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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启辰一听,眼睛都睁圆了,一改方才唉声叹气之态,兴奋地跑到庄聿白身边,一把抱住。

“琥珀,你对我真是太好了!今岁的葡萄渴水还能再战一拨!你等着,我一定要送你一份大大的谢礼!”

*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薛启辰便和庄聿白一起扎进葡萄园中。

各庄葡萄园酒亭的第十只陶罐装满之后,薛启辰便将院子全然接管过来。

清晨初阳刚照亮油润铺展的葡萄叶片时,薛启辰已在葡萄架间亲自挑选果串,将颜色和成熟度适宜的果串仔细剪下来,着人带回去熬制成浆,再调入蜂蜜、果浆或檀香龙脑等物,只需大半日便能装坛上架。

只是过了葡萄集中成熟期,后续转熟的这些果串产量开始不稳,果粒大小、颜色也出现良莠不齐的状况。好在葡萄渴水的味道可以后续调整,不及葡萄酒对葡萄风味的要求那般严苛,所以薛家所出玉琼羞整体质量一如往常,而且仍是一上架便售罄的局面。

园中葡萄采摘,进入八月才算结束。统计下来,今年做成的葡萄渴水总数有近800瓶,共计得银千两又六十。除去成本和给到云先生的百两银子,还剩600两。

葡萄渴水的收益原本属于意外所得,不在今岁的整体规划中。而这五六百两银子,庄聿白和薛启辰兄弟二人给它规划了一个好去处。

春季时,孟知彰与薛启原牵头做了一批军衣送到西境。大获好评。眼见深秋入冬,边境原本苦寒,夏衣仍有短缺之难,想来冬季御寒之物更难齐备。葡萄园二人组一番商量,决定再送些棉衣过去。

军中服装虽有定制、定例,人皆有份。一则内里服饰终归需要各自准备;二则军中士兵家境不一,能在边境当小卒的,想来身上衣被又能暖和到哪里去。

“到底自家送去的穿得舒心。只有身上暖了,心中安定了,等上了战场,却敌之时才能英勇无比。琥珀,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庄聿白温柔刮下对方鼻头,笑说:“二公子说得很是!这份功劳,我一定替你告诉云家公子!”

“这还是庄公子的主意,我可不敢独自邀功!”提起云无择,薛启辰似有三分不好意思起来。

薛家本就有府城数一数二的成衣店,协调衣料、着人剪裁制作、打包入库,本也轻车熟路。全程又几乎以成本价来操作,本来市面上只能购买五六百件冬衣的银子,足足做出一千件深冬御寒的军衣来。

冬衣已成,二人原计划等云无择来京中比试时,亲自将这批冬衣带去边境。

谁知直到秋收在即,京中武举之事,仍然没有动静。

多听探寻才知一二。原来西境战事再起,虽规模不大,到底缠人烦心。原定中秋左右举办的武举,也只能一再后延。

因此次武举胜出之人大多在西境“历炼”,前方战事不休,将士岂能擅离职守?这锦上添花的武举,只能向后排。

又后来,说是今岁长公主和小王爷会到京中述职。主将离营,朝中到时会再派些得力干将去西境守着,将武举之人“换”回来。如此一番折腾,这场已经搁浅一年的武举,最快也要今岁深秋入冬后才能开始了。

看来托云无择带去西境是不现实了。几番商量,赶在中秋之前,载着满满冬衣的车辆便从府城出发赶往西境。

武举时间虽延后,但中间隔着一个秋收。以免到时候临时赶往京城,手忙脚乱再漏掉什么东西,所以进京为云无择加油助威时要用的物件,仍然按照原定行程进行准备。

庄聿白虽是第一次去京城,到底跟着薛家二公子薛启辰,一应生活所需大抵不太需要操心。无外乎自己在准备些随身衣物。

给云无择准备的比武行头,众人一起选定布料、饰物与款式之后,交由薛家铺子中当家裁缝紧锣密鼓赶制起来。

与此同时,往西境运送军衣和武举秋冬之后在京举办的消息,庄聿白托人告知了云先生。云先生若有带给云无择的东西或者对武举有什么安排,也可以提前有个准备。

秋收在即,除了各庄本有的田地,庄聿白还要组织府衙奖赏的50亩上田的粮食收仓。今年各庄佃户们比往年秋收压力要格外大。

茶炭和金玉满堂的生意自然不能停,所以进入七月份,窑上和庄子上便开始逐步提高产量,以期在集中秋收无法投产的半个月时间内,保证铺子里的正常供应。

这日,庄聿白正在庄子上和周老伯与然哥儿商议秋收人手安排之事,薛启辰兴冲冲骑马跑了来,一脸神神秘秘。

“琥珀,我有个宝贝送你!你得空了,可以让孟知彰教教你。”

“宝贝?什么宝贝需要孟知彰教我?快拿出来看看!”

见薛启辰一直捂着袖子,庄聿白便将人拉过来,强行往袖子里探去。

薛启辰向后退了一步,冲庄聿白挤挤眼,笑着:“别动,宝贝可是会咬人哦!”

“咬人?!”

知道庄聿白胆子小,薛启辰便不逗他,煞有介事地从袖子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东西。

是只小铜弩机。鎏金羽纹,乖巧可爱。

“我托南北行商寻了许久才找来两柄。弩机并不难寻,难的是这般大小的和机敏度的,并不多见。”

薛启辰将弩机放到庄聿白手中,让其试试手感。

“怎么样,大小是不是正合适!你我二人皆非习武之人,今后若路遇歹徒,至少这小东西可以用来防个身。”

庄聿白拿在手中掂了掂,大小和现代手枪相差无几,铜制的,很趁手。出于安全考虑,并没有放箭头。

“上次葡萄园中和骆家大战,我拿的那把弩机也是顶好的,只是块头太大,不方便携带。而且你我这种功力有限之人,若真与旁人硬杠起来,说不定还没等我们出箭,对方反手就将我们的弩机抢走了。这种小巧的就很好,隐蔽性强,可以做到趁其不备,出其不意,关键时刻能保命的。”

薛启辰拿过庄聿白的袖子,将铜弩机一把塞了进去,又拉着他原地转了转,不住点头。

“若不细看,谁能发现袖中拢着弩机?就等着来犯的坏人,好好吃上一箭吧!”

庄聿白又将这把铜制低配手枪,翻来覆去看了看,甚是喜欢。

“说到这弩机可以出其不意制服高手,我倒是有一个现成的测试对象。这样,且等我回去试试效果!”

第157章 套路

今日庄上事情结束的快, 庄聿白早早回家等孟知彰下学。

天擦黑时,孟知彰才从山路遥遥过来。看见等在门前的庄聿白,不觉心中一滞, 庄聿白很少在门前这般等自己回来。

孟知彰脚下越走越快, 等至跟前,眼神在庄聿白身上快速检查一遍,并不见什么异常,方稍稍松了口气。

“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孟知彰扶着庄聿白的腕肘,将人往家中带。

“我有些饿了。”庄聿白殷勤地帮孟知彰摘下招文袋, 身高差在那, 庄聿白踮起脚尖, 试了两次才够到对方肩头的绳带。

孟知彰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 有些莫名。不过他还是弯下腰, 递上肩膀,让对方帮自己将招文袋取下。

“你在廊下坐着休息片刻,先吃些瓜果, 我这就去做饭。”孟知彰将人引到廊下摇椅上,“有什么想吃的?”

庄聿白一把抓住对方衣角:“晚饭好了, 就等你回来。今日和薛启辰到城中逛了逛,想着你学中回来做饭也是辛苦, 就买了些现成的菜肴小食。”

孟知彰若有所思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一时灯盏燃上, 两束火苗将饭桌上的影子调合得温馨又忙乱。

食不言寝不语, 平素两人虽不至于完全遵守这等原则,吃饭时也算规矩守礼,至少庄聿白不会像今日这般忙前忙后、扯东弄西。

“孟知彰你尝尝这道凉脆藕片!”“孟知彰你等下,我来帮你倒茶!”“你肩膀是不是酸?薛启辰刚教了我几招按肩的手法, 我给你捏捏!”

一顿饭,薛启辰耍宝似的围着孟知彰左右开弓,不明所以。

孟知彰正襟端坐,放下筷子,伸手覆住在自己肩上按来按去的手,缓缓回头,递过去一个探究的眼神。

“你今日,怪怪的。家中真的无事?”

“没有没有!能有什么事!秋收期间,茶炭和金玉满堂半个月的存量已经有了,大半个月不开工,也不会影响薛家铺子的供应。而且……”

庄聿白想从对方手心将自己抽出来,奈何对方手劲跟老虎钳似的,哪个抽得动。害得他眉毛鼻子一起用力。

“……而且秋收的人手,我已经安排好了。各庄和官府赠送的官田,都有着落了。自是什么事都没有的!”

“当真?”

孟知彰手上似乎用了力气,庄聿白看着他咬牙恨恨,不过脸上仍挤出满满笑意。

“当真!当真!”回复洪亮,满满自信中透着满满心虚。

“我劝庄公子还是如实交代的好。若是不说……”

孟知彰自知对方有事,不过看对方反应也知无伤大雅,不过仍将对方左手控在手中,慢慢起身,正对庄聿白。

见对方仍一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倔强,又向前挪了半步。

高大身躯,被身后灯光一晃,更加魁梧莫测,以碾压之势将庄聿白整个罩住。

庄聿白眼前一黑,心中警铃大作。近来事情多而忙,孟知彰夜间“犯病”需要人安慰的次数倒是少了。可别今日给招惹出来。

手还被人控着。庄聿白的行事哲学是,好汉不吃眼前亏。

“好了好了,你松手,我告诉你!”

他连忙招供,边揉着被孟知彰攥红的手腕,边气愤地翻白眼。

“今日薛启辰送了我一个好东西,说放在身上,即便是高手也很难发现。我想着家中正好有一个高手,答应回家试试。果然!从你进门开始到现在,我们连晚饭都吃过了,您这位武功高手还是没看到。”

如此说着,庄聿白竟忽然开始自豪起来,眼角弯弯,笑意盈盈。

“薛二公子诚不穷我欺,这宝贝果真能躲过高手视线,我明早便将这个好消息……”

庄聿白话还没说完,一个黄铜色物件递过来,直直怼到他面前。

“是这个宝贝么?”

……错金弩机?!

庄聿白一愣:“咦?巧了,孟知彰,你怎么也有一把?”

顿了顿,庄聿白下意识向自己袖子里摸去,袖中空空,白日一直拢在其内的宝贝早不知去向。

“诶?奇怪了。明明在袖子中的,方才也没做什么,怎么不见了。难道刚才丢在了廊上了?”

庄聿白抬脚往门外走,刚卖出去一步,忽地折回来,带着愠色问道孟知彰面前。

“你……孟知彰,你何时偷了我的宝贝?!”

“并非偷也。”见对方要来抢,孟知彰稍一转身,躲过没轻没重朝自己抓来的毒手,云淡风轻将弩机稳稳控在自己手中。

“孟知彰,将宝贝还我!”庄聿白手掌朝上,摊在孟知彰面前。

“会用吗?”孟知彰视线一直停在弩机上,并没给庄聿白半分。

“小看人!怎么不会用?别忘了上次可是我用弩机射伤公子乙,才解救了你!”

被人近身下了武器,无论如何都不算一件光彩的事。庄聿白有些黑脸。

人家救了你,不仅不知感激,还执意人家会不会用?搞笑。

不过让庄聿白不得不承认的是,这孟知彰果然算个高手。弩机自己是随身拢在袖中的,隔着薄薄两层衣衫,孟知彰竟不知何时取了去,自己竟丝毫未察觉。

孟知彰眉角暗不可察地扬了扬,转身折了根短竹枝安在弩机上。

找准角度,轻轻侧身,视线盯紧望山,慢慢调整角度,只听“咔哒”一轻脆响,弩机机关触发,竹枝离弦射出去。

“刷——”屋内两盏灯苗,应声熄灭。

暗夜降临。漆黑一片。

方才菜香茶浓的家常景象骤然消失。庄聿白心中一紧。

未完全适应黑暗的他,盲人摸象般摸到温暖的大块头,为求安定,一把扯住人家衣角不松开。

并非他这么大个人了还怕黑。实属这黑来得太突然,根本没给人留准备时间。

一柄弩机,半根竹枝,摆放于不同方位的两盏灯火,霎时全熄。

“孟知彰,你……牛的!”

夸赞是真,黑夜之下的莽撞也是真。扯住别人衣角的手,不小心滑到一处。单单根据位置和手感,庄聿白已经头皮发紧。

“火折子,应该在厨房……我去点灯。”

黑暗中慌乱的脚步撞翻椅子。

温暖的大块头,连人带椅子稳稳扶住。

“想学吗?”

“……什么?”

“弩机。”

“想是想的。”惊魂未定的庄聿白,顿了顿,“可这黑灯瞎火地怎么学呀?等我把灯点上。”

“想学非常之异能,自然要在非常之情景下练习。”

已经适应黑暗的庄聿白,微微仰头,近在咫尺的刀削般坚毅的下颌,正透过门窗向外看去。

院子中有月光。

明月当空,清辉满庭,随树影轻轻晃动。

孟知彰将人牵至廊下,庭中悬一木片。弩机装上竹枝为箭,递到庄聿白手中。

庄聿白为难,轻声埋怨:“若非走近看,我都没发现目标在那。这么远,怎么射?”

孟知彰没言语,接过弩机,悬刀一扣,“嗒嗒”两声,悬挂木片应声落地。

竟然还悬了两处。庄聿白心中叹口气,真是看得起自己。

“那个……我还是先从一个目标练起吧。”

借着月光,庄聿白扯扯孟知彰衣袖,歪头请求。求人总得有个求人的姿态。

“好。”

孟知彰背过身,克制着重新安上竹枝,喉结却滚了一下。

庭中月下,庄聿白伸直手臂,通过望山,紧紧盯住枣子大小一枚木片。弹弓自己还是会打的,这又有何难。

庄聿白信心满满要给给孟知彰展示下自己的基本功:“孟知彰,瞧好吧!”

掌中悬刀扣动的瞬间,手臂却被撞了一下,等庄聿白反应过来,离弦之箭早不知射去哪里。

好在弩机还握在手里:“孟知彰,你怎么搞偷袭!”

这太不地道了。

“弩机的关键在力道。臂力不稳,箭簇如何能精准到达目标?臂力只是其表,气沉丹田,凝心聚力,核心稳了,发力才稳,目标命中效果也越好。”

庄聿白按下白眼,听孟知彰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却只听见两个字“要练”。他重拾旗鼓,抬手标准木片,对孟知彰努努下巴。

意思是,教我。

孟知彰绕着庄聿白身后,顺着弩机望山看了眼木片的位置。教习,从姿势纠正开始。

“手臂直而不绷,用力收敛。”孟知彰手臂半贴,抬手微微调整庄聿白握弩机的姿势,“掌心虚空。”

握机的手被人虚拢着,每根手指都被逐一调整位置……这,有点奇怪。

孟知彰掌心指腹的薄茧,擦过庄聿白指节,动作干净利落,且细致入微,如蜻蜓点水,似荷叶滚珠。若虚若实,又带着真切的触感,扯人回味。

庄聿白不知怎么了,手上一下泄了力,弩机失控,猛地从手中滑落。等他反应过来,弩机已根本来不及去救……

还没吃上饭呢,就摔了饭碗,这可不吉利。庄聿白倒吸一口冷气。

好在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从下托住,将庄聿白的手和弩机整个稳稳包住。

“额……多谢。”庄聿白有些心虚,似乎应该道个歉,抿下嘴唇,“刚一只蚊子咬了我的手。”

“手臂抬高。”到底是师父,教学向来要求严格,奖罚分明,“举够一炷香时间。下次再掉,再加一炷香时间”

一炷香?!胳膊岂不是举废了?

庄聿白正要求饶,下身又受了两下。孟知彰不知拿什么在他膝盖内侧快速左右扫击。

他下意识双腿张开,整个躯体却像空出一大块,嗖嗖冷风从下灌注,无一丝防备。

“膝再曲,下盘稳住。”

声音从耳后传来,气息洒在自己脸颊时,庄聿白像被人搅坏了脑子,四肢不受控地绵软下去——

作者有话说:弩机教学先到这里,下章还有一点。

宝宝们想看,我就多写几笔,不想看,咱就快速往后过了~

最近在博物馆看到几个汉代弩机,颠覆我以往对弩机的刻板认知,真的可以做到很小巧,很精致……

第158章 上头

到底没有童子功打底, 庄聿白练的这叫一个辛苦。

孟知彰这位“严师”,则全程保持君子姿态,不苟言笑, 不容舞弊, 动作须到位,姿势要标准。

庄聿白刚刚露出懈怠的苗头,就被人立马强势制止。

腿上绵软,使不出力气。他偷瞄对方一眼,尝试挺起腰身, 缓缓站直。

肩膀一重, 温热又力的手掌结结实实将人按住。这一按不得了, 原本就控不住的重心, 立马失衡。

庄聿白软绵绵一人, 乱七八糟向后倒去。

身着外衫,且宽大轻薄,整个人挣扎得像条鱼鳍翩飞的热带鱼。

严师也是坏。

眼见徒弟要摔个大仰壳, 却选择听之任之。或许只是想看看这条离水的鱼儿ber ber乱跳的落魄与滑稽模样。

不过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摔疼了还得自己哄, 摔伤了还要自己治。或许是良心发现,或许只是怕麻烦, 在鱼儿实打实摔地上前,孟知彰终于大发善心。

他弯身就范, 单手去抄对方腰身。

腰身瘦劲, 接触的一瞬,还在硬挺翻动;掌心展开,稳稳托住后,忽地瘫软下来, 软软化在自己掌心。

这种体验,很新鲜,也让孟知彰莫名升起一股浓烈的情绪,非要给这种情绪定义的话,那就是满足。一切尽在掌控的满足。

庄聿白就没这么幸运了。猛然向下的失重感,所带来的惊心动魄尚未消除,后腰上这一记猛烈向上的推背感,又给了他致命一击。

庄聿白,很上头。

两人连接处,生出一股温暖又略带刺激的电流,瞬间从腰腹向庄聿白全身散去。

瘫软的热带鱼像注射了一针麻醉剂,通身发麻,听之任之地将自己完全交付在孟知彰托在自己腰身下方的那一只手掌上。

慢慢,四肢也没了知觉,只有脑内隐隐闪出一抹一抹的亮光,汩汩流动,像极光,也像烟花。

庄聿白第一次直观感受到身下的力气,这般沉稳,这般炙热,这般值得依靠。或许想要更多,他选择让自己沉醉的更久些,再久些。

或许庄聿白没意识到,或许意识到只是不想承认——他喜欢这种感觉。至少,他的身体喜欢。

这种眩晕感带来的放纵,一开始是真的,真的需要借助身下之力将自己稳稳托住。庄聿白也不清楚自己究竟什么时候稍稍清醒过来。

不过后面清醒后,他仍然一副柔弱无力模样,只靠身下掌心这一个支撑点,仰卧在这片大地上。

当然至于后面这份绵软之中,多少真,多少假,只有他自己清楚。

“好些了么?”见掌中人的涣散目光渐渐聚焦,玉山俯倾下来,仔细查视情况。

“孟知彰你怎么回事?刚让我双腿绷直,又让我腰身下压,一会儿一个姿势,是存心要把我折腾死么?”

掌上人开始兴师问罪,言辞激烈,语气却和他此时的腰身一般绵软。

狠狠的话,软乎乎地落在孟知彰脸上。

“抱歉。”

孟知彰眼神真诚,掌上托力加大,打算将人扶正。

腰身被人托在股掌,任何一丝轻微力度变化,这片敏感的区域中所带来的身体感受,都会被无限放大。

配合着对方,庄聿白借势在人家掌心扭蹭着腰身,慢慢向上起。

同时下意识抬手,软绵绵的胳膊勾住健硕有力的脖颈,就这么半搂半抱地重新立了起来。

“弩机之技,非一日之功。若想深得其法,至少需每日睡前练上半个时辰。当然了,若你只是好奇,玩个一两日就丢开的话,也没必要吃这份苦。”

说罢,恢复冷脸的“严师”转身向房内走去。

诶?怎么还激将起来!

他庄聿白是谁,他可是最吃这一套!

庄聿白见不得别人看轻自己,腰板一挺,气势很足:“练!这点苦算什么!去京城为云无择助威还有一段时间。我定在这算时间内将弩机练成!不过话说回来,孟知彰,你这个当老师的,可不能偷懒,更不能有所保留。”

“当然。”

*

庄聿白不清楚自己怎么上的床。

或许没上床之前,他已经是半晕状态。

疲累不堪的庄聿白,脑袋挨到枕上很快昏睡过去。任由家中劳力帮他脱鞋褪袜,为他宽衣解带……

后来又打湿几方巾帕,从手脚开始,为他细细擦拭身体。

或许是太累了,或许是对孟知彰在教习时有意为难自己的一种变相惩罚,庄聿白闭着眼睛,心安理得享受着这一切。

不过进入梦乡,完全失去意识之前,他用尽自己仅存的一丝力气,翻身过来,严丝合缝地挂在孟知彰脖子上。

孟知彰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但他很期待,也很享受这个时刻。

不论对方有心还是无意,他都可以。

当然,弩机之法,他还是会尽职尽责教习。自己不能时时刻刻守在庄聿白身边,若再像上次那般,来个什么公子乙、公子甲,庄聿白至少有个防身之物。

“嗯……别走,等等我……”随着软糯糯哼唧几声,窝在孟知彰颈窝里的人,手臂又抱得紧了些。

孟知彰心下又开始不忍,甚至还有些自责。是不是自己将人练的太凶了。怀中这盈盈一握的小身板,估计承受不住太多。

孟知彰抬手拍拍对方的背,缓缓安抚着。明日少罚些吧。

如此想着,环抱对方的一双手,拢得更紧了,试图挤掉隔在双方之间的所有缝隙。

不过到底年轻,血气方刚的年纪,暗夜笼罩下的床帏之内,怀抱如此佳人,即便是石头变的,也难保坐怀不乱。

其实怀中人一挨身,孟知彰便下意识开始敛气凝神,任凭对方在自己身上如何缠绕、怎样折腾,自己是半分不敢动。

直到庄聿白闹腾累了,哼唧几声,身体慢慢放松,彻底瘫软在自己身上后,孟知彰才能很君子地将人抱住,起心动念,放纵自己一二。

*

这日薛启辰一早来接庄聿白。

俩人相约去给云无择选一件骏马当卢,用来搭配云无择那身尚在制作中的比武行头。

铺子在郊区镇子上,马车缓缓行进,车内的庄聿白靠着一只杏色苏绣软枕,倚在车窗旁,神思倦怠。

“琥珀,我们一起选定的那套衣衫纹饰,几个关键部位的绣品快成型了。”

薛启辰精神得很,扯着庄聿白袖子说个不停。

“昨日我去看了下,前胸、下摆,以及肩上几组兽面纹甚是威武,比样纸上的精神多了,周身又辅以云雷纹……穿云无择身上,想来一定英姿飒爽,矜贵无比。云无择只需往那一站,便能镇住一片,尤其骆耀祖那个金光闪闪的大□□!”

庄聿白又拿了一只软枕抱在怀中,下巴抵在上面,一个哈欠连着一个哈欠。

“琥珀你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庄聿白以为自己脸上有东西,懒懒抬手摸了几下,“蜘蛛落我脸上了?”

“是你看上去很是疲累,这才一大早,倒像抽干了精血似的,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

庄聿白长长叹口气,下巴在抱枕里窝了窝,找到一个更舒适的姿势,歪头看着薛启辰。

“别说了,都怪那个孟知彰。每天晚上都加练,非得把我累晕过去才肯罢休。害得我这些时日腰酸腿疼胳膊软……”

“晚上加练?累晕?腰酸腿疼?这么猛的么!”

薛启辰成功锁定关键词,眼珠都瞪圆了,一双眼睛八卦地庄聿白身上反复打量。

平时庄聿白鲜少提他两口子的私密事。这让薛启辰一度怀疑孟知彰太过君子,床笫之事不甚擅长。

单独见庄聿白还看不出什么,可等两口子一起出现,问题就显露出来。俩人不论肢体互动,还是眼神勾缠,那叫一个举案齐眉、彬彬有礼。

薛启辰自己虽还没开过荤,但他见得多啊。见多识广的薛家二少,经过坚持不懈的观察和调研,得出一个非常严谨的推断。

这两口子,太素淡了。

再看一眼庄聿白,这明显就是不够吃,或者吃不饱呀。

为了庄聿白的幸福考虑,他薛启辰岂哪能袖手旁观。

强烈的责任心,如正道的光,让这位热心肠的东盛府好市民,通身散发出七彩斑斓的熠熠光芒。

薛家二公子在府城圈子大、门路广,一开始他打算从府城最知名的男风馆中选几位技术超群的伎人出来,手把手教习下这看上去如一对青涩雏鸟的夫夫二人。

建议刚提出一半,就被庄聿白断然拒绝了。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孟知彰他……”庄聿白红涨了脸,烫嘴似地挤出几个字,“……很行的!”

很明显,这种反应只能再次印证自己的推断——孟知彰不行。

已经摆在明面上的事实,又岂能逃过他薛家二公子的法眼。

床笫之事,既怕羞,又不行……

这根本难不住点子多、心思活的薛家二公子。

上手教,不可取的话,那就给到教材,让二人自己慢慢悟。

孟知彰的体格子,体力和耐力上想来都没问题。那就是技术不行。这个可以教。

那就因材施教。

薛启辰开始特意搜寻一些制作精良、辞藻高雅、画面含蓄,但技术精确又异常实用的话本子送给庄聿白。

只是小厮们悄悄带回来给他过目的那些,都被他打回去了。要么过于文雅、故弄玄虚、一点不实用。要么过于插图和话语皆直白露骨,连自己这遍览群书之人,看了都不觉面红耳赤,直呼大胆过分,但也只浮于表面,缺少深层次的实操技术。

前者直接销毁,后者么,庄聿白脸皮薄,即便收到也定是不好意思拿给孟知彰一起研读学习,薛启辰也便没急着送过来,让小厮们再去外面好好搜罗。若是府城没有,那就去京城的地下书肆、天桥下面找找。哪怕多花些银子,又如何。

琥珀现在是他最最好的朋友,他不能看好朋友的老公只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摆设。干着急,吃不上,万万不行!

他薛启辰的好朋友,可以吃撑、吃胀、吃到吐。可在床帏之内、卧榻之上干瞪眼,守活寡?这份苦,断断不能!

所以,一直以来,在薛启辰这个“饱读诗书”理论知识满腹的情爱专家眼中,庄聿白两口子还是属于小孩子过家家的入门状态。

可谁知眼下这二人竟然闷声干大事,要么不做,做了,就是震天动地。看把我们琥珀折腾的,都快虚脱了。

这孟知彰,也太非人了吧。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

薛启辰心中虽骂这孟知彰就是个粗鲁武夫,不过这床笫之间如此勇猛,想来细节定比那话本子写的要精彩得多。

“啧啧啧,看不出来啊,快说说,他是怎么练你的?别不好意思,细说说!”

第159章 当卢

听说庄聿白近来每晚被“练”, 四肢酸痛到几乎下不了床,薛启辰一颗八卦心哪里按捺得住,缠着对方细说, 快说。

“啧啧啧!大半夜, 你们两个……在院子里?”

薛启辰边叹边摇头。真是想不到,看上去斯文有加,沉稳持重的孟大秀才,玩得这么花。

“还不点灯,借着月光练?”薛启辰的眼睛越睁越圆, “什么……还, 还站着!”

厉害了。

“不站着, 还能躺着、趴着不成?”庄聿白不明白薛启辰反应为何如此大, 拉着兄弟大吐苦水, “我连懒都不能偷,姿势稍有不对,便要罚我再练一炷香的时间。”

“掐着时间来?想练一炷香就练一炷香, 想两炷香就两炷香?”

若非亲耳所听,哪个能信?即便是亲耳所听, 薛启辰也是一愣又一愣。看来话本子里的描述,都太保守了。换做往常, 哪个话本子敢这样写,他定让小厮去掀了人家的摊子。

这简直危言耸听, 恐怕还会互相攀比、误人子弟。

“他块头那么大, 我又拗不过,可不得听他的!”庄聿白委屈地点头,又锤锤自己的腿,“我这两条腿都要撑不住了!简直遭罪!”

遭罪不遭罪的, 薛启辰根本不在乎,他一门心思追问另外一件事:“那他能坚持得下来?”

“受累的是我,他有什么坚持不来的?”

也是,出力气的都甘之如饴,无半分抱怨,受力的还是闭上嘴巴为是。不过听庄聿白这语气,孟知彰不仅能坚持,还能坚持更久,发挥空间巨大。

收放自如!这孟知彰的本事真不小。

也能理解。年轻么,血气方刚的年纪,应该的。

薛启辰又看了眼自己这位好朋友,此刻像一只垂着耳朵的小狗,糯叽叽累兮兮的将下巴埋在抱枕里。每晚对着这样一位钓系夫郎,任谁也收不住。

更何况过些时日马上去京中为云无择助阵,小两口还要分别一段时间,可不需要趁眼下在一起时多加练加练。

薛启辰不明白庄聿白为何眼神这般委屈。老公神勇如此,不应该骄傲么?

若非两人是好朋友,彼此了解,换个外人来说此事,除了赤裸裸的炫耀薛启辰想不出其他。

“想来,去府城前,你都要遭这份罪了。”薛启辰还是宽慰了好朋友两句。毕竟这是两个人的事,哪能只顾自己爽,不管别人死活呢。

庄聿白长长叹口气,下巴在抱枕里埋得更深了:“二公子,说实话这事还要怪你!”

“怪我?”薛启辰举手伸冤。

你亲亲老公大半夜折腾你,和我什么相关?你两口子被窝里的事情,哪里能怪到我一个外人身上!

“若非你送我弩机,又让孟知彰教我。我岂能每晚练得这般辛苦?”庄聿白摸了摸袖子,发现弩机没带,复又将下巴插进抱枕,“那冷脸孟知彰能用弩机一箭双雕。他可是放下话了,去京城前,一定要我练会,练成!”

“练……练弩机啊?”

知此“练”非彼“练”,薛启辰失望得朝身后车厢倚去。

“当然是练弩机。不然你以为练什么?”

得知庄聿白在偷偷开小灶,偷偷进步,薛启辰不知哪来的上进心,整个人一下支棱起来。

“不行,我也要去学!”

“你这小身板还不如我!小心给你累散架。”

庄聿白想起自己那冷面老公的手段,自己糙皮钝肉的,练也就练了,能承受得住。但这位养尊处优的薛家二公子,哪里能吃得了这份苦。

庄聿白又一转念,忽地来了精神,忙扯住薛启辰袖子,唯恐这位二少爷脑子清醒后再反悔:

“累是累了些,不然也学不会不是?我能坚持下来,想来二公子比我学得更快,练得更好!我们一起学习,共同进步!”

自己单练之时,这个狠心的孟知彰只会刚正不阿,一点通融的机会都没有,凭人怎么求,他都只沉这他那张冷脸,整夜“腰板挺直”“胳膊抬高”“腿部用力”……自己稍稍松懈一点,动作稍稍不那么标准一丢丢,就会被人加练、处罚。

但若是薛启辰在,看在薛家二公子的面子上,这个罪大恶极、罪孽深重的孟知彰会不会收敛一些?

这岂不是绑定一个免罚系统?

退一步说,哪怕一起受罚,有个作伴的也好。

“启辰兄,等什么,今晚就一起加练吧!”

*

很快马车进了镇子,径直来到一家铁匠铺子跟前。

铺面不大,也没有招牌,黑黢黢一个门脸。看上去很有些年头了。

外面阳光大,看不清店内情况,只能看见一炉火苗红彤彤向上窜着,里面叮叮当当金鼠砸击声不停。

二人下马,未及近前,一个皮肤黑亮的老铁匠笑着从内迎了出来。

“是庄公子和薛家二公子吧。当卢纹样都准备好了,快里面请。”

说着,老伯又向内招呼家人给贵客奉茶。

“不进去叨扰了。”薛启辰掏出一张纹样给到老铁匠,“这种兽面纹的,可能做?”

老铁匠在自己腰间那近乎铁打的围裙上擦了擦手,恭敬接过去,迎着光看了片刻:“能做能做!不复杂的。浮雕、透雕,都行!”

这老铁匠早年跟在军中,兵器锻造、车马修蹄补轴等,都要做,也都会做。后来岁数大了,找了些门路回来原籍开了个铁匠铺。

一般铁匠铺也能做当卢,只是都不如这老铁匠手艺好。毕竟他在军中待过这么长时间,一件兵器,一件马饰如何做最适合行军作战,他比谁都清楚。

一小童端了个大木盘子过来,以显尊敬,还特意铺了一块巾帕。上面几个黄铜当卢样板范式,一字排开。有叶片形、莲花形、鸣蝉形,还有弯月形。皆手掌大小。

“老伯,我们就要雕这兽面纹,您觉得哪种板面最适合?”薛启辰正经起来,大家公子该有的礼节气度甚是到位。

老铁匠将纹路在范式上比了比:“若二位公子信我的,就用这叶片型的。版式简单,托得住这兽面纹。”

薛启辰看向庄聿白征询意见,庄聿白笑说:“好!那就听老伯的。”

庄聿白掏出一两银子作为定金给到老铁匠,十日后可以来取。

一时两人离了铁匠铺,已到中午便在镇子上随便吃了个午饭。

薛启辰惦记晚上练习弩机之事,下午陪庄聿白去庄上转了一遭,确定秋收一切正常后便着急好回家取弩机,并央求庄聿白将这些天自己没学到的部分,先教自己。

庄聿白被缠不过,将他带回山中。好在这几日主要练基本功,依葫芦画瓢,庄聿白也能教上一教,只不过,他心软,不像冷脸孟知彰,动不动就罚人。

不知练到几时,薛启原将小厮打发回家,让他晚点来接自己,特意嘱咐:“我书房西面书架最底层,和四书堆在一起的是一些话本子,你来时务必一起带来。”

“什么话本子,需要你这般用心藏?”

“别问!到时你就知道了。”薛启辰冲庄聿白眨下眼,嘴角勾着一抹坏笑。

*

孟知彰从书院回来时,庄聿白按照自己所学已经教薛启辰练习了有一阵子。

“回来啦!今日学中如何,可有什么烦难事?”庄聿白殷勤地上前帮人摘招文袋。

“学中无事。”孟知彰低头弯腰配合着。

“二公子今后要跟我一起学习弩机。你那什么一箭双雕的技能要将我们二人都教会才行!”

“好。你们二人常在一处,遇事也可互相照应。”孟知彰冲薛启辰点头致意。

一时燃灯点蜡,三人吃了些东西准备今日的操练。一个时辰为限。

庄聿白习惯性走到灯台,正准备熄灭灯火,却被孟知彰拉住胳膊。

“再燃一盏灯,方便纠正动作。”

庄聿白虽纳闷,但也照做了。可教习内容和前几日大差不差,为何我练时要熄灯。二公子一来却换了口径?

薛启辰手臂上挂了一只简易沙包,虽吃力,却仍然咬牙坚持。

“孟公子,你一个书生,为何功夫这般好,连弩机也会。”

孟知彰手持一根戒尺,隔空冲薛启辰手臂指了指,意思是抬高些。

“儿时,跟师父学了些皮毛。论功夫,孟某差的还远。”

这位师父,自然指的是长庚师父。庄聿白笑说:“看来云无择的弩机技术也很好。不知军中有无弩机可用。”

一句话提醒众人。

孟知彰伸手钳住庄聿白手腕,目光警告:“伸直。”

“自古以来,戎狄最擅马战。若在地面,近身短兵相接,双方差别并不大。可若是对方上了马,便如猛虎添双翼,一马平川,所以中原将士素来畏憷戎狄骑兵。而弩机是很不错的远射程兵器……”

庄聿白眼睛一亮:“羌马虽烈,但马腿却弱,若酣战不下之时,趁其不备,以小弩机攻马之膝,马伤而倒。他们的优势岂不就没了!”

薛启辰忙附和:“我在话本子上见过类似的,说交战时,会专门派小卒子去砍人马腿。”

见孟知彰垂眸不语,庄聿白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就知道!孟大公子一定想说这是偷袭,非君子所为!”

孟知彰轻轻摇头:“孟某也觉得这伤马腿的主意甚好。君子所为?!羌狄蛮族,屡犯我边境,戕害我百姓,民不聊生。对方之罪罄竹难书。凡能有效驱敌之所为,皆君子行径!”

又说:“早年军中也有弩机,配给高级别的弓箭兵。不过因造价高,弩臂易损坏,渐渐用的少了。”

庄聿白和薛启辰对视一下,想起今日那位打制当卢的老铁匠,决定去取当卢时请教下,说不定能有什么法子。

薛启辰亲自去马车上拎了一包书册回来,神神秘秘又鬼鬼祟祟地塞给庄聿白,悄声说:“得空时,和你家那位一起看看。好用的。”

一时送走薛启辰,庄聿白迫不及待翻开包裹:“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好用的宝贝……”

二人交缠的画面,赫然顶在书册封面上。

光风霁月孟知彰,拿过庄聿白藏至身后的话本子,强行翻看了两页。

半日方反应过来薛家二公子送这话本子的用意,黑了脸:

“你天天在外造谣,说我不行?”

第160章 话本

薛启辰带来的宝贝, 画面过于炸裂。只一眼,庄聿白便如遭雷击,整个儿呆在原地。

心中止不住暗骂薛二。大半夜的送什么春宫话本!送也就送了, 还当着这瘟神孟知彰的面送!不仅当着面, 还说让俩人好好学习下。小祖宗,你这不是给我挖坑么!

交友不慎,交友不慎!

愣了片刻,庄聿白忽然想起来这批“宝贝”太过香艳露骨,就这么堂而皇之摆在他和孟知彰面前, 实在有碍观瞻, 也容易让人多想。自己定力好, 保不齐人人如自己这般正人君子, 于是手忙脚乱开始奋力“销赃”。

谁知这孟知彰竟不仅枉顾往圣先师“非礼勿视”的教诲, 竟还当着他庄聿白的面,就这么若无其事拿过一本翻看起来。

庄聿白眼神掠过封面,“轰——” 一声血压飚上来。

这画得也太写实了吧……好难为情……这怎么能让人睁眼看呢?视线挪开。

不对, 画上这人的腿和那人的腰,怎么能凹出来这样一种姿势?这不科学啊!

不过若让庄聿白明确指出哪里不科学, 他也说不好。毕竟他和薛启辰一样都是半斤八两。或许XXOO本来就是这样的,是他自己少见多怪?

庄聿白忍不住又看了几眼。科学求真知的一颗心, 仍然好奇这姿势究竟怎么摆出来的。果真上进。

“庄聿白。”

冷冷一声,从头顶传来。还提名带姓。

庄聿白下意识应了一声, 抬头撞上孟知一双彰晦暗难明的眸子。庄聿白第一次在孟知彰的眼睛里一下看出这么多情绪。

生气?愤怒?不可置信?都有, 又不全是。

“你天天在外造谣,说我不行?”对方将话又重复了一遍,眼神牢牢锁住庄聿白视线。

“……”庄聿白这次终于听清孟知彰刚才说的是什么,他眼睛瞪圆, 下巴错愕得都要掉在地上。

造谣?说你不行?

他冤枉。

“我可什么都没说过!你行与不行……这种事也不是那么能摆得上台面!”

庄聿白被问住,口不择言胡乱解释。你那点子事,我哪里知道。

“若你从未提及此事,薛二公子又为何会送这些宝贝过来?”孟知彰呼出半口气,眸底冷意越聚越多,“以及庄公子觉得孟某‘这种事’摆不上台面?”

“……”

庄聿白觉得自己脸颊像煮沸的红酒,滚烫又迷醉,熏得人晕乎乎。他脑子快要宕机了。

“薛二他向来顽皮!这些……这些就是个玩笑!我明早就丢还给他!再狠狠批评他一顿!或者,你也可以去他哥那里告状!”

庄聿白恨不能用身体挡住这些淫词艳画,几乎是趴在桌上将这些春宫图整个包住,不允许露出一个字来调戏他的眼睛。

将包裹捆好后,庄聿白忙又嘿嘿尴尬笑了几声,试图找补:“孟公子威武雄壮,这种事……想来自然能摆上台面!摆得上……”

“我不喜欢似是而非、模棱两可的回答。”孟知彰慢条斯理,眼神中又多了几分严肃。

这是怪自己回答时迟疑了,庄聿白忙换了语气,一本正经宣布:“孟公子摆得上台面!摆得上!放心。”

很多事越描越黑,说多错多。孟知彰根本不领情。不仅不领情还将方才拿去的那本书塞到庄聿白手中。并趁人家收书之际,将人步步逼到廊柱上。

身后是硬硬的木柱,面前是越压越低的兴师问罪之人。庄聿白逃无可逃。不过这深更半夜的,他也无处可逃。

“你想怎样?”

一只结实的手臂撑上廊柱:“庄聿白,你得还我清白。”

“这,这要怎么还呀?”庄聿白非常为难,他原想说你本就是清白,这不是无理取闹么,又怕面斥不雅,话到嘴边,换了说辞。

“我明早就去找那薛启辰,把他这些污言秽语的话本子当面塞给他,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告诉他,你,孟知彰,非常厉害,英勇无敌,根本用不上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这样总可以了吧?”

“不可以。”拒绝得果决干脆。

“那还能怎样还啊?”庄聿白双手环臂,头扭向一方,也来了气。

“怎么还?”孟知彰冷哼一声,“还我清白之前,庄公子要先摸清一个事实,我行与不行——这个事实。”

庄聿白眉头一皱。这要怎么摸啊!他刚想质问,又听人开了口。

“不过此事,不怪你。庄公子做事向来严谨,没有亲身验证结果,怎会轻易撒谎,轻易为我证清白?我不能强人所难。”

庄聿白心中翻个白眼,既然不强人所难,眼下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谣言止于事实。庄公子向来最看重实操结果。不论是堆肥之术,还是灭虫药剂,必须实地操作,看到结果之后方向外人推广。不如自己亲自来试一试?。”

试一试?!庄聿白猜不出对方这话几分真几分假。

试什么?怎么试?你别是被这春宫图冲昏了头吧!

虽然这春宫图的姿势——庄聿白百忙之中又抽空假装不经意地往书页上瞅了一眼,这胳膊、这腿、这造型——实在匪夷所思,令人叹为观止。

“别别别,你行的,很行,真的行!”庄聿白抱拳求饶,“我发誓,不用试,皇天后土为证,你孟知彰古往今来最厉害!”

正常情况下,为证清白,确实需要当事人以身入局,亲自体验一番。严谨的行事态度固然重要,不过这等事,与测试堆肥法和灭虫药剂,根本不一样。

撑在柱子上的手,缓缓收了回去。孟知彰站直身子,没再说什么。视线却转向院外,似多了一点落寞和委屈。

庄聿白歪头挠了挠鼻子,刚想说对方怎么还委屈上了,转念一想也对。哪个大男人被人说自己那方面不行,会不委屈呢。

可让自己亲自试上一试……庄聿白一双眼睛在孟知彰身上上下萦绕,遇到自己感兴趣的部位,目光还会不自觉盘旋片刻。

该说不说,随着年纪增长,这孟知彰的个头是见长。健壮度和挺拔感比刚认识之时,又增进不少。某种程度上,这怎么不算自己一手养大的呢。

自己亲手养大的,自己尝一尝似乎也无可厚非。

当然了,此尝非彼尝试,我们这是本着严谨的实验态度,对人类身体的构造和机能进行科学探索。

庄聿白不知怎么搞的,一时又没那么抗拒了,不过心中仍然再三重申试验宗旨。

说到科学实验,庄聿白可是最有经验。不过一般的试验,很难一次便得出结论,起码要来个三五轮,还要控制变量。而至于这种试验,最大的变量就是亲密环境和操作方式。

点灯还是不点灯,赤膊上阵,直接就干?还是全装上场,从解扣子开始……这都是要考虑到的因素。

当然了,场地也很重要,床上,桌上或者地上,都非常影响出力者的发挥和受力者的感受。

那些小说和话本子都是这么写的。若有人问为啥自己懂这么多,庄聿白心中给自己找补了一下。

大家都是成年人,何况一张床睡了这么久。而且自己还是个彻头彻尾的现代人,虽不要求自己思想多么前卫,但至少不能过于固步自封。要正视人的正常生理需求,思想上也要开放一些。

古板到近乎迂腐的人,都能提出共赴云雨的要求,自己若再百般扭捏,在胆识和见识层面倒被人比下去了。

孟知彰独自一人立于庭中。宽肩窄背大长腿,玉树临风小潘宋。月光落在他肩上,庄聿白甚至担心月亮顽皮,扰了这样一位佳人的清净。

不过方才的问题悬而未决,一包裹的小黄书堆在那里,想来孟知彰又能清净到哪里去。

庄聿白深吸一口气,暗自给自己鼓鼓劲,为了人类科学,那就试试吧。

孟知彰身后有眼睛似的,庄聿白刚想走上前,孟知彰猛地转身,顶着满身月光,款步朝他走了过来。

庄聿白怔在原地,“那我们试试吧”这句话,心中练习好几遍,嘴巴张了又张,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孟知彰走至近前,俯身下来看着庄聿白。眼神清冷,带着某种决绝。

庄聿白的心,唰一下提到嗓子眼。难道想霸王硬上弓?自己还没准备好。毕竟这也是人生第一次,谁也没个经验,总得给人家一点心里准备的时间吧。

“庄聿白,这次,算你欠我的。”

*

十日之期已到,庄聿白和薛启辰二人驱车前往铁匠铺取当卢。

这些天二人在孟知彰手下练习弩机,苦头可是一点没少吃。

薛启辰碍于情面,毕竟拜师学艺,有求于人家,训练时表现得异常乖巧,唯师命是从,指东不敢看西。虽心中叫苦,每次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庄聿白呢,现在已经背上了亏欠人家的债务,债权方不要求高额利息已经算仁至义尽了。债务方再兴风作浪,惹恼了人家,可就不好办。所以训练时,那是一个毕恭毕敬,言听计从。

但离了孟知彰,庄聿白和薛启辰单独一起时,话题只有一个,大肆吐槽孟知彰。

“琥珀,我给你那些本子你到底给他看了么!”

庄聿白叹口气:“可别提这事了。本子自然是没看。那天你走后就给我甩脸子。说我满世界给他造谣。说他……不行!”

薛启辰一口水差点喷出来:“我说这些时他怨气那么重,训练起来也没个轻重,像被罗刹附体似的。恨不得将你我累趴下不可。原来是在公报私仇。”

“随他吧。我可争辩不过他那张嘴。”庄聿白已然缴械。

薛启辰的八卦之心又上了来:“他说你造谣,那他……行还是不行?”

他见庄聿白一脸困惑地看着自己,又道,“你这是什么表情?你不知道他行不行?这事全天下只有你清楚。咱俩是好朋友,他行,我就放了心。他不行,我帮你想办法!”

薛启辰说着仗义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这事,全天下确实庄聿白理应最清楚。但他庄聿白却当真不清楚。不仅不清楚,还不能告诉任何人他不清楚。

“行的,他行的!真的行!”庄聿白真想捂上薛启辰这张巴拉巴拉的嘴,“小祖宗,那些话本子可别再给我送了。被他看到,又要闹我。”

“呦!怎么个闹法?”薛启辰坏笑地撞撞庄聿白肩膀。意有所指。

庄聿白拍了下他手背:“二公子,我真服了。光天化日聊这个,不好吧。”

薛启辰嘴上不饶人:“行吧行吧,还给整害羞了。都老夫老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刚成亲。不管怎么说,他能折腾你,也说明人家实力是有的,那我也就不操心了。你们只需按照那话本子上练,就行了。”

一时到了铁匠铺,兄弟二人忙收敛神色,正正经经地同老铁匠打过招呼。

当卢已成。老铁匠亲自端至阳光下,捧到二人面前。

一层红绸在老铁匠铁黑色茧子满布的手指间缓缓揭开,石榴红下,一抹耀眼的金色缓缓显出。

当卢手掌大小,整体呈上宽下窄的叶片形,中间兽面纹如龙似虎,爪牙挥舞,威风凛凛。四周缠布云雷纹,线条舒畅且刚劲有力,精细又华贵。铜制合金质地,阳光一打,光彩熠熠。

见惯金银珠宝无数好东西的薛启辰,却惊呼一声:“稳了!这就是武状元的当卢!琥珀,云无择的马匹戴上这当卢,一定能金榜高中!”

庄聿白也是越看越喜欢,阳光下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才交与老铁匠包好。又付了2两银子尾款。

“老伯手艺着实精湛。不知有一种东西,老伯会不会做?”

老铁匠嘿嘿笑笑,黝黑的皱纹将眉眼都挤没了:“不是小老儿夸口,公子提到的这个东西,若是能用铁打出来,且有个大致图纸,小老儿便能给公子做出来。”

庄聿白与薛启辰交换了个眼神,同铁匠道:“老伯借一步说话。”

几人往铺子里走了几步,炭炉上一个小伙子正丁丁当当挥锤敲击着刚从火上煅烧过的铁条。红彤彤一条火舌,被翻来覆去锻造,看形状应该是一柄长剑。

“这是犬子,不碍事的。二位公子请讲。”

庄聿白从袖中掏出弩机,小心递了过去。

老铁匠方才笑得眯成一条缝的眼睛,一下瞪圆了:“公子要做这……弩机?”说到弩机二字,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似的,声音不自觉下压。

在军中多年,这弩机还是认识的。庄聿白起初还担心对方会不会打,但看对方握在手中,扣动悬刀的姿势,疑虑尽消。

“公子这弩机当真是好,制作精良,装饰华贵,关键是虽小巧精致,力道却大,比一般的大弩机射程还要远,还要有力。”老铁匠擦了把额头的汗,“若要复制一把这把弩机,估计要花些时间的。”

“多长时间?”

老铁匠又将弩机细细看了几遍:“七八日,是要的。”

“若是100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