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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御匾

迎接御匾, 是大事。

是各庄的大事,也是东盛府的大事。

辖下能人志士能得天子青睐,短短数月两获嘉奖。作为地方父母官的荀誉, 面上自是有光。

庄聿白以为还和上次灭虫药剂时一样, 府衙将匾额送来时,知府大人会派人敲锣打鼓一路热热闹闹。特意将自己好好捯饬了一番。

因未及冠,一瀑琥珀色长发松松束着,鸦羽色发带上缀了一颗红润玛瑙。

玛瑙,是薛启辰送的。

说自己那日在铺子里看西境新来的一批货, 一眼看到这颗玛瑙, 温润盈透, 当时觉得很搭庄聿白的发色。

还说“不值什么钱, 难得的是相配。”

若是寻常点心吃食之类的, 庄聿白就收了,宝石未免有些贵重,正要拒绝, 却见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抢先接了过去。

“谢过二公子。”孟知彰手中扫了一眼,视线落在他家夫郎脸颊上, 又细细端量片刻,“和眼尾这点红色泪痣, 很是相配。”

庄聿白一愣,回身仰头看过去, 阳光给来人染上一层柔和的金色轮廓。

而对方的眸子就这么正大光明盯着自己……当着外人的面。

庄聿白瞳孔一缩, 旋即放大。他快速别开视线。

或者是身后人的目光过于直白,过于炙热,庄聿白下意识抬手要去遮自己眼尾的那颗泪痣。手抬到一半,又滞在半空。

为何要遮。如此一来倒显得自己心虚了, 像是害羞了似的。

他自己也不清楚当下自己是什么情绪,只觉怪怪的。

不容分说,孟知彰两手轻轻扶着庄聿白肩头,将坐在凳子上的人摆正。

“我替夫郎束发。”

薛启辰站在一旁抿嘴笑,不时给庄聿白递个眼神。

庄聿白终于明白哪里不对了,“我自己来吧。”说着,伸手去接那条玛瑙发带。

手被拦回来。肩上一重,温热的手掌覆上,轻轻拍拍肩头。

“坐好。别动。”

执砚持笔的手,虚虚握着紫檀木梳,从上而下分发疏丝。一瀑柔顺头发,在隔着明瓦透进来的晨光轻抚下,折射出琥珀色独有的太阳光芒。

庄聿白看了眼不远处笑盈盈看戏的薛启辰,对方先是满眼八卦地瞅着自己坏笑,后被这散开的琥珀发色迷了眼,不觉走近几步。

“琥珀,难怪你叫琥珀,平时只觉你发色浅。今日光下一看,果真如上古美玉一般,真真是好看。”

不等庄聿白开口,孟知彰接过话去:“我家夫郎发如其人,如琥似珀,璀其璨矣。”

大有炫耀之意。

薛启辰姨母笑更甚:“孟公子,听说你们还没办婚礼。何时办?我到时一定备份大礼!”

又向前一步,笑着问到孟知彰面上,“不过孟公子,咱丑化说在前面,我作为琥珀的好朋友,这婚礼若是不够风光不够气派,到时我可不依的。”

“自当风光无两。”孟知彰将发带仔细挽了个同心结,束好后微微调整下玛瑙位置,双手搭在庄聿白肩膀,声音也柔和下来,“至于婚礼何时办,听我家夫郎的。”

这两人一唱一和还真是没完了,庄聿白忙起身打断:“好了,两位公子!天不早了,再不起身,恐怕御匾已经到庄子上了。”

几人驾车向郊外赶,还没到庄上,遥遥便见张灯结彩一片,细听似还有锣鼓之声。

“不用谢,我安排的!”薛启辰洋洋得意冲自己竖了个大拇指,“这可是迎接御赐匾额,自然是要热闹一些。”

庄聿白笑着领情:“那多谢二公子!今日有葡萄叶肉卷,等会请你多吃一只!”

“两只!”

几人停车下马,抬头却见薛启原立在车旁,身后跟着薛家一众商铺掌事人。

“公子庄公子!恭喜孟公子!”薛启原笑着行礼。

“同喜同喜!” 夫夫二人忙还礼。

只是接一块匾,也就一会会时间,庄聿白没想到薛家竟如此兴师动众。除了当家人亲自来现场招呼外,所有铺子里有头有脸的掌事也带了来。

来给自己撑门面。

不仅人来了,议事堂旁还叫了一支十余人的乐班,吹吹打打,听着比迎亲队伍还热闹。

“晗儿身子重,不能成行。特挑了些时兴果品送来。”薛启原一招手,小厮抬出一些大食盒,“这两大食盒我稍后着人送去山中。这八盒,稍后会着人装入备好的小福袋。今日到场庆贺的乡邻朋友们,皆可领一份福袋。不拘多少东西,沾沾庄公子的喜气。”

薛启辰早拿了一个福袋在手上:“听闻圣上亲赐匾额时,我家长嫂已经开始准备这些小福袋了,足有两三百个,上面绣的莲花、蝙蝠、仙鹤、仙鹿等纹样,也是我长嫂亲自选定。”

薛启辰将福袋打开,有五文钱,一枚果子,三块豆糖。

庄聿白夫夫再次郑重行礼:“这次有劳大公子和少夫人了。”

薛启原笑说:“知道你们人手不够,空来不及准备这些东西。我们想到了,顺手就做了,也费不了多少工夫。你我两家,这般谢来谢去倒显得生分了。”

“好,那却之不恭,我们就心安理得领受了。”庄聿白拿了一枚仙鹿的福袋递给孟知彰,“孟公子,来年秋闱好好发挥,祝你早日高官厚禄!”

孟知彰双手接过:“借庄公子吉言。”

众人皆莞尔。

庄聿白倒有些不好意思,转头问薛启辰:“你的玉琼羞呢?”

“在那呢!”薛启辰向不远处指指,“这大好机遇,我怎会错过?这玉琼羞的小瓷罐就摆在议事堂外这块最显现的位置,保证来观礼之人一眼便能看到。话不多说,我将茶坊的三位茶伎也请了来,专门调制渴水,供宾客们品饮。”

几人闲话时,来观礼之人已陆陆续续往庄子这边围聚。或乘车、或骑马,路途近的三五成群步行而来。

最先到的是与薛家交好的士绅商贾。或富或贵,各个华服锦冠,仆从成群。

薛启原逐一向庄聿白夫夫介绍。南城丝绸张,北街皮货李,恒运镖局的总镖头……全是府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其中不少人的生意和薛家一样,大江南北遍布。

庄聿白笑着接受众人道贺,接过众人名帖。心下正自责忘了准备时,身旁人碰碰自己胳膊。

一沓不知何时写就的名帖。庄聿白满怀感激看了孟知彰一眼,忙接过来,与到访众人交换,还每人递上一个福袋。

道贺之家有家主不能亲自前来的,则谴派家中后生香车宝马赶来捧场。捧场自有捧场的规矩,贺礼自是不能少。

庄聿白眉头蹙了蹙,古往今来,最讲究一个礼尚往来。自家情况他比谁都清楚,眼下看着几个生意傍身,现银可是没几两。与这些老钱们相比,自己哪里往来得起。

薛启原看出庄聿白顾虑,轻声说:“无妨,同众人交代过的,这贺礼大都是各家铺子中现成的,只图个吉利,不贵重,尽管收下。”

迎来送往、记账写单的只有然哥儿和周老汉几个,薛启原见忙不过来,征得庄聿白同意,直接让身边掌事和伙计等上阵帮忙。记账得记账、管理贺礼的管理贺礼,挤在议事堂外场地的各家抬贺礼人群霎时清爽起来。

一波寒暄结束,薛启辰上前将人引到自己的“主场”,玉琼羞。他听从庄聿白的建议,葡萄渴水中有的调入蜂蜜,有的调入龙脑、檀香末等香料,请来客品饮。

现场饮品虽是飨客,更多也是在调查市场口味。薛启辰让调汤茶伎细细留意品饮来客的偏好及评价,回去后整理出来作为今后玉琼羞口味调制的参考。

庄聿白爱甜食,对蜂蜜版情有独钟,不由多喝了一盏:“二公子越发会做生意了,我要在你长兄面前好好夸夸你!”

薛启辰开心地昂起下巴,又见庄聿白对这种迎来送往折腾得有点头疼,悄声宽慰。

“没关系,先习惯习惯,等你和孟知彰大婚之时,想来比这场面还要隆重,前来道喜之人比这还要多。”

“嘘!”庄聿白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人家刚夸了你,你倒好,反手恩将仇报,来打趣人家。

庄聿白本以为赐匾这种热闹,也就府城周边之人来看看。可随着人越聚越多,他发现好像并非如此。

进庄路上几辆驴车遥遥赶了来。走近才看清是驸马坡的庄头,后面几辆车上则是临近村镇上的乡民。前些时随差役去各州县指导肥堆时与众人打过交道。

“恭喜庄公子!恭喜!”以示敬重,庄头等人远远便下了车,一路小跑着过来,“都说好人有好报。庄公子这般积德行善之人,连圣上都听闻了,还特地写了牌匾来嘉奖。真是圣上英明,苍天有眼呐!”

庄聿白忙迎上去:“路上这样远,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来给庄公子道喜!”庄头激动得眉毛胡子打颤,高兴得无可无不可,拉着庄聿白的手往车上看,“我给公子带了些东西,都是庄子上自产的,这几只野兔是我送公子的,上次见公子喜欢,又带了一笼。这筐鸡蛋是杨婶家的,她家肥堆公子指点过,上到地里,那庄稼刷刷长……都是大家的一份心。我这大老远带来,公子就不要推辞了。”

庄聿白与孟知彰一起欣然收了这几车贺礼,亲手多多递上几只福袋,又交代然哥儿好生招呼着去吃茶吃果子。

这时一长列官差模样的队伍,逶迤往庄子上来。是东盛府下辖四州一十八县官方派专人前来祝贺观礼。

都是远客。也带了贺礼。

议事堂前场地有限,观礼车马等,薛启原让小厮帮忙往庄子深处及后山疏离。

时间马上来到辰时,薛家小厮来报,御赐牌匾在城中沿主街绕了一周,这会儿马上出东门,再有两炷香的时间就到了。

闻此,庄聿白竟深呼一口气。他没想到自己竟紧张起来。

孟知彰轻轻拦住他的肩膀。

递来一个坚定的眼神。

第152章 喜报

听闻御匾马上到来, 各庄议事堂外等观礼之人,皆纷纷开始理仪容、正衣冠。

不论年纪、地位、财富,还是学识, 不论平素在各自领域如何挥斥方遒, 如何受人瞻仰,此时此刻大家都默默站在庄聿白夫夫身后,恭敬而立。

人群之中,薛家的当事人薛启原谦恭地点了点头。

自打去岁夫夫二人来府城院试之时,薛家便先人一步放下投名状, 承诺今后将永远唯二人马首是瞻。薛家做到了。

不论是联手经营茶炭、金玉满堂生意, 还是以合作名义赠送的小各庄, 薛家都在自身能力范围内, 合情合理又谨慎得体地协助了夫夫二人。懂分寸、知进退, 不卑不亢,互利共赢。

庄聿白朝薛家二位兄弟点头回礼。这份周全与信任,他自然不会辜负。

视线从身后人群收回时, 庄聿白的目光撞上身边正看向自己的一双眸子。

孟知彰陪同庄聿白一起站在队伍之首。他垂眸看着庄聿白,但侧身半步, 将今日的主位,完完全全交给今日当之无愧的主角。

像一位儒雅且弘毅的卫士, 忠心又虔诚地守护着自己的王。

远处的锣鼓之声越来越近,庄聿白深吸一口气。虽是有一丢丢紧张, 但有孟知彰在身边, 心中很快安稳下来。

通往庄子上的小路,已被送匾队伍全部占满,来人脸上个个洋溢着喜气。奏乐之声,更是锣鼓齐鸣, 声势震天。

庄聿白一时觉得有些不真实。

前些时日,他还为公子乙5000两银子强买葡萄园之事发愁。为躲避公子乙身后之人的收买,他甚至想带着孟知彰一起跑路。

可短短几天,一切竟峰回路转。不仅保住了葡萄园,眼下还因祸得福,时来运转。只要御赐的这块匾在,不管公子乙身后之人权势再大,一时也难动这葡萄园半分。

送匾队伍越来越近,红绸覆盖的匾额在队首,跟着吹吹打打的乐班之人。紧随其后的是一列人马,威风凛凛,庄严又喜庆。再后面则是挤挤挨挨的看热闹之人,越聚越多,看不见队尾。

薛启辰亲自向前将鞭炮点起来,又令小厮们撒了几大簸箩的糖果和铜钱,引得众多小孩子们嬉嬉笑笑在路上捡。

烟火弥散,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昂扬欢快的鼓乐声,加上孩子们的笑声,像极了一场盛大的迎亲。

匾额上的红绸团花已能看清纹路,孟知彰在庄聿白手臂上按了按。

入乡随俗,该有的礼仪,庄聿白还是懂的。他随孟知彰一起跪在路侧,恭敬相迎。

东盛府知府荀誉从马上翻身下来,款步向前将庄聿白夫夫搀起。

“庄聿白,恭喜。”荀誉眼睛满是欣赏。

庄聿白忙拱手施礼:“这是圣上恩泽和知府大人厚爱,庄聿白才有今日这份恩赏。圣上之恩与大人之恩,我夫夫二人,没齿不忘。”

话是漂亮话,但也不无真心。若非荀誉在关键时刻、接二连三几道请功奏疏递上去,圣上又岂会知道什么灭虫药剂、肥田之术。而庄聿白这个人,白丁一个,其名号又凭什么能上达天听?如今这奖赏恩赐,更去哪里寻?

“你的才智与善举,实实在在惠及东盛府百姓。这是圣上对你的嘉奖,也是你昭昭功德应得的。”

莫说东盛府,即便全天下放眼望去,能有几个白衣幸得天子恩赏?且短短数月内,又是赏银,又是赐物,连最足以彰显功德的匾额都由圣上提笔亲书。

这是何等荣耀!

南时及府城众书院的山长们位列观礼之列首位,之后是东盛府各界名流士绅。能走到此等位置的,皆人中龙凤,其德昭昭,其志烈烈,即便如此,谁人家中也没有御赐匾额。

但众人羡慕却不嫉妒,这确实是眼前这位清秀小哥儿应得的。

今日送匾观礼之举虽是官方行为,但众人皆真心感激也敬佩庄聿白之所为。灭虫药剂与肥田之术,倾囊传授与众人,分文不取,这份恩德,众人皆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真可谓朗月清风,头角峥嵘,前景不可限量。

众人夸赞之辞,字字句句递进庄聿白耳朵里。听得他欣欣然,陶陶然。

爱听,多说。

接下来是最为重要的揭匾仪式。所有人的目光皆聚焦在这红绸裹就的匾额之上。

庄聿白心中也好奇,九五至尊之人到底会写些什么字。他自己文采有限,能想到无外乎顺时集佑、德勤怡安、耕读世家。

正想着,鞭炮齐名,乐班齐奏,将现场气氛达到顶峰。

东盛府知府荀誉,各庄议事堂前殷殷目光下将红绸从匾额揭开。

“耕读传家”四个大字,赫然眼前。

庄聿白看了又看。

嗯……怎么说呢,往坏了说,这圣上要么图省事,也么也是个学问不佳的;往好了说,他与这位圣上竟能心意相通。

庄聿白又扫了眼匾额上的字,如此想着,心中又高兴起来。

不过这字么,他庄聿白肯定写不了这么好,但比起孟知彰的字,还是差了些。

荀誉带领下,众人朝此匾郑重行了跪拜之礼,之后着人将匾额悬挂于各庄议事堂的正堂。

堂前匾下,荀誉将庄聿白拉至自己跟前,行云流水,自然而然。场上名流士绅们却都睁圆了眼睛。

与父母官同堂而立,这是多少人此生未到过的位置,今日庄聿白竟轻轻松松就走到了。

不过他连圣上御笔亲赐的牌匾都挂在了自家堂上,知府赐予他这份同堂而立的荣光,也顺理成章,不值得太大惊小怪。

众人又暗自安慰好各自内心的那份自尊和羡慕。不过接下来荀誉要宣布的另外两件事,众人心中无论如何都淡定不住了。

“为表彰庄聿白的突出作为,东盛府东郊,小各庄向东五里有一片官田,50亩上田,今日便送与庄聿白。”

人群一阵惊叹。懂行的都清楚,那片上田是东盛府数一数二的良田,位置又好,再加上庄聿白这肥田之术,将来产量一定炸翻天。

荀誉自然明白众人所想,50亩上田而已,不足挂齿。隔着人群,他又看向三省书院山长祝槐新。

“《东盛府志》是由祝山长携东盛府有识之士共同编修,此前祝山长再三提及将庄聿白之名与灭虫和肥田二事编入其中,本府一直觉得时机未到,皆给拦下了。并非本府不想,而是在等一个时机。祝山长,时机到了,烦劳将圣上今日赐匾嘉奖之事,一并写入。”

妥妥名利双收。

“庄聿白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人声鼎沸中,荀誉笑着拍拍庄聿白肩膀,“不仅现在东盛百姓感念你的好,后世东盛子孙,也将记得你的名字。”

自己被写进地方史了?!今后将流芳百世,受人瞻仰。虽听上去怪怪的,大致就是这么个意思。

荀誉又道:“不论今后你到哪里,东盛府之门永远为你敞开,东盛府百姓永远感念你的好。”

庄聿白眼睛眨了又眨。他最喜欢钱了,50亩上田的分量他自是懂的。但此刻他只惦记着自己马上要千古留名这件事。

或许是太过高兴,整个流程下来庄聿白都处于迷迷糊糊的沉醉状态。好在孟知彰在旁,帮着周全回礼。

当然,庄聿白如今是东盛府的贵人,即便有什么放荡不羁之处,做出什么出格的行为,那也是他心地纯良、性情纯真使然。

贵人这般行事,一定有他的道理。

整个迎匾流程直闹到临近午正才结束。众人又逐一再次向庄聿白道贺之后,方陆续离场。

这类迎来送往的大场面,薛家经历得多,带来人手也足。小各庄很快恢复如常。

薛氏兄弟在自家酒楼,设了整整三日的流水席,替庄聿白夫夫慰劳今日前来观礼之人。

庄上这边也没闲着,观礼之人带来的贺礼,堆满好几个屋子。庄聿白让管庄人周老汉和然哥儿帮着逐一登记在册,他和孟知彰又细细盘点一遍后,妥善收在庄子上。

不过看着厚厚一沓礼单名录,庄聿白眼底不由飘过一层淡淡阴翳。

孟知彰看出端倪:“无妨,他们能来,一则看在薛家的交情,二则是知府大人的面子。我们无需多想多猜。再有,也是最关键的,他们能来也是冲着这块匾额,圣上亲赐。这种恩遇,几人能得。”

孟知彰又将礼单打开,翻与庄聿白看。

“这礼单上,细看都是寻常之物,不过布匹、霜糖、药材之类的,即便是一些毛皮、人参等价高之物,也皆是自家铺子里现成的。

精心挑选,说明送礼之人有心了。并不送过于贵重之物,让收礼之人难做、难堪,看来都是些行事周全、可以结交之人。”

一席话,说得庄聿白胸中块垒尽除,复又便会那个眸底烁光的明媚少年。

“有些吃食药材之类的,经不住久放的,明日和然哥儿、周老伯挑选出来,或送人,或与庄上众人分掉如何?”

庄聿白指着名册,同孟知彰商议如何处置这些礼物。

“驸马坡那几个村镇乡民,这么老远赶来也是难得。挑些合适的布料,再从城中药铺买些现成的、素日用得上的汤药,按方子包好,改日托人送过去。”

孟知彰自然都依他。

“还有一事,然哥儿不提醒我还没发现。”

“是什么?”孟知彰望过来的眼神越发柔和。

“自从然哥儿跟着管园子以来,庄子上有哥儿的人家,态度似乎转变了很多。家境好些的,甚至都舍得花钱让哥儿去读书识字了。在之前,这可是他们眼中正儿八经、能传宗接代的男孩子们才有可能有的待遇。”

“这其中还有你的功劳。”孟知彰说得认真,“因为你就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榜样。”

“我么?我哪里好,快说说!”庄聿白满怀期待回望孟知彰,他近来赞许致辞听了好几大车,但孟知彰的夸赞似乎还没听到。

不过孟知彰这人鲜少有情绪外露之时,夸人更是惜字如金。

“我家夫郎哪里都好。”

庄聿白刚想说对方打趣自己,孟知彰自己快速改了口。

“不,是你哪里都好。”

孟知彰看着庄聿白的眼睛,认真诚挚,风轻云淡的神色中带着一丝庄聿白并不熟悉的热切。

“你庄聿白,哪里都好。”他又强调一遍。

庄聿白正等着孟知彰往下具体夸自己,外面一阵马蹄响。

薛启辰兴冲冲跑了来,他是来分享玉琼羞大卖特卖喜报的。

*

“琥珀!琥珀!你可知道我这几日卖出去多少玉琼羞?”

薛启辰人还没进屋,话已经满院子响起来。

“呦!孟公子也在家呀。”

薛启辰两步跨到廊上,正抬脚往房中迈,迎头瞧见正从房中迎出来的庄聿白夫夫。

两人一前一后,庄聿白走得急,肩上头发乱了一缕,身后的孟知彰忙抬手将其理好。

薛启辰一愣,又见庄聿白脸上似带着醉意,红扑扑的。眼珠转了转,顿时品过味道来,一向大大咧咧的学家二公子,此时竟难得生出几分愧疚之心。

“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那个……有没有耽误你们……”

薛启辰想说有没有耽误夫夫俩造人大计,又怕光天化日下说出来庄聿白不好意思,故意将话留了半句。

“有。”

“没有,没有。”

夫夫二人异口同声,话一出口,又同时诧异地看向彼此。

齐物山的小院,瞬间安静。连院外竹梢上的鸟雀都尴尬得住了声。

“……或者,你们接着忙,我过会儿再来……你们继续,继续!”

薛启辰最爱八卦,冲庄聿白挤挤眼,让他加油,然后甩开袖子就向外逃。

如果放任让薛启辰就这么跑了,下次见面指不定怎么编排自己。

庄聿白忙赶着追过去,扯住袖子拽回来。

“跑什么!刚我听着说玉琼羞,这几日售卖情况如何,卖了多少坛,快说与我听听。”

薛启辰示意庄聿白向身后看,小小声:“玉琼羞不急,你家相公急。你们完事后我再来也不迟……”

庄聿白气得牙痒,隔着袖子,在薛启辰胳膊上掐了一把。

“哎呦——孟公子,快管管你家这位,他掐我!”

薛启辰怪叫,将庄聿白推到孟知彰身边告状。

孟知彰不仅没躲,怕他家夫郎被推得脚下不稳,倒向前迎了两步,伸出手掌,轻轻托住被动撞进自己怀中的腰背。

腰背紧致瘦削,在孟知彰手中旋了半圈。庄聿白半转身,仰头看了孟知彰一眼,尴尬神色中难得露出一丝羞涩。

孟知彰到底心软,怕当着外人弄羞了他家夫郎。

“你们先聊,我将云先生送的梅子露调两盏出来,给二公子也尝尝。”

不过等孟知彰将调好的梅子露端进来时,薛启辰已经没了踪影。

庄聿白满脸兴奋地同孟知彰同步葡萄渴水的情况,单迎匾仪式以来这几日,已售出450坛,若非近日园中适合做渴水的葡萄有限,销量翻番都不成问题。

孟知彰递了盏梅子露给庄聿白,让他慢慢说。

“这小子下手就是狠。半斤一坛,纯纯葡萄渴水1两银子一坛;调入蜂蜜的,多20文钱。调入檀香末和龙脑的,直接翻番,2两银子一坛。”

庄聿白嘴上说薛启辰出手狠,神色和语气则满满自豪,像是自家调皮捣蛋的孩子终于靠自己的才学和努力,考了年级第一,庄聿白甚是得意。

这个生意算是薛家二公子在家中自己独当一面做起来的,从葡萄采摘、渴水熬制到、装坛售卖,连名字也是他取的,玉琼羞,这名字越品越好,就和这夏日里调了一盏渴水一般,滋润清甜,沁人心脾。

“仗打得好,也离不开你这位军师的运筹帷幄不是。”

孟知彰总是冷脸夸人,若是不知情的外人,一时还真分不清这话是称赞,还是奚落。

“孟知彰你怎么回事?”庄聿白翻个白眼,带着傲娇,“为什么我每夸别人一句,你总有十句等在那里夸我。”

第153章 分银

庄聿白缠着孟知彰问为何近来总夸自己, 却见对方看过来的眼神越来越沉,越来越严肃,顿时有种大事不妙之感。

心下一顿, 打算认怂。算了, 眼下只有二人,别惹出对方呆病,庄聿白忙岔开话题。

方才提及庄子上不少人家将孩子送去读书,这是好事。虽无需人人都如孟知彰这般科考求仕,能写会算, 识几个字懂些圣贤道理, 也是不错的。

孟知彰点头, 听他家夫郎继续往下说。

“此前让管庄人周老伯做了个小银库, 凡庄子上婚丧嫁娶等人生大事, 不仅份子钱从中出,有需要的人家,也可以先无息借用些银钱。当然, 说是借用,若真还不上的, 后面也就装聋作哑抹了这笔账。荀大人将东边50亩上田给到我们,我准备将其中10亩田的收成, 全部放进来。你看可好?”

“听你的。”

庄聿白说下去:“这50亩田会租给有余力的人家。而多出的这笔银子,设立读书基金, 专门用于补助读书求学的儿郎。若是男孩子, 每人每月可领300文钱。若是送哥儿去读书,每人每月可领500文钱。”

孟知彰自然明白庄聿白此举用意,岂有不赞成的。

*

薛启辰估摸着时间,将这次葡萄渴水玉琼羞的账簿, 着人送了来。

450坛玉琼羞全部售罄。原味200坛、蜂蜜100坛、檀香末150坛,共计得银602两。

成本部分有限,定做小瓷坛花去22.5两,葡萄采摘、渴水熬制、最后售卖等人手皆是薛家现有仆役,发了些赏银,当前账目上剩银560两。

随账簿一同送来的还有300两银子。园中葡萄和这葡萄渴水的方子,都是源自庄聿白这位军师,所以原应拿大头,这算合理分配收益。

庄聿白自然知道薛家不缺这300两银子,不过自己这几百斤葡萄卖300两也有些太过黑心。算上云先生的方子和园中葡萄,他留下100两银子。

薛启辰也不愿意了。亲兄弟明算账,这才是生意合伙的长久之计。葡萄渴水方子的钱,薛家另外出100两送去与云先生。这560两银子收入,则坚持和庄聿白平分,说这是双方合作共赢的成果,他岂能一头吃大。

薛启辰将庄聿白退回去的200两银子,取了20收下。

双方各得银280两。

当然葡萄渴水只是其中一项生意。薛启辰从中尝到了成功的甜头,哪里肯罢手,将接下来的生意也一并让庄聿白点了头。

包括但不限于今年500瓶葡萄酒,明年的1000瓶葡萄酒,连葡萄叶肉卷的生意都准备跃跃欲试。

葡萄渴水确实是薛家二少爷薛启辰自己独自操刀的第一桩生意。

他高高昂着脑袋,将账簿摆在薛家少夫人苏晗面前时,心中美得已经泡泡乱翻。

苏晗四五个月身孕,身子一日重似一日,家中生意却从未耽搁。杀伐决断,一如从前。

议事厅外等着回话的掌事陆续进来请示。能即刻现办的,苏晗便当场放牌子着人去办;有待商榷的,暂且搁下,有结论时再令管事人亲自来领。

不同的是,如今她与薛启原打开心中芥蒂,遇棘手之事,二人也会有商有量,听听彼此意见再做决断。

就比如这次葡萄渴水之事,二少爷薛启辰仗着长嫂疼他,最先求到苏晗这边。

薛家现如今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凡涉及孟知彰和庄聿白之事,皆属于家中头等大事,势必会派出家中精干老练的管事跟进,而且苏晗和薛启原二人也会亲自过问。

既然是葡萄园之事,苏晗自是上心。

薛启辰细说事情原委,又将这葡萄渴水如何制作,如何调制饮用等一一道出,还请他家长嫂亲自尝过自己带回来的样品。

苏晗思量复思量,原料现成,制作简便,且家中当下也忙得过来,遂让人去将酒楼周掌柜请来,带着薛启辰一起接这单生意。

薛启辰忙拦住,说自己跟着长嫂学了这许久的生意,也到了上场练兵、验收学习成果的时候。

“长嫂难道不想看看自己亲自教出的兵,功力如何么?”

见苏晗面露迟疑,薛启辰开始耍活,又是端茶递水、又是捶背捏肩,浑身解数全用他家长嫂身上,忙前忙后殷勤得不得了。

“长嫂手中料理的生意桩桩件件哪一个不比这件大。长嫂亲自带着我,手把手教了我这么久,该如何做我自是清楚的。这一桩葡萄渴水的生意本来不复杂,且不难,更有长嫂坐镇,肯定不会出问题。长嫂就应了我吧!”

苏晗还是没松口。

薛家二少撒娇耍赖的功夫不是说说而已,又对着苏晗肚子,演起来。

“乖乖侄儿,你帮叔叔求个情,等你长大叔叔给你买糖吃!”

苏晗被缠不过,最后还是笑着应了。又将人讲薛启原回来,将此事原委详细告知。

薛启原是个稳重的,见妻子也有意让薛启辰历炼一番,便点了头。不过仍提点他,凡事当心,若有拿不准之处,及时回来请教长嫂。

不过这次薛启辰确实是打了个漂亮仗。

各庄迎匾之日,薛启辰将葡萄渴水摆在来宾接待处,派茶伎现场调制供宾客品饮之时,便已成功大半。

由御赐匾额加持的葡萄园所产果子熬制的葡渴水,可不只是味美香浓这般简单。除了渴水本身口味惊艳,这御赐的无限荣光,也随着这夏日的这一抹清甜成功转接到采买之人手中。

最高一档调入龙脑和檀香的玉琼羞,也仅2两银子一坛。薛家铺子中上架后的一个时辰,450坛玉琼羞全部售罄。

买到之人自是如获至宝,满心欢喜满街炫耀。没买到之人,则恳请铺子中伙计再去看看是否仍有库存。5两银子一坛,也是愿意的。

“长嫂,如何?我是不是很给长嫂长面子?”薛启辰亲自捧着这次玉琼羞的账簿,来苏晗面前邀功。

虽不在现场,玉琼羞的售卖情况以及府城口碑,苏晗还是从各位掌事口中听到了。

在场众人更是无不大家夸赞薛启辰打的这一仗。

“二公子长大了,且灵气十足,这生意做得哪里像第一次掌事的?行事作派倒像个久经商场的老手。从定价到售卖,干净利落。不仅眼下这单生意完成的漂亮,还给后续留下引子。瞧着吧,葡萄园后续的生意,只要二公子跟着,保准错不了。”

第一次独自做生意,不足百两银子成本,三五天便赚回500多两银子。确实值得夸赞。

薛启辰扬起下巴,这尾巴翘上天。

“只可惜今年琥珀园中的葡萄产量有限,待明年产量翻番时,这葡萄渴水的生意又是另一番景象。长嫂你信不信?”

苏晗笑着点头,让墨儿去调一盏荔枝甘露来。

苏家祖父托南先生给苏晗带回来两罐。苏晗睹物思亲,总不大舍得拿出来。薛启辰眼馋归眼馋,也从不敢在长嫂面前主动提这甘露。

他知道庄聿白在南先生那里也得了一罐,倒是隔三差五去蹭上一盏,一来二去,已经被他喝下去小半坛。

墨儿端来两盏。

虽是暑热,她家姑娘不能用冰,便只用泉水镇过,又加了些蜜瓜碎在其中。

给薛启辰这一盏则热闹许多。荔枝甘露用冷水化过后,又将冰块刨出细细“沙山”堆放其上,仙气飘飘的冰山中又堆上这位二公子喜爱的杏脯、林檎干等。

澄红色靓汤中,一座橙黄掩映的甜品小山递到薛启辰面前。

二公子眼睛一下亮了:“谢过墨儿姐姐。我长嫂疼我,墨儿姐姐对我也好!”

有了这次玉琼羞的经验,薛启辰的胆子和胃口也大起来,开始跟她长嫂讨价还价。

“琥珀答应了,今年还有会匀出500瓶葡萄酒给到咱们家,用作老主顾年底大单消费的福利酒。”

满满慢一大口冰山裹着果脯下肚,薛启辰的眼睛弯了又弯。

“我和琥珀商议下过了。当日消费每满50两者,可购葡萄酒1瓶,每人限购3瓶。到时先从成衣店和杂货店等先试试水。长嫂觉得如何?”

苏晗将玉琼羞的账簿放置一旁,该说不说,这次生意的确做得漂亮。关于这葡萄酒,她想了想。

“葡萄酒的购买门槛和注意事项,等过了中秋,你同这几个铺子的掌柜再细细商议才是。”

这是答应了。

薛启辰孩子似地在议事厅内欢呼起来。

“谢谢长嫂!也谢谢肚中的小宝宝!”

薛启原正高兴得满屋乱跑之际,胳膊却被人一把抓住。

定睛看去,见是兄长,薛启辰立马消停下来。

“你长嫂身子重,需要休息,休要在此胡闹。”

薛启原等弟弟完全冷静下来方松了手,来至妻子身边。仔细问过今日情况,可有什么不舒服,可有什么想吃的,需不需要此刻闭目小憩一会等等。

温言款语,极尽呵护。

薛启辰这会儿过来,是问妻子意见的。

孟知彰夫夫无疑是薛家贵人。相识半年以来,不论是茶炭、金玉满堂还是涮锅的生意,目前都成了薛家的主打明星产品,进益可观,更让薛家在府城的商业地位和商业版图皆稳固不少。

这还在其次。重要的是,若非孟知彰与庄聿白二人几次促成,夫妇二人的心结只怕越结越深,腹中孩儿再迟个几年也难到来。

再有就是,薛启辰这个全府城盛名在外的膏梁纨袴,跟着庄聿白,竟然真的正儿八经独自做成一桩生意。浪子回头,千金不换。

薛启原想趁这眼下时机,好好宴请孟知彰夫夫二人。

家宴。

请帖送至孟知彰手上时,夫夫二人自是欣然同意。不过二人有一私事想求。

关于当年驸马坡那位传闻中的准驸马,也就是云无择的父亲,骆瞻。

第154章 家宴

十日后, 薛家家宴摆在薛宅东院。

郑重华贵,又不失温馨。

苏晗比上次见面时,身子重些, 不过气色却好许多。一惯清冷端雅中, 多了几分温暖底色。

寻常吃食、物品等薛家并不缺,所以庄聿白也没准备那些虚礼。而且依照两家的交情,也无需这些虚礼。

晨起亲自去园中摘了一竹篮新鲜葡萄叶,山路上又遇到几棵压满枝头的桃树,顺道也摘了些。圆润润、肥嘟嘟的红桃子搭着一篮翠叶, 一并送与苏晗。

“晗姐姐喜欢葡萄叶肉卷, 今日特摘了些。劳烦墨儿姐姐了。”

苏晗道了费心, 示意墨儿接过去。

怕妻子站久了脚疼, 薛启原忙请众人落座, 又亲自扶妻子坐下,还拿了个软垫让苏晗靠着。

“前几日晗儿还提起各庄后山的桃子,说比一般市面上卖的要香甜。”薛启原看着篮中桃子, 转身吩咐小厮去取些泉水镇上,等少夫人午睡后起来尝一尝。

薛家老太太去庙里上香了, 今日不在家中。席间侍奉的也只有苏晗贴身大丫鬟墨儿和薛启原近身的两名小厮。

因无旁人,所以座上几人也没那么多规矩, 言语等皆轻松自在不少。

薛启原作为家主,热略招呼客人, 眼角余光却一直留在妻子身上。

在外老成持重、威压四方的薛家长公子, 到了妻子身边,却换了副模样。素日杀伐果决、眼皮一耷,整个府城商界都要为之抖三抖的巨鳄,此时却小心翼翼得像个新手, 凡事确认再三才摆至妻子身边。

知道的,明白这是极尽体贴之能事的丈夫;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个新来的贴身侍者。

苏晗面前的果茶、热汤等,薛启原都亲自试过。他知道妻子偏好,热饮等皆需六分烫。

荔枝酿肉虽好吃,但贪多易上火,妻子夹到第四颗时,他便直直盯着妻子。妻子坚持留下这第四颗时,他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对方作弊机会。

自己妻子,除了宠着还能怎样。

薛家长公子与少夫人和好以来,薛启辰只要与兄长和长嫂身处一室,便识趣地躲开。糖分太高,他怕自己碍事,也怕自己吃多了糖不消化。

见妻子微微在椅子上动了下,薛启原知道这是靠枕的位置不舒服,忙起身过来调整。

这夫妻之间司空见惯的日常举动,全落在面前这几位眼中。今日饭菜丰盛合口,还不时一把一把掺着现做的狗粮。

桌上几个从没有过夫妻之实之人皆停了筷子,只专心看着眼前这举案齐眉的场景。

有人一味瞧热闹,有人则认真学着,知道迟早能用上。

薛启原自然而然伸到苏晗背后,轻轻调整靠枕的角度,边调整便俯身下来,轻声询问是否合适。

苏晗倒有些不好意思,悄悄按了下丈夫手臂。意思是今日有客人,收敛些才是。

薛启原会意,笑笑,小声说,“孟公子和庄公子又不是外人。”

确实不是外人,二人心中隔阂尽除,还要多亏这空有其名的夫夫。

一汤匙递到庄聿白面前,他下意识接过来,是一颗荔枝酿肉。

荔枝不方便用筷子夹,孟知彰便用汤匙盛了一颗递与庄聿白。

要么说是学霸呢,现学现用,上手就是快。

庄聿白端在手中,刚要道谢,忽然想起在众人面前,自己和人家是合法且恩爱的夫夫。面前不正坐着一对现成案例么。薛启原如此这般照料,苏晗也未说半个谢字。这才是正常夫妻该有的反应。

不用说谢,那……礼尚往来吧。庄聿白夹了一筷“落雨观花”,放置孟知彰面前的碟子中。

孟知彰眼眸暗不可察地掠过一丝笑意,举筷入口:“这鱼鲜嫩异常,肥润清香。甚好。琥珀也尝尝。”

荔枝尚未入口,一块“落雨观花”出现在庄聿白跟前。

薛启辰在一旁笑闹起来,盯着庄聿白:“看来,只有我是没人疼的咯!”

“二公子,我来疼你!”

话音未落,薛启辰面前的碟子已经被庄聿白堆了个盆满钵满。

近日庄聿白被一系列事情绊着,有段时间没来薛家。前有公子乙来强买葡萄园,将夫夫二人推入难堪

甚至危险境地。接着御匾亲迎化解危机,如愿留住园子。这几日家中贺礼料理以及庄子上事务安排,也费了些心力。

这次两家人坐在一起,闲话复盘近况,也聊聊接下来的打算。

“此前葡萄园之事,甚至凶险。”谈到正事,薛启原眉间凌厉之色顿起。

庄聿白看了眼孟知彰,点头:“确实称得上凶险。尤其得知这公子乙背后之人的势力,以及那人与南先生等人之间错综复杂的过往。这颗心更没了底。实不相瞒,我当时都想带着孟知彰跑路了。”

“此事,我是后面听王劼提起一句,才知晓的。”薛启原为没能第一时间提供帮助,深感自责。

庄聿白察觉出对方语气中的懊悔,忙又解释:“事发突然,当时我们也是有些懵的。倒不是有意瞒着你们。能看出来那公子乙一开始是计划悄然办成这事的。不然也不会兀自单独来寻我。后来不知为何改了主意,将骆家兴师动众卷了进来。薛家与骆家素来在商场针锋相对,若是一切尚不明了的情况下卷入此事,到时我和孟知彰真的连个退路也没有了。”

“当然了,”庄聿白又苦笑一声,“后来发现确实扛不住对方压力,还是动用了这个后路,将薛家拉了进来。二公子当时真的好给力!派人直接将骆家那帮散兵游勇打了个落花流水。”

说罢,庄聿白不忘回头冲薛启辰大大竖了个拇指。

薛启辰思量片刻。此前确实因夫夫二人遇事没能第一时间告知自家而心下烦忧了几日,后面听庄聿白将薛家认定为夫夫二人的退路,心中不觉释怀,忙郑重举杯。

“今后,我薛家不仅是二位的退路,还将是二者的前锋与中流砥柱。如去岁薛某所承诺的,鞍前马后,惟阁下之令是听。所以,今后若再有类似状况,请务必通知薛家。薛家自当责无旁贷,全力支持。”

苏晗举了盏果茶,笑着为丈夫打圆场:“当然了,我们希望今后一切皆坦途,再无类似烦难之事。”

众人相视一笑,痛快干了杯中酒。

“不知两位,其他方面进展如何?”薛启原扶妻子落座,问向夫夫二人。

“其他进展?什么进展?”庄聿白听得一头雾水。

薛启原笑笑,一时倒不知如何解释这进展。

“当然指你的肚子了。”薛启辰抢先一步,“我家小侄子年底就能生出来陪我玩了。你和孟知彰在一起这么久了,何时也生一个出来?让他俩做个伴也是好的。”

孟知彰怕问羞了庄聿白,忙拦在前面解释:“关于孩子,我与夫郎尚不急。”

“茶炭与金玉满堂的生意等都是启原兄帮忙照看,我夫夫二人全然放心。不过眼下葡萄园算是刚刚起步,不论葡萄酒还是渴水等都尚在探索阶段,需要操心的地方尚多。而孟某明年准备秋闱,家中之事全落在夫郎肩上。若此时有了孩子,一时难以照料,我家夫郎属实太辛苦了。既然眼下孟某无法给夫郎一个安稳,莫如等后年殿试之后,好好博个前程,再来细细与夫郎规划孩子之事。”

“知彰兄所言极是。”薛启辰又端起一杯酒,“不过依照孟兄的才学,将来殿试之时定能大放异彩,博得圣上青睐。金榜题名,指日可待!”

说到殿试,话题自然而然引到庆鸿九年的那一榜进士。

这一榜虽算不上千年龙虎榜,但榜上几位进士,却是在座几位都熟知的。一位是当今东盛府知府荀誉,一位是三省书院山长祝槐新,一位,则是骆家当今家主骆睦。

当然还有一位,也就是时至今日提起仍然令人唏嘘不已的准驸马,骆瞻。

骆瞻与骆睦同宗同族,名字又位列同一榜。

一门二进士,喜讯从京城一路穿回府城骆家时,当时的骆氏家主,也就是骆睦的父亲,将流水席摆了三日,又请了三个戏班子现场打擂。

荣耀至极,热闹至极,喜庆至极。

后来骆瞻被长公主榜下捉婿的消息也传了来。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人生几大乐事莫过于此!

骆瞻,这位在骆氏族中原本名不见经传、且无人在意、甚至在族中不时受人奚落冷待的落魄书生,一时声名鹊起。不仅满府城人尽截至,在京中的风头甚是都盖过了当时的一甲前三名。

他与长公主之事,更是被传得花浓月浓。连两人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之类的传闻,都满街巷散播了出来。

奈何命运弄人,骆瞻的人生际遇正繁花似锦、烟花绽放之际,一切戛然而止。所有的美好前景,随着骆瞻的意外辞世,霎时烟消云散。

“当时,骆瞻已被钦点入翰林院,府城家中尚有一老母,他回府城按理说应是接母亲一同进京任职。可几个月后,骆瞻为歹人所害、曝尸荒野时,却是在独自一人回京途中。”

薛启原将近来打听到的消息,详细说与孟知彰二人。他虽不知孟知彰夫夫为何对如此感兴趣,不过对方既然提出想知道,他尽力探听便是。

至于原因,该自己知道之时,孟知彰自会让自己知道。

这属于骆家当年的尘封往事,除了唏嘘,也并没有太多能为人称道之处。且时间久远,隔着时间尘雾往回溯,真相早已褪了色。

“你怀疑,当时骆瞻回京另有隐情?或者再进一步说,这隐情与他的死,直接有关?”

孟知彰二人全程没有讲话,薛启原还是感知到一股本不应该出现的情绪,在席间蔓延。

哀伤。

素不相识,毫不相干的一位作古前辈,为何勾起庄聿白夫夫如此强烈的情感?

孟知彰与庄聿白交换下眼神,并请薛启原屏退所有仆从。

“实不相瞒。马上从西境回京参加武举比试的云无择,还有另外一层身份,骆瞻的遗腹子。”

第155章 真相

“云无择是骆瞻……遗腹子?!”薛启辰猛地站起身。

或许信息内容冲击过大, 信息又来得太突然,他整个人原地呆愣了许久。稍稍回过些神,八百个问题登时一齐向外涌, 却又临门全卡在那。脑中一时反应不过来, 不知先从哪一点开始吃惊为好。

“那云无择……那骆家……这……”

在薛启辰认知里,骆家就没有一个正常人。家主骆睦是个正儿八经的阴湿老贼,欺行霸市、下绊使坏,天下第一;长子骆耀庭,人模狗样, 一副斯文读书人做派, 实则伪君子一名, 最会鼻孔看人;次子骆耀祖更甚, 从小就长着一副欠揍模样, 斗鸡走狗、欺男霸女,没有他不擅长的。

云无择,竟然是骆家人?这怎么可能!

在薛启辰这里, 云无择和庄聿白夫夫一样,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完美之人。不仅风流倜傥, 貌比潘安,功夫还好。

武举比试, 府城一战便大放异彩。西境短短几个月,屡立战功, 从一无名小卒迅速升至带兵校尉。

最最让薛启辰对之好感度爆满之事, 是云无择的猎犬应龙,当众扯下骆耀祖的裤子。

如此招人喜欢之人,怎么可能是骆家人!

一杯酒滞在半空,盏中酒滑落手臂, 薛启原才意识到自己听闻此消息的失态。

他放下酒盏,若有所思地擦去手上残酒,见身旁薛启辰呆愣楞立在那,口中支支吾吾不知说些什么,便拉一拉弟弟衣袖,让对方坐好。

关于孟知彰夫夫调查骆瞻之死,薛启原此前想过许多理由。甚至猜测对方想以此为突破口,抽丝剥茧找寻骆家把柄,进而当作筹码与骆家背后势力斡旋。不至于像这次葡萄园之事,被对方碾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唯独没有想过背后有云无择这层关系。

薛启原意识到这其中厉害,忙起身郑重承诺:“兹事体大。孟兄信任我薛家,才将此事告知。我保证,此事薛家绝不会向外透露半个字。”

这边薛启辰也理顺自己的脑子,硕大“云公子一直冠以云姓,想来云先生便是当年骆瞻青梅竹马之人。此前琥珀说,云先生父子替人守墓。想来守的便是这骆瞻之墓。云公子此次来府城参加武举比赛,也是顺道来来认祖归宗的?”

“非也。”孟知彰摇摇头,将当时如何劝说云先生让云无择走武举之路,简单说了一遍。

薛启原听完沉默半晌。

骆瞻英年殒命,实在令人唏嘘。云公子作为骆瞻的唯一血脉,云先生再小心谨慎,都在情理之中,也都能理解。“我与云公子接触不多,但知其绝非池中鱼、笼中雀。孟兄科举入仕,在朝堂为君王进言献策;云公子武举从军,处边境为万民守土扩疆;一文一武,双向兼修,安邦定国,志向昭昭,赤心拳拳。实乃大恒之幸事。”

“可我还是接受不了。云无择怎么成了骆家人?我平生最讨厌的就是姓骆的……”薛启辰摸了摸鼻子。

“启辰,住口!”薛启原呵斥弟弟,“云公子是云公子。骆家人是骆家人。”

这些年,云先生隐姓埋名在孟家村默默守着骆瞻的坟墓,守着骆瞻为他留在人间的这脉骨血。直到云无择长大成人,也从未动过让云无择回骆家的念头。即便是武举,所用之名,仍是云无择。

“前些时日去各处指导肥田之术时,偶然听到状元坡乡民对这位准驸马的各种传说。鬼神之事,不足为信。但足以发人深省。”

庆鸿九年二甲第八名进士,长公主榜下捉到的佳婿,转眼之间命丧黄泉,还是被几个不知哪来的游匪流寇直接杀掉。

“后来就没有人深究此事么?以及,凡事真的就这么巧么?”孟知彰指腹按在盏壁上,因用力,骨节发了白。

庄聿白也恨。他将手轻轻搭在孟知彰的手腕,试图宽慰。孟知彰并没有回头看他,不过眉宇间凝滞的阴翳散了许多。

孟知彰将酒盏放回桌上。抬手覆上庄聿白安慰自己的手背,以示感激。

庄聿白手心一紧,加在自己手背上的力度,让他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动了动,想将困在孟知彰手掌和手腕之间的手收回手。不过还是迟疑了。

他知道此时孟知彰心中的愤恨,也理解他这份化不开的哀伤。

孟知彰终究算是同云无择一起长大的,云先生也称得上是他的启蒙老师,制茶技艺也师承云先生,而且一直以来云先生对其照料有加,甚至让孟知彰同云无择一起拜长庚师父为师,练武强身。

云先生的这份恩情,孟知彰是还不清的。所以云先生这么年守在心中的这份哀痛,也是孟知彰解不开的心结。

庄聿白迟疑片刻,终究没有收回手。作为夫郎,当着薛家夫妇和薛启辰的面,若这般强行从孟知彰手中撤出手,孟知彰作为丈夫的面子,便荡然无存了。

他不能这么做。

作为朋友,此时是孟知彰最为柔软、伤心的时刻,若自己现在选择转身离开,让他一人如何承受。这和往本已受伤的伤口上撒盐,又有何区别?

庄聿白哪里忍心这么做。

庄聿白的手,终究没有收回来。

被握在宽大有力的掌心的手,又用力握了握对方的手腕。是安慰,也是表态。

他庄聿白,会一直在。

似乎此事哀伤之人意识到庄聿白的这份心思,很是领情。将掌心中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摩挲两下,当做回应。

好在,席间除了庄聿白自己,大家对此事宽容度都很高。

“此事,我确实也问过一些府城当年的老人。”薛启辰亲自给孟知彰夫夫添了茶,又提醒妻子若身子有任何不舒服,一定告诉他。

“这件事,当年在府城闹得很大。倒不是骆家苦主来闹。骆瞻只有一个足不出户的老母,凭她再闹又能闹出个什么?怪就怪在并没听说薛家有人闹,直到不久后骆瞻母亲辞世,大家方才发现他还有个老母亲。至于骆瞻还有一个遗腹子之事,从未有人提及过此事。众人口中,骆瞻未有婚娶,并无妻室。不然怎会有长公主榜下捉婿一事。”

孟知彰一双眸子望过去,没有任何情绪。似乎望向很远的过去,又似乎跟着薛启原的话,在认真还原当年那不堪回首的场景。

“后来这案子,是如何结的?”孟知彰喉头滚了滚,似花了力气才将这话问出口。

薛启原重新落座,神情更为严肃:“不到三日骆家就将骆瞻的尸首运了回来。官也是报了的,不过是尸身运回在前,府衙伸冤递状子在后。”

薛启原似想到什么,顿了顿,“不过很快这几个歹徒便被捉住,而且没等到秋后,直接伏法定案。”

“如此快便结案处刑,不知该庆幸苍天有眼,还是该说一句草菅人命。”

孟知彰语气中忽然多了悲愤。他猛地起身,眸底带着恨意,不过冷静片刻,为薛家兄弟斟满酒。

众人皆未见孟知彰有如此情绪外露之时。不过“草菅人命”一说,似乎也并不那么让人意外。

“那几名游匪流寇当真是惯犯么?真能如此精准杀人后又乖乖等着被抓,被绳之以法?而且无一漏网?”

凡事巧合过多,便显出刻意来。

虽说有时现实生活中多有不可思议之事,比话本子还传奇。但骆瞻当年之事,却是实打实的疑点重重。

只是骆瞻母亲很快随他而去,族中更无一人替他出头。而且府衙已经断定之事,谁有这个本事再去置喙。

至于云先生。孟知彰从未问过云先生当年如何想的,今后又是如何打算的。

不过细想想,也能猜出一二。

当年的云鹤年尚未及冠,涉世未深。寄居骆家本就无依无靠,幸有青梅竹马骆瞻一直看护着,才勉强。可随着骆瞻辞世,他生命中最后一点希望也熄灭了。

若骆瞻之死如官府所判,杀夫之仇算是报了。若骆瞻之死另有隐情,骆瞻已去,世间再无人相护,他与府中孩子,便是刀俎下待宰的鱼肉。

自己的生死,云鹤年早已置之度外。但骆瞻留在世间的这唯一骨血,不可以有任何闪失。

这么多年,云鹤年潜居山中不问世事,只一心将云无择平安养大。现在想来,他应该也察觉出当年之事,绝非山贼作乱这么简单。

只是许多事,他尚无能为力。

可真相究竟是什么?查出真相后,能否安然善后?

孟知彰不语,指腹重新按上手中盏壁。隔着近二十年往回探,没人知道探出的是斑斑痛心血污,还是一团无法应对的锥心利刃。

往事随风,但最怕的是风中暗藏回旋镖,伤及马上去京中比试的云无择。

第156章 弩机

一顿家宴吃得席间云层浓布, 苏晗还有身孕,不宜伤神太甚。庄聿白忙举杯岔开话题。

“启辰兄帮忙挑选的那套比武行头,怎么样了?若不满意, 我可是不付钱哦!”

薛启辰几乎全程沉默, 不知从哪一点开始,神色已经从义愤填膺,恨不能登时奋起直发,手撕脚踹那群歹徒,变得极度忧伤。像一轮光芒暖暖的小太阳, 一点点被浸入冷厉的深潭。

潭水冷而厉, 太阳沉浸其中, 感同身受, 也渐渐熄了光, 失了温,只剩湿漉漉的无法化解的忧愁。

听闻庄聿白提行头之事,薛启辰这轮小太阳从冰冷的潭水中缓缓抬起头, 眨眨眼,切换下心绪, 顿了片刻方道。

“铺子里新来了一批上好皮料和绸缎,只是款式都是近来府城流行的。我想着既然是去京中比试, 那自然要用试下最流行最好的款式。已经让京中铺子收罗些京中时兴的款式送过来,估计再有个几日就到了, 到时我们一起选一选。不知云无择具体身量, 衣服裁制时可以留些放量,等云无择试穿过,我们再让裁缝细调下尺寸。”

不知又想到什么,薛启辰轻嗤一声, 眉眼掠过一丝鄙夷。

“我们准备的行头虽不一定是最华贵的,但一定是最拿得出手的。不像某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骆家老二,即便通身缀满珠宝,也只能显出‘俗气’二字。何况将自己打扮得再漂亮又如何,一只亮闪闪的花孔雀上了比武场,只有丢人现眼的份!”

凡事都要拉踩下骆家,足可见薛启辰真的对骆家厌恶至极,也能理解为何听闻云无择也是骆家之人时,心中的那份不解和无奈。

“我们云无择就不一样了。身材好,相貌佳,哪怕七八分的衣衫上了他的身,也能显出十二分的好来。再加上武功奇绝,人长得又好,想来到时定会在京中引起一波不小的轰动。”

到底有几分孩子心性,薛启辰说着说着,忽然又高兴起来,似乎已经看到几个月后,武举场大获全胜的云无择正被京中百姓簇拥御街行走。高头大马,彩绸缠身,甚是风光!

他和庄聿白是一伙的,自然也算是这云无择的半个朋友。朋友风光,自己自然也跟着风光!

“琥珀,若云无择到时拿了这武举状元,我一定给送信差役包个大红包!这还不够,像上次的福袋、果子等也准备上几百份,遍洒京城,广交善缘。当然了,作为同台比试的骆家二公子,这份喜气,我自当亲自送到他手里。对了还有这玉琼羞,希望到时还能留上一瓶给这位新科状元尝尝。”

见那个熟悉的薛启辰又回来了,庄聿白将这次家宴准备的好消息公布出来。

“云兄能不能中武状元我说不准。不过启辰兄的玉琼羞,今岁倒是还能做上一批!酿酒陶罐明日便可全部装满,今年园中接下来所产葡萄,将全归二公子所有了。”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