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临近傍晚, 庄聿白等刚将最后几个福袋装好, 准备收工去夜市逛一逛时,货行小厮笑着跑了来。说长街上已经开始洒水清扫了,想必明日一早长公主的仪仗队就能入城。
长公主回京是大事。那日内官定下路线后, 沿街视线好的酒楼茶肆的席位,早水涨船高被订了出去。京城遍地是官, 随处是爷,望族权贵多了, 像薛家这般的在京城都只敢称小户人家。
席位预订不只看钱袋,还要看脸面。所以“小户人家”的薛家也只在一个二等茶肆的二楼订到两个位置。
“琥珀, 今晚要早睡, 估计明早天不亮一些仪仗队就开始慢慢进城。去得晚了,路上人挤人,不好走。”
到底是十八九岁年纪,各个兴奋得像是要过年。
尤其是然哥儿。夜里翻身起来好几次, 看看外面天尚早,于是略带失望地又躺回榻上。
这是他第一次来京城,也是第一次见这么盛大的场面。想来即便是府城最厉害的说书先生也讲不出这其中的热闹,所以他一定要好好看,等回去了细细说与阿叔听。
毕竟要见长公主,第二日一早,几人还是好好收拾了一通。
果然天没亮,院外巷子里,以及再远些的街上,已经隐隐有了动静。没预定上位置之人,更需要早起去占个方便观看的好位置。
庄聿白和薛启辰带着然哥儿出门时,正遇到赶来陪同的王掌柜。
王掌柜说他前几年见过一次长公主入京仪式,方便解说。实则是今日外头人多,他自己不亲自跟着自家这位小祖宗,终究是不放心。
果然,出了巷子口拐到街上,幽微晨曦中人影已经开始攒动。
“王掌柜,是不是已经开始了?我们快些。琥珀,我拉着你跑!”
短靴踩在青石板,回声清脆短促,还残留着晨起的慵懒和些许混沌。
王掌柜亲自在前打着灯笼,让他家二公子和新晋小财神庄聿白看着点脚下。
“公子,莫着急!咱们买了位置的,放心。耽误不了事。”
“我听着远处似乎有队伍已经在长街上走了!是不是真的开始了?”
王掌柜笑说:“这刚卯时,哪能这么早。估计长公主这会还在城外营中梳洗。长街上的声音,想来是整理街面的洒扫小太监们。公子,慢慢走,咱不急!”
等几人走到长街时,天微微亮起来,身边的行人也越走越多。
有喜笑颜开的小夫妻,有怀抱婴孩的年轻父母,有牵着孩童的妇人,为怕孩子哭闹,小手里塞了满满的糖果。再走走,连驼背老妪都拄着拐杖慢慢向前挪着,边走边念念有词,大概是希望上苍保佑长公主身体康健、若能寻个如意郎君便更好了之类的。
这话传到庄聿白耳朵里。长公主和云无择的父亲骆瞻是一辈人,骆瞻之子云无择已经长大成人。她一个皇家公主,在这个封建礼法社会竟然还没结婚?这有些不寻常。
“长公主……还未婚嫁?”庄聿白问向王掌柜。
天空泛起鱼肚白,朝霞染在东方,也映进庄聿白眸子里。
王掌柜将手中灯笼熄灭,缓缓点头:“是的。长公主今年三十六七岁应该有了。想当年在榜下给自己捉了个乘龙快婿,听说还是位仪表堂堂的二甲进士。为此,圣上亲赐了一处宅子,就是现在的公主府。满京城已经开始期待这场亲事时,谁知那书生无福,回了趟家,竟一命呜呼了。”
王掌柜深深一叹,很是为那位书生惋惜。
“对了,那位新晋进士家就在东盛府。不过这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二位公子当时应该还没出生,想必没听过这档子事。反正那书生去世之后,很快长公主便去了西境。这些年常年守在西边,也就过年述职回京住上一段时间。”
庄聿白与薛启辰对视一下,没再说话。
京城清晨的空气是凉的,透过衣缝,不住往人心里钻。庄聿白不觉打了个冷战,他伸手拢下衣襟,却怎么也抵不住寒意。
一时到了预定好的茶楼,两名近侍先行上楼查看一番,确认一切正常后,迎在楼梯口。
薛启辰和庄聿白拾阶而上,在临窗位置坐了。日头已出,温煦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沉稳的大漆茶案上朵朵海棠花纹缓缓移动。
今日这等场合,能预定到位置的,都是名副其实的贵客。茶楼掌柜哪敢怠慢,亲自带了当家茶博士来献茶。
“这是小店新制的吉祥团茶,二位公子尝尝。”茶博士上前给庄聿白和薛启辰斟茶。
茶汤清幽,茶沫如雪,宛若雪天之松林,饮之令人忘俗。
茶楼掌柜一眼看见王掌柜。他趁众人品茶的空档,笑着拽了拽王掌柜的衣袖,悄声道。
“有些时日没见你了,你那铺子中茶炭上新了么。我可是听闻你们东家的什么魁首茶炭在东盛府广受追捧,何时你们京中铺子里也进些来?眼下天凉了,正是亟需茶炭和香碳的时节。”
那茶楼掌柜手指虚虚向上指了指,“你是知道的,京中这些主儿们钱袋中可不缺银子,只要是好东西入得了他们青眼。多贵都有人买!”
王掌柜笑笑,朝席上努努下巴:“今年你算见到真佛了。”
“此话怎讲?”
这茶楼掌柜并不认识薛启辰,王掌柜预定位置也没说带主家来,他便以为是王掌柜结交的贵人。不过见王掌柜如此行事,也猜出座上人便是薛记南北货行的东家。
茶楼掌柜眼睛登时瞪圆,太过高兴以至于挥着衣袖想直接冲到薛启辰身边求人。好在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复又正正衣冠,调整好笑容,弯着眼睛走到薛启辰身边。
“小的不识,原来是薛家二公子!这茶可还中意?我让人再上些果子来。或者二公子想吃谁家的点心,我现在就让人去买!”
薛启辰只道是店家寻常寒暄,客气地说茶不错,其他就不劳费心了。谁知茶楼掌柜不仅没离开,竟还扭捏起来,有话想说又不好意思似的。
茶楼临街,不多时楼下人声小沸。原来是洒扫太监们刚过,八九个手持香炉之人便跟上来,沿途缓行,用艾草等粗制香料慢慢熏路。一说驱散瘴霾之气;一说是路拜途中生灵,相当于礼貌打声招呼,等会长公主路过时,还请各方注意避让一二。
楼上窗内,茶楼掌柜一张嘴张张合合半日,也没将话说明白。王掌柜一旁看着着急,直接替他点明茶炭之事。
“原来你要买我家在售的魁炭!”
薛启辰恍然大悟,又冲庄聿白挑挑眉,颇有大局在握的从容。
“巧了,这位便是这庄记魁炭的制作者,庄聿白庄公子!能不能卖与阁下,我也要听他的!”
茶楼掌柜一听,忙又冲着庄聿白深深施了一礼,脸上原本挂着笑,谁知笑着笑着,竟生出些委屈出来:“还请公子救我!”
这话说的严重,庄聿白和薛启辰皆是一怔。
京城,揽天下奇诡,集天下富贵。京城之人,更是无所不求个精,求个雅。这茶楼因广罗南北茶博士,在京中也算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只是前些时来了个贵人,稍稍点评两句,便让他嗅到危机。
“那贵人说了什么?”王掌柜替他的二位公子问出口。
茶楼掌柜未语先摇头,复又叹口气,颇为为难:“说我这茶虽精巧,器物却不精。特意指出我这茶炭还不如他手炉之炭。”
近来这茶楼老板一门心思寻炭。后来想起王掌柜南北货行消息广、物品足,又听闻商铺东家在当地正经营一款了不得的茶炭。便以为自己找到了对症的“还魂丹”。所以求庄聿白救他一救。
不过这茶馆掌柜并为言明这贵人是谁。只说是鼎鼎贵重一人。
鼎鼎贵重。好吧。庄聿白也并不是那么八卦,非要刨个根问个底。
庄聿白从荷包中掏出那枚海棠状魁炭递过去:“巧了,今日出门我还带了一枚。”
茶楼掌柜双手捧过,魁炭通体乌黑油亮,很是细腻趁手。拿到新起的晨光下,浮光流彩,水润温和,比珍珠厚重,比彩石沉稳。
货比货得扔。这样看来,素日自己茶楼所用之炭,确实只配被扔掷到大街上铺路。
“这这这……庄公子,我要定这茶炭了。多少钱一斤?500文?一两?” 茶楼掌柜急得直转圈,“庄公子,你说句话呀!”
庄聿白又将茶炭收了回来:“实不相瞒,我庄记魁炭,所有经营权全在薛家。哪怕一斤,哪怕一枚,也必须从薛家售出。不过当前窑口有限,所产之量仅够东盛府城内所需。至于京城,还需从长计议……”
话没说完,忽听窗外骚动起来。不知何时长街两旁早挤满黑压压的人头,此时正齐刷刷引颈向南张望。
“哒哒哒——哒哒哒——”
两列高头大马长街过来,为首一人每行约十丈远,便挥起一记惊路鞭,提醒众人避让。
“啪——”鞭声洪亮,一声接一声。
又过了半盏茶时间,两列持戈骑兵驶过,铜戈高刺入空,整体威严肃穆。
隐隐听得有鼓乐之声,想必长公主的仪仗队马上到了。
庄聿白下意识坐正身子,一垂眸,发现窗下长街两边的围观之人也在各自整理衣衫,敛气凝神。
满街寂静。像恭候自己心中的神明。
就在这庄严的时刻,队列行进反方向,忽传来一阵哭天抢地的喊叫声。
凄厉、惊恐,令人不安。
庄聿白站起身,从窗户探出头去,遥遥见七八个衣衫褴褛之人慌慌张张跑来,边跑边朝后看,似有恶鬼追在后面。
“是西境百姓!”然哥儿不知何时也站在窗前,声音颤抖,手也不受控地跟着抖。
果然,不远处,一身戎狄装束的骑兵挥刀跟了来,张牙舞爪,张狂得意。离得远,庄聿白看不清此人长什么模样。只依稀辨出其鬓插鸟羽,其面涂抹兽血,举止乖戾,甚是瘆人。
眼下长公主回朝,如此喜庆仪式中怎会出现这格格不入的一幕?
更令人疑惑的是,方才过去的几队人马竟还听之任之,司空见惯一般。
第167章 王爷
那戎狄装束的少年骑兵, 在长街纵马叫嚣。
目的似乎只有一个,驱赶这群西境边民取乐。
他一手持弯刀,一手将豹皮马鞭挥得震天响。不明就里的, 还以为是仪仗队的开路礼炮。
长公主马上就到, 此等庄严肃穆的场合,岂能容这戎狄贼寇在京城街上耀武扬威?
一切来得太突然,不等庄聿白细想,前方那几个西境百姓被马鞭驱逐着连滚带爬在长街上逃窜而去。长街两边站满了来观礼的百姓,这几人无旁路可去, 只能在骑兵的挥鞭范围内沿街向前, 希望找到一线生机。
众人正哭天抢地跑着, 不知怎的忽有一人扑地摔倒, 后面之人躲闪不及, 四五人如多米诺骨牌般倒在一起,叠成一团,现场“哎呦”一片。
高头大马的骑兵已至跟前。铮铮铁蹄围着倒地之人乱踏, 恨不能将铺就长街的青石板踩出火花。
地上几人七手八脚忙不迭要挣扎爬起,尚未站稳, “啪——”耳边乍起一道惊雷。
又一记马鞭响在长街上空响过,现场一阵刹寂, 连沿街树上的鸟啼也住了声。而在这一片难得的安静中,不远处鼓乐声越发近了。
眼见是躲不过了, 地上一长相胖胖的少年忽地跪地, 对着那骑兵不停求饶:“我们只是普通百姓,身上真的没钱了。行行好,放过我们吧!”
旁边一人跟着附和:“家中所有早被你们抢劫一空,连田地都没你们占了。我们没了法子才逃荒至此, 就剩这一条贱命,难道你们也要拿了去?”
那骑兵下巴昂起,鼻孔对着众人,看狗似地扫视蹄下蝼蚁。
很显然,他很享受这种彻彻底底的征服感和掌控感。
长街两旁观礼之人有看不下去的,拳头紧攥,愤而起身便要上前制止。可不等他走到街中,这群摔倒的西境百姓,忽又被骑兵像羔羊般驱赶着继续向前逃去了。
茶楼窗内的然哥儿此时已经脸色煞白,不知是被眼前场景惊吓到,还是想到了年幼时逃难的自己。整个人在与那骑兵拼命的愤怒,和对被人玩弄于股掌间百姓的同情,以及自己无力相助的自责中来回煎熬。
庄聿白拍拍然哥儿肩膀,让他在椅子上坐了,轻声说:“这里是京城,何况当着这么多人,对方不敢做什么的。放心。”
此事突兀又蹊跷,庄聿白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不过没弄清之前,他选择静观其变,看看情况再说。天子脚下岂容外族欺辱我黎民百姓?
不过这西境难民衣衫虽破旧,身体状态看着倒还好。吃食上似乎并没受苛待。从西境到京城中间隔着大几千里路,一路逃难而来,这几个百姓脸上倒没有一丝饥民饿殍的感觉。
庄聿白拣了块果子让然哥儿压压惊。有外人在,他安慰得含蓄又谨慎,有意将然哥儿也来自西域之事隐藏,以免传出去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鼓乐声越来越近,引颈看去,长街那头浩浩荡荡的队伍正迤逦而来,为首开路的是上百杆迎风挥舞的旌旗。这是长公主仪仗队先导旗手队。
被追逐的西境百姓,如获救兵,慌不择路地冲进旗手队列,像游鱼寻得海草,藏匿其中,没了踪影。
而这戎狄少年见到长公主的仪仗队,不仅毫不收敛,甚至变本加厉更加兴奋。他刚想纵马向前,忽又想到什么,直接翻身下马,直愣愣便要往仪仗队中硬冲。
天家威严,哪容你一个异邦小贼冒犯?仪仗队中飞出两匹骏马,左右护卫挥剑便朝这愣头青刺来。
戎狄少年先是一愣,估计嚣张惯了,哪成想真有人出来挡他的好事。剑都刺到自己眉眼,岂能装瞎看不见?
能看出这戎狄少年身上有些许功夫的,他用弯刀和马鞭挡掉两名护卫的剑锋,站稳后又与对方往来几个回合。不过他这功夫也只限于“些许”,对方招式只接了几下,颓势和漏洞便显露出来,很快败下阵。
该说不说,人还是机灵的,打不过就跑。他回身上马,掉头便往反方向逃。身后却空了出来,被人瞄准后心,狠狠刺出一剑。
那两位护卫也没想到在京中还能遇到戎狄贼寇。长公主仪仗前,不管生擒还是刺死贼寇,都算奇功一件。如此千载难逢的加官进爵的大好机会,岂能白白浪费?
所以二人对视一下,刺出的那一剑,默契地用了十成十的功力。
剑锋稳准,有的放矢,下手狠辣,不留余地。
剑锋已刺到盘金错银的罩衫,再深一寸,这功劳就到手了。可正当此时,从旁飞来一道马鞭,眼见刺穿罩衫的剑锋瞬间偏离,双双震落在地。
世上就是有这么多巧合。马上入口的肥兔子,就这么跑了。
二人不甘心,纵身一跃,徒手便要去掏那小贼后心。
“住手!”
一记长鞭挥下,硬生生拦了二人去路。手法与那少年骑兵甚是相似,只是技巧更为纯熟,震慑力也更强。
二人猛回头,看清来人,忙翻身下马,郑重抱拳跪地:“长公主,有刺客!”
长公主一身戎装女子立于马上,凤眼流转,风姿绰约。行动时既有女子的婉约英气,又不乏雷霆万钧的将帅威势。目光扫过,威压无两。
鞭声再起,等众人反应过来。策马逃跑的戎狄少年被马鞭缠住右脚,生生拽到地上。
披甲卫队上前,将五花大绑的少年拖至长公主马前,摁在青石板街面上。
“你是何人!敢来阻我仪仗,扰我百姓!”长公主收了马鞭,问向地上少年。
不等少年答话,方才躲至队伍中的西境流民,齐齐跑了出来,欢呼雀跃。
“长公主殿下救我等于水火!救西境百姓于生灵涂炭!长公主守疆卫土,护一方安稳,是西境恩人,是大恒功臣!愿长公主安康顺遂,长乐无极!”
西境百姓如此一喊,沿街百姓也跟着祝祷:“愿长公主安康顺遂,长乐无极!”
一传十,十传百,整条长街山呼千岁,久久不息。
能得百姓拥戴至此,是再华贵、再威仪的迎接仪式也换不来的。
长公主华羿握着马鞭的手,不觉紧了紧,眸底情绪复杂。最后,她收起鞭子,视线缓缓在热情洋溢、情绪饱满的人群中扫过,最后停在地上少年身上。凤眸轻转,顿了片刻。
“你,抬起头来!”
地上少年将头别向一边。
“我不!”
华羿微微偏头,又看了对方一眼,唇角浮上些笑意:“再不抬头,难道想尝尝这鞭子的味道?”
识时务者为俊杰。少年见对方要动真格的,忙抬起头,眯着眼睛,冲马上端坐之人绽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阿姐,阿姐!是我,是我呀!琪儿!这鞭子……还是算了吧。免得阿姐手疼。”
“哦!不对……”恐对方认不出他,赵琪忙又用袖子擦着脸上的“兽血”,“颜料,假的!”
方才那几个“边境流民”,也跑了过来,从摁少年的侍卫手中抢人:“快放手,放手!”
见那几个侍卫不放人,呵斥道:“放肆,这是安小王爷!还不放手!”
众人闻之大惊,忙放了人。
押解少年的披甲护卫以及方才那两名护卫,忙上前纷纷跪在少年身边。
“不知是安小王爷,多有冒犯,还请王爷恕罪!”
长公主微微俯身,将手递到少年面前,轻轻示意下身边那匹马。
这位安小王爷会意,拍拍身上灰尘,抓着他阿姐的手翻身上了马。
仪仗队恢复方才的秩序,姐弟两人骑马并行,在鼓乐声及沿街百姓的祝祷声中徐徐向前。
“阿姐,你怎么一下就认出我来了?看来我的演技还是有待提升啊!”这位安小王爷孩子似地冲他阿姐撒着娇。
长公主华羿将赵琪鬓边鸟毛摘掉,又掏出一方手帕递过去,眼神全然没了战场上的冷戾:“今日晚些时还有宫宴,你这样子成何体统。”
赵琪吐吐舌头:“呀!阿姐,我现在是羌狄贼寇,正在驱赶边境流民。阿姐应该拿鞭子抽我,或者拿那个刀砍我才是。”
“胡闹!刀枪无眼,而且这些护卫个个身手在你之上。若非我方才发现是你,你这小命还要不要?”
赵琪叹口气:“我原本自己想演流民的,衣服都准备好了。奈何小德子他们胆小,担心当街被揍,所以这羌狄贼首的苦差事只能我自己上。阿姐,看我演得这么辛苦的份上,有没有带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给我?”
长公主在额头上点了一下:“你只比我早回京两个月,倒像是两年没见似的。不过,好像瘦了些。”
“我对阿姐思念成疾呀。”赵琪说话没个正形,“我想最先见到阿姐么。若不然,阿姐一回来,便由这仪仗队引着直接进了宫。等会在皇兄面前又要述职,又要参拜,估计等到晚宴时我才能见到阿姐。我可等不及,所以提前来见阿姐。我为阿姐这个欢迎节目如何?”
“小脸脏得像只小狸奴,左边脸颊还有些,再擦擦。”华羿笑着摇摇头。
这就是阿姐喜欢的意思。赵琪挺了挺腰板,一本正经。
“京中百姓日子安稳,哪知道边民可怜,戎狄可恶,阿姐可敬?所以,我就才想了这么一个法子。阿姐,快夸我!”
海棠窗棂内,庄聿白等人静静看着长街上的这一场闹剧。
“这小王爷,闹是闹了些,不过和长公主的关系很是亲近,看着是个很受宠的皇子。”
王掌柜笑说:“这位是安小王爷。他可不是皇子,而是皇子们的小皇叔,当今圣上最小的一个弟弟。”
“弟弟?” 薛启辰探出窗口的身子收回来,“可我看他年岁和我们差不多,长公主看上去都像她的长辈了。”
“二位公子有所不知。先皇临终时,这小王爷还在襁褓中,先皇便将他交给了圣上。圣上确实亦兄亦父地将这个弟弟养大。富贵闲散王爷吗,自小在千娇百宠中长大,没受过什么委屈,所以行事便有些乖张。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庄聿白坐回茶案前,将杯中茶饮了半盏。茶早已冷掉,涩口,微苦。
关于长公主,庄聿白知道榜下捉婿之事起,心中是有着自己的想象。不管别人是否婚娶,自己看上了,便要霸王硬上弓,硬生生捉个男子便要与之成亲。在他印象中,这应该是个目空一切且骄横无礼的刁蛮公主形象。
今日一见,虽隔着远远的街,隔着万千趋之若鹜的百姓,隔着二十年封陈于旧梦的时间,庄聿白脑海中勾勒出的线条开始逐渐洇染褪色,失了本来面目。
这位长公主如罩着层层迷纱,并不是非黑即白,或者一黑一白,总之让人一时看不透。
庄聿白视线再次望向窗外时,长公主和安小王爷的坐骑早淹没在遮天蔽日的旌旗与依仗金戈中。不过后面仍跟着一抬一抬的大箱子。应该是进献给圣上的西境礼物以及长公主的随行物品,一车接一车,一抬接一抬,直走了一刻钟还看不到队尾。
“长公主进了城,那跟来的边境将士,尤其是要参加武举比试之人,是不是就可以进城市了!”
想起马上见到云无择,庄聿白终于又高兴起来。
“想必今日午后开始,有些将领便可以凭着路引入城安置。云公子是校尉,最迟明天上午也能进城了。”王掌柜跟着说,“我已在京城最繁华的岚楼定了雅间,若云公子到了,二位公子可在那边为之接风洗尘。”
“好!好久没见到云兄。云先生托我们带了东西,云兄见到想必一定很开心。”庄聿白又想到什么,对王掌柜说,“酒楼,还是算了。云兄从西境而来,这一路想必辛苦得紧。相比饭菜,或许梳洗后睡一个安稳的觉,更为重要。”
薛启辰点头同意:“那等云公子进城后,王掌柜你派人去这岚楼点一些上好的招牌菜送至别院。酒也要上好的。”
庄聿白拉了拉薛启辰的袖子:“酒就算了。我们有云先生带来的葡萄酒。再者长庚师父在,外面的酒就算了。不过斋饭倒是非常需要备上一份。”
“好,都听琥珀的。”薛启辰嘴巴抿了抿,“只是不知云公子从哪个城门来,我们也好出城去迎一迎。”
“难不成你想效法这安小王爷,也搞一场闹剧?”庄聿白拿话逗薛启辰,见对方要来拧自己,忙又说道,“我昨日请王掌柜派人去城外军营送过了信的,若云兄能收到信件,定知道我们在城中接应他。纵使我们接不到人,云兄也定会到别院来寻我们!”
此时窗外仪仗队已近尾声,蹦蹦跳跳的小孩子们跟在队尾一路跑着闹着。沿街百姓跟着依仗队伍渐渐散去。
众人也起身准备离开,此时茶楼掌柜接待完其他贵客,又急急忙折了回来。
还是魁炭之事。
“并非我拿乔,此事眼下恐怕要辜负阁下厚爱。”庄聿白想了想,“不如这样,贵茶肆可以合计一个数字给到王掌柜,也容我们回去商议一番。”
一时众人出了茶楼,薛启辰今日起得早,此刻想回去睡个回笼觉,便缠着庄聿白回别院。
几人说说笑笑往回走,不时点评两句今日那安小王爷的乖张与滑稽。
正说着,忽一条黑豹从巷口直冲过来。
然哥儿没见过这么矫健的猛兽,哎呦一声躲到他家公子身后。
薛启辰原地愣了一下,揉揉眼睛,认出来者后,忙小跑着迎上前去。
是应龙!
第168章 妻妾
朱雀大街和文化路口, 武举擂台很快搭起来。
旌旗昭昭,战鼓雷雷,台下里三层外三层挤满看热闹的人。
武举和科举都是京中大事, 何况前者观赏性如此强, 百姓自然都想来围观。
安小王爷最爱凑热闹,岂有不来的道理。
按理说,他本可以订个观战视野好的酒楼茶肆的阁间,边品酒边看赛,何乐不为。可他就爱剑走偏锋。前几日长公主回京时他扮成羌狄骑兵, 今日又乔装打扮成读书仕子, 挤在人群中, 一把折扇正摇得欢。
这可苦了近身伺候的小厮。
“爷呦, 今日是武举正日子, 人来人往打打杀杀的,这热闹咱还是别凑了吧。爷还不让我们多带几个护卫。爷自己说,我们这几个谁能扛打、谁扛杀?万一出点差池, 让爷磕着碰着,小的们的脑袋可不够砍呐!”
“小德子, ”赵琪最烦人说教,他翻个白眼, 三根手指伸到小厮面前,空中用力捏住, 威胁道, “闭嘴!若再多话,现在就砍脑袋!”
那小厮忙住了口,鼓着腮帮子跟在后面。
“今日西境跟来的将士都有谁上台比试?”
赵琪引颈踮脚,边挤边往擂台旁边的候场区看。又怕被人看到似的, 不时拿折扇遮面。
小德子和几个小厮瞻前顾后地帮他家爷开路:“有骆家二公子骆耀祖,有步兵校尉张远,还有兵部尚书萧之仁家的旁支弟子萧潜。”
“萧家人也在?有懿王赵措那小子撑腰,加上萧之仁兵部尚书的交椅摆在那,这萧潜岂不是妥妥的武状元?”赵琪冷哼一声,眼神鄙夷地朝台上瞪了一眼,“那他呢?他今日在不在?”
“他?哪个他?公子说的是谁?”小德子用力挡着身后人,以免挤到他家少爷,自己的帽子却被挤得歪七扭八。
赵琪伸手帮小德子扶正帽子,又用折扇在上面敲了一记:“还能有谁!”
小德子恍然明白过来:“在在,在的!我看过那册子。爷要见他?我这就去候场区喊他过来?”
“嘘——”赵琪瞪他一眼,“瞎嚷嚷什么,低调些。”
小德子嘿嘿憨笑几声:“爷想他赢,还是想他输?”
“哼!他这个人冷面冷心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输掉比武,那才让人高兴呢!”
主仆几个正往前走着,迎面挤过来几个斯文俊俏小哥儿,手里拿着些福袋,正欢天喜地派发给围观众人。
赵琪半遮折扇边走边往候场区方向看,忽地面前递过来一个云纹织锦福袋。
“公子好呀!也是来看武举比赛的吧。稍后可以为我们助助威,加加油!这是福袋,还请笑纳!”对面小哥儿眼中带光,一头琥珀色头发越发衬得人白皙干净,两颗虎牙更是让空气都变得甜起来。
“你们?”赵琪一眼看见福袋上醒目的“雲”字,眸心一垂,脸上却没了半分喜色,“你们是谁家的?这,又是要给谁助威?”
庄聿白并没留意对方情绪变化,仍笑着将福袋向前递了递。
“我们是云校尉云无择家的。公子瞧着像个读书人,这福袋中有定胜糕一枚,吃了我家云校尉的定胜糕,公子接下来的科举之途也定顺风顺水!”
武举场下拉拢路人当啦啦队,诀窍就在于面软嘴甜,广撒网,多言谢。
庄聿白和薛启辰各带几人绕着武举擂台派发福袋。他们如此,竞争对手也都没闲着。尤其是财大气粗且骄横的骆家。
来京城前薛启辰和庄聿白自是打听过的,这骆家提前一个月便派人在京城各种打点。见得了光的,见不了光的,银子不知撒出去多少。到了这登台试炼的正日子,面子又岂会不争?骆家当家人骆睦亲自坐镇,对面酒楼的观战位置就定了三四间。
所以眼下登台比试了,台下助威叫好之人自是不能少。薛启辰他们刚到现场,就发现骆家人已经在送福袋了。逢人就给,不仅请别人给他们家骆耀祖助威,还顺道拉踩别家。说别人都是花架子,他家二公子才是真正的将帅之才,将来定能为国冲锋陷阵,开疆拓土。
薛启辰听说后气得直跺脚:“我呸!脸皮比鞋底厚!这话说得简直让人不忍卒听,将来要下几层割舌地狱,才能说出这般颠倒黑白、天打雷劈的话!”
他气呼呼打开小厮假装路人得来的一个骆家福袋。
该说不说,骆家出手确实阔绰,单单袋子就比他们的大了整整一圈,里面有果子、祝语外,还有一串钱。这真是当街撒钱。眼下还只是比试,若他家那老二真榜上有名,这骆家不知又该如何大肆显摆了。
那又怎样,等会上了台,迟早要成为我们云无择的手下败将!心中不忿,薛启辰和庄聿白更是打起十二分的热情和精力,为云无择吆喝起来,逢人便发,见人便夸。
此时庄聿白正好看到,几个小厮护着一个年轻公子往擂台边挤,他便上前将手中福袋递了过去。
他哪里知道,眼前人就是前几日在长街长公主仪仗队前,大出风头的安小王爷。只一味笑着将为云无择加油助威的福袋递过去。
见对方问自己是谁家的?想也没多想,自报家门,当然是云无择云校尉这边的。
谁知对方听到云无择这个名字之后,便开始盯着自己和薛启辰来来回回打量。看得庄聿白眼尾的那抹红色泪痣都有些烫了。
更让他不解的是,自己递出的福袋在空中举了半天都没人接。不接就算了,自己收回来便是,可对方又死死盯着这福袋不挪眼。
小德子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他了解到的情况也是这云无择单身一人,至今未娶。哪曾想这小子竟然娇妻美妾俱全,私下里偷享此齐人之福!
小德子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下眼前这两位小哥儿,不仅长相光鲜照人,为人处世更是进退有度。一唱一和间,努力帮云无择张罗周全,大大方方当众宣称自己便是云无择家眷。想来这事是真了。
“公子,这福袋……”庄聿白将福袋在那公子面前抖了抖,意思是,若对方不接也没关系。
恰此时骆家小厮挤了过来,举了满手福袋,高声吆喝:“公子,来为我家二公子助威吧!骆家二公子骆耀祖,刚从西境回来,为大恒守疆护土,值得公子为我们二公子叫一声好!这是福袋,您请收下!”
“怎么,你们是……对家?”
“对家谈不上。不过是我们云无择云校尉的手下败将罢了。等会若再当众输掉裤子,烦劳提醒你们二公子回家再哭鼻子。当着满京城百姓的面,别给我们东盛府丢人。”
薛启辰狠狠白了一眼那骆家小厮。他素来看不惯骆家人,今日竟敢当众抢自己的啦啦队员,还妄称那骆二守疆护土。心中无名之火越燃越旺。
这让跟着这位安小王爷而来的随从们也越来越坚信,他们就是云无择金屋藏娇的妻妾。
两枚福袋递到自己面前,赵琪转着手中折扇,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中反复盘算。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我选……你家。”
安小王爷将两枚福袋拿在手上。骆家的递给小德子,另一枚,直接扔在地上。抬起蟠龙纹织锦短靴,狠狠踩了一脚。
这是来找茬的吧!
“你……你这人怎么这样!”薛启辰忙将印有“雲”字的福袋捡起来,用袖子擦去上面的尘土,“不要就不要,我们也没强求你!你既接过去又踩两脚,是什么意思!”
庄聿白心中暗诧,这可是武举,台上坐着的都是朝中有头有脸之人,两边茶楼酒肆的看台上更是卧虎藏龙,他远远便看见骆睦所在之处,比骆家排场大得多的,大有人在。且今日武举场一举一动,都可能被人添油加醋传出去,成为街头巷议的新鲜事。
即便如此,当着这么多大人物的面,面对这么多悠悠之口,眼前这个文弱公子,似乎根本不屑,根本不在乎。他一双眼眸虽干净,却倔强得很,天不怕地不怕,好似这武举场是他家开的一般,他想怎样闹,就怎样闹。哪怕将天戳个窟窿出来,众人都得就其方圆研究一番,还要说戳得好,戳得妙。
初来京城,云无择马上登台比试,庄聿白担心薛启辰性子躁,将局面弄得越发不可控,所以自己再生气,也强压住怒火,面上尽量摆出得体的社交谈判表情。
庄聿白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冲赵琪一抱拳。
“不知方才我们哪里得罪了阁下,还请阁下明示。若果真是我们不小心惹恼了公子,我们赔罪。但若公子只是拿我们寻开心,我们虽初来贵地,也不是那种任人拿捏蹂躏的怯懦之辈。今日等不到公子的赔罪,我们是不会走的!”
一旁的小德子扶了扶帽子。让他家小王爷赔罪?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不过此事他家小王爷确实不占理,即便他小德子想训斥对方几句,毕竟心虚,他张了张口,选择了闭嘴。
赵琪也生了气,这云无择夫郎看着文弱,性子倒烈,还让我给他赔罪道歉!简直岂有此理!看来这云无择也是个惧内的,我说为何同在西境时,对自己爱答不理,整个人比砂砾中的石子还冷,还硬。
心中之火越压越不烈,算了,不忍了,我打不过云无择,还打不过你们了?
台上武举比试还没开始,台下已经打成一团。
打架的,拉架的,假借劝架实则拱火的……很快几拨人在地上缠扭成一团,帽子、折扇、鞋子、福袋满天飞。
早有人报与主考官,可不等官差过来,几个衣着华丽的仆役先行跑了来。
他们一叠声喊着“爷”,试图唤醒已经打架打到沉醉的安小王爷。赵琪哪听他们的,双拳双脚并用,众人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将赵琪从地上拉起来,仔细理好衣衫,附在耳边低语几句。
“我不!”赵琪没打够,觉得自己吃了亏,仍要上前去扑庄聿白和薛启辰,奈何被后来的仆役拦腰抱住。
“小祖宗,爷可在楼上等着您呐!”
“架还没打完,我不去!”刚没发挥好,才被人摁在地上动不得,赵琪决定换个招式对付这云无择的一妻一妾。
“爷说了,小爷若不去,他便亲自过来……捉你。”
赵琪像只疯了的大蝴蝶,正扑闪得厉害,听到这句,登时熄了火。
那仆役朝同样在整理衣衫的庄聿白和薛启辰深深施了一礼。
“两位公子,方才我们小爷得罪了,望海涵。”
又回身朝不远处的一间酒楼阁间示意一二。
“我们爷,一并有请。”
第169章 皇叔
庄聿白和薛启辰, 交代然哥儿同王掌柜继续在擂台前继续发放福袋,无论如何不能让骆家盖过风头。
二人则和方才厮打到地上的那斯文公子一起,随仆役上了武举场外朱雀大街视野最好的一家酒楼。
赵琪被先行带入阁间。一个上了年岁的仆役等在帘子外, 陪庄聿白和薛启辰在外间用茶用果子。
这仆役沉稳持重, 全程没说一句话。衣衫颜色形制低调,却难掩华贵质地。想来阁间中坐镇之人定是非富即贵。
那赵琪多少知道自己不太占理,又当街与人拳脚相向、扭打到地上,实属有些掉份儿。此刻收敛不少。
他小心抬头瞅了瞅座上人,见其脸上并无怒色, 大大松口气, 于是弯起眼睛小跑到跟前扯住那人衣袖摇起来。
“皇叔今日也来……也来看这武举比试啊!”
“别打岔。我来问你, 你方才在楼下做什么来着?”座上人无奈地放下茶盏, 摇摇头, “没看错的话,是跟人打架,还打输了?”
赵琪眼珠咕噜, 复又眯得更弯了,还殷勤地将桌上一碟果子献了上去。
“皇叔看错了。我打架怎会输呢?一打二, 最多也就算平手。”
老康王伸手点了点赵琪的额头,笑着拈了一枚莲子酥。
论辈分, 这康王是当今圣上的小叔叔,平素最不喜政务, 只爱在吃食上钻研用心。又素来与圣上关系亲厚, 圣上一登基便封他为亲王,恩荣自也是头一份。老康王性格温和,爱吃也爱笑,向来最喜欢和这些小辈厮混, 尤其觉得这安小王爷赵琪就很像年轻时的自己,所以叔侄二人最对脾气。
“我听说这云无择在西境屡立战功,小小年纪,大有可为,前景无量。这是国家难得的将帅之才。此刻人家在场上比武应举,你在场下同人家的朋友大打出手?”
“他们不是云无择的朋友!是云无择的……妻妾!”
赵琪不知自己为何要特意纠正这层关系,好像自己有意针对云无择家眷似的。不过也奇怪,自己一想到对方是那冷面云无择的大老婆和小老婆,心里就有股气在翻腾,怎么都平息不下来。
“怎么,朋友打不得?妻妾就能打了!什么歪理。”康王将那枚莲子酥又放回碟子里。
“也不能这么说。我就是看他们不顺眼。便想打上一架。”
“再有下次,一定告诉你阿姐,让她好好教训你。”康王扬手假装要打赵琪。
听说要告诉阿姐,或许来自血脉压制的恐惧,这安小王爷立马老实下来。他将一个大大的笑脸送到康王面前撒娇。
“皇叔素来最疼琪儿的。今日事若是告诉了阿姐,我岂不白白挨一顿训。回头皇叔又该心疼了,对不对?”
老康王被逗得直摇头,后来噗嗤笑出来声,手掌变成手指,勾了下赵琪的鼻头,眼睛里满是宠溺。
“你可有亮自己的身份?”
赵琪忙摆手:“没有没有!若是打赢了或可以说上一说。眼下又没打赢,说出去岂不丢人!”
“那就好。堂堂安王当街与人赤手空拳打架,传出去成何体统。等会跟人家说两句好话,这事便过去了。”
康王这是要息事宁人。刚才台下那场架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不少人看见了的。若另外两人不服气,出去瞎讲八讲,也是没必要。不如和气为上,好言安慰几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我不。”
赵琪扭过头去,隐隐上了小脾气。
虽然这两个小哥儿看上去文质彬彬,也挺招人喜欢的。可他们是云无择的妻妾,这让赵琪无论如何喜欢不起来。自己不喜欢的人,他才不会去说好话。他赵琪脖子硬得很。
“你不?!”
康王一听,胡子要气歪了,鼓着肚子,双手叉腰威胁赵琪。
“上次你阿姐可是说了,你再惹是生非,她这次回西境就不带你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识时务者为俊杰。若是长公主知道自己在外与人打架,想来一定不会轻饶了自己。赔个礼就赔个礼吧。反正也不会掉块肉。
“那我们说好了,我等会跟那二人说两句软话,今日之事皇叔一定不能让我阿姐知道。”
赵琪伸出小指,要康王拉钩。
康王依他:“你今日若想看武举擂台,就老老实实跟在我身边。若不想看呢,我着人送你回去。顺便知会你阿姐一声,让他派人看好你。”
一时庄聿白和薛启辰被请至阁间看台。
主座上一位面相和蔼的老者,正笑容可掬地请他们落座。而方才楼下撕打在一起的那年轻公子,此时坐在老者身边,看过来的眼神里,七个不服八个不忿。
薛启辰刚打完架,气还没消。哪有这样欺负人的?扬手不打笑脸人,他倒好,不仅脚踩人家福袋,还动手打人,天底下就没见过这般不讲道理之人。所以这位薛家二公子一屁股就要坐在那客椅上,双手环臂,让对方给个说法。
好在庄聿白及时将他拉住,递了个眼神。
武举这般重要场合,能在最为显赫地段定得如此绝佳位置,可不只是简单的富贵人家能比。再看那老者神态中由内而外散发出的雍容冲淡,这也不是一般老钱能比的。祖上没大富过三代的,哪能有这般气度。
自己眼下还只是白丁一个,加上刚和他们家这位祖宗打了一架,一不清楚对方是何方神圣,二不晓得人家家长的态度,所以处处谨慎小心才是正事。
庄聿白和薛启辰端正站好,冲坐上恭敬施了一礼:“阁下让我们来,不知所为何事?”
“你们是云无择的家眷亲友?”康王示意左右给客人奉茶。
“是。”庄聿白点头,“我们此来为云校尉加油助威。初来乍到,不知哪里得罪了……这位公子。”
康王视线在庄聿白身上打了个转,心中暗自称奇。
活这一把年纪,也算阅人无数,这世间什么样的绝色没见过。可眼前之人——他微吸一口凉气,不觉又多看了庄聿白两眼——着实与众不同。衣衫虽普通了些,可这模样,若此人想有什么不正的心思,即便想祸国殃民也不是不可能。
更难得的是这眉宇间的英气,谈吐时的气质,即便皇家精心调教出来的子弟,多有不及。
这云无择,好福气。
“误会。误会一场。”康王点头笑着,用胳膊肘怼了下身旁的生气鬼。
赵琪鼓着嘴,将头扭向一边。
“琪儿!” 康王递了个眼神过去。
赵琪鼻孔张圆,猛呼一口气,气鼓鼓瞪着庄聿白和薛启辰,虽不情不愿,还是抬了抬手:“抱歉,方才只是误会。”
“误会?!”薛启辰气也没消,“误会就能将别家福袋踩在脚下践踏呀?这声‘抱歉’我们可承受不起。”
小孩子们斗嘴且谁都不服谁时,就需大人出来劝架圆场。康王笑着走到几人中间,当起了和事佬。
“这福袋这般好看,踩在地上岂不可惜。这是琪儿的不是了。”康王将被踩的福袋接过来大致翻看,“里面的果子也碎了,这……”
忽然康王一双眼睛越睁越圆:“这福袋中的玉片,你们从哪里得来的?”
“您认识玉片?”
庄聿白一愣。这玉片从未在京城售卖,今日装入福袋也算是在京城的首秀。眼前这位老先生竟然认识这玉片。
“实不相瞒,此前老友曾托人送了老朽两包。所以我认得。”康王将那一小包玉片放在手心,宝贝得不得了,“不知两位可否转售一些给老朽呀?价钱好商议。”
庄聿白和薛启辰对视一眼,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或许此人就是别人口中的老饕贵人。
“今日一见,也算缘分。都是自家做的。若老先生喜欢,我们改日让人送一些到府上也是可以的。”
“自家做的?”老康王捋着胡子,又将庄聿白上下大量一番,然后转头小声问身边老仆役,“近日可有那南老头的书信?”
仆役摇摇头:“南先生的书信,老奴都会仔细留意。”
康王眼底闪过一丝落寞:“这老东西真是的,自从南边荔枝成熟开始,他便没了消息。希望荔枝吃到他流鼻血。”
庄聿白眼前一亮:“老先生说的可是在三省书院教书的南先生?”
康王语气一顿:“你认得南时?”
庄聿白郑重行了一礼:“认得的。实不相瞒,我家相公算南先生的半个弟子。”
康王疑惑:“你家相公是南时的学生?他可不会功夫,如何能教云无择习武呢?”
庄聿白知道对方误会了,忙说:“云无择是我相公的发小。我相公名叫孟知彰,现在三省书院读书。这次我与薛家二公子是专程为云公子助威的。”
“原来你们不是云无择的……算了,不重要!”
还不等康王说什么,赵琪一下冲过来勾住庄聿白和薛启辰胳膊。方才还乌云雷雨漫天,此时一下雨过天晴,笑得异常明媚。
“刚才是我不对,我一时冲动踩坏了你们的福袋!我陪你们一千个如何?你们就原谅我还不好!对了,今日就留在这看台上。我敢保证,全京城没有一处比这里更适合观看了。”
不管人家愿不愿意,赵琪强行将两位不打不相识的同龄人,拉到栏杆前,一起兴冲冲向外看。
而此时几人凭栏朝楼下擂台观看的场景,落入街对面一家小茶肆主客的眼中。
“那不是薛家老二和那庄什么白吗,他们怎么来京城了?”
骆耀祖刚咕咚咕咚干完一碗茶,他瞪着眼珠,抬手擦了擦嘴角茶渍。
“这厮一定是给这云无择助阵的!去岁在家比试,那薛家老二就来砸我场子。还弄了条破狗撕我衣裤,毁我名声!”
这位二世祖越说越气,脚步躲得山响。
“这云无择在西境便出尽风头,眼下到了京城,还这般不知收敛,真是毫无廉耻!那孟家夫郎和那薛家老二还巴巴跟了来。就这么稀罕汉子?老子麾下多的是!他俩今日若再敢闹事,看我不把他们弄去军中犒劳将士!”
一旁小厮忙躬身上前献殷勤:“听说方才那薛家老二和对面茶楼阁间家的人起了冲突,当场打了起来,牙都被揍掉一颗!”
“哦?这么精彩!为什么打的?去查查对面茶楼是谁包的场!能为本公子出气,本公子定要好好赏他!”
“少胡说!”骆家当事人骆睦走了来,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群仆从,“那是康亲王定的席位,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敢讲,脑袋想不想要了!”
骆睦重新落座,看着眼前的儿子摇摇头:“我只离席片刻,你不在候场区等着,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骆耀祖素日还是惧怕父亲的。只是他听说对面贵人是康亲王,一下来了精神。
“父亲,小厮来报说康亲王派人收了我们的福袋。不仅如此,还将云无择带来的人当街狠狠揍了一顿。您看对面,康亲王正派人将薛启辰和那庄聿白逼赶到栏杆处,一定是要把他们扔下楼以示效尤。谁敢与我们骆家作对,这就是下场!”
康亲王向来不涉朝政,远离党派之争,与骆家更是几乎没任何往来。今日怎会公开表态支持?
骆睦锁紧眉头,不过他目光扫过对面茶楼阁间时,眉头不觉又舒展开。
康亲王确实让人将庄聿白和薛启辰控在了临街栏杆上。
第170章 弃子
骆睦远远看着康亲王所在的阁间里, 庄聿白和薛启辰被人按在栏杆上,脸上竟浮上一抹得意。
骆家依附懿王,这是众所周知之事。若是连康亲王都对自家另眼相看, 说明骆家在京中根基将越来越稳。
“祖儿。”他将儿子唤到近前, “今日武举,也是你扬名立万的好机会。你上场好好表现,待得个好名次,懿王殿下自然有赏,也让天下人看看我骆氏男儿的风采!”
“是, 父亲!”
骆耀祖鼻孔扫视了下楼下看客们, 又将视线挪向候场区方向。想起云无择, 他槽牙紧咬, 眼底越发阴暗。
很快一个人影引起他的注意:“父亲, 那人看着像公子乙。”
骆睦起身上前几步,手掌搭在额角仔细看了看。确实是公子乙。
公子乙此时出现在武举比试现场,定是懿王有事交代。骆睦忙让骆耀祖回候场区:“走!一起去看看。”
这边康亲王包场的阁楼上, 公子乙的身影也落入庄聿白眼底。
公子乙独自一人。阳光下一道瘦硬影子,利落醒目, 如逆流而上的一刃利剑,旁若无人地径直穿过人群, 直直悬至云无择面前。
不远处的长庚师父和应龙,随时戒备。
因离得远, 庄聿白看不清表情, 更不知公子乙与云无择在说什么。
庄聿白搭在栏杆上的手不觉扣紧,凉津津出了汗。
前些时日,懿王派公子乙去葡萄园强行拉拢,威逼利诱, 甚至动了武。中间若非孟知彰周旋,请南先生托知府荀大人再三向上请功,岂能平稳躲过那一劫。
难道懿王上次并未遂愿,心生怨怼,知道云无择与我们交好,特意选今日这个场合来大加为难?
公子乙的功夫庄聿白见识过的,阴险诡谲,狠厉霸道。上次孟知彰险险打个平手。眼下虽说有长庚师父在,公子乙这把阴湿利刃,还是足够危险。说是一条随时取人性命的静默黑蛇也不为过。
尤其京城是懿王的地盘,若懿王真有什么想法,动动手指,便能将草芥蝼蚁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公子乙作为懿王赵措的暗卫,虽然见过他的人不多,但有意朝堂者,谁人不知懿王身边有这样一位的存在?与懿王几乎形影不离,且关系特殊,他的一举一动,自然代表懿王的恩宠偏好,也自是需要小心伺候。
武举候场区重兵把守,外人不得擅入。参赛诸人也是严格核实身份后方可放行。入场后不能擅自走动,只许在各自帷帐内待命,以便随时抽签上场。
公子乙走至候场区门前,递上腰牌。
那守卫见是懿王府的腰牌,忙飞速跑去报与副考官。那副考官将“懿”字反复看了看,又端量公子乙片刻,这才恍然明白眼前这个黑影一般的人是谁,忙亲自开了门,躬身将公子乙请进去。
为表蓬荜生辉的喜悦恩荣,那副官还特意封自己为引荐官,要亲自为懿王跟前的这位大红人亲介绍此次参加武举之人。
“公子这边请!本次参加武举对决之人共计一十八名,最终将决出一甲三名,并由圣上钦点状元。此次有望胜出的有骆家……”
公子乙停了步子,并未讲话,震耳欲聋的沉默如一记冰凉的耳光猛地抽了过来,结结实实打在那副官脸上。
那副官一愣,如犯了错的狗子,小心翼翼抬起眼睛,试图强行揣度主人的意图。意图已经非常直白了,他忙恭顺地垂下眼睛。
“公子自便,下官就在入场处候着,若有需求,您随时叫我。下官告退,这就告退……”
副官灰溜溜退下,走得太急,险些被地上的草皮绊个仰壳倒。
公子乙收回冷厉的视线。目如鹰隼,他早就锁定了自己的猎物。
他认识云无择。他家主人要的人,他岂能认错。
“云公子,在下乙。”
公子乙径自走到云无择帷帐前,抱了抱拳。
云无择眸心微转,快速打量一眼来人。
来人如一条阴湿的鬼魂,因常年不在光下,透着锈铁的苦味。虽收了棱角,不过仍能看出其功力老辣。双脚立地如巨树生根,举手投足如化风于无形,功力深厚难测且变化莫测。若此时与之交手,自己也没有十成十的胜算。
过往经验告诉云无择,这是一个极度危险之人。眼下对方却刻意掩去锋芒,收拢硬刺,尽量将自已化成一团柔和的没有棱角的乌云,缓缓靠近自己。
“阁下,认识我?” 云无择微微抬手还礼。
“懿王殿下,想认识云公子。” 公子乙单刀直入。
云无择眼眸微聚,登时明白来人意图。在西境浸染多时,朝堂风云多少知道一二。
“抱歉,云无择人微力薄,恐怕要辜负懿王殿下美意了。”
云无择眼睛澄澈如冰,话也冷酷如冰。
公子乙似乎并不意外。他眼眸转了半圈,仍然回到面前这张线条硬廓、英气逼人的脸庞上。
不论入朝堂,还是戍边疆,总有那文死谏武死战、只忠君爱国、不站队不结党的中正之流。和预想中一般,眼前人,也想走这清流一派。
“这事由不得公子做主。”公子乙薄唇轻抿,半日又道,“我这个人的出现,已经宣明懿王的态度。今日哪怕我一字未说,单单往你这帷帐前一站,你便已经和懿王脱不了干系了。云公子是聪明人,若能得懿王青睐……”
“若我不依呢?”云无择挑了下眉,却并非挑衅。
公子乙冷笑一声,眼神在云无择眉眼间探寻个来回,再次抱拳:“那祝云公子,旗开得胜。”
衣摆翩然,公子乙利落转身。如一道阴晴不定的影子,倏忽消失在云无择眸底。
见公子乙来了武举场,骆睦带着骆耀祖,忙慌慌便往武举候场区赶去。宽袍大袖,金玉满襟,在往来看客中挤得着实辛苦,等他们好不容易到得近前,却只远远看到公子乙一个背影,冰冷,阴湿,像是根本没有来过。
“去查查公子乙方才都见了谁,可曾交代什么?”
骆睦心中隐隐不安。懿王府上下谁人不知今日武举场上有骆家参赛,公子乙已经来了,为何连个招呼也没打。
懿王只用有用之人。骆睦想起公子乙的警告。
帝王家,哪有什么情分可言,今日你有可用之处,给你个笑脸。一朝才尽,弃之如敝履,哪还会顾念素日之功。
所以这么多年,骆睦一直让骆家充当懿王“有用”干将,尽心尽力尽职尽责。于商,他掌管操控东盛府几条重要商脉,敛资聚财,充当懿王钱袋子;于文,他精心培养家中长子骆耀庭,只待明年秋闱崭露头角,得入懿王青眼,竭心效力。于武,骆家军中仍有不少死忠部将,这也是懿王最终肯看上骆家一眼的原因。
很快前去探消息的家仆回了来。骆睦担心之事,还是发生了:今日公子乙是专程来寻云无择的。两人交谈甚欢。
懿王可以重用任何人,唯独不能是云无择。
骆睦转身看了眼儿子:“祖儿,今日无论如何,你要得个好名次。”
骆家不能成为弃子。因为懿王手下弃子只有一条路,一条不归路。
骆睦脚步有些沉,良久,他又折回来,在儿子耳边补充,“不论你用什么法子。”
*
阁楼上,庄聿白的视线一直紧跟公子乙的方向,太过专注以至于眼前这位公子哥将话说到第二遍,他才回过神来。
“启辰说你叫琥珀?好名字!你们可以叫我琪。”
庄聿白笑笑,他现在也没明白为何眼前这个少年忽然转了性子:“琪公子认识我们云兄?”
“当然认识!”
赵琪回答得干净爽快,眼睛亮晶晶的,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又有些不好意思,忙改了口。
“也不能说认识……长公主回朝,京城谁人不知边境将士劳苦功高。尤其这年轻有为的云校尉。我可是听说了,他在西境大杀四方,羌狄匪军听闻对面来的是云无择云校尉,各个不战而退!”
“当真这般勇武?”
薛启辰一听来了兴致,他原本对战场英雄就有滤镜,何况这位英雄还与自己相熟,大有一种偶像养成系的快乐和成就。
赵琪看向薛启辰,眼神中带着打量:“京中百姓都是这么传的,不信你去外面打听打听!”
薛启辰下巴微扬,别人夸云无择他自是高兴的,自己脸上也有光,不过口上不饶人:“不对呀!如你所说,你既然敬佩云无择,刚才为何将我们给云兄准备的福袋踩在脚下,还和我们打了一架?”
赵琪一时语塞,张了张口,不过他脑子活,眼珠骨碌转了转:“方才我以为你们是那等投机倒把之徒,认定云无择奇货可居,打算利用他牟利,居心不正。我路见不平,所以才出的手!”
薛启辰还想说什么,忽听楼下一阵鸣锣。是皂吏在清场,武举比试马上开始。
主考官落座,端正威严:“根据抽签结果,第一场比试,广安府人张远对东盛府人云无择!”
场下一阵欢呼。
方才拿了云家福袋之人,自是大力叫好。也有久闻云无择威名的,今日能现场看其比武,捧场热情一阵涨似一阵。
“云兄第一场就上啊!琥珀,我们去场下看吧。”
薛启辰拉着人要走,被赵琪拦下。
“现在挤到擂台前,说不定已经比完了。不如就在这加油助威,也是一样的。”
赵琪是自己也想跟了去,只是他家皇叔看着,他脱不了身。索性将庄聿白二人一并留下。
康亲王很以为然,也跟着往栏杆边凑:“已经开始了?琪儿,哪个是云无择?哪个铜金甲胄,手持霹雳锤的?看着很壮实,是块习武的好料子。”
“阿叔别吵!”赵琪搀着他皇叔胳膊,带着些许不满,“云无择怎会长成那副黑陶缸模样!自是旁边那位长相清秀的啦!”
“云兄长相怎么能用‘清秀’形容呢!”薛启辰加入叔侄对话,“是松风朗月,绝尘超逸!”
康王端水:“好好好,让我细看看,是个怎样人物……”
话没说完,老王爷脚下一绊险些摔倒,吓得众人忙上来扶。
好在只是虚惊。老王爷刚站稳,楼下沸腾起来,欢呼声震天动地。
“云校尉威武!”“云校尉大胜!”
第一场,云无择胜出。
康王不无遗憾地摇摇头:“还没来得及看,怎么就比完了。”
很快,场上宣布第二场比试人选。
“东盛府骆耀祖,对战东盛府云无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