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170(1 / 2)

第161章 铁匠

一把弩机, 用生铁复制,需要七八日。

若是去掉弩机通身的鎏金刻花等所有装饰工艺,能省去一半时间。

“若是复刻100把呢?”庄聿白给出了数量。

别说老铁匠, 连薛启辰都惊了一跳。他抓住庄聿白手腕:“100把!琥珀, 你要这么多弩机做什么?”

庄聿白拍拍薛启辰手臂:“车上跟你解释。”

老铁匠环视了下铺子,又朝铺外看了看,确定安全后,方压低声音,一双黑色树皮般干枯的手, 哆哆嗦嗦抓住庄聿白衣袖。

“公子, 两位公子, 这弩机……是兵器啊。一把两把的没人会管。可这, 这100把之事若传出去, 这铺子可就没了呀!小老儿这是小本生意,一家老小都指着这个铺子。当然,铺子没了也是小事, 说不定说不定,连性命都要搭进去……”

民间私造兵器, 这是大忌。若律法收紧之时,杀头的情况都是有的。老铁匠声音极低, 不停擦着额头的汗,脸上恨不能拧出泪水。

面前是薛家二公子, 他自是得罪不起。可杀头的风险, 他也没这个胆量去碰啊。

老铁匠这话也点醒薛启辰,他难得皱起眉头:“琥珀,100把弩机……当真无事么?”

庄聿白给了薛启辰一个坚定的眼神:“放心。没事的。”

又对老铁匠笑笑:“老伯,你别怕, 也别急。我既然敢提这个需求,自然有正当合法的理由。所以,老伯尽管放心,只需给我报个制作周期和费用出来,若有什么制作上的那题也尽管说。”

薛家这单当卢的生意,是老铁匠妻舅家的内侄王劼介绍的。王劼在府城鼎鼎有名的书院读书,是个乖巧仁义的孩子,又与薛家交好,才让这单很不错的生意落到自己手上。

不然如此精美一当卢,富贵人家多是找首饰店去打制,谁能看上街边黑黢黢一铁匠铺子。薛家当卢这一单若成了,他这个几十年不见天光的铺子,也能接点体面些的单子,一举多得。

可谁承想,后面还有这么一个刀山火海等在那里!

“不行,不行!两位公子饶了小老儿!这事万万不成!”老铁匠差点要给庄聿白和薛启辰跪下,“薛公子,高抬贵手。贵府上即便没有铁匠铺,头面首饰店总有的,若想找能复刻这弩机的大有可选,何必为难小老儿!求求二位高抬贵手!”

庄聿白将老铁匠搀起。

“倒不是我们看轻了老伯,我与薛公子手上也有生意在做,自是知道这其中的辛苦。老伯这铺子,忙前忙后一个月若能赚上二三两银子,便属于大月,若赶上生意不好的小月,恐怕连一两银子也难进账。老伯若是接了我们这单生意,所赚钱银钱这铺子里一两年也攒不够吧。”

庄聿白往老铁匠身后看了看,铁匠之子赤膊上阵,仍然在炉前认真锻造那柄长剑。锻剑的声音太吵,并没有听清这边在说什么。

“听闻令郎已看好人家,只是迟迟未能下聘。秋收后择个好日子,将新妇娶进门,不好么?”

庄聿白的话,命中要害。

老铁匠眉心动了动。沉吟半晌,钱是重要,可命更重要不是么。

庄聿白明白对方顾虑,又道:“方才我说过,这批弩机皆合法合规,断然不会让您惹上麻烦。您不信我也要信二公子不是?薛家有这么大的产业在,岂会为这几把弩机毁于一旦?”

见对方不语,知道对方这是听进去了,庄聿白乘胜追击。

“而且我也不瞒老伯,这批弩机最后是要运往边境给戍边的将士所用。老伯早年边疆效力,蛮夷之凶狠、之无情,想必老伯比我等知道的更多更详尽。若这批由老伯亲手打制的精良弩机送至西境,助边境将士一臂之力,护诸多百姓一时安稳,老伯子也是功德一件。”

老铁匠微微打了个冷战,整个人一下怔住,不知想到了什么,浑浊的眼睛中竟然流出一股忧伤。遥远,又深切,像切入骨肉里的一把刀。

铁匠铺虽小,也有自己的行规。那就是拿钱办事,不问来客,不问用途。

但此事非同小可,既然来客自己讲了这弩机的用处,老铁匠便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再破一次规矩:“不知这位公子……”

“晚辈姓庄,庄聿白。与薛家二公子交好,靠做些茶炭和金玉满堂的生意糊口。”

庄聿白明白对方所想,也知对方担忧,索性将家门报的再详尽一些。知己知彼,才能更好共事。

“我家夫君也在三省书院读书,与贵家王劼王公子是同窗。”

老铁匠点头听着,觉得庄聿白这个名字耳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与薛家交好这一点,他一开始便看了出来。只是没想到他相公竟然也是个读书的,还和王劼是同窗。

老铁匠心中,庄聿白的好感值和可信度,在逐步抬高。

“你怎么能不认得他呢!”薛启辰性子急,拉过那老铁匠道,“你家在南山脚下不是有几亩田么,满府城种田的人,谁人不认识庄聿白!新型肥田术就是他搞出来的呀!”

老铁匠一拍大腿:“哎哟哟!是我老糊涂了!贵人多次登门,老朽竟然没认出来!”

老铁匠拉着庄聿白满眼感激,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我家田中之粮虽还没归仓,但能看出来,稻穗沉甸甸的,比往年好不少!这要感激庄公子!”

“老伯客气了。这肥田之术是知府大人推广的,是荀大人的功劳。”庄聿白心中有了数,笑问老铁匠,“老伯,那这弩机之事……”

知道此人便是全城敬仰的庄聿白,自然也知道御赐的匾额,由知府大人亲自送到他家庄子上。有圣上匾额在,区区100把弩机算什么。老铁匠心中疑虑尽散。

其实方才庄聿白提到运往边境,帮助戍边将士抵御外敌之时,他心中便已有了答案。当年在西境若不是骆校尉,自己这把老骨头早风化在西境的砂砾中了。

“好!弩机之事,老朽接了。”

庄聿白想起孟知彰的顾虑:“老伯,听闻早年军中也有弩机,不过因造价高,弩臂易损坏,渐渐用的少了。不知可有什么法子?”

“确有此事。至于破解之法,容老朽想想”老铁匠在铁黑色的围裙上擦了把手,“公子这弩机可否留下。三日后我给公子一个方案。”

*

庄聿白和薛启辰一时离了铁匠铺,回程车上,他同薛启辰讲起复刻弩机原由。

“我怀疑云无择父亲,骆瞻的去世不是意外。”

薛启辰猛地睁圆双眼,听庄聿白慢慢说下去。

当年骆睦与骆瞻虽为同年进士,几乎是一首一尾,隔着好几个榜,差距可谓悬殊天壤。且骆瞻不论才情还是相貌都是一等一的,若非当时有人拦了一嘴,当年的探花便会钦点到他骆瞻头上。

骆瞻即便未能名列一甲,长公主慧眼识珠,在众学子中一眼看中了这位骆氏子弟。何况骆家祖上武将起家,长公主素来喜欢舞刀弄枪,更多了层滤镜。

随着金榜高中和公主捉婿两个喜讯传至骆家。只能说几家欢喜几家愁。最不希望骆瞻如此风光的,只有一人。

“是的,”庄聿白肯定了薛启辰心中所想,“就是当时骆氏族长之子,骆睦。”

薛启辰恍然:“利高者疑。所以你们怀疑,当年之事是骆睦所为。所以云先生才会带着骆瞻的遗腹子隐姓埋名这么多年。连儿子也只跟着自己姓云。”

庄聿白点头。

“云无择在府城比试,有你我在,有知府大人这层关系在,有书院的南先生和祝先生的观照在,想来问题不大。可去了京城,一切都是未知数。希望到时这批弩机能派上用场。”

“我明白了。”薛启辰握了握拳,眼神坚毅,“你方才将这批弩机送去西境是假,只是为了哄那老铁匠接下这单。实际是准备在京城大干一场,对不对?若有人敢对云无择不利,我们就用这批弩机,直接跟他们拼了!”

不等庄聿白表态,薛启辰又道:

“放心!你庄聿白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何况云无择也不是别人,此前曾有恩于我们薛家。他这个朋友,我们交定了!你放心,我们薛家在京城也有些人脉,即便是镖局里的练家子也能找上个大几十人。打架,够了!若是那骆耀祖闹事,我自己亲自收拾他!”

庄聿白忙笑着拉住他:“那是京城,天子脚下,咱们就这么堂而皇之去打群架?二公子话本子是不是看多了。咱还是不了吧!我还想留着这条小命在京城吃吃喝喝,见识下这人世繁华呢!”

“那做这么多弩机干什么,你说呀!好琥珀,你就告诉我吧!”薛启辰不信,使用摇着庄聿白的胳膊。

“我不是告诉你了么,”庄聿白被他缠不过,又说一遍,“这批弩机要送去西境给戍边将士们的。”

两人在车中正闹着,忽然马车猛地急刹车。

坐没坐相的薛启辰一个没抓稳,“哐当”脑袋撞到车厢顶,痛得哇哇叫:“元宝,怎么回事。撞到我脑袋了!”

驾车小厮回话:“公子,前面有一行人拦了去路,像是上次迎接御匾之时周边州县来的乡民。”

庄聿白忙掀车帘出来,薛启辰紧随其后,揉着脑袋上的包,口中嘟嘟囔囔抱怨不停。

是驸马坡的庄头,身后是十几个模样同样憨厚的乡民。各个咧着嘴角憨憨笑着,见到庄聿白,呼啦啦在马车前跪了一地。

“我们是来给庄公子道谢的。到了庄子上才知公子来这镇上了,我们便一路找了来。”

庄聿白忙将人都搀起来:“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我年轻,那能承受这么重的礼?”

“庄公子贵人天佑,是个仁心仁义的活菩萨。理所应当承受我们这一拜!”

庄聿白和薛启辰拉了这个扯那个,好不容易将满地乡民扶起来,问了半天才明白,是他们庄子上秋收已经过半,这些收粮入仓的人家,产量皆比往年多出一大截!这才大老远赶来,要给庄聿白磕头。

庄聿白没料到的是,随着秋收推进,今日这场面只是一个开始。

第162章 掷果

庄聿白和薛启辰先驱车拐到了庄子上。

听见车马响, 管庄人周老汉远远迎过来,说方才有十几号乡民过来,还带了谢礼, 他见都是些各家自产的瓜果梨桃等, 又大老远拎过来,便自作主张收下了。

庄聿白在东一筐梨子、西一筐鸡蛋等礼品中,选中一篮桃子,塞到薛启辰怀中。

“晗姐姐喜欢吃桃,这篮桃肥嫩嫩、粉嘟嘟的模样, 看上去就甜。烦劳二公子给带回去吧。”说着庄聿白还拱手行了一礼。

薛启辰理所应当受了这一礼, 笑问:“烦人办事, 可有什么好处?”

“好处呀, 去问你兄长领。你给晗姐姐带了桃子, 你兄长岂能不谢你?”

临行,庄聿白交代周老汉将剩下的果品登记在册后,分给庄上人家即可, 又四周看了看:“今日怎么没见然哥儿?”

“公子怎么忘了,然哥儿说该淘澄葡萄酒了, 他这几日除了和他阿叔一起秋收外,其他时间都在山上守着那些陶罐。公子若有事, 我去叫他?”

葡萄采摘榨汁后,最初的半个月陶罐并不封口, 利于葡萄汁更好发酵。不过陶罐封口后, 发酵过程仍在进行,中间还需定期开封搅拌,让葡萄汁与发酵后的葡萄果皮、果梗、果籽与果泥等充分融合,如此酿制成的葡萄酒口感才能更加饱满立体。

而这中间需要两个月到半年。之后过滤出来的葡萄酒汁便可分瓶灌装, 进行售卖。因为与果皮果梗发酵时间越久,葡萄酒中的单宁含量越高,涩感便也越重。为照顾普遍的口味需求,庄聿白将后续发酵时间控制在三四个月,也就是冬月左右便能陆续分瓶上架了。

好在然哥儿给力,上手快,人也聪明且踏实,近日这开封淘澄的工作,然哥儿全全揽下,庄聿白一时倒成了个甩手掌柜。

薛启辰听说在淘澄葡萄汁,心中发痒,想去凑凑热闹,不过刚拿到新制的当卢,还要去城中挑选搭配的缰绳勒子等,只能作罢。

“那我们去京城时,应该可以带些今年新制的瓶装酒过去吧?”

庄聿白想了想:“看武举时间了,若再有一个月的话,采摘的第一罐葡萄汁,差不多就能分装出来。”

薛启辰高兴,心中已经在设想葡萄酒在京城大受追捧的景象。而他薛启辰就站在庄聿白身旁,面上甚是有光。

“庄上秋收进程如何?”庄聿白拎出来一篮子鸡蛋,让周老汉给到卓阿叔,自己则拿了几颗红彤彤的大石榴。他家孟知彰喜欢石榴。

庄老汉接过篮子,说稍后将这些礼品登记在册,然后分门别户送过去,签收后的明细单会收好。不过提到秋收,庄老汉脸上皱纹挤成一朵花。

“秋收比夏收还好些!”

虽然庄子上今年比往年都忙,但家家户户心中都是欢喜的。田里粮食比往年多收个两三成,那可是几石粮食啊。老百姓一年到头土里刨食,为了不就是这口吃的么!

家中有粮,心中不慌。而且这金玉满堂和茶炭的生意,每家每户都有参与,单这两项的进益,都能赶上平时两三年所赚的银钱了。仓满箱满,这日子也过得意足心满。

“大家平时上香拜佛时,也都会求菩萨保佑庄主长命百岁,希望庄主和孟公子早生贵子……”

周老汉越说越偏,庄聿白自然知道对方是好意,可他再多留一会儿,不知道后面还有多少多子多福之类的话等在那里。于是挑了个空,忙拉着薛启辰“逃”出来。

此次前来登门拜谢的状元坡,秋收较早,随着各州县秋收推进,前来各庄给庄聿白磕头的乡民越来越多。

送些腌菜蔬果也就罢了,来人话也不多说,直接对着庄聿白跪地就拜,一个接一个头哐哐磕下去,庄聿白脑袋都要大了。

亲亲乡亲们呐,我还年轻,实在经受不起啊!只是多打了几石粮食而已,真的没必要。

后来实在扛不住,他便躲在家里不出门。谁知众人便去齐物山堵他,弄得原本清幽素净的山中小路,一时像是往来开放市集一般热闹。

拎东西登门的乡民,彼此看一眼,也都心照不宣,明白对方也是来谢庄聿白的,时不时也聊上几句。

“都说观音送子。我看着这庄公子也是个菩萨,送粮菩萨!”

有人深以为然,双手合十向上拜了又拜:“多亏庄公子这肥田术,我家今秋比往年多收了4石粮食!那可是4石!有了这粮食,一年到头,我们全家都不愁吃上饱饭了。”

那人也跟着拜:“我家也多打两成多粮食。庄公子心地善良,上回去我们庄子上指导堆肥,连口饭没吃就走了。这次我家院子里的桃子熟了,头茬现摘的大红桃,一定要让庄公子尝尝!”

又有路人临时插进来:“我这是自家腌制的一坛酱菜,芜菁和胡萝卜做的,晨起搭配粥饭很是爽口。若庄公子试着喜欢,我隔个十天半个月就送一坛过来。”

众人一边说着心中对庄聿白的感激,一边不停展示自己带来的谢礼。若有三省书院学子从这条路上走过,去庄聿白家专程致谢的乡民也顺手塞些李桃给对方。

庄公子的相公也在这山上读书。庄公子相公的同窗,自然也要顺带感谢一番。大家一起沾沾这秋收的喜气。

一日,骆耀庭乘车路过,乡民看见三省书院的院衫,纷纷往马车上扔桃果。驱车小厮不明何意,一开始横加阻拦。

倒是骆耀庭提低声斥责仆役无力,大大方方将车帘打开,并坐在车门,满脸堆笑接过众人掷来的瓜果。

“公子,家中多少比这名贵的果子多了去。这些穷酸贱民的果子,哪配递到您的面前?我将他们赶走!”

“你懂什么!将这些果子全部装起来,就挂在车前面最显眼的位置。挂高些!”

骆耀庭将果子丢给小厮,确实是些不入流的桃梨。他掏出巾帕,仔细擦了擦自己不染凡尘的手指,低着眼皮,根本没给小厮眼神。

“亏你跟了本公子这么久,竟然没听过‘潘郎掷果盈车’的典故。那潘安美姿仪,丽辞藻,驱车出洛阳道,路遇妇人无不将手中花篮中投掷与他,以至于回城时满车而归。今日众人欲投掷果子与本公子,你却横加阻拦,真是没规矩!原应罚你的,不过本公子高兴,就只罚你今日晚饭减半。”

骆耀庭理正衣冠,大开车窗,嘴角弯起最为妥帖大方的弧度,将世家公子的风度与谦和完美呈现在往来同窗面前。时不时瞥一眼,这满满一篮果子,甚是得意。

谁会想到,昔日潘安掷果盈车的盛况,今日在我大恒朝重新上演呢。此事若传出去,自然也能在青史留下美名。今后,自己的才名与容貌,便能与潘安相齐。能与自己这般才貌双绝之人为同窗,难道这群庸碌学子不应该感恩戴德么。

如此想着,骆耀庭的头颅,不觉越抬越高。

甚至担心别人看不见他的果子,还让小厮逢人便派发几颗,不忘强调是山路上素不相识的乡民,见他家公子仪表堂堂、文采奕奕,以为潘安在世,纷纷投掷桃果,以示尊敬喜爱之情。

谁知书院学子几乎人人皆收到往来乡民投掷的瓜果。

“这果子真甜,一看就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等会见到孟知彰,我一定要好好谢谢他。”

“谁说不是!好久没吃到这样新鲜的果子了。我们这是托了孟知彰的福,也借了他家夫郎的光。”

这几名学子素来看不惯骆耀庭鼻孔看人的嚣张劲,今日竟还巴巴来给他们发果子。心中难免不阴阳几句。即便借花献佛,也应该知道这花从何来吧。这不是变相给自己死对头扬美名而不自知么!真是好笑。

骆耀庭一开始不明白,为何自己送果子,他们这些不识好歹之人不仅不收,还口口声声要去谢孟知彰。这不是将他不放在眼里么,简直岂有此理。

悄悄打听下来才知道是因为秋收丰产,整个东昌府辖下四州一十八线的百姓,这些时正络绎不绝都来给庄聿白谢恩、磕头。

众人感激孟知彰夫郎,特去山中叩谢其夫郎时带的礼物。知孟知彰在三省书院读书,所以遇到书院中学子,乡民们也们顺带送上几枚。

“简直像菩萨一样,将那庄聿白供起来。这成何体统!”骆家小厮愤愤不平,又学着他家公子的语气斥责不合礼法的举动。

“孟知彰两口子住的那个小院子,眼下比那最香火最盛的寺庙人气还要足……”

“住口!”骆耀庭恶狠狠刀了小厮一眼,“这篮果子还杵在这里做什么?是觉得你家公子面上有光?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还不赶紧处理了!”

比肩潘安,文史留名的愿望,不仅从青云坠入泥潭,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骆耀庭都见不得瓜果梨桃。

不过前往庄聿白家磕头致谢的活动,却愈演愈烈。

后来真的演变成进香朝圣活动。有的人为显诚意,像是走火入魔,竟要从山脚下一步一跪拜上去。无可奈何,庄聿白只能向府衙求救,希望官方能帮着劝说下乡民。

不过直到初冬时节,这场轰轰烈烈的自发性谢恩活动才算真正告一段落。

不过眼下庄聿白一门心思,全放在弩机的复刻改造上。

上次取当卢时,老铁匠承诺第三日会给到一个解决方案,这日一大早庄聿白便伙同薛启辰急急忙忙赶至铺子里。

二人到时,老铁匠和儿子已等在铺子前面,满脸笑容憨厚淳朴。

“两位公子早!弩机方案已有眉目,快随老朽进来看看吧。”

第163章 谢礼

弩机作为高级别兵器, 军中早年也有使用,不过只配给高级别的弓箭兵,后来渐渐用的少了, 一则造价高, 二则弩臂易损坏。

老铁匠将庄聿白和薛启辰带至铺子里,桌上一字排开一些大大小小的陶范,细看能分辨出是些机械零件。

早期弩机无郭,将用于瞄准的望山、扣机用的悬刀等用栓塞直接固定在弩臂后部。前端弓弦张力极易造成弓弦损坏。后来出现了铜郭,很好解决了这个问题。

“正如公子所持这把铜弩机不仅制作精良, 且周身一体, 干练协调。”

老铁匠将弩机递到二人跟前, 细细讲着弩机构造。

“周身铸铜, 确实解决了弩臂的问题, 但又引出另外的问题。”

正常一件弩机五六斤重,若是铜铸,单单铜料便需六七斤。一斤铜算500文, 这就是三四两银子。再加上弓弦、箭簇等造价,以及人工消耗, 一把弩机成本,5两银子打不住。还不算后期维护、箭簇补给等费用。

老铁匠继续说下去:“军中银钱也紧张, 许多兵士正常兵器都不齐整。这种耗资的兵器,后来用武之地就少了。”

一斤铜500文, 一斤铁呢?

庄聿白挪开一步, 看着这个工作痕迹堆了三尺厚的铁匠铺子。

“庄公子说到了问题的关键。”老铁匠说,“一斤铜500文,一斤铁却只需120文。公子这把弩机虽小巧,威力劲道却不小, 两三斤铁料就做下来了。再省去这些雕花篆刻的工艺。一把实用的素弩机,小老儿可以将成本控制在1两银子。”

1两银子?!

薛启辰心中一惊,这两把弩机,自己花了近百两银子才托人买了来!还不算自己为还人情搭进去的那把上好的湘妃竹扇。虽说这铁匠用铁复刻,却能将成本控制在1两银子,这有些难说。

薛启辰心情有些复杂,他找到庄聿白的视线,和对方快速交换了下意见。见对方一派淡定从容,自己也不好说什么。

庄聿白同样很吃惊。坚实耐用的弩机,和可负担的价格,当真可以兼得了!

心中虽欣喜,只是跟孟知彰在一起时间久了,对方临危不乱的“冷脸大法”,他多少学了些。眼下是生意。生意,生意就该有生意的谈法。

他正了正神色,看了薛启辰一眼,让他稳住情绪,配合自己行事。

“老伯,说实话,这1两银子每把,只是原料成本,若是100把弩机,算上您这边的辛苦费用,老伯看看出价多少?以及定金几何?何时可以交付?”

庄聿白将问题先抛出来,不急着立即答复,请老铁匠考虑清楚再说。

“还有,虽是兵器,到底是生意。生意场有生意场的规矩。”庄聿白面带微笑补充说,“我们先小人再君子,届时会一把一把验视,若有不合格的,我们可是会按数扣钱的。”

老铁匠仔细听着庄聿白的问题,他同身旁儿子眼神交流片刻,方缓缓道:“100把弩机不是个小活计,若是单我父子两人做,恐怕要两个月开外了,中间若有事情耽搁,说不定要到年底了。”

“年底?那不行!”

薛启辰急性子。庄聿白跟他说过这批弩机要为云无择京中比武准备的,拖到年底,黄花菜都要凉了。

庄聿白拍拍薛启辰肩膀,让他稍安勿躁,同铁匠父子道:“不知老伯如何复刻?锻造,还是铸造?”

老铁匠复又抬头看了庄聿白一眼,他没想到这看上去斯文柔弱的公子哥还懂这些。

“铸造为主。若一个零件一个零件锻炼出来,恐怕时间再翻倍也不够。” 老铁匠将方才那些陶范又端近些,“公子看看,试着做了几个陶土模范出来,这是望山,这是悬刀。铁汁浇筑后,稍稍修整即可。”

庄聿白垂下眼眸想了想。此事非同小可,不像其他东西,外包给几家铁铺都可以。这可是兵器,若非可信之人,断断不能同乘一舟。

“老伯,整个铸造过程中最耗时的是什么?”

老铁匠眉头紧皱一下:“实不相瞒,这最难的便是这第一步,模具制作。”

庄聿白点点头。他明白这模具制作需将每一个零部件拆卸下来,单独制成一件陶土模范。模范大小要异常精细,大半分或小一毫,最后都可能造成弩机涩手,更严重者在组装环节便会前功尽弃。

“老伯,这一步至关重要,还是您亲自操刀为好。其他力气上的活计,比如后续铲炭烧炉、浇筑铁汁等力气活,我们可以派些人手过来。”

听说派人手过来,老铁匠眉头唰地舒展开,一双眼睛也有了笑意:“当真?”

庄聿白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身边的薛启辰。

薛启辰立马明白:“当真!等你这什么模范做出来后,需要打杂出力之人尽管开口,我派一二十小厮过来。”

老铁匠合计半日,给出了制作流程、周期和报价。

7日内完成陶范的制作调试,再有3日提交第一把弩机。验收成功后,再进行铁料的批量采购和后续制作。

等验收成功方才准备后续铁料,庄聿白一听便明白老铁匠的担忧,笑着宽慰。

“我既然将这个活计交给您,对您的手艺技术是绝对放心的。也绝不会中途换人。后续所需全部铁料,现在便可着人去买。等我们写好契书,稍后我着人将定金和这边采买的费用先送来。”

见庄聿白如此爽快,那老铁匠也不是虚与委蛇之人,当即表示他定不负所托。不过至于价格方面。最贵的是这陶范。花时间、花心思,铺子中的其他活计都要推后。

老铁匠眉间挤着为难,给出了报价:“如此算来,这一套陶范需10两银子。”

“好。”

庄聿白点头,没有一丝迟疑。

老铁匠一愣。怎么不还价呢,生意讲究个有来有往。见庄聿白应的如此快,老铁匠竟有些不好意思了:

“不是老朽故意拿价。这陶范最后会一并给到公子,今后若再想批量制作,有了这套模范,复刻起来必定方便不少,也省时省力。铁料的费用,公子直接承担的话,后续每把弩机给个一两百文钱,便可以了。”

即便所有零件用陶范铸造,能省去不少锤炼功夫,但成型后的零件调整打磨等也是很花时间和精力的。一两百文钱,是老铁匠给出的中肯、厚道的价钱。

庄聿白抿了下唇:“我不同意。”

声音干脆利落,听得当场众人皆是一惊。

薛启辰也听出这价格中的诚意。他以为庄聿白手上银钱紧张,忙悄声提醒,他有银子。这笔钱,他来承担!

老铁匠见庄聿白如此决然地否掉报价,便认定对方是嫌价高,脸上神情局促起来,想了想,又说:“若这般……公子看着再减些,也使得。够我们开张的,就行。”

打铁烧炭是世上顶顶辛苦的营生。寒来暑往在那火炉上挥锤铸铁,身上何时能有件齐整衣裳。若有其他体面营生,谁也不会端这碗饭。

所以这拿命挣得血汗钱,无论如何不能克扣半分。

庄聿白思量片刻,直接敲定报价:“陶范1套,20两银子;铁料400斤,合银子48两,多退少补;每把弩机制作费500文,合银子50两。”

老铁匠当场整个呆住,活了大半辈子,可从没见人主动提价的。他干瘪的嘴唇有些哆嗦,酝酿了半日正准备说什么,却被庄聿白抢先。

“老伯,不过我有个条件。一月内,我要见到这100把弩机。”

*

各庄秋粮很快入仓。有了夏收的成绩,第一镰稻谷入手后,大家心里也便有了数。

这一季的粮食,比夏收时更胜一分。不过眼下还不是庆祝之时,农时不等人,那50亩官田之粮还站在田中,万一来几场雨,粮食收不回来就坏事了。

管庄人周老汉刚忙好庄上秋收,这又马不停蹄安排人手去官田,时不时还要接待前来向他们庄主磕头谢恩的乡民。好在今年有然哥儿帮着忙,然哥儿心细,又能写会算,是个很不错的好孩子。

周老汉看着迎来送往的然哥儿,不住点头,跟着庄主这半年光景,人越发能干了。

不过然哥儿并没注意到周老汉赞许的目光,他正眉头紧蹙,看着方才小厮送来的一篮“秋梨”出神。

篮中有帖子,士绅刘家送给庄聿白的谢礼,说他家今岁粮食多收了50余石。一点心意,聊以给庄公子添茶加果。

关于谢礼,庄聿白给过指示的。原则是拒收,若对方执意要给,若是自家产的瓜果梨桃,看情况就收了,再给些庄子上现有的菱角、莲蓬等做回礼便是。

若是金银绵帛等物,则坚决不许收。

刚然哥儿忙着往一个大婶的篮子中装菱角,旁边挤过来一个面生小厮,丢下一篮梨就跑了。

等然哥儿得空统计这筐梨子时,才发现里面夹了10两银子。

这种防不胜防的事情,并非个例。事后庄聿白都会让周老汉和然哥儿好生给送回去。

见谢礼送不到庄聿白跟前,一些有意结交的士绅乡贵等便将目光投向孟知彰。谁知这孟知彰更是个刀枪不入的。众人不得已,竟将谢礼直接送去衙门,请知府大人帮他们送达这份谢意。

庄聿白由皂吏请至府衙,看着堆了满地的绫罗绸缎、赤金素银,一下愣住。他知道众人皆感念他的肥田之术,可当这份感念实质化,堆放在面前时,还是有些小震撼。

东盛府的秋收虽然还没完全结束,从目前看,比往年多收个一两成绝对不成问题。这肥田之术确实有效,也确实给四州一十八县的百姓带来一个扎扎实实的大丰收。

“这些谢礼,于致谢之人来讲根本不值什么,只是表达一份感激。你庄聿白,理应收下,且当之无愧,若是拒收,多少寒了乡邻们的心。”

荀誉知道庄聿白虽有不错营生,家底终究是薄的。来年孟知彰还要参加乡试,秋闱顺利就要去京中赴考。前前后后不知要多少银子备着。于是温言良语,劝庄聿白收下。

庄聿白又翻看了下这些礼物,虽然每份所值银钱有限,若加起来还是很可观的一笔财资。

“荀大人,乡邻盛情我心领了。但乡邻这份情谊是给肥田之术的,而真正用此法惠及百姓的人,是大人您。若没有您的信任与推广,东盛府土地上何时能遍施此法。所以,百姓真正应该感谢的人,是您。”

庄聿白郑重抱拳施礼:“这些钱帛若我收了,获益之人也只我与我家相公二人。若是这笔财资,由大人您来运作,则能让更多百姓受益。大人素来重视民生教化,东盛府的书院、官学等远近闻名。”

荀誉听庄聿白话中有话,让他继续说下去。

庄聿白继续:“这些谢礼换个小几百两,应该没问题。若是在城郊、乡野修建几所私塾,教习乡村童子读书习字,岂不好?

“城郊、乡野?”

“是。城郊、乡野。”庄聿白言辞恳切。

“贫家子弟不读书,一则家中难有余钱,二则私塾较远,往来不便。若私塾就近设立,而教书先生之束脩之资由这批谢礼承担,将童子送去读书学道理的人家,岂非越来越多?倒也无需人人走可靠求仕之路,哪怕只是能写会算,将来也有个好出路不是。”

荀誉听罢,捋着胡子不住点头。他没想到庄聿白眼界竟然如此深远。

增设私塾之事,他原动过这个念头,不过后面搁浅了。或许眼下是个不错的机会。

“私塾设立非一朝一夕之功。还需从长计议。容老夫想想。”

荀誉亲自送庄聿白出门。不过谢礼,他留在了府衙,并着人仔细登记在册。

*

庄聿白大踏步跨进家门时,孟知彰已闻声从院内迎出来。

他接过庄聿白手中食盒,并递了块打湿的巾帕让对方擦擦脸。

“近日怎么忙这么晚?会不会太辛苦。”

孟知彰将食盒放在案上,扶庄聿白在椅子中坐好,将对方用过的巾帕接了过来。

“做了这么多好吃的!好香好香,我都饿了!”

庄聿白边吃,边将午后去府衙之事细细同孟知彰说了一遍。

“一地的谢礼啊,我粗略估计了下,小几百两肯定有的。荀大人的意思是让我攒着给你备考用。白来的银子,谁不想要?世上哪有真的不喜欢钱的呢!至少我就很喜欢。”

庄聿白夹了一大筷子酸萝卜炒肉丝。这道菜孟知彰从外面餐馆中学来的,试着给庄聿白做了一次,谁知大获好评,于是家中餐桌中隔三差五便能见到这道菜的影子。

“不过我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能收。”庄聿白给孟知彰也夹了一筷子。

“桃李瓜果等这种自家产的,收了也就收了。可这金银钱帛的口子若是开了,今后来送礼的岂不是更多?你要读书,我也要忙,哪来时间去应酬这些。再者,之人嘴软,拿人手短。如今收了他们如此贵重的谢礼,将来若有人开口求你办事,这人情还还是不还?不如当下就将这火苗按灭,谁来送礼都不收。”

说到求孟知彰办事时,这位当事人筷子停了停,不等他说什么,庄聿白笑着挑下眉:

“我们孟大公子才情无两,将来一定会封侯拜相的,到时排队送礼的岂不踏破门槛?”

“你便如此信我?”透过渐暗的暮色,一双眸子直直看过来。

寻常话语,寻常语气,庄聿白却听得心头一紧,他忙垂下视线,胡乱往嘴里扒了两口饭,嚼嚼嚼,心绪稳定后,挂上那熟悉的调皮神色。

“我当然信你!咱可有言在先,将来你飞黄腾达了,一定要带上我!这世间繁华,让我也尝尝咸淡。到时若你也能被某位有品位的公主看中,榜下捉婿,我岂不是也能成为皇亲国戚!”

庄聿白说的高兴。暮色中,孟知彰将眸子垂下去。庄聿白一时没明白,这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孟知彰,我将所有谢礼全部推出去,你会不会不开心?”庄聿白放下碗筷。

“怎会。我家夫郎做的是积德行善、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这是孟某的福气,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不开心。”

孟知彰鲜少会如此直白地当面夸人,他发现庄聿白这类夸夸时,便学着多讲些类似的哄人高兴。

“至于备考经费,你无需担忧。即便家中没有银钱也无妨。书院设有专门助学经费,至少支撑到秋闱放榜前是没问题的。若能入第二年春闱考试,官府会发放路费等。所以,放心好了。我见你这几日都瘦了,快多吃些。”

孟知彰又往庄聿白碗中多夹了几筷凉拌藕片,为哄他多吃几口,难得闲话起来。

讲到近日学中同窗上学时多爱绕一段路,即便耽搁个一炷香时间也要途经咱家门前这条路走去书院。

果然庄聿白来了兴致。孟知彰便将书院学子来领些乡邻谢礼,沾沾庄聿白喜气之事,略带夸张地讲述给庄聿白听。同窗们夸赞庄聿白的言语更是一句不落地转述给他听。

果然庄聿白眼睛越听越弯,后面听得自己都不好意思起来:“他们当真这样夸我呀!”

“当真。不仅夸你,连带将我也夸了。说我好福气,能娶的这般心善也能干的夫郎。”

啧!庄聿白白了孟知彰一眼,何时竟也这般不正经起来。不过听到骆耀庭捡拾了满车瓜果,以为自己即将成为下一个青史留名的潘安之时,直接笑得伏在桌上起不来,筷子竟也不小心拂在地上。

两人正笑着,院门敲响。

是薛启辰的贴身小厮,说今晚他家二公子不来练弩机了,特来请假一晚。

“这是景楼新出的莲子糕,请二位公子尝尝。也祝二位早生贵子!”

“借二公子吉言。”孟知彰接过食盒,又挑了些家中瓜果与那小厮,让他路上解渴。

庄聿白则背后小声嘟囔:“这薛二,整日想的都是什么!除了生子,他就不能祝福点别的?”

话没说话,忽然哽住,也就意味着今晚孟知彰将单练他自己……

不过开始单练前,孟知彰带来另外一个消息。

“武举时间定了,寒月二十三。”

第164章 进京

不出所料, 只剩庄聿白一个弟子的弩机教习课,主打一个节能环保。

人是不能歇的。灯是不能点的。

乌漆嘛黑,一庭一院, 一轮月, 一双人。

孟知彰纠正弟子动作的力度,却比往常都要凶狠、粗鲁。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焦急。

这有些反常。

“孟知彰,你若是对我有意见,咱明白说出来好了!何必处处为难我……为难我的小胳膊小腿!”

不知练习了多久,神志在到清醒与混沌之间来回横跳的庄聿白, 疲累得忍不住叽叽歪歪。

“是。”声音冷厉。

庄聿白持弩机的手腕被猛地向上抬了一下, 幸好他提前做了防备, 不然武器又被人缴了去。

“我对你的弩机之术, 有意见。” 声音比方才更冷, “练习这么久,连一个靶点都未打中!”

孟知彰向来持重,言语温和, 庄聿白这还是第一次见他不留情面的批评一个人。

这个人还是自己。

谁还不会疾言厉色!庄聿白还嘴:“那还不是拜你所赐,谁大半夜黑灯瞎火练习射击啊!”

庄聿白也生了气, 直接站起身来,似乎站得高些, 说话便更有分量似的。

冷面书生罕见地并不示弱:“杀手杀人还选良辰吉日?等日上竿头,风和日丽, 阳光正好时, 再决定动不动手?”

到底是腹黑书生,阴阳起来,头头是道。

一般吵架斗嘴时,负责输出的都是他庄聿白, 孟知彰大都是听着、应着,最后稍稍顺着庄聿白的意思总结一二,便结束了。今日像是吃了火药了。见鬼。

庄聿白鲜少见孟知彰直愣愣怼自己,且怼得让接不上话。一时竟愣住了。

两人对峙片刻。孟知彰膝盖微屈,直直抵入庄聿白双腿内侧。

“腿打开!”

庄聿白小腹猛地一紧。像是毫无防备地被人掏了一把,扭紧,连他的心神一起全然偷走。

“蹲好!别看我,瞄准前方!”

庄聿白的下巴被人捏住,视线则从孟知彰坚毅的下颌线缓缓移向庭院悬于正中的那枚竹片。

像被下了蛊,庄聿白竟真听话照做,乖乖地抬起弩机,眼睛透过望山,瞄准靶点。

“一、二、三……”

庄聿白正准备扣动悬刀,忽觉哪里不对。

噌了一下直起身,小脾气也跟着上来:“我若不听话,能怎样?杀了我?”

“再用心练习,和被我用强之间,你选一个!”

这……有毒吧。

一句话,说得庄聿白的腿,更软了。

庄聿白心想,你还是强了我吧。他真的没什么力气了。心中虽如此想着,可这话终究难以启齿。

男子汉大丈夫,哪能轻易缴械认输。

夜色里,庄聿白将唇抿成一条线,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孟知彰,算你狠!我继续练!”

不等孟知彰膝盖再次抵入自己双腿内侧,庄聿白自己□□,乖乖蹲了下去。

*

既然武举的时间定了,手上其他事情的节点,便开始向前倒推。

寒月二十三开始,庄聿白想着十月十八左右怎么也要先到京城。人生地不熟,只有自己先安顿下来,才能安顿云无择和长庚师父,说不定武举前还有其他事情跟着。赶早不赶晚。

眼下离十月中旬启程的日子也就一个月出头,很多事情挤在一起处理,确实耗些心神。好在弩机之事进展顺利。

很快第一把弩机如期复刻了出来,老铁匠亲自骑着驴子进城,交到庄聿白手上。

庄聿白接过弩机,掂了掂,很趁手。不错。

或许是这些时日的训练见了成效,庄聿白竟然形成肌肉记忆。接过弩机的瞬间,他下意识装上箭簇,抬手,瞄准,扣动悬刀——

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三丈外,熟透的一枚红尖尖桃子,应声落地。

军中待过许多年的老铁匠,恍了恍神方反应过来,亲自将那枚桃子与箭簇取回来,不觉赞叹。

“公子,好箭法!”

箭簇齐齐射断果蒂,桃子完好无损。庄聿白自己也惊了。

庄聿白心中乐开了花,面上却装出一副司空见惯、满不在乎的模样。

“老伯过奖了。随手试一试。至于这弩机是否合格,我明日上门给您回复。”

主要是庄聿白不相信自己这半瓶醋的功夫,必须让孟知彰亲口试过,说声好,他才放心让弩机进行批量生产。

100把可不是小数目,而且每一把都重要。关键时刻这可是既能杀敌,又能保命的忠实战友。

临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庄子上和官府赏赐田地中的秋粮全部归仓。庄聿白交代庄上人好生着人看管。防火防盗防鼠,都很重要。若可行,也可以去聘几只狸奴来捉鼠。

茶炭和金玉满堂的生意照旧,有孟知彰在家坐镇,庄聿白没什么不放心。不过临行前,又多做出一批,他要带去京城探探行情。

当然一起带去探行情的还有今岁酿制的葡萄酒。葡萄酒不同与其他,不仅要算时日,还要看陶罐中果汁的具体发酵情况。好在临行前一周,第一只陶罐终于可以分瓶灌装。

庄聿白带了100瓶,其余的等他京城回来也来得及。除了葡萄酒,各庄葡萄园的金牌经理人然哥儿,庄聿白也一并带上了。

当然,卓阿叔那边的工作,他是一点没少做。

说道分别,庄聿白以为孟知彰会有所表示。谁知这冷面书生像个没事人一样。日子照过,饭照吃。好像他这次出门就是去趟庄子上,傍晚天黑就会回来似的。

“孟知彰,我离开这么久,你会不会想我?”

庄聿白看着一趟趟往马车上搬运行李的孟知彰,决定开口逗逗他。

孟知彰并没有回头,也没说话,只将车厢内的被褥铺得更厚了些。

庄聿白垫脚看去,是当时来府城时,牛婶送的那床大红囍被。

*

京城路远,路况复杂,薛启原将家中身手最好的护院近侍等都安排在队伍中,还觉不放心,又亲自去镖局用人情请了两位朋友护送。

四五辆马车,七八匹骏马,浩浩汤汤离了东盛府,一路北上。

仲秋时节,大地上的颜色也渐渐秾丽起来。植物生灵似乎要赶在寒冬之前,将自身所有能量用尽,极尽所能地展示这最后一季的风采。

因出发时间早,留有余地,庄聿白等人赶路心情也没那么着急,一路走走停停,如此花了八九日时间才进得京城。

进城时天色已晚,暮色渐行渐深。

华灯初上的京城,如披上满缀珠宝的黑色纱巾,火彩熠熠,又华贵神秘。

庄聿白打起帘子,透过车窗看着街道上的往来行人。行旅如织,人声鼎沸,灯管掩映下的脸上,皆是富足与悠闲的神色。

天子脚下土,繁华京城地,这里百姓的气质相较府城又是另一种感觉。富足的悠闲。

马车在闹市一家招牌高挂的商铺前停了下来。

木质牌匾上鎏金的“薛记南北货行”几个字已微微斑驳,看来是个很有些年头的老店。

货行掌柜满脸欢喜从内迎了出来。

“二公子终于到了!快里面请!自打书信说要京中,我们日日盼夜夜盼,今日终于等来了。”

王掌柜招呼人上热茶热汤,先递了热热的巾帕给薛启辰,擦手。

“知道二公子要来,东城院子早派人收拾出来了。各个房间的都炭炉多备了几个。近来几场雨过后,一天冷似一天,过不多时,就快下雪了。”

进门时王掌柜一眼便看见他家二公子身边这位公子,风度翩翩,神采奕奕,虽服饰素淡些,谈吐气度却在他家公子之上。

“琥珀,这位是王掌柜,是家中老人了,京中多处生意都是他在料理。今后京中若有任何事情,都可以直接来问他。”薛启辰向庄聿白介绍着,又冲王掌柜眨眨眼,“这位便是家中常提到的庄公子。”

“这位便是庄公子呀!”听闻自己见到了真人版庄聿白,这王掌柜竟高兴得竟有些不知所措。

后来庄聿白才明白为何对方如此兴奋。原来他以为只要庄聿白来了京城,就意味着自己管理的铺子里,马上也能上架金玉满堂和茶炭。

不过薛启辰早看出王掌柜的心思,先请拦住:“今日刚到,休要拿金玉满堂等事来烦庄公子。”

王掌柜笑着给二人奉了茶:“隐约听得京郊御田,今秋收成大涨。说不定来年,京郊百姓也能用上这堆肥术了。”

原来薛家在京郊也有几个庄子,同府城一样,也在用新型堆肥术。只是皆悄悄的,未敢声张。

“为何要悄悄用?”庄聿白不解。

薛启辰解释说:“京城不同于府城。因荀大人安排,东盛府上下皆推广此法,不是什么秘密。京中因荀大人上的折子,今夏司农司方在京郊御田中方开始试用。”

其实薛家名下所有田地,不论府城还是京城,以后西境北疆,早在得知肥田术的那刻起,便开始直接使用起来。其他地界还好说,京中之地,听闻司农司在试用后,倒藏着掖着起来。以免被知晓后,抢了风头,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王掌柜补充:“京中,天子脚下,看上去风光,行差踏错一步,很可能便万劫不复。”

众人简单闲话一会子。薛启辰让掌柜安排人将带来的金玉满堂和茶炭等卸下来,便准备去院子里休息了。又交代都是自家人,接风洗尘那一套虚礼便免了。

王掌柜明白:“二位公子一路舟车劳顿,饭菜与汤茶院内都备好了。公子们自去休息,其他的尽管交给我。”

东院是个二进小院子,较薛家在府城的宅子那是小了不少,不过比庄聿白夫夫在齐物山的竹舍还是大许多。能在京城繁华地购置这样一套院落,想来不只有钱这么简单。

进了垂花门,四面抄手游廊皆灯火通明。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布局紧凑,但装饰却不含糊,虽是夜间,梁柱窗棂上的纹路色彩,仍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铺子里的小厮前头打着灯笼引路:“已按照二公子吩咐,正房安置了张大床。”

薛启辰应着,让他小厮先回去了:“琥珀你同我睡正房。房子大,没有你我睡不着。东厢两间用落地屏风隔开,给云无择和长庚师父留着。然哥儿的话,睡正房外间的床榻,还是西厢都可以。”

庄聿白看向然哥儿,让他自己选。

然哥儿一路被京城的繁华景象砸得有些懵懵的,听闻让自己选床,当即道:“我同我们公子一起。我选正房床榻!”

几人简单收拾一下,用了些饭食便早早歇了。

第二日一早,庄聿白正迷迷糊糊睡着,却被薛启辰摇醒:“琥珀醒醒,快醒醒!”

庄聿白揉了半天眼睛,却并没睁开,翻了个身背对薛启辰,声音带着慵懒。

“二公子,行行好,再让我睡会!”

“琥珀,快别睡了!听说长公主今天就要进城了!”

庄聿白一听,咕噜爬起来:“长公主进城,岂不是云无择他们也跟着一起进城?”

“很有可能。满城已经热闹起来,我们也去看看!晚了估计连观看的好位置都没了!”

第165章 初探

庄聿白带着然哥儿, 随薛启辰兴冲冲往主街上走。

路上行人如织,议论声更是不绝于耳,大都是关于这位即将回朝述职的长公主。

虽听不太清具体说的什么, 但众人脸上洋溢的喜气之色, 让人觉得迎接的并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家长公主,倒像是个许久未谋面的故人。

除了薛家两位身手不错的近侍跟着,昨日那王掌柜也派了个腿脚麻利、有眼力见的小厮做向导。

长街上已经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三两成群,或闲话, 或站在沿街各色摊位前边挑选货物边留意长街上的动静。

随着长街尽头一阵马蹄渐近, 人群开始往街边聚拢。

打头的是一队内官模样的宦官, 先纵马跑了两个来回, 随后当街驻马, 冲身后交代些什么,很快又挥鞭策马消失在长街另一头。不多时,宫人打扮的小太监们开始沿街标记, 并粗略洒扫。

庄聿白第一次见活的太监。不免多看两眼。清一色蓝青圆领长袍,腰间束带, 挂着进出宫禁的腰牌。除了领头的年岁都不大,十六七岁的模样, 一脸稚气未脱。

“长公主还没有进城,说是还有个一两日路程。即便到了, 按惯例也要在城西临时军营稍作休整后再入城觐见。”想到小厮仔细给薛启辰等人解释。

“既然还有这许多日才进城, 眼下这是在做什么?”薛启辰指指街上忙了的小太监们。这番景象,他也是头一次见。

那小厮笑说:“这是内侍在勘测街道,制定行进路线。若有需要还会提前交代街道两旁商铺,长公主经过时, 不要弄出奇怪声响或者色彩太招摇的幌子,若惊到长公主的坐骑,扰了长公主。那可是犯忌讳的。”

庄聿白默默点头。天家威仪,向来以肃穆雅正为主。如此这般,也无可厚非。

不过提起这长公主,这小厮眼中明显闪着光:“长公主常年戍边守疆,护四海升平,是大恒百姓的福将。圣上向来最疼爱这个妹妹,所以长公主回京之时,往往比过年还热闹。圣上不仅会广施恩惠,减赋轻税,施粥放粮。这几日已经在几个城门发了起来平安果子,每天限量一千枚,祈祷长公主永远平安顺遂。这还不算,据说连牢狱中的犯人这些时日的饭食都较往常好很多。”

小厮越说越兴奋,能看出京中百姓对这位长公主的感情,绝非一般皇室的表面敬畏,还有发自内心的爱戴。

庄聿白看了眼薛启辰,眼底情绪交杂。他知道这位长公主就是当年榜下捉婿之人。也正是因为她当年的这一举动,直接或间接造成骆瞻以及云鹤年的人生悲剧。

“戍边守疆,餐沙茹血,这般凄苦的日子,即便正常男子也备觉煎熬。若照你所说,既然圣上如此喜欢这位长公主,又为何给她派了这样一个苦差事?”

庄聿白问得直接。

那小厮一怔,复又笑着说:“公子有所不知,咱们这位长公主殿下,自小喜欢刀枪剑术,传闻身上流着一半马背上的血液,若真将她拘在城中,那才真是害了她。所以圣上虽万般不舍,终究还是依了长公主的意思。”

既然今天没有长公主进城的节目,薛启辰也不想在这看小太监们扫大街。他很有些时日没来京中了,便让那小厮找些热闹的地方,带他和庄聿白好好转一转瞧一瞧。

这个建议正合庄聿白之意,他想了想,却拦住了:“先去看看武举场地吧。认认路,看看环境,到时给云无择加油助威时一则方便接送他,二则万一出点什么问题,也好提前有个照应。”

薛启辰立马改了注意:“好,那听琥珀的。”

小厮笑说:“今岁京城就这两件大事了。一是长公主回京,再就是这武举。所以武举擂台设在城中最繁华的朱雀大街和文华路的交叉口。拐过前面那个街口就是了。我们看完场地,正好在旁边逛一逛。两位公子有什么喜欢玩的、吃的,小的定尽心安排。”

“先找个说书品茶的地儿,我倒要听听京城又出了哪些新鲜本子!”薛启辰挽了挽袖子,大有大杀四方的气势。

“公子想听市井家常,还是绿裙红袖?”

小厮虽第一次接待自家这位二公子,对他的做派喜好还是有所了解的,只是今日还跟了位庄公子,又不太确定如何选择,犹豫片刻还是将疑虑问了出来。只是问的委婉。

薛启辰自然明白,笑着拍拍小厮的肩膀:“今日听正经话本子!不过这品饮的茶上,可以来些花样。琥珀家相公可是东盛府的茶魁,喝不到好茶,我可不依。”

京城繁华确实非府城能比。车水马龙,往来行人摩肩接踵,街边商铺摊贩吆喝声更是吃此起彼伏,各类商品琳琅满目,应接不暇。短短半条街的路程,几人倒走了半小时。

不过武举场地目前看不出任何影子,因长公主的进城仪仗车马要经过此地,所以等长公主进城后,这边才会将擂台搭建起来。

“公子放心,擂台对面这茶楼二楼的最佳观战位置,王掌柜已经提前预定下来。”

庄聿白四下看了看,此处交通便利,离薛家东城院落骑马过来也就一炷香时间。届时人多,即便算上半柱香时间也是方便的。

“随军之人是和长公主一起进京朝拜么?”庄聿白关心的是何时能见到云无择师徒。

那小厮机灵,自然明白:“长公主爱清净,随他入朝的一般是寥寥几个有爵位之人。其他将士会在长公主进京后的第二日准许进城。当然若是参加今岁武举之试的,或许当天晚些时辰也便可以凭路引入城。”

不一时,庄聿白一行便由小厮引着在京城数一数二的大茶楼坐了下来。

庄聿白此前觉得九哥儿所在的茶肆已属登峰造极,今日再见京中这茶楼,方知山外有山。茶楼悬红挂绿,富丽堂皇,即便是白日,烛台上的红烛仍兴高采烈燃着。盈盈点点,浮光乱,迷人眼。

薛启辰叫了个雅座,几人落座听书。那说书先生立在台上,醒目一拍,口中万千绿林好汉纷至沓来。

几人听得正起劲,可不等第一盏茶饮完,南北货行的活计慌慌张张找了来。

那伙计额头汗如雨下,扯着薛启辰衣袖不撒手,说他家王掌柜快要撑不住了,请二公子和庄公子速速去救他一救。

“这可是天子脚下,光天化日竟有人打家劫舍不成!还有没有王法!”

薛启辰一听就炸毛了,不等对方细说,薛启辰拉着庄聿白往外走,又觉不对,当即接下腰牌递给身边替身小厮。

“元宝你拿着我的腰牌,去龙门镖局找些人来!”

报信伙计小跑跟在后面,一时不知如何解释:“公子不是打架,是抢东西……也不能说抢……就是要买东西!”

庄聿白听得一头雾水,不过他扯了扯薛启辰的衣袖,眼神暗示对方,等会儿若有什么状况,记得用袖中的弩机防身。

几人脚不沾地往南北货行走,未及近前却见门口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了围了起来。而王掌柜正被堵在门前,涨红了脸,似与众人争论些什么。

报信伙计拨开人群,卖力往前挤,边走边喊:“让一让,我家二公子来了!请让一让!”

王掌柜闻声看过来,见是薛启辰和庄聿白,如获救星,忙挤上前,将二人护送到铺子里,趁乱将铺子门也关了起来。

原来有人听说了公子这次带了金玉满堂过来。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接着外面开始以讹传讹,就传成今日就可以在铺子里买到金玉满堂。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大半条街的人都跑了来,非要买这金玉满堂。

“金玉满堂目前只在东盛府售卖,京城之人是怎么知道的?”

薛启辰跟着他长嫂经手这桩生意,自是清楚此前东盛府之外的各家铺子都在申请售卖金玉满堂,只因产量有限,一直搁置未决。京城铺子更是一片都没见着,可看眼下这情形,金玉满堂的盛名却像被大肆宣传过似的。

王掌柜一脸茫然。不过他想起此前听过的一个传闻。

说是京中那位老饕王爷,不知在哪得了一个叫“金玉满堂”的吃食,甚是喜欢,因为珍贵不易得。便重金悬赏厨子来试做。前前后后折腾好几个月,结果满京城无一人复刻成功。

如今看来,恐怕和老王爷之事脱不了干系。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将门外人员疏散开,若任由其越聚越多,指不定闹出什么乱子来。

庄聿白同薛启辰商议下来,请王掌柜出面去门外喊话。

“金玉满堂是确实就在铺子中!”

王掌柜话音刚落,场外又一阵骚动,众人求购心切,恨不能当即挤进铺子。更有人开始为了抢先买到,开始自动加价,互相攀比起来,不一会儿就开出了10两银子1包的高价。

王掌柜忙打住,赔笑说:“诸位能来,小店蓬荜生辉。不过这批金玉满堂,是专门为武举准备的。分文不取!届时支持云无择云校尉之人,可免费领取。数量有限,还请多多支持云校尉!”

“云校尉?这云校尉是谁?”人群一听,窃窃议论起来。

有消息灵通的忙解释:“应该就是去岁在西境屡立战功的年轻将士,叫什么云无择。”

“我听说过他,去岁被派去西境,在长公主麾下效力。两把斩月刀,一匹汗血吗,英雄善战,所向披靡,直杀得羌狄匪徒抱头鼠窜!”

“你是听说书的讲的吧!”

“别管我听谁说的,这云校尉就是我们的大功臣!这次他参加武举。我一定现场去助威!”

“敢问你们从哪采买来的金玉满堂?”有人心思专一,只盯着好吃的。

“金玉满堂的制作者庄公子与我家公子交好。用不多时,我薛记南北杂货行也能正常出售金玉满堂。也请诸位到时多多捧场!”

后面这段是王掌柜自己做主加的。

等人群渐渐散去,他抱拳施礼,就方才的自作主张向薛启辰和庄聿白请罪。

薛启辰给庄聿白递了个眼神,笑说:“琥珀,我说什么来着,京城就是你的下一个风水宝地。”

第166章 魁炭

进京这些时日, 除了听书看戏、品茶饮酒,到处找好吃的,庄聿白和薛启辰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准备武举之事上, 毕竟此行目的就是为云无择助威。

定制的两身行头妥善带了来。一件剪裁简约、行动方便, 比武场上穿;一件则繁复华贵得多,用于拔得头筹、御街打马时供人瞻仰。

以防压皱影响上身效果,还特意悬挂在紫檀衣架子上。一并放在东厢房的还有那套马具,配了精心编织的辔绳和马鞭,兽面云雷纹当卢怎么看都英武。

同时要准备的还有福袋。

一千份福袋, 齐齐整整存放在西厢房。福袋内有此前承诺分发给众人的玉片, 也有从东盛府尘端食肆定制的豆糖一小份, 京中白马寺最知名的素斋点心定胜糕也各装了一只。此外还有三枚铜板。意在讨个好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