猛地撞到一起。

那人不知何时开始,一双眼睛紧紧锁定自己,隔着三尺远,都能感觉到眸底的炙热。

庄聿白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视线下意识挪开几分,不知道又想到什么,忽而变了脸,指着孟知彰道:

“孟大秀才,你怎么偷懒!咱可有言在先,腊八前,这些葡萄酒的标签你若是写不完,我可跟你没完!”

孟知彰眉毛暗不可察地挑了挑,极力配合:“是小生错了。小生这就赶工!万望夫郎大人饶恕一二!”

一封信,两人直看到三更半夜才结束。

不过有一事,云鹤年信中没有提及。

那便是骆睦。

初夏季节,庄聿白回孟家村处理族中事务时才知道,九哥儿从西境寄来那封信不久,骆睦便“谢罪”死在骆瞻坟墓前。

临死前见了谁,又说了什么,是否悔过,通通无人知晓。

云无择陪云先生过了一个团圆年,之后便由长庚师父陪着,去西境上任复命去了。带了100支弩机,也带了500套绣着将士名字的冬衣。

不过庄聿白再见云先生时,对方脸上多了笑意,半生以来压在心中的那片阴霾,也似在缓缓散去。

当然庄聿白自己回孟家村还有一件私事,顶顶重要的私事。

关于孟知彰的。

他想要了人家,怕孟知彰不愿意。所以回家去孟知彰父母坟前请示一下,先取得“父母之命”,争取掌握主动权。

当然了,若将庄聿白几个月后的心愿,告诉当下的他。恐怕他要立马吓昏过去。

哪怕二人“关系章则”中,前前后后,陆陆续续增加了不少条款。

如一人提出拥抱需求,另一人需无条件答应;冬天脚冷,晚上睡觉,允许对方将脚放进自己怀里;若有必要,还可以睡同一床被子,进同一个被窝……

即便如此,在庄聿白的认知中,他与孟知彰仍然是好兄弟。

且只是好兄弟。

不过驸马坡劫杀之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庄聿白说不好是什么,但有些东西就是变了。

不论孟知彰看过来的眼神,还是一想到或许某一天自己将先行离开时,心中那份不明的钝痛。

夜已沉了。

近日雪大,窗外雪光和月光透进来,给枕上的庄聿白,蒙了层轻纱。

“九哥儿还活着……真的太好了。”

声音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惊扰到这个好消息。

“嗯。”

公子乙与九哥儿关系匪浅。九哥儿是满府城,甚至满京城数一数二的顶级伎人。

伎人,是傀儡,是玩物,更是武器。

他活着的使命,就是替这些贵人们网罗情报,收敛钱财。必要时,也是死侍。

只要一息尚存,他这具身体,他这个人,他的所有意念情绪,都不可能属于他自己。

事发时,当时公子乙就在旁边。十个骆耀祖也难敌乙一人。骆耀祖的剑,怎么就这样轻轻松松刺在九哥儿身上?

答案只有一个,公子乙在“借刀杀人”。

以骆家二公子之手,“杀死”骆家伎人九哥儿。

“他背上的那一剑,是替然哥儿挡的,也是替我挡的。”

庄聿白翻身过来,支肘趴在孟知彰枕边,静静看着月光下越发棱角分明的脸庞,轻轻唤了句,“孟知彰”。

“孟知彰,如果说……我是说如果,这只是一种假设……”

庄聿白抿着唇,手指轻轻抠着孟知彰肩上的轻薄衣领,半日方道:

“如果我死在这次驸马坡劫杀中……你会不会……”

“没有这种如果。永远不会有这种如果。我不允许!” 声音像是嗅到危险的猎豹,警觉又凶狠。

庄聿白没看清孟知彰怎么从枕上起身的。等他从一阵昏天暗地的眩晕中找到方向时,自己已被紧紧压回枕上。

孟知彰的脸,那么近。近得庄聿白只能看到一双震荡不已的眸子,死死盯住自己。似乎一个眨眼,自己便能从他身边消失一般。

“我、不、允、许!”喉结翻滚,眼前人又重复了一遍。

孟知彰素来矜持稳重,庄聿白私下会叫他冷脸书生。即便知道对方如此,庄聿白还是被对方的这份严肃,给惊住了。

庄聿白想像往常般插科打诨,萌混过关,说自己只是说句玩笑话,怎么还当真了。

不知为何,话没出口,鼻头先一酸,竟扑簌簌滚下泪来。

刚才还铁骨铮铮的孟知彰,一下乱了手脚。

他没见过落泪的庄聿白。他慌了。

“抱歉,我……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此话一出,更不得了。庄聿白挺起上身,直接环抱住对方脖子,整颗脑袋埋进人家颈窝。

颈窝滚烫,血脉贲张。

庄聿白,哭得更凶了。

第178章 暖脚

庄聿白埋在孟知彰颈窝里, 嚎了半宿。

一开始确实是委屈。

你说人家好端端从京城回来,全程沉浸在好事盈门的喜悦里:不仅好友斩获武状元,自己还结交了忘年交康老先生和他的奇怪小侄子琪公子, 甚至在京城铺展生意都有了一二眉目。

虽星夜兼程, 但有云无择和长庚师父压阵,一路还算顺利。谁知马上到家了,却跳出来个骆耀祖。

夜半深山,被人追着劫杀,这种惊心动魄也算是被他体验到了。

庄聿白想到那夜的哀嚎声与血腥味, 不觉一阵阵后怕。

他仰着头, 伸长脖子, 下巴搭着孟知彰结实的肩头, 胳膊紧紧搂抱住对方, 就这么粘在人家身上,眼泪一汩一汩的。

寒冬雪地,在坚硬如冰铁的地上, 被人那般摔来摔去,刺来刺去, 虽捡了条小命,可害他在家躺了好几日才能下地。这, 难道不值得委屈么?

哭到痛处,庄聿白将自己挂得更紧了些, 伏在人家肩头, 手指还扣进人家背后,像只小软猫,委屈地一阵一阵抽噎起来。

一开始呜呜哇哇,后来哼哼嗯嗯, 再后来终于哭累了,声音也小下来,嘤嘤嘤几声后,忽地瘫软在人家身上,睡了过去。

孟知彰不清楚庄聿白睡得如何,不过他将人拢在怀里伺候了一夜,轻不得,重不得,小心又小心,仔细又仔细。

自从驸马坡回来后在孟知彰怀里哭过这一场,庄聿白看孟知彰的眼神都有了变化。

就是那种,又亲密又陌生,还夹杂些不好意思。无事时偷偷盯着人家看。见对方要看过来,又忙慌慌移开视线。确认自己“安全”了,目光很快下意识黏回去。

*

马上过年,雪一场接一场。对庄户人来说自然是高兴事。瑞雪兆丰年嘛!厚雪一盖,下面的矮墩墩的冬小麦就可以安心冬眠咯。

“等开春这雪一化,地里喝饱水,麦苗眼瞅着就能蹭蹭往上窜了!”

这日雪刚停,周老伯就敲响了齐物山的院门。说庄上乡邻将自家制的年货土产快将议事堂给堆满了,都是送庄主的。请庄聿白得空去看看。

“大家攒些东西不容易,我这里什么都不缺的!”

风炉上咕嘟咕嘟温着红枣黄芪甜汤。枣子是牛婶院子里结的,托人给夫夫二人带了一大袋。

庄聿白忙盛了一大盏:“周伯,喝两口压压雪气。雪天路滑,叫个腿脚利索的小子来送话就好了,上了年纪还是当心些身体。”

“这东西呢,是大家的一片心。我拦不住,也不好拦。他们还说要亲自送到您这里来呢!”周老伯笑呵呵喝了几口甜汤,直夸熨帖,“我这身子骨还硬朗,再帮庄主管几年庄子不成问题。庄主给庄上人采买的风炉,眼下大家都用上了。煮茶热汤,非常好用。这雪冷天,家家屋子里也都有了热乎气。”

“那便好。”

庄聿白套了马车,和周老汉一起往庄子上来。

一路上,周老汉话没停。

200两福利银子已经全部发下去,账簿明细,然哥儿写好放在了议事堂。明年春肥材料和灭虫药剂的材料,都准备妥当。庄稼地里的事,庄上人都会上心。

庄聿白同他交代:“年前还有半个月,让大家赶工多产几窑炭火,金玉满堂也将元宵前的量备足,一并送去薛家铺子里。如此,庄上人可以长长放一个假,正月十五之前,都无需做工了。”

“这样好!这样好!”周老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庄户人嘴笨,说不出。但能看出来,大家心里高兴!对庄主也真的是感恩戴德!过日子最俭省的张婶子,前几日还去买了两斤肉回来,坚果蜜糖也买了一大袋。说今年收成好,家中跟着金玉满堂和茶炭生意,攒下几两银子。说全亏了庄主,这日子才能过成今年这般,所以眼下这个年一定好好过!”

周老汉说的大家这份感恩戴德,可不只说说而已。很快实质化,而且就直愣愣戳到庄聿白跟前。

庄聿白看着议事堂堆了满堂的农副产品大集合,一整个怔住。

有自家酿的桂花蜜,有晒的果干果脯,有一只山上打的小獐子,不一而足。有手巧的,竟做了顶兔皮帽子,还有几只藤条篮子……

能看出来每一样都细细选过、挑过才送到这议事堂的。若不收,倒是真寒了庄上人的心。

恰好薛家小厮来送帖子,从齐物山一路找了来。

“我们家大公子特写了请柬,腊月二十五景楼设宴,款待庄公子和孟公子。万望赏光!”

庄聿白笑着接了请帖:“家里都还好?你们二公子怎么样,我好几日没见他了。”

薛家往年多年都是少夫人苏晗打点,近来身子月份大了,行动着实不便,薛启辰便留在家中当他长嫂的小跑腿,来找庄聿白厮混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不过他的心还在这边,薛家准备了什么年货,隔三差五他也备一份给庄聿白送来。

“老太太、少夫人和两位公子都好,只是二公子天天念着要出来找庄公子,不过家中年末事情多,他这几日出不来。快闷坏了。”

薛家小厮帮着将这些年货装车,足足装了两大车。

庄聿白指着其中一辆交代薛家小厮:“这一辆你带回家去,就说是小各庄备的年货,给老太太提前拜年!祝老太太身体康健,笑口常开。”

临行,庄聿白又想起一事,他勒住马。

“周伯,我听说有人在家给我供了牌位,日日烧香念佛。这有些……”

庄聿白想说不要搞封建迷信那一套,不过也清楚这是庄上人以自己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表达对自己这个庄主的祝福。话在嘴边转了个弯。

“您老年纪大些,帮着去劝劝。别搞这些。我年纪轻,折了福气就不好了。”

“可他们这就是给庄主祈福呀。”周老汉颇有些惊讶,也可以说心虚。

因为他自己也搞个小神龛,一天到晚空了就去上柱香,给他家庄主祷告一二。他不仅自己拜,家中子侄孙辈都要拜。

周伯还想劝他家庄主两句,见庄聿白不像是客气,犹豫片刻还是依了他:“好。听庄主的!我去说说那些人。”

庄聿白调整马头方向。

“年前家中还有许多事要处理,我便不过来一一给大家拜年了。周伯帮着给大家带个好!庄子上有需要看顾的老人孩子,就劳周老伯多费些心。对了,咱们设置的“小银库”里,应该有大几十两银子了,取20两银子出来,谁家走亲访友需要的,让大家尽管来取便是。若有需要再买些肉蛋油和布匹给大家分一分,周伯张罗着办就行。”

越近年关,日子过得越快。

这是庄聿白夫夫在府城过的第一个年。虽家中还是这两口人,庄聿白也不想糊弄。他打算弄得热闹一些。腊月二十几开始,他边开始张罗年货采买。

不过庄聿白没想到的是,自己竟然栽在采买年货这一关。其中的手足无措和“心酸”,庄聿白再也不想再经历。

倒不是他不清楚自己该准备什么或者去谁家买。他已经列了一个长长的清单揣在怀里。可刚进第一家纸笔铺子,问题就来了。

扑面而来!

纸笔铺子掌柜的家中有六十几亩良田,今年用的这新型堆肥术,粮食多打三千多斤。三千斤!这可是实打实的收成!

所以见到庄聿白进来,就像见到小财神!眼睛也亮了,腿脚也快了,一个箭步冲到庄聿白身边。

“庄公子怎么亲自来了!有需要的,让人带个话就成,我给庄公子送家去!”

掌柜脸上笑成一朵花,一边忙着将庄聿白往里请,一边招呼伙计上茶,“新得的那份甘露茶,给庄公子尝尝。快去!哪有那份莲子酥一并端来!”

庄聿白被请到上座,店内伙计捧着各类商品逐一过来,掌柜的绕在庄聿白耳边,亲自介绍着店里的尖货,这是湖州的笔,这是宣城来的纸……

掌柜热情劲太猛太足,一下给庄聿白顶住了。他面上点头应承着,袖子里的手指狠掐自己,真真招架不住。

不一时又是递茶,又是上果子,还让伙计此刻就去排队买尘端食肆的豆糖给庄聿白带上。

而且全程根本不用庄聿白开口,只要他多看了哪种纸张一眼,多摸了哪方砚台一把。妥了!掌柜直接打包,让小厮好生送到庄聿白的车上。

想付钱?!不可能的。

见庄聿白采购意愿已尽,掌柜便亲自将人“请了”出去,架到马车上,然后一拍马屁股,看着马车离开,方转身回铺子里。

“庄公子,得空再来!”

年末本就是各类铺子最忙的时候。听闻庄聿白驾车来买年货,得了消息的老板掌柜们,撂下手里事情就往门外跑。他们和纸笔铺子老板情况差不多,皆从这新型堆肥术和灭虫药剂中获益。

“去看看庄公子逛到哪里了?这两壶十年女儿红给他尝尝。”

“咱家新来的这批皮货不错,去把那两条白狐皮包好拿来!”

“这两匹石青色软烟罗实属难得,抱到门口,看到庄公子,直接递上去。”

很快,府城几条最繁盛的商业街一下热闹起来。大家都站在铺子门口,翘首以盼,只等庄公子的马车驶来。

有了第一家铺子的硬送经验,庄聿白再看路旁一个个笑盈盈的掌柜和伙计们,立刻懂了这笑容背后的深意。大冬天,冷汗直冒。他屏住呼吸,目不斜视,手持马鞭,将车子赶得车轮冒火生烟。

“庄公子!庄公子别走呀!快停一停!这几包果子,您拿去试试!”

庄聿白一辆车在府城主道上飞驰,离远看就像个笨拙的骑扫把巫师,只是飞得太低,速度也有限。有眼尖手快的早早等在车行方向前面,只等庄聿白一到,不管三七二十一,东西往车里一通硬塞。

等庄聿白好不容易逃回家,一看车厢,横七竖八,颠三倒四堆满了奇奇怪怪的东西。不过大都隐去了铺面名号和印记,一时倒不知该给谁去送钱。

孟知彰从学中回来,正在厨房忙着,听见庄聿白叽里咕噜进了家,以为被熊追了,忙接出来。得知来龙去脉后,不禁莞尔。

“昔日潘岳掷果盈车,今日我家夫郎掷礼盈车,自当是府城的一大美谈了!”

“什么美谈丑谈的,只知取笑我。明日薛家在酒楼设宴,记得早些回来!”

一时到了就寝时间。傍晚时刮起北风,温度瞬间降下来。

庄聿白身子单薄,素来怕冷。孟知彰将炭盆往床边挪了挪,又拿了床被子给庄聿白盖上。汤婆子比平时也多灌了一只。

枕头上的庄聿白,下巴乖巧地窝进被子里。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珠转来转去,时刻追随着孟知彰的行踪。

“孟知彰,我听说高门大户里都有暖脚的丫鬟。”

“大概吧。” 孟知彰起身,将汤婆子往庄聿白被子里塞了塞。

庄聿白叹口气:“有钱有势就是好,暖脚丫头,暖脚小厮……冬天里,有这样一个人形暖宝宝抱着睡,应该挺舒服的吧。”

至少比被窝里这两只硬邦邦的汤婆子搂着得劲。

庄聿白脑子里不知在想什么,他试着踩了两脚汤婆子,然后气鼓鼓一脚蹬开。

“你想要?”孟知彰熄灯上床,声音四平八稳,冷静得像是随时等待主人下指令的一个机器人。

谁不想要!但说出来就不好了。庄聿白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擅长的白眼,倒是翻了一个又一个。

算了。命苦。只配睡汤婆子。

庄聿白伸直脚丫,去够刚才被他踹走的汤婆子。

够了几下没够着,正要起身去找,忽地一只大手从隔壁被窝伸出来,一把揽住庄聿白腿弯,用力一拢。庄聿白一双冰冰凉的小脚丫,瞬间被裹进一片温暖之中。

庄聿白整个人僵住,他现在面对孟知彰,处于一个半抱膝状态。陷入对方怀中的一双脚,更是动也不敢动。

半日,不见对方有更进一步动作。庄聿白转了下眼珠,他大着胆子,用脚趾踩了踩那温热的一片。

对方……竟没有一丝反抗。

第179章 被窝

冰凉的脚, 探了下那片天地。

越发有型了。如一片温热的盔甲。凹凸有致,坚硬柔韧。

庄聿白摸了摸自己小肚子,平坦坦, 软乎乎。心中不觉叹口气。

大家一桌吃饭, 一床睡觉,为啥别人腰腹肌肉长八块,自己这里……嗐!

“别动。”盔甲一紧,似往后躲了半寸。

同时,一只大手猛地擒住两个脚丫。

庄聿白跟着一僵, 忙停住十只脚趾。

大家都是好兄弟, 动一动怎么了。你又不会少块肉。

庄聿白心中翻白眼, 话却没说出口。毕竟人家此刻正暖着你这冰块一般的凉脚。

吃人嘴短;用人, 嘴也短。

如果庄聿白此刻抬头看一看孟知彰, 或许便能收一收心中的张狂和大胆。

因为对方眼睛中已然升腾起另外一层意味。

危险,甚至带着一丝侵略意味。

一双脚若再这般没分没寸地在人家身上,孟知彰是不会少块肉。但他庄聿白, 可就不一定了。

夜色中,一双眸子如竖瞳毒蛇, 紧紧盯着已囊入地盘里的猎物。

圆圆的脑袋窝在枕上,月光和雪光浮游在那一瀑柔软的琥珀色头发间。下巴微扬, 一双黑眼珠咕噜噜转着。

都说发丝柔软的人,性子也软。不过眼前人, 脾气倔得很。主意也正得很。此刻心中不知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孟知彰擒了他的脚, 知道对方此刻没那个意思,自己还是忍住了。到底是习武之人。这点自控力还是有的。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哪怕对方是自己的合法夫郎。

果子已经养了这么久,也不差再等一个水到渠成,等一个瓜熟蒂落。犯不着硬上, 强扭,更是没必要。在此之前,他只需要浇水施肥,日日陪伴。

上次驸马坡之事虽惊险,也算因祸得福。那一片雪花吻之后,若非当时人多,怕羞着庄聿白,他本可以再进一步做些什么的。

孟知彰蹙着眉头,握住脚丫,将其带回自己腰腹,慢慢暖着。夜色中缓缓调匀呼吸。

只是这腹部肌肉,崩得委实是有些辛苦。

很快,庄聿白还是感觉到了异常。两人静静躺在床上,谁也再说话。空气中的氛围,却明显出现了变化。

双脚拢在人家怀里,一双大手虚虚搭着脚踝,耳边孟知彰的呼吸均匀平稳。

白日里的孟知彰向来道貌岸然,一副冷脸冷心模样,处处给人一种内敛的威严。不过脱衣入寝后……那份盛气凌人的威压……额,好像也还在。

就像现在,月光斜斜铺在床上,孟知彰一张脸越发棱角分明,线条硬朗。

庄聿白下巴往被子里窝了窝,目光随着线条起伏,慢慢描摹着这张英俊脸庞的轮廓。

额角,眉宇,鼻梁,唇……

夜色掩盖下,庄聿白的目光大胆又热烈。在对方唇部游移、流连。

看看而已,又不上手。反正此刻孟知彰闭了眼睛。我不声张,谁能知道有人在看他。

不过对方男性荷尔蒙气息,着实太盛。强势到,哪怕隔着夜色,庄聿白的目光都被逼得有些闪躲。

他忽而想起那日驸马坡上,自己双手缠住人家脖子……怎么就说出要亲亲人家的请求。

人家还真给他亲了。虽说只亲了手,确切地说是手上那枚雪花。

凉凉的?麻麻的?他已不太记得具体是什么感受。当时整个人是懵的。

只记得,若不是后来薛启辰过来问自己伤势如何,有那么一瞬,他甚至觉得孟知彰都要压过来了……

庄聿白不敢继续往下想。

此时,有什么东西从死寂荒芜的试验田里疯狂生长起来。这是他这块试验田中从未出现过的东西,这种感觉很神奇。

田中种下的像是一个光源,或者热源。一定是的。不然他庄聿白怎么觉得热气从脚底源源不断传来?

不多时,庄聿白浑身开始发热,先从先半身,接着向上蔓延,脸颊也烫烫的,但脖颈和后背却丝丝发凉。好奇怪的体验。

暗夜的被窝里,他小心婆娑下手指。潮了,汗津津的。

脚底的汗,更甚。

湿脚踩在人家身上……好像不太礼貌。庄聿白想结束这个暖脚的服务。

只是脚底所处的位置,让他不敢乱动。

若能动,他真想好好感受下这冷面书生的腹肌。倒不是自己没这个贼心,虽说双方没再说话,终归是醒着的。一双脚,赤裸裸在人怀里蛄蛹。这不太好吧。

庄聿白终于良心发现了。

大家都是成年人,还是男人。万一撩上火来,一时想吃点自助餐,这被窝挨被窝,没什么隐私,委实是不方便。

庄聿白现在一点儿也不冷了,甚至燥热得让他有些想逃。对方这暖脚丫鬟的神通,真的可以收了。

两人都是侧躺。是一个面对面的姿势。

庄聿白半蜷在那里,据他判断,自己的腿弯以下部分,应该全部在隔壁被窝里。他小心翼翼拿捏着气息,试着将脚抽出来。

刚一动,脚踝猛地被大手钳住。

“怎么出汗了?”

“哪里不舒服?”

庄聿白只觉下身一空,整个大后方全然暴露在敌军攻击范围内:“是你身上太烫……我有些不习惯。”

他原本说得蛮有气势的,不知为何,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竟莫名心虚起来。

庄聿白往回收脚,脚踝上的大手却越发用了力。一时呈现一种拉扯之状。

“你要做什么?!”庄聿白猛地弹坐起来,“孟知彰你别胡来!”

孟知彰也坐起身,一手钳住被窝里的脚踝,一手揽住庄聿白肩膀,将人缓缓压回枕上。

“别动。”

见对方身体没那么抗拒,孟知彰下面一只手将脚丫引到自己腹部,慢慢擦着。

脚底湿滑,踩着平滑的鹅卵石,慢慢滚动。

脚下神经密布,原本比别处更敏感。再加上眼前这种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气氛……

方才要好好感受人家腹肌的“贼心”被成全了。却又有几分自己被人糟蹋了的念头。

这种感觉太奇妙,不对,是太奇怪。

庄聿白想到了温水煮青蛙。虽太上头,太让人沉溺。但久了,会溺死吧。

另一只见光的手,则轻柔地整理枕上头发。手指从额头鬓角往下,柔顺的发丝慢慢划过指间,轻轻掖入耳后。

气息越来越近。

庄聿白却屏了呼吸。对方手指划过发丝时,似乎故意碰了下他的耳垂。

整只耳朵忽地烧起来,滚烫难耐。

庄聿白不知道对方接下来要做什么。他只知道,十个自己也挣脱不掉的这个大壮汉。为了将伤害降到最小,他索性放弃挣扎。躺在枕上,任由对方胡乱动作。

半夜三更,孤男寡男,自己两只脚还踩着人家腹肌。莫不是这孟知彰今日受了什么刺激,想报那日一吻之仇?

可我只亲了你的手。对!此前那是吻手礼!是高尚又纯洁的吻手礼!

你孟知彰不能趁人之危。顶多亲亲人家的手就好了。再多,就是额头。或者脸颊也行……

庄聿白心里一个人激烈地唱着双簧,此刻竟讨价还价起来。不,是步步退让……

最后他自己跟自己达成了共识,可以浅亲一下嘴巴。

自己这可是初吻。孟知彰你最好识好歹,意思一下就行。若还想更进一步……那是另外的价码。

孟知彰单肘支在枕上,光线虽暗,庄聿白还是能察觉对方视线中的图谋不轨。哼,还说正人君子呢。一天天的,心里不知都惦记着什么。

庄聿白倔强地将头扭向一边,这是他当前唯一能做的。他要以此向全世界证明,他是被逼无奈,被人强来的。他庄聿白哪怕深陷泥淖,也将永远出淤泥而不染。

至少他的内心,始终坚贞不渝,清清白白!

清新皂角的气味,从悬到眼前的眼前温热的衣领里,隐隐透出,洒了庄聿白满脸。

庄聿白闭了眼睛。

啊,救命!

他不会真的要亲过来了吧?天王奶奶!

接吻是什么感觉?有哪些注意事项?若被人发现自己是个纯纯小白,会不会被嘲笑……

又紧张又刺激,又躲避又期待。真服了。

“你身体怎么这么紧张,是不是太虚了?”

孟知彰将人在枕上调了一个舒服些的姿势,又将两个汤婆子塞到庄聿白身边。掖好被角。

“明日找个郎中看看,再抓些药膳来,冬日最适合进补。”

*

年尾是薛家最忙的时候。营收汇总、货品盘点、来年经营规划等等都要赶在除夕前完成。

今岁家中少夫人又有身孕在身,虽说苏晗历来能干,但该注意的还是要注意,铺子里的事情很多都让薛启辰代为操办。

薛启原兄弟直忙到腊月二十几还不见消停。作为东盛府的重要商贾,各种人情往来也是不可避免的。但薛家能推的就推了,只备足了年礼好生着人送去。

不过今年,哪怕推掉所有事务都使得,只有二人,薛家必须要将这个“谢”字当面、亲口说出来。

腊月二十五,薛家大酒楼景楼上设置了最高规格的宴请。雅间所在的二楼整个清场,后厨大师傅们全部待命。前厅贵客有任何需要,必须第一时间、尽心尽力完成。

景楼做事的,大都是薛家老人,自营业开始,薛家也没宴请过如此高规格的宾客。宾客来头,众人猜测纷纷,议论纷纷。

“前些时日二公子去了京城,说不定是京中某位达官贵人要来。”

有人摇头:“不见得。还有几天过年,那京中贵人不回京团圆么?我看这贵客就是咱府城的。多半是知府荀大人要宴请府城绅贵。”

宴席定在酉时三刻。刚过酉时,薛启原便带着薛启辰恭恭敬敬迎在门口。

忽然一辆马车停在门前,薛启原亲自上前打帘搬凳,将客人从车上扶下来。

众人一看,先是不明所以,后幡然明白,这确实是最名副其实的“贵人”,薛家贵人,也是东盛府的贵人。

庄聿白和孟知彰,在薛氏兄弟的带领下,进了景楼。

第180章 贵人

众人寒暄着进了雅间。

雅间整体打通, 阔朗清逸,装陈不俗,足足有三间之大。最里面被一架镂空透到的落地屏风隔开一小间, 是供不胜酒力或临时想休整片刻的客人使用。

隔壁阁间还置了小乐班, 不远不近弹奏。宾客可以欣赏乐音,但交谈内容不至于被听了去。丝竹管弦,余音绕梁袅袅亭亭,清雅沉稳中又不失空灵轻快。

一张梨花木大圆桌赫然眼前,桌上正中摆了一盆奇石, 嶙峋瘦劲, 起于细腻白砂石之上, 如海上升仙山。整体石青色底子中, 已点缀了些月白色或温润、或奇巧的杯盘, 淡雅悠远。

细看,是些精细点心和瓜果。有景楼的招牌果品秋梨膏、莲子酥酪等,也有嚼月坊的桃花酥, 尘端食肆的豆糖。想来是薛启原根据客人喜好,着人细细准备的。

单果子就有一二十碟, 等会冷盘热碗一上,开胃菜加上餐后茶点, 小一百道菜应该有了。

庄聿白第一次见这么高规格的宴席,心中既惊诧又期待, 兴奋感满满。今日终于吃上大席面了!

只是有点后悔, 临出门前为何贪嘴吃了那半块栗子糕。早知道应省点肚子的。

圆桌旁分宾主设置了四把椅子。孟知彰冲主人致意后,扶他家夫郎先坐了。

孟知彰知道庄聿白体虚怕冷,愣是塞了个小手炉让他捧着。炉套子还是粟哥儿此前做的。知道庄聿白喜欢,这次又随云先生的信件送来了新做的炉套、香囊和扇套。

薛启原就庄聿白手上看了一眼:“这炉套子的花纹倒不常见。”

天下之大, 没有薛家生意做不到的地方,不论北域南疆还是西境东滨,不过见多识广的薛启原,一时竟瞧不出这纹样属于哪一派哪一支。

“这是一位朋友亲手绣的。”庄聿白摸了摸炉套子的针脚,细密规整,“粟哥儿早年从西边逃难到了这边。这花样子想必是根据西边喜好做的。不过这样式我还挺喜欢。”

庄聿白看了眼薛启原:“若大公子或少夫人喜欢,我书信粟哥儿,请他得空再绣几个。”

薛启原笑笑:“我只是看着纹饰特殊,此前竟未见过。无需这么远过去麻烦这位朋友。”

“不麻烦,不麻烦!”薛启辰忙摆手。

“兄长不知道,我此前和琥珀回去给云先生送东西那次,见过这粟哥儿。人恬静斯文,绣活儿一等一的好。还能写会算,琥珀特意给他谋了一个记账的活计,现在已经是孟家村茶炭生意的账房先生了。”

薛启辰越说腰杆挺得越直,就像是炫耀自己的励志经历,脸上神情别提多自豪了。

方才有外人在,薛启辰一直规规矩矩跟在他兄长身边,接待来客,安排人手。并按照大家礼仪同夫夫二人寒暄问好。不过等屏退众人,只剩他们几人时,立马现了原形,两步上前缠在庄聿白身上。

薛启原最后立了规矩,他才不情不愿回到自己席位上,乖乖坐好。

都是朋友,也没外人,便少了那些规矩礼节。薛启原让掌柜的安排人逐一上菜。

因为是年尾,图个团圆喜气,所选菜肴不仅品相怡人,名字也凑趣。喜上眉梢、顺水遂意、落雨观花、宏图再展等等,一道接着一道。掌柜的不仅亲自报菜名,还会细细介绍每道菜的所用的食材与烹饪方法。

看似简单的一盘上汤芦笋头,汤底竟是两只长半尺的冬鱼和整只羊腿熬制整整两个时辰而成。羊腿选绵软醇香的一岁龄戈壁滩羊,还必须是前腿。鱼,则是今早从冰封尺许的江水中凿冰网上来的凌波鱼。

这还只是第一轮开胃菜中的一道,越往后食材越复杂,烹饪手法越繁复。看得庄聿白是眼花缭乱,口齿生津,手中筷子一时都不知该宠幸哪一道菜。

他这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这富贵菜,几乎每一道都猜不出食材,若非对方言明,他甚至不知道所吃为何物。真真涨了见识。

席间还开了铺子里窖藏的屠苏酒。都是自家人,孟知彰和薛启辰给庄聿白和薛启辰也各倒了一小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时宾主尽欢。

薛启原言谢的话,一句未说。众人皆心知肚明,以两家现在的交情,提“谢”便见外了。

在商言商。庄聿白交给薛家经营的金玉满堂和茶炭以及涮锅的生意,不仅生意本身火热,顺带着也提升了铺子中其他货品的销量。整个盘下来,薛家在府城的生意竟然增收近半数。这是薛家从来没有过的盛况。

账簿拿到各家掌柜面前,大家的眼睛都要掉出来。今年生意好归好,但往年营收百两银子,今年竟增加至百五十两,整整多出五成!一定是年末事情多,账房先生眼睛算花了。

“这账目不对,一定不对!这怎么可能!快快再核一遍!”

各家掌柜的一边给自己账房先生添油加蜡,让其再仔细算下营收;一边私下互通有无,悄悄打听别家的进益。

得知大家营收,都比去年多出一半,这才松了一口气,瞬间开心起来,这才敢欢天喜地将又核了一遍的自己账簿拿到薛家掌事人面前。

薛家天南地北的庄子不少,庄聿白去过府城和京城的几个,知道田里皆用了庄聿白的新型堆肥术。收成比去年多了近3成。单这一项便足够管田庄的管庄人好好得意上一阵子。

得知各处铺子里的生意增收近半时,庄聿白惊得筷子都没拿稳。虽然不清楚薛家的盘子具体有多大,但近半他懂,相当于一年打下来半个薛家的产业!

“正是如此!”

薛启原颔首点头,对庄聿白这个表述深以为然。然后起身将手边的一沓册子和单子,郑重递到孟知彰和庄聿白面上。

“现在可以收下了吧?”

夫夫二人看了下彼此,自然清楚薛家掌事人所指的是什么。

京城回来后,知道庄聿白有意在京中扩展茶炭和金玉满堂生意,薛家自是高兴,更是无条件支持。当即提出将京郊的两个庄子并京城的那处宅子,一并送给庄聿白。

如此一来,庄聿白去京中处理金玉满堂和茶炭生意也方便些。来年孟知彰秋闱高中之后,去京中参加春试,也有个稳妥的落脚地。

这两个庄子地势条件和小各庄差不多,背靠京城,交通更便利些。其中一处山坡上果木异常好,每年所产杏脯桃干,都是王掌柜铺子里抢手的俏货。

“庄公子也去看过了,那一带种植葡萄树,想来也是不错的选择。”薛启原冲庄聿白点下头,提到葡萄酒来增加自己成功赠予的胜算。

若说庄聿白没动过心,那是骗人的。这可是两处庄子和一个宅子啊。还是京城的!

庄聿白此前盘算着,若无大的差池,他再攒一年,就能有个千两银子了,到时孟知彰若能留在京中,俩人买个城郊的小房子,也算有个窝。谁知眼下薛家大手一挥,竟要将这一年的辛苦全免了。凭谁能不心动!

庄聿白夫夫自然知道薛家并非假意客气,他们既然提出赠予,一定是十成十的诚意。但这也太贵重了!!!

家中大事小情孟知彰都听庄聿白的。薛启原当面提出这个赠予请求时,庄聿白没等孟知彰下学回来,他思考了三十秒,还是坚定推辞了。

当然这中间空档的三十秒,庄聿白收了收看到这么大笔赠予时流下的口水,同时对自己的高风亮节,心中默默颁发了面小锦旗。咔嚓!还合照留了个念。

“眼下我们正筹备购买更多铺子和田庄,不只在府城,也不只在京城。到时二位若得闲,可以跟着一起去转转。”

有一事,薛启原没有提。其实驸马坡劫杀以来,骆家在府城的影响力一落千丈。早年依附骆家的家族和铺子不少寻求新的庇护。所以近来找上薛家的,一波接一波。

薛家没有一棒子全打死,但也不会一味慈悲心。

“这是京郊的那两处庄子的地契和人员花名单。”

“这是京中那处院子的地契。”

薛启辰跟在旁边帮忙,唯恐庄聿白反悔,此刻正死死抓住对方胳膊。

庄聿白转向孟知彰,眼神是询问,更像是想在对方那得到一个鼓励的眼神。

孟知彰视线和庄聿白交错了一瞬,旋即举起一盏酒。

“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众人一起举杯。

“正好我有一事要与大公子商议。”庄聿白接过薛启原递来的茶。

薛启原知道庄聿白身子弱让人准备了热茶。庄聿白喝了口,压压酒气。

“京中用香之风更盛。春夏秋冬,晨起暮坐,气候、冷暖、心境,会燃不同的香。尤其冬季,手炉里中往往放颗香丸,取暖、熏香两不误。”

薛启原点头,康老先生下了百斤香炭定制订单之事,他已知晓。而且也清楚庄聿白有茶炭工艺在手,香炭,不在话下。

“京中王掌柜手下还管着一家香铺子,已买了一个大些的店面,明年京中香料生意会更进一层。而且,”薛启原端了酒,微微举杯,胸有成竹,“专门留了重要位置,售卖这香炭。”

其实这段时间,有京中王掌柜帮着打点,京郊山上已经选出五个窑址,万事俱备,只等来年开春便可施工。京城金玉满堂的生产,已经有模有样,王掌柜的原话是,“铺子里不管来多少,顷刻便抢购一空”。

“孟兄,我可是要去京城发展了,你也要加油考去哦!”

“遵命。”

孟知彰一本正经应着,当着薛家兄弟,庄聿白倒多了几分不好意思。

临行,薛家兄弟将贵客送至等在正门口的马车上,互相道了别,薛启辰偷偷拽住庄聿白袖子,压低声音。

“琥珀,我近日新寻了几丸香,冬日夜间隔火熏,最是怡人。你们,对,你和你相公,晚上回家试试!”

说完还冲庄聿白眨眨眼。意思是好东西,放心用,不过得仔细点。

“好嘞!那谢过二公子咯。” 庄聿白接过,往袖子里塞了塞,细想又觉哪里不对,“不过启辰兄,送香就送香,你这么鬼鬼祟祟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