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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巷战

荀誉, 庆鸿九年进士,与骆家现在的当家人骆睦是同年。

宦海沉浮多年,见惯荣辱兴衰, 尝过不少冷暖辛甘。

当年的改革弄潮人, 南时,与他算有半师之恩。曾经朝中变革之风盛行,改革派风光无两景象犹在眼前,哪料转眼大厦又在世人面前轰然倾塌。昔日堂上卿,今朝阶下囚的戏码, 屡见不鲜。

荀誉能在官场混迹这么多年, 有他自己的一套生存法则。虽不至于说难得糊涂, 也尽量做到让别人看不出自己的立场。所以即便和骆睦是同榜进士, 相识多年, 荀誉自是知道骆睦实际效忠之人是何人。

而荀誉始终选择在朝堂时局中尽量保持中立。

好在他此人心中澄净,任凭外界纷扰,骨子里文人的那股赤子心与浩然气仍在。

所以荀誉历届任上的政绩虽不说斐然, 至少辖下相对还算太平。以至于平宁州出现生人祭河之事时,荀誉甚觉震惊, 亲自下令督办,并责令东盛府上下, 凡再有如此荒唐无稽之举,从重惩处。

灯火一亮, 飞虫复又在眼前翻腾起来。

荀誉展开书信, 凑到光亮下看去。黑点在白色宣纸上不规则乱窜,扰得看信人伸手不停驱赶。

不多时,驱赶蚊虫的手滞在半空。信上写着,城东小各庄已寻得防治飞虫的方子。方子试过后, 庄上数日无虫蚁之扰。写信人询问他明日是否得空去各庄看一看。

荀誉摇摇头,心中叹口气。不知从哪听来的无稽之谈,竟还特意书信一封来相告。祝槐新读书读傻了吧。

虫蚁年年有,即便最太平的年景,这个时节也少不了这些黑点聚云成团的飞虫。能手巧匠使过多少法子也只能减少数量,从未听说有什么免受虫蚁之扰的方子。

书信后面还署有一人,孟知彰。

此人荀誉有印象。去年院试榜首,狠狠抢了骆氏长公子骆耀庭的风头。不仅如此,还一举夺得斗茶盛会的茶魁。

字,实在是好。人,也长得俊雅舒朗。他家还有个夫郎,当时茶魁彩头特意为他家夫郎选了半包御赐的龙团茶做聘礼。

荀誉对这个后生的评价很好,只是觉得他对家中夫郎用情颇深。但愿他将来不要在这些儿女情长之事上花费太多精力。

荀誉收了书信,江湖术士骗人的小把戏竟然将堂堂三省书院的山长哄得团团转。他明日见了祝槐新定要好好笑他一笑。

他不是不想信。只是自己是一方父母官。游方和尚道士他见多了,普通百姓信上一信倒也罢了,花上几文钱,买个心里寄托。但他不行。

他的起心动念,他的一举一动,皆关乎千千万万百姓的生计。

大意不得。玩笑不得。

第二日清早,晨辉透过茂林修竹,洒进三省书院洒扫已毕的山门,山长祝槐新带人亲自恭候荀誉。

简单寒暄后,祝槐新当面发出邀请:“荀大人,眼下飞虫之事猖獗,百姓人人叫苦。各庄最新研制了一个方子,甚是灵验……”

“你可曾去看过?”荀誉笑着拍拍祝槐新肩膀。

“尚未。”祝槐新倒也坦诚。

“老夫只有这一日时间在你这书院,山长确定要用在各庄?”

“实不相瞒,这方子正是书院学子孟知彰家夫郎所研制,称庄子里外的飞虫果真少了十之八九。孟知彰的话,我信。”

祝槐新说着,用扇子帮荀誉驱赶不时萦绕在旁的飞虫,“不少人都在求这方子。书院有百余亩学田,山中也有不少果树,祝某也打算寻些药剂来试试。”

“听上去不错,”荀誉看着祝槐新,总觉得对方话里有话,“既如此,这孟知彰呢?让他来回话。”

“孟知彰原计划将方子亲手递呈给大人,奈何他今日家中有事,告假了。或者今日我们亲去各庄实地看一看。若是真,也能为大人排忧解难;若为假,近日纷纷扰扰的传闻,便是时候做个了结了。”

*

刘安委实受了伤。

他从骆家药铺买来硫磺和生石灰两味原料,但既不知比例,也不知流程,便以为如平时煎药般一股脑倒进水里即可。

结果可想而知。幸好他身手还算机灵,不然受伤的可不止双手和额角。

虽是骆耀祖身边的小喽啰,刘安平日跟着这位二世祖,对方嚣张跋扈的行事精髓多少学到一些。

此次大张旗鼓闹上各庄,一则咽不下这口气,连一个哥儿都敢拿假方子戏耍自己,反了天;二则也是为了多讹些银子。

不过他一开始并没打算劫人,后又一转念,卓阿叔这老骨头能榨出几两油,不如缠上整个各庄。于是随后闹上各庄议事堂,并狮子大开口提了要200两银子做赎金。

钱能解决的,都不是大事。可庄聿白担心对方临时起歹念。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薛家派出去满城打探搜寻之人也陆陆续续回来复命。

“我们在明,对方在暗,这偌大的府城想藏个人可太容易了。再这般阵仗找下去,若那刘安狗急跳墙,后果不堪设想。”

庄聿白此话是对薛氏兄弟讲的,也是提醒自己。

孟知彰看向庄聿白,他明白对方的心思:“刘安是骆家小厮,请一人以内部线网探查,或许更快些。”

*

府城喧闹的夜刚刚消停下来,鬼市尚未开张,夜深人静的僻静院落,一个粗糙麻袋被扔到九哥儿脚下。

刘安被绑了手脚,嘴里还用混着污水的碎布堵着。他原以为抓自己的是各庄之人,待从麻袋中钻出脑袋,看见厅上坐的是自家茶伎九哥儿时,瞬间放了心,嬉笑着脸,口中呜呜呜示意对方给自己松绑。

九哥儿摆弄着手里的一盏茶,给身旁伎人递了个眼神。

“原来是九公子救了我。”被松了手上绳子,刘安便自己将脚上等其他各处绳索接下来,“多谢九公子。回头我在二公子面前帮你多多美言几句。”

“你就是刘安?”九哥儿声音冰冷,手指停在茶盏温润轻盈的盏壁上,“我问你要个人。”

“要人?”刘安讪笑一下,摸不着头脑,“九公子客气,刘安是跟二公子的,九公子问错人了吧。”

素日明妍娇柔,名动府城的茶伎九哥儿,此时却换了个人,双眼猩红,怒气内压。菩萨变罗刹,全然没了往昔笑迎八方客的春风和沐,戾气四散,像是一开口便能招出些恶鬼阴兵来。

“是么?”九哥儿从茶盏中抬起眼眸,冷冷扫过来。

刘安后背冷飕飕的,头皮一阵阵发紧。

“九公子是想从他口中套出那灭虫药剂的方子吧。我劝公子别费这个力气,都是骗人的,您看看我这手,全是拜那小贱人所赐。”

为了提高可信度,刘安扯开自己手上纱带,手心手背都是灼伤的痕迹。

一茶伎上来怒斥:“刘安,你耳朵聋了,还是脑子不好使?少废话!我们公子说了,问你要这个人!”

刘安将手上纱带缠好:“人,不在我这。公子恐怕要不到了。”

“人,不是你带走的么!” 那茶伎上前一步。

“人是我带走的不假,但公子晚了一步。”刘安看明白自己当下处境,知道再隐瞒定不会有好果子吃,索性直接交代,“方才有人将他送去撷春阁旁的小院。”

端茶盏的手猛地一抖。

对一名茶伎而言,手不稳是大忌。茶盏在手,即便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且手稳如松,这才是茶伎的基本素养。而府城第一茶伎的茶盏竟然抖了。

一旁小茶伎直愣愣看过来,眼神震惊中带着一丝恐惧。

九哥儿放下茶盏,掏出巾帕抹去溅到手指上的茶汤,也试图抹去心中的不安。

撷春阁,府城最知名的男风馆。一旁的小院,除了家主骆氏上下人尽皆知,那是供骆耀祖单独玩乐的场所。

不能冤枉刘安,将人送去小院,委实不是他的主意。他只想拿钱消气,奈何有人见然哥儿生得标致,知道他们家二世祖也好这口,便偷偷去递了话,献了宝。

骆耀祖因马上去西境,家中恐他再生事端,直接将他拘在家中。待在家中的这些日子,心里早长了草,正无处宣泄时忽听得有这样一个宝贝,哪能不心痒?又听身段样貌不在九哥儿之下,还是个雏儿,便越发中了意。忙让报信小厮将人悄悄带去小院,只等夜深人静时去摘花采蜜。

“什么时辰?”九哥儿看看窗外,极力稳住情绪。

“已近丑时。”

阴鸷的眼神甩下:“着人看好他。其余人跟我走!”

府城的街,被窒息的夜挤满,幽暗,静默,长长的一条接一条,没有尽头似的。偶有高门深院或名楼大馆挂着几盏灯笼,幽幽的灯光,越发像奈何桥上的长明灯。

这是九哥儿在这座城中生活了第四年又两个月。经历了一千五百余个晨昏轮转,他以为早已习惯了这座城。可当下,他从未像今日这般觉得这府城的夜,如此黑,如此冷。宛如一把刀抵在他命悬一线的人生路上。

刀刃稍偏一分,便是万劫不复。

九哥儿持缰的手,开始不住发抖。他怕了。

他知道那骆耀祖的秉性。他不敢想那最坏的结果。

年幼时被人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笼,整日与阴沟中的蛇鼠为伴,他没怕过。

后来日夜接受教习,打手们沾满陈年血污的皮鞭一日日生生抽下来,他没怕过。

再之后,作为从那牢笼地狱中活下来的为数不多的几人之一,他被送往骆家,凭一己之力坐上头牌茶伎的位置,人前光鲜,人后刀尖舔血的日子,他没怕过。

此时,他却真的怕了。

那人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血亲,也是他此生唯一的牵绊和希望。若有人毁了自己暗夜摸爬滚打这许多年好不容易找回的唯一亮光……九哥儿不清楚自己会怎样。

他没有退路。他也没给自己留退路。

他提着一股气,着了魔一般。

若与人拦他,神来杀神,佛挡杀佛。

下一条街巷,就是撷春阁小院。九哥儿勒住马,抬眸望去。影影绰绰,似有万千鬼魅隐在路中。

没人知道此时的他在想什么。他就这般一动不动勒马立在巷口。

月光从头顶打来,光影凄婉,压在他单薄而瘦韧的脊背上,如一把利刃,随时刺向这沉寂的暗夜。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似有马蹄声响起,踩着东盛府数百年来斑驳

沉寂的街,

是骆耀祖,看这架势,便知是趁家中人不注意,刚刚从骆宅偷跑出来。

悬在心头的那把刀,稍稍挪开了些。九哥儿心中舒了口气,整个人也不似方才那般入魔。

骆耀祖尚未去到小院。

一切还来得及。

心头大石挪开,九哥儿眉梢似乎轻轻扬了扬。

他从来没想到有朝一日,夜半在路上看到这位骆家二公子,自己竟然会如此高兴。

“……九哥儿?”骆耀祖心中本就有鬼,冷不丁见高头大马立在前头,倒给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不觉又气又急,“大半夜的你不在茶坊接客,到这来做什么!让开!”

九哥儿勒缰踩镫,整个横亘在巷口,拦了这位二世祖的去路。

“怎么,想坏爷的好事?再不让开,小心爷抽你!”骆耀祖挥起手里的马鞭,不过他见九哥儿人多,并没真的出鞭,“别以为你帮我爹搞定那一万两银子,你在骆家就能耀武扬威了。你也就床榻上那点本事,真拿自己当个人了?”

九哥儿习惯了骆耀祖的恶言毒语,眼底拂过一丝轻蔑:“二公子,院中那人,你不能动!”

整个骆家,除了他老子,没人敢跟自己说个“不”,眼前连只狗都不如的下贱伶伎,竟然敢当众喝令自己,简直倒反天罡。

“笑话!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自己在跟谁说话!”骆耀祖怒目圆睁,猛挥一鞭,直直朝九哥儿眉心打来。

一鞭子而已,九哥儿此生就是在棍鞭下走来的。即便十鞭子、一百鞭子,只要他九哥儿还剩一口气,这条路,骆耀祖便休想过去。

九哥儿看着马鞭挥来,并未闪躲,连睫羽也一丝未动。这是铁了心要死扛到底。

“啪——”九哥儿身边的小茶伎,同时出鞭挡了一下。鞭尾相缠,空饷一声。

“真是反了你了!”骆耀祖气不过,奈何对方人多,自己今晚是偷跑出来并未带打手,“你可知他是薛家佃户?薛家之人,你百般维护究竟意欲何为!你勾结外人!”

“我不仅知道他是薛家之人,我还知道他叫然哥儿。今日是二公子身边的小厮刘安将他劫掠出来。”

“你觉得我动不了你是吧!”骆耀祖眼露凶光,“我现在就回去告诉我爹,说你深更半夜偷偷出来私会薛家小哥儿,意欲陷害骆家。吃里扒外的东西,看我爹是信你,还是信我!你就等着去惩戒堂享福吧!”

九哥儿忽地冷笑几声:“二公子,你可知我今夜为何在此?”

笑声诡异,令人发毛,骆耀祖心里没了底,不过脖子仍死死梗着:“为何?”

“我正是奉老爷之命而来。院中之人,也是老爷要的。”

九哥儿对小茶伎使个眼色。

“去院内将那小哥儿带出来,我们陪二公子一起去惩戒堂见老爷。”

第122章 工具

骆家惩戒堂外, 天色未明。

等待家主骆睦屈尊“断案”之人,跪了一地。针锋相对,各怀心思。

骆耀祖原只是想吓唬一下九哥儿, 谁知对方竟主动提出要来惩戒堂。他是夜半溜出去寻欢, 本就不占理,自知若是被父亲知道,少不了一顿板子。可不来又显得自己理亏。骆耀祖脸上倒难得露出几分难色。

不能怂。骆耀祖圆滚滚的脸上一双圆鼓鼓的眼睛转来转去,忽而眼皮一耷,拿定主意。

等会先扣帽子, 直接咬死九哥儿勾结薛家人。他九哥儿不过一个伶伎, 父亲自然更相信自己这个儿子。

惩戒堂外的血腥味, 在夜露的浸润下, 越发情况清晰。湿漉漉的压迫感和恐惧感, 让这个时间原本正浓的睡意,早没了踪影。

刚才在街上,九哥儿人多势众, 骆耀祖不敢轻举妄动。此刻是家里,自己说了算, 他刚要作威作福训斥对方,忽然院内一阵脚步声响起, 接着是一长串晃动的灯影,越来越近。

一乘软轿, 七八仆从, 骆家当家人闭目养神被抬至堂内,并未给任何人眼神。

“二公子着人带回来一个哥儿。事关紧急,扰了老爷休息,九哥儿有罪。”九哥儿一个头磕下去, 鹅卵石铺就的惩戒台硌在额头,湿凉一片。

“父亲,不是这样的,是他九哥儿……”被九哥儿抢了先,骆耀祖明显急了。不过夜幕笼罩下没人看到他急得红粗的脖子。

“住口。”堂上人开了腔。

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宿眠未醒的疲惫。但威力十足,像消声磁铁,现场霎时息声,连树叶都被牢牢封锢住。

自己儿子是何德行,骆睦还是清楚的。自从九哥儿成功搞定一万两银子,解了骆家一大忧患之后,骆睦对这个伶伎的态度有了很大改观。公子乙说的对,该用的人还是要用。物尽其用,才不算暴殄天物。

“你继续说。”骆睦在正堂椅子上坐了。

九哥儿直起身子,余光瞥见跪在不远处的二公子瞪过来的视线。

骆耀祖心里捏把冷汗。眼神若有实质,早化成千百支利箭射穿这个两面三刀的伶伎。往日看他娇气柔弱,谁知竟是装出来的,内里一副蛇蝎心肠。今日搅了爷的好事不说,还非要搬出我老爹来惩治我。

好。很好。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回老爷,二公子今夜带回来一个哥儿,藏在撷春阁旁的院子里……”

“父亲!我……”

“嗯?”骆睦抬眼轻哼一声,知子莫若父,听到撷春阁便立马猜出儿子行径。

骆耀祖见狡辩不成,立马住了声。好你个九哥儿,今日这顿打,我姑且记着。等离了这里,我若不当众抽烂你的皮,我便不姓骆。

“二公子带回来并藏起来的人,你如何得知?”骆睦眼神半眯,扫了眼堂下,“你监视二公子,还是那哥儿是你的旧相识?”

声音沉稳冷静,如一记裹满盐粒的皮鞭,狠狠朝九哥儿抽来。

骆睦生性多疑。

作为下人,若胆敢擅自监视主家二公子,这份差事也就当到头了。一个没用的工具,下场可想而知。

作为工具,若有任何私情旧念主观意志,它的使用期限也到头了。一个不忠的工具,结局只有一个。

不过上面两点,九哥儿根本不担心。

自从当选骆家伶伎的那一刻起,他便知尽头在哪,也时刻做好了每一个当下都是自己终点的准备。

但是,自己与然哥儿的这层关系若被知晓,就意味着自己亲自将然哥儿的喉咙递到了骆家刀下。

谁不喜欢有弱点的工具?

骆家会牢牢控住然哥儿这个弱点,挟人质以驱傀儡,九哥儿兄弟二人此生便只能是骆家的提线木偶。任人摆布,凭人拿捏。

自己已深陷泥淖,不能将然哥儿再带入深渊。

今晚之事,自己不出手,自是没人怀疑他与然哥儿的关系。但今晚之事,自己又不得不出手。

冷月溶溶,带着暗夜的冷寂,照在九哥儿单薄如一片落叶的脊背上。

九哥儿通身一阵发冷。

见形势明显对自己有利,骆耀祖有了底气,声音也明显高起来:“说,你为何监视本公子!是不是薛家派你来的?你和那什么哥儿是不是一伙儿的?”

很多事,若一味否定,倒显得此地无银。

九哥儿微微昂起下巴:“今日午后开始,薛家满城搜寻一人。向来沉得住气的薛家大公子将贴身小厮都派了出去。”

骆睦抬了下眼皮。很显然,对薛家之事很感兴趣。

“近日府城周边追捧一灭虫药剂之事,想必老爷也已知晓。据奴家得到的消息,薛家走丢的这个小哥儿,正是药剂配方的知情人之一。所以薛家才如此兴师动众。”

骆睦稍稍回头,一旁的管家会意,忙上前小声嘀咕几句,将近来药剂之事补齐。

堂上冰冷的视线在堂下之人的脸上来回移动。

九哥儿继续:“眼下正是飞虫猖獗之时,府城内外苦其害久已。有了此人,便有了这药剂方子。或研制出药剂,批量售与民众,以增府内之资;或将方子呈送上去,功及上头……”

九哥儿话说一半,顿了顿,他在观察骆睦的反应。

如他所料,两种方案不管哪一种,都深得对方心意:“至于方子之人,是留,是放,亦或者做其他用途,自由老爷自会定夺。”

骆睦拈须沉思,并没说话,目光却在骆耀祖身上来回打转。大有怒其不争之意思。

九哥儿稍稍回头,正对上对方一双不知是嫉妒还是愤恨的目光。

毕竟是骆家二公子,是小主子。小主子的面子还是要顾全。何况一个工具人如何能抢主人的风头?

九哥儿知道自己的位置,也深谙一个工具的操守和觉悟。

“老爷,人是二公子找到的。二公子外表骁勇,心思倒也缜密,不日就要去西境了。仍然日夜为家中之事操劳,竭尽全力为老爷分忧。”

九哥儿这话,听得一旁的骆耀祖心头一愣。他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对方故意阴阳。但歪头过来,伸长脖子看对方神情,又觉不像,正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又听对方补充。

“今晚二公子只带了一名小厮前去问话。九哥儿恐薛家带人找上来,二公子不是对方对手,这才带了几名近侍护送二公子和那人回来。”

一番话,既为骆耀祖深夜离府找了个绝佳理由,又完美摘除自己对主家不利的危机。至于然哥儿,即便有心人有意栽赃陷害,一句去留全凭家主定夺,也让人绝对猜不到二人是血亲关系。

九哥儿说完,便将目光看向一旁的骆耀祖,真挚坦诚,又光明磊落。

一旁小厮轻轻扯了下这位二世祖的袖子,骆耀祖方如梦方醒,忙郑重向堂上磕了个头。

“是的,是这样的。父亲,儿子听说最近这飞虫闹得厉害,大家都在寻药方。儿子派人寻了许久,找了好多地方,才找到一个会配制药方的小哥儿。今夜……今夜就是亲自前往,让那人写下药方献给父亲。对了,那小哥儿就在府外,父亲要不要见一见?”

骆睦心中叹口气。这伶伎着实有些本事,一时不知应该感慨这个工具能为己所用,助自己成事;还是该感叹对方衬托得自己这傻儿子越发蠢得没边。

“既如此,祖儿辛苦了。我那有几把新得的玉髓折扇,明日都送与你。”骆睦站起身,拢了下披在身上的紫貂大氅,“人,我就不见了。明日午时之前,将方子送到我书房。明白吗……九哥儿?”

骆耀祖刚要谢他父亲赏赐,又听后面方子之事,心中快速盘了下对策,未及答应,却听父亲将点了九哥儿的名字。

看来功劳归自己,但人和方子,皆不会过自己这边。

九哥儿磕头应下。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骆睦乘坐来时软轿,带着一众随从先行离开惩戒堂。

骆耀祖从地上爬起来。

他像一只鬣狗,围着九哥儿转了几圈,一时不知该拿对方如何是好。手指在半空点了半天,临行前冷冷仍下一句话。

“老爷送的玉髓折扇,我会赏一把给你。”

九哥儿恭敬行礼,谢过骆耀祖。

戏做全套,一招一式自然也得合乎规矩,符合流程。

“去将那小哥儿带到茶坊,我要亲自审问。”

九哥儿交代完身边茶伎,离开惩戒堂时,不觉抬头向上望了望。晨光开始漫天铺展,启明星在天边眨了下眼睛。

然哥儿从悦来茶坊醒来时,已近辰时。

昨日被刘安带走后,他便五花大绑被塞进城中一个霉烂不堪的柴房中,老鼠不停在身边穿梭。

那几人商议将他先给骆耀祖的密谋,他更是听得一真二切。

骆家二少爷的盛名谁人不知,若落到他手下,简直生不如死。既如此,不如提前自我了结,至少留个干净身子。

不等然哥儿想到切实可行的了结法子,一块帕子蒙住口鼻,呛人的气味过后,他便失去了意识。

“你是……九哥儿?”

醒来后的然哥儿看着眼前一张精致隽秀的脸,满是疑惑。

第123章 方子

奉命审人。

于是, 九哥儿正大光明将人安置在茶坊二楼。

只是寻常蒙汗药,没有大碍。然哥儿仍沉沉睡着,安稳得像是这世间一切纷扰都不存在。

对面坐榻上, 九哥儿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茶盏。一旁紫檀小案上, 梅子青色龙泉窑瓷炉里暗香阵阵。

新换的一炉婴香。昨日暮色时分,炉内焚烧掉的那纸信笺的残灰,早没了踪影。

信笺没署名,九哥儿却心知肚明。他庆幸自己信了对方,并逐字照办, 不然面前人此刻哪能全身全影待在自己身边。

盏内茶汤已冷, 早没了香味。

“去尘端食肆买些新做的果子。”九哥儿轻声交代身旁小厮, 声音压得很低, 很低。

房内只剩一睡一醒二人。九哥儿看着卧榻之人, 敛裾起身,缓缓走过去。

不过十余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万水千山。

每一步都如踩在刀尖上。钝痛从脚底传来, 清晰,明利, 疼遍全身。

十余次冬去春来,野杏也熟了一遍又一遍。即便此后经年自己可以摘得更多野果, 身边再也寻不到那个跟在自己身后,扯着自己衣角, 一声声“好哥哥, 好哥哥”求自己去树上摘果子的孩童。

这些年,九哥儿早说服自己此生再无缘见面之人,此时竟安然无恙躺在自己面前。九哥儿指尖发抖,意识有些恍惚。

这张熟睡的脸, 沉静柔和。九哥儿一时也不确定和自己预想中的样子,有几分相似。

他眸心不错地盯着,看了许久,许久。

任性,又专注。像是执意要从这张脸上找回那曾经的模样;亦或者非要寻个明白,自己不在场的这些年,岁月可曾亏待于他。

晨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长长的睫羽投下细细的影子。

窗外几声鸟啼,宛转悠扬。九哥儿第一次觉得这啁啾之声如此动人,听得人心中暖暖的。

他抬起手,想摸一摸那圆圆的额角,一如儿时那般。

忽然睫毛轻颤几下,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看了过来。清澈,单纯,又带着些疑惑和惧怕。

“你是……九哥儿?”

然哥儿眨了眨眼睛,看着眼前这张温和中又带着点亲切的脸,极力搜寻着记忆。

他此前见过九哥儿,见过一次。只是当时隔着五六个打手,也隔着薛骆两家的恩怨。

“……你饿不饿?”

九哥儿俯身过来,声音柔和,无人察觉处快速用衣角擦了擦指尖溢出的汗水,然后拿了个软枕放在然哥儿身后,让他坐得舒服些。

“你想吃些什么?我刚着人去买些现做的点心。”

九哥儿弯起眼睛,目光柔和得似能将陈年冰河融化。

然哥儿看着九哥儿,一时不知如何应对。眼前可是府城第一茶伎,人人追捧,风光无两,此时却低声下气到对自己……近乎讨好?

这真的是九哥儿?与此前印象中简直判若两人,全然没了上次带人抢夺金玉满堂时的咄咄逼人与不可一世。

“我……”

然哥儿刚想说些什么,忽然随着外面脚步声响起,九哥儿像察觉到什么,猛然站直身子,向后退了几步。眼角的笑容也消失殆尽。

“公子,赵管家来了。”

话音刚落,屏风外绕进来一个中年男子。那人捧着一个木匣,向九哥儿颔首致意,一双眼睛却朝然哥儿这边打量过来。

像是这个时辰了受审之人仍赖在榻上,甚觉不妥,那人眉心明显动了动。

“赵管家前来,所谓何事?”九哥儿示意那男子在坐榻旁的椅子上落座。

赵管家忙收回视线:“老爷说九公子辛苦,特命我送支山参过来。以及……”

木匣打开,是近乎尺长的一支人参。

“谢老爷体恤!”

九哥儿恭敬朝上拱拱手,回头示意小厮收好,又见赵管家站着不动,一双眸子便风轻云淡地看着对方,摆上社交礼仪该有的笑容,有礼有序,恰如其分。

“……以及老爷担心九公子人手不够,特意着老奴在此伺候笔墨。”

双方相视一笑。

这是不放心,明着派个人来监视。

九哥儿在榻上正襟危坐,请赵管家在一旁椅子上坐了,又命人奉了茶。既如此,那便公事公办。

“赵管家,此人便是昨日二公子派人带回来的然哥儿。”

九哥儿笑着介绍了下榻上之人,旋即换了副面孔,收了笑意,冷冰冰对然哥儿拱下手。

“然公子好。在下九哥儿,是这悦来茶坊的茶博士。此次二公子将你请来只为一件公事。下面做事小厮行动粗鲁,多有得罪。这桩公事呢,想必刘安等人多多少少已告知然公子。然公子是聪明人,自不必我多说。若然公子配合得好,自是你我两下皆安。若不然……”

九哥儿端起茶盏品了一口。没将话说下去,意思是剩下的,听话者自品。

然哥儿知道,这是在给自己补齐昨夜迷昏过去之后的情况。只是他此时心里乱乱的。

刚才还好好的,甚至对自己嘘寒问暖的九哥儿,随着骆府管家的到来,那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和掩盖不住的浓浓暖意,在他身上陡然退去,一丝不剩。

此刻然哥儿面前的,变回他印象中的名动府城的高傲茶伎。仍然是那个颐指气使,为了利益,只会指派打手挥刀看向弱小的一条骆家的忠实走狗。

或许是自己睡得太久,脑子都不好用了。有那么一瞬,自己竟然觉得眼前人是自己的某位故人。

然哥儿摇摇头,自己真的很可笑。

“九公子误会了。”

然哥儿微抬下巴,眼神带着不屑,或者说带着失望后的愤怒。

“刘安受伤之事,与我无关,与各庄无关,更与我家公子无关。灭虫药剂方子上的配料,确实有硫磺和生石灰。但煎煮过程异常危险,此前我家公子再三提醒过大家,且莫擅自熬煮,等过些时日配料充足了,他自会做出来供大家所用。但是这刘安自己心思不正,急于求成且一意孤行,弄伤了手后却要反过来诬赖他人。”

然哥儿一向谦和温顺,今日不知怎么了,越说越气,若此时那刘安在现场,大有与之当面厮杀的架势。

九哥儿没急着回应,先是偏过视线看向赵管家,意思是上头交代下来的任务看着简单,但坐起来,委实花些心思和手段。这不,眼前这绵软如白兔的小哥儿,竟然要跳起来咬人。

大家都是明白人。赵管家也看清楚了九哥儿的暗示,讪笑着点点头。意思是他懂九公子的苦衷,替上头办差哪有“容易”二字可言。有劳九公子,真是辛苦了。

九哥儿抿了口手中的茶,眼眸微转,带上些夸张的笑容。

“刘安是我们二公子手下当差的。然公子所说之事若属实,我们二公子自会还然公子一个公道。到时让刘安亲自去府上谢罪,如何?”

然哥儿早从榻上下来,仍仰着下巴:“谢罪倒也罢了。刘安的手伤是他自己搞的,他自己去看郎中即可,与我们不相干。他自己提出的那200两银子,我们是不会给的。我离开家这一天想必我阿叔还有公子他们一定急坏了。此刻将我放了,我们两下就算清了。”

说着然哥儿抬脚就要往外走。

九哥儿给一旁小厮递个眼神。

小厮们忙严严拦住然哥儿去路,目露凶光:“不许走!”

“你们要做什么!方才我已说得非常明白,刘安之事与我们无关。放我走!”然哥儿打算绕过拦门小厮,奈何对方总能预判自己的预判,几次夺门而不得,竟被牢牢负住手押到九哥儿面前,摁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面上。

“你们要做什么!郎朗乾坤,偌大一个骆家,还要私自扣押良家之人不成!还有王法么!”

“然公子说的没错,原则上是要按王法行事。”

九哥儿俯身抬手,勾住然哥儿的下巴,在面前这个倔强的小脸上细细观摩着,不知要看出些什么,见对方挣扎,捏住下巴的手指用了些力气,强迫对方回看自己的眼睛。半日,又道。

“但这是府城,在府城,骆家就是原则,骆家就是王法。然公子,你说对么?”

九哥儿的眼神晦暗难明。口中言语冷酷无情,甚至是残忍的,但目光中似乎又有种说不出的感觉,看得然哥儿心中酸酸胀胀的。

“你要做什么?”然哥儿声音有些抖。

九哥儿甩开然哥儿的下巴,起身在房内踱起步子,不无炫耀地给赵管家递个眼神,似乎很享受这种将人驯服的成就感。

“然公子莫慌。”九哥儿绕至白兔身后,居高临下看向对方,“我们知道阁下知晓这灭虫方子及煎煮法子。你将方子写下来,我们立刻派人将你送回家。如何?”

然哥儿猛回头,恶狠狠地看过来,碎玉轻咬:“若我不写呢?”

“然公子还年轻,何苦跟自己过不去呢?我既然能将你带至我的茶坊,在我的地盘,若不遂了我的愿,谁都休想将你带走。不过既然来了,便是客,我也给然公子介绍一下我悦来茶坊的规矩。”

门口小厮会意,不多时带了一批白布蒙就的东西进来。

九哥儿一把扯下白布,给赵管家递了个眼神。

赵管家是跟在骆睦身边的老人,骆家的手段他自是熟稔。但眼前看到的这些东西,却让他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谁能想到面上人畜无害甚至是春分和睦的一位明艳茶伎,私下手段竟如此凶残。赵管家一时竟不知自己该向着哪一方。他看了眼地上的然哥儿,竟莫名动了恻隐之心。

心想一个方子而已,大可不必下手如此狠毒——

作者有话说:*婴香

宋代极为流行的一款香药。

北宋诗人黄庭坚《制婴香方帖》(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记录了当时人如何制作此香:

“婴香,角沉三两末之,丁香四钱末之,龙脑七钱别研,麝香三钱别研,治弓甲香壹钱末之,右都研匀。入牙消半两,再研匀。入炼蜜六两,和匀。荫一月取出,丸作鸡头大。略记得如此,候检得册子,或不同,别录去。”

第124章 行刑

“然公子, 请!”

九哥儿修长的手指拈着白布一角,扯到然哥儿面前,看似不经意, 却满是挑衅和威胁。

白布缓缓抖落。如漫天枯沙迷了眼。

然哥儿视线有些模糊, 良久,按在他肩头的力气忽然卸下。他扭转头,顺着对方目光指引,往那屏风旁的低案看去。

低案狭长,器具摆了一排。然哥儿半跪在地上, 视线与案台齐平, 只能看个大概。但上面物件那刺目的寒光, 不由让人心头一冷。

“不认识?”九哥儿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隔绝所有情绪, “没关系,在下很乐意为然公子介绍。”

然哥儿猜不透对方心思,目光紧紧跟随。对方早已别开视线。

隔间人不多, 然哥儿却觉似有千军万马踩在他心头;九哥儿近在咫尺,明明又隔着跨不过去的壁垒。他就站在那, 孤身一人,迎接对面射来的万千刀剑。

“……这是银针, 炉火淬过的。”

九哥儿将手中那枚两寸长的细针递到然哥儿面前,细而韧, 利且润, 泛出凌厉的碎光。

“若用此针扎入皮肤,一点一点,一分一毫,整个儿没入体内……然公子想不想知道是什么滋味?”

“……”背上力气加重, 然哥儿徒劳挣扎两下,复又被小厮牢牢摁在地上。

赵管家目光若有若无地瞥了几眼这枚银针。九哥儿心下了然,忙恭敬递过去。像是行刑前,刽子手将看砍头刀具奉与督刑官检查。

针刑。骆府也有。并不稀奇。

只是这阵更细更长也更锋利一些。赵管家抬起眼皮看了九哥儿一眼。心中倒吸一口冷气,因为这针,也因为这素日看上去柔弱娇憨的小茶伎。

九哥儿接回针,并未说什么,而是回身看着地上之人,夸张地冷笑几声,半日又道。

“别怕……你这么精致的脸蛋,谁会舍得去伤害它。”九哥儿一双眸子锁在然哥儿身上,“后背、小臂、大腿,还是脚心……扎在哪里,我们会把选择权交给然公子。无论是哪儿都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然公子,喜欢哪一处?”

然哥儿瞪着圆圆的眼睛看着对方,胸口开始起伏。

“都不喜欢?”九哥儿语气故作轻快,笑了笑,两步走回长案,“若是然公子不喜欢这银针。这里还有其他好玩的东西。这是一方素帕,生绢缝制的。用水打湿,覆在面上,然后用这种长嘴瓶壶不停浇灌,不停浇……然公子猜猜,多久会停止呼吸?”

“我与各位无冤无仇,何故如此对我?”然哥儿挺直身子,奈何力气太小,又被小厮生生摁下去。

“然公子怎么急了?”九哥儿嘴角始终勾着一抹笑,让人猜不透他的意图,“你我是无冤无仇。我也愿意奉阁下为座上宾。前提是阁下将这方子留下。”

“方子?”然哥儿冷哼一声,“我说过了。药剂方子的配料只有硫磺和生石灰,这并不是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秘密。我家公子早就将其公之于众。”

九哥儿朝窗外看去,太阳已经很高了,隐在那棵高大的槐树后面,光线刺目,带着些咄咄逼人。

辰时了。

九哥儿眉心暗不可察蹙了蹙。

“既如此,那刘安为何没有复制出这药剂?我提醒然公子。这里的这些小玩意,在阁下身上全部试一个遍,也极难留下什么痕迹。”

九哥儿暗纹缎面鞋踩在青石地面,一步一步斟酌。

“也就是说即便你离了我这里,即刻便去报官,也休想查出什么。倒是然公子要小心了,我会反告你一个诬陷,再花上些银子运作一番……然公子即便没有一场牢狱之灾,流放之苦想来也要尝一尝的。我见然公子年轻,也是个明白人,才将这肺腑之言掏出来说与你听。你不为自己考虑,难道就不想想家中阿叔了么?”

“有事冲我来。不要动我家人。我阿叔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而且这药剂之事他根本没参与,他什么都不知道……”

提到卓阿叔,然哥儿情绪明显激动起来,变得气愤焦躁,两个小厮方将其控住。

九哥儿眼眸震动几下,心中几种情绪猛烈撞击在一起。

方才展示各种刑具时,然哥儿虽紧张却也一副大义凛然之态,即便真的用在他身上也绝不喊疼的架势。可一提卓阿叔,便换了个人。足可见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阿叔,在他心中分量绝非常人可比。

九哥儿心中酸酸的,他提醒自己应该高兴。是这位阿叔将他带大,且待他极好,然哥儿才会这般紧张对方。自己不在场的这十余年,不论富贵贫贱,能有人给然哥儿一个安稳的地方平安长大。九哥儿高兴,也感恩。

日头又高了些,已挂上槐树稍头,光线也越发刺眼。

九哥儿缩了缩,很快收回视线,将目光转向赵管家:“赵管家,笔墨。”

“什么?”

赵管家方才只顾着看眼前这场戏,已然忘记此次前来的主要任务。九哥儿一提醒,他方如梦方醒,忙走去窗前的桌案前铺纸研墨。

“然公子,开始吧。”九哥儿俯身下来,将沾满墨汁的一管紫貂笔递给然哥儿。

然哥儿别过头去,未接,也未答言,只梗着脖子。还是那个倔脾气。

九哥儿见对方不接,直起身对着赵管家苦笑两声:“现在的人,年轻气盛,最容易意气用事。”

赵管家跟着讪笑,满是褶皱的眼袋又长又肿,脸上也早带了疲惫。昨夜被叫起来跟着骆睦到惩戒堂听骆耀祖和这九哥儿当堂争辩,好不容易事情结束并将骆睦送回后院,谁知一声令下,他又被指派到茶坊来现场看着。

他年纪大了,不像这些小厮小哥儿,身子有些挺不住。不由用袖子掩着,偷偷打了个哈欠。谁知竟被看过来的九哥儿直接逮个正着。

“再去给赵管家制盏茶!”九哥儿作为待客之主,竟然出现缺茶少水的情况,着实应该动怒。他又问向另一小厮,“点心呢?这怎么一块也没看到?难道说赵管家不配吃我们茶坊的果子?”

小厮们一时怔住,忙应着,分头去忙,制茶的制茶,备点心的备点心。

房间内脚步杂乱起来,衣裾在然哥儿面前翻飞,就是在这小小的喧闹中,然哥儿觉得有目光看过来,他一抬头,撞向不知何时望着自己的九哥儿。

很黑的一双眸子,很深,情绪莫测。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然哥儿脑子昏昏的,他不清楚自己怎么会对眼前这样一个蛇蝎美人产生亲切之感。明明对方和那刘安是一伙的。明晃晃的长针和那浸水素帕还摆在案上,自己不过任人宰割的鱼肉,怎么会觉得这九哥儿是故人?

然哥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认清现实。

可对方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他就是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去抓对方的衣角,甚至说,想去……抱抱对方。

这个念头一出,然哥儿不由打了个冷颤。一定是昨日的蒙汗药弄坏了脑子。一定是。

九哥儿请赵管家落座,又赔了不是,说了几句招待不周之类的话:“若不嫌弃,或者您在这坐塌上歇歇脚?我看这然公子脾气硬得很,估计还要有一会子呢。”

“九公子客气了,老朽撑得住。只是这时间……”赵管家吃力转身往窗外看了看。

阳光明亮,日头高挂,今早九哥儿在家主面前立下军令状时,给到的时间节点是午时。

赵管家这是在提醒九哥儿。

阳光刺目,似乎灼烧到九哥儿的眸子,他的心跟着揪了起来。时间确实是不多了。

若然哥儿坚持不写,真的要对他动手吗?

九哥儿余光又扫了眼长案上的那些刑具。每一样他都熟悉。

熟悉它们的用法,熟悉用在何处才看不出痕迹,更熟悉怎么用才将痛苦放到最大,让受刑之人不堪其苦,而甘心臣服,为其所用。

倒不是他九哥儿用这些东西惩治过多少人,驯服过多少人。

因为这些是伶伎训练的常规课程。他就是在这些刑具下,活过来的。每一件,他都尝过。每一种苦,他都清楚其中滋味。

正因为自己尝过、受过,所以他才不忍心加诸然哥儿。

但骆睦之所以放心将人交给自己,自是清楚自己有这些见不得人的手段。若自己有心护短,家主派来的这个监视人,自会第一时间回去报信。

无论如何不能走到非走不可的那一步。

九哥儿时刻留意窗外动静,除了熟悉的行人商贩叫卖声,似乎并无两样。他心中叹口气,想起信笺上的叮嘱。

他相信送信之人。可已经这个时辰了,该来的人,怎么还没来。

“然公子,赵管家与我时间都有限,我们没空陪你在这耗着。”九哥儿看出赵管家脸上的不耐,自己先开了口,“这方子若是不写的话,那我们就抓紧时间试一试这些小玩意吧。”

九哥儿缓缓走到案旁:“银针?素帕?还是这噬人虫蚁?”

然哥儿抬起头,逆着光,他看不清九哥儿和他身后赵管家脸上的具体表情。

“悉听尊便”四个字刚到嘴边,然哥儿忽地怔住了。他觉得自己不仅脑子坏掉,眼神也不好了。

有那么一瞬,他好像看见九哥儿冲自己眨了下眼。

没错,是眨了下眼。

接着一只温暖的手直接握过来,强行将笔塞进自己手里,又在自己手背按了按。

“然公子,请吧。”

语气明明是威胁,然哥儿却听出了请求的意味。

第125章 采风

齐物山, 三省书院山门。

鸟雀啁啾,晨光正好。奈何不时飞起的虫蚁,给原本澄明的山色蒙了层纱幔, 流动, 随机,不可控。

知府荀誉对辖下学子读书求仕之事颇为上心。他作为“过来人”,公务闲暇时也会抽出时间到各个书院讲学解惑。

近日虽正为虫蚁之事焦心,不过讲学是事先许与山长祝槐新的,一时不好推辞。谁知应约前来, 未及进院, 便被祝槐新带人迎头“堵”在门口。

“若是去各庄采风, 今日三省书院的讲学可就要告吹了。”荀誉看着祝槐新, 半开玩笑。

“怎会?”祝槐新挥扇帮荀誉驱赶着缠身飞舞的小虫, “先师暮春之时带一众学子,浴乎沂,风乎舞雩, 咏而归,各言其志, 其乐融融。是以授业非必在讲堂也。”

荀誉笑着摇头,拿手点祝槐新说:“你呀你, 连夫子都搬出来了,看来今日这各庄是去也得去, 不去也得去了。”

东盛府城内, 骆府赵管家奉命登上悦来茶坊二楼“伺候笔墨”时,荀誉在三省书院山长祝槐新的“挟持”下,下山东行,前往各庄。

一路同行的还有书院众学子。能就读三省书院之人, 多数家资富庶,或骑马或驾车。家境一般之人,则有书院专门安排的车辆。

十余匹高头大马,浩浩汤汤,甚是气派。行至郊外,人少地阔,众人原想纵马疾驰,奈何恼人小虫不时成团聚在路中。

云团高度与人齐平,车马穿过“虫云”时,满脸满身,无一幸免。马上众人不得不边躲边驱赶。一路走来,弄得是马躁人烦。

众学子为见知府大人,今日新换的光鲜衣衫上很快便缀满黑色小虫。

而这其中眉头蹙得最紧的,当属骆家大公子骆耀庭。

骆耀庭作为书院学子中的翘楚,自然近身随行。他今日所着衣衫特意裁制的,石青色暗纹长衫,系着松花色丝绦,搭上一整块透雕和田玉,书卷气下难掩大家贵气。

骆耀庭坐骑是从西域得来的,虽比不上汗血宝马,仅看骨架毛色也知属于上乘良马。身下画鞍骏马,眼中仲春晨光,骆耀庭扬起头颅,一把折扇尽展少年风发意气。

祝槐新提醒骑马学子,路上有些距离,近日虫蚁扰人,若有不习惯的,可以去马车上挤一挤。

骆耀庭很不以为然,小小虫蚁何足挂齿。

他身后不远处是学院安排的车辆,四五人一车,挤挤挨挨,自是不及持缰纵马来得潇洒。况且骆耀庭作为骆家长子,未来的当家人,那几车穷酸书生哪里配与他同车而行?

骆耀庭这身衣衫自是出众,在一行人中甚为出挑。他不知道的是,这身衣衫,在飞虫眼中也甚受欢迎。

春风得意马蹄疾,难得郊游,骆耀庭按捺不住,急于在知府大人和山长面前展示自己的骑术,也想让身后这几车穷酸书生见识下什么叫大家风范。

只可惜,今日那孟知彰不在队伍中。无妨,这不是正去他家夫郎的庄子上么?等会他自会见到。

想起孟知彰,骆耀庭心中冷哼一声。一个身上背着功名之人,竟靠自家夫郎养活。这软饭吃得不仅理直气壮,甚至还得意上了。前些时日他竟然当众声称自己是赘婿,将来孩子还要跟着他夫郎姓庄。

光彩吗?什么离经叛道的言论!简直给读书人丢脸!

双腿轻夹马腹,骆耀庭纵马超前奔去,带起的晨风快速滑过鬓边……

额!好像有什么东西撞进眼睛。

突然的异物感,让骆耀庭顿时乱了手脚,他忙空出一手去揉眼睛,身下马匹却并未减速。

揉了半日,等他将一个碎掉的飞虫从眼角擦下来时,迎面半空一团黑色云团,直直映在他泪光婆娑的眼底。

高耸于马背上的骆耀庭,如一张密实的网,将那团虫云尽数兜住,活生生弄了个满头、满脸、满身。

“呸呸呸”马上的骆耀庭早睁不开眼睛,一双手胡乱扫着,口中也未能幸免于难。凭感觉将飞虫驱走大半,刚要睁开眼,又一虫云迎面撞了上来……

骆耀庭被飞虫拦截围堵得实在无计可施。但又抹不开面子求人帮忙。

这番阵仗吸引了山长的注意。祝槐新调转马头过来。

“耀庭,前面还有几里路,若这般走走停停,恐耽误了进程,” 祝槐新向前偏偏头,意思是知府大人还在,误了知府大人之事就不好了,“不如你马车上去寻个位置。”

若非知府大人和山长都在,换做往常骆耀庭早发起他的大小姐脾气了。方才斗争之时,虫蚁味道也尝了几口,诡异刺激,委实让人作呕。

骆耀庭拱手听令。和那群穷酸之人同乘一车就同乘一车吧,总好过在此吃虫子。

山长亲口说的,骆耀庭也算是给自己找到了个台阶。他勒缰停了马,待后车跟上来,挥着马鞭指了指驱车之人。

“停车,我要上去!”

车帘掀开,里面挤挤挨挨坐了五位学子。大家见马鞭挑帘的骆耀庭,皆是一愣。方才谈笑风生的气氛,一下将至冰点。

“让一让!”骆耀庭躬身爬上车,心中自是一团火。

这么窄小的车厢竟然装五个人,不,算上他六个人。素日他们家有些头脸的丫头出门,也不会坐这寒碜车辆。今日自己竟要屈身坐进去!还是和几个他素日根本不会瞧上一眼的穷鬼!

骆耀庭越想越气,肚子窝着火。

他身量高,这车厢委实有些矮,骆耀庭气鼓鼓往里进时,没注意车厢高度,猛一起身,“哐啷”撞了个结实。

“啊呀!”骆耀庭疼得直跺脚。

满心恼怒,已经是惹得自己脸红脖子粗。加上方才顾头不顾尾地一顿在自己脸面上驱虫,原本朗月美玉般的俊秀公子,此时成了一个红脸瘟神。

不过有一说一,缩在车角,懊恼地揉着额头大红包的骆耀庭,比起他平时那一副看谁都像狗的模样,倒多了几分人气,和几分可爱。

众人知他脾气,往里腾挪几分,各自交换个眼神,都没敢作声。此时谁若插言,不知那句话就惹恼了这位爷,谁吃罪得起!

王劼身旁空出个位置,勉强能坐。

王劼因受薛家资助,骆耀庭的那几个跟班平时可没少给他使绊子、穿小鞋。后来孟知彰入学之后,情况才开始有所好转。

一则有了孟知彰,骆氏小分队的火力自然集中优势能量对付这个劲敌;二则孟知彰虽家境一般,但好在为人正直,学中凡有不平事,只要孟知彰在,大都会仗义执言。

当然,说不通道理时,孟知彰也很懂得一些拳脚。这也是“仗义执言”每每都能奏效的秘诀。

所以,有孟知彰在,王劼在书院中的日子顺当不少。

不止王劼喜欢与孟知彰亲近,书院中多数学子也大都愿意与这位乡野来的院试榜首交好。所以虽然孟知彰正大光明提出自己吃软饭这类在常人看来大逆不道的言论时,众人也只道他为人坦荡,对他越发礼敬有加。

此次前去各庄,大家也知道这是孟知彰夫郎的庄子,虫蚁药剂之事他们有所耳闻,只是不知真假。便想着若此事为真,最好不过。若不如传闻那般,也都会尽量帮着说说话。

车厢座椅硬木板搭成,舒适度不高。毕竟为同窗,也没必要此时针锋相对。王劼递过来一个蒲团。

“大家匀出来的。请吧。”

骆耀庭鼻孔朝上,看都没看一眼那蒲团:“本公子不需要!不知谁坐过的。”

骆耀庭缩起腿,勉为其难蜷在位置上,将脸别过去,一脸厌弃地看向车帘外。屈尊与他们同乘一车,已是委屈。还要拿这剩东剩西之物与我用。真当打发叫花子呢?

不识好歹。王劼将蒲团收了回去。见怪不怪,他心中倒也不介意。

帘子挡着,车内是没有虫蚁的侵扰。但田路崎岖,车轮一路颠簸,有蒲团软垫之人尚觉行路艰难,何况这位纯靠血肉支撑的骆耀庭。

还未走多远,这位娇生惯养的大公子,眼睛眉毛便皱到了一块,额头细汗都渗出来了。头上,汗水浸这鼓包火燎燎的疼。身下,屁股被这硬木板硌得酸疼难忍。加上越发颠簸,整个下半身痛到近乎麻木。

“你!对,说的就是你!”骆耀庭马鞭在手,对着王劼颐指气使,“把那蒲团给我!”

“骆大公子,我叫王劼!”王劼深吸一口气,双手环胸,“请大公子指派我任务时看看清楚!我呢,与你是同窗。并不是你们骆家的小厮。没有义务听大公子差遣。懂?”

虎落平原被犬欺。骆耀庭下意识攥紧那柄七宝攥珠的马鞭,若非车厢空间小,施展不开,他当真就要去抽那敢对当众硬杠自己之人。

不过他又一转念,强行定了定情绪。方才也是自己着急了。自己是大家公子,要有容忍气量,更要做同辈楷模。

若此时当真与这群人闹起来,被知府大人和山长知道,倒显得自己无法统领学子,不能友爱同窗了。

骆耀庭挺了直腰杆,轻咳一声,酝酿半日方正色道:“有劳王公子将那蒲团与我,骆某不胜感激。”

队伍最前是荀誉与祝槐新乘坐的车辆。虽有车帘挡着,外面情形还是一目了然。这一路遇到的虫云,如阴翳般一层叠一层压到这位知府大人心头。

荀誉不觉叹了几口气。声音虽轻,车内气氛还是越发凝重起来。

“这虫害虽不及蝗灾,到底不容小觑。”

荀誉此话一出,祝槐新跟着倒吸一口冷气。蝗虫过境,寸草不生,可是要死人的,比洪涝还凶猛。

“飞虫年年有,今年委实猖獗。不过大人无需忧愁过甚。”祝槐新看了眼窗外,伸手掸开车帘外的飞虫,只得宽慰对方,“飞虫,毕竟不是蝗虫。”

谈蝗色变,即便宦游数十载如荀誉者,仍然难免心有戚戚。他沉吟半晌,方缓缓道:

“你说那灭虫的方子,当真是孟知彰家的夫郎所做?”

孟知彰的文章和那一笔书法,荀誉甚是欣赏,奈何其家贫,费了很大周章才来到府城赶考。所以孟知彰当日一举夺得茶魁时,竟主动放弃价格不菲的砚台,专门为自家夫郎选了团茶做聘礼。此举让荀誉甚是不解,也暗暗称奇。

所以荀誉对他身边的夫郎,也多留意了一眼。长相着实出挑,阅人无数的荀誉都觉世间少见。只是身板看上去不甚结实。

就这样一个柔弱的小哥儿,竟然还会研制灭虫方子?

不过也能理解。这庄子是他的,众人皆为他是从。他说有效,自然也不可能听到第二种声音。

至于祝槐新为何也认定所言不虚,想必是爱屋及乌。他赏识孟知彰才华,势必也愿意相信对方家的夫郎。

“拐过这片林子,便是各庄了。”驾车书僮扬了下鞭。

祝槐新第一次到各庄来,听闻这里山清水秀,景色宜人,不觉伸手打开车帘想一堵外面风光。

车帘打到一半,忽想起什么,祝槐新复又准备将车帘掩好,但扶车帘的手却滞留在半空。

祝槐新与荀誉快速交换下眼神。二人脸上先是惊讶,待明白过来,眼底全是掩不住的欣喜。

是的,车帘上的飞虫已没了踪影——

作者有话说: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论语·先进篇》

第126章 知府

祝槐新将车帘完全挑起, 晨风吹过,干净通透,心情也跟着清爽起来。

方才飞虫遮天蔽日的景象, 在此处荡然无存。

像一个黑色的噩梦, 陡然被吹散。带着些许震惊后的不可置信,荀誉率先下了车。

山坡上是七八株桃树,花苞圆鼓,透出些粉色,凑近隐隐能闻到花蕊的一丝清甜。再过个七八日想必就能桃花满枝头。

此时飞虫即便不扎堆, 也应该绕枝盘旋。荀誉看看半空, 又围着桃树转了几圈, 攀下一个树枝。可, 可就是没有飞虫的踪迹。

“或许桃树本就不招虫?”

不知谁跟了句。话一出口, 自己也觉不对。桃树汁水本甜,怎么可能不招虫。

此处没有飞虫,也不说明什么。荀誉眼眸沉了沉, 片刻后往各庄方向指了指:“走,我们再看看。”

“周伯, 周伯!一大群书生,打西边过来了!”

庄上孩童高喊着将这个消息告知管庄人周老汉时, 周老汉正在议事堂修补窗框。

议事堂上的家具原本不多,昨日刘安闹了一阵子, 砸坏的两个板凳和一个桌案, 已交隔壁庄子上的木匠帮忙修。这窗框碎的不多,周老汉自己试着补一补。

昨日庄主带人去寻然哥儿,一夜也没送个消息回来。卓阿叔来了一趟又一趟,眼泪都要哭干了。

没消息, 就意味着没找到人。周老汉也跟着叹了一夜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