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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哪来的书生!还是一群?你怎知是书生?”

“他们都穿长衫,和庄主夫君一样的长衫。不是书生,是什么!”还孩童有些许不开心,这周老伯竟质疑自己的判断。

周老汉放下手里木锤,从肩上拽下巾帕边擦手边往西边迎。看准那队人马确实是往庄子上来的,忙又叫住那孩童:

“去家中找几个大人过来。若得闲,让他们再烧些茶水。”

这边荀誉下了马车,一路向庄子步行,祝槐新及众学子自然也下车的下车,下马的下马,一路随行。

眼见到庄子上了,却只有一老伯遥遥过来。这让所到之处众人皆夹道欢迎的知府大人,不免有些诧异。

倒不是说他喜欢这些排场。而是从昨夜送信到今日书院门前,这位书院山长一直极力说服自己来他爱徒夫郎的庄子上看一看。

谁知自己人已到,眼前状况却又像自己是个不速之客。不免尴尬。

“请问,你们找谁?”周老汉拱拱手。他从没一次见过这么多穿长衫之人,心下紧张,不住擦汗。

“你们庄主呢?孟知彰在吗?”祝槐新同样困惑,他向庄子上看去,大白天空空荡荡。

“庄主和孟相公去城中寻人了。这都过去一夜了,还没找到。唉——”

周老汉又长叹一口气。他虽不知这些人的来历,但看衣衫便知大有来头,猜出是孟知彰相熟之人,便一边将来人往议事堂请,一边扯住一个年纪最大的,开始诉起了苦。

“寻人,寻什么人?”

祝槐新怕眼前老伯年纪大,没敢告知他此时扯着袖子之人,正是东盛府知府大人。

“我们庄子上的哥儿,昨日被人抓走了!光天化日又打又抢,简直没了王法!”

周老汉将仅剩的几个板凳给了年长的两位客人坐,其他人着实没有可以安置的地方,不免难为情。

“招待不周。实在不知今日会有客人来……整个庄子除了炭窑和金玉满堂走不开的人,其余的都去寻人了。可到现在也没见个人影回来。”

“有这等事?你们认识那抓人之人?”荀誉神情颜色。

“认识!认识!隔壁庄子上的,叫什么刘安的,前几日来庄子上套话,非要这灭虫的药剂方子。原料也不是什么秘密,我们庄主早说了,只有硫磺和生石灰,只是呢这硫磺不易得。还答应等过些时日,原料齐了,定会多做些,让大家尽量都用上药。”

“你们庄子上飞虫确实少,就进庄到现在几乎没看到。当真是这药剂的功劳?”人群中有人问出大家关系的问题。

周老汉年岁大,嘴碎,唠唠叨叨说起没完,见对方似乎对这药剂功效存疑,自然又多说了些。

“自然是这药剂的效用。前些时,我们这也是飞虫漫天,连我们这最有办法的卓阿叔都没了办法,只能一遍遍洒草木灰,但还是挡不住这些虫蚁。我们一开始也不相信,这不也是没办法了么?司马当活马医。谁知庄主这药剂一洒,当天虫蚁就少了大半,等第二日晨起,满庄子飞虫便没了踪影。连打周边一些一两里外之处的蚊虫也明显见少。”

正说着,门外一人吚吚呜呜哭着往这边来。

“有然儿的消息了么?庄主他们可回来了?”

卓阿叔拄着一个木拐棍,一瘸一拐往议事堂来,进门见满屋这许多长衫一时怔住。

他看了一圈,既没有他家然儿,也不见庄主。素日他是不太敢在这么多人面前出头的。可一夜过去了他家然儿还没一点消息,他着急啊。见堂上坐着两个年纪稍长之人,如获救星,扑通跪在地上。

庄聿白和孟知彰夫夫看着时间来到议事堂时,卓阿叔正抓着荀誉的衣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昨日来抓然哥儿的刘安一行人的罪行。

“他自己弄伤了手,非说是我们害的。我们庄主明明说过的呀,这药性子烈,万万不能私自熬制。那刘安他不听啊。他自作孽,却要拉我家然儿垫背。让我们拿200两银子赎人,没有钱就把人卖去男风馆啊……我的然儿啊,苦命的孩子……”

卓阿叔越说越伤心,老泪糊了双眼,一时竟抓起荀誉的袖子擦眼泪。

孟知彰眼疾手快,忙上前将卓阿叔搀起来,又整整衣冠,郑重向荀誉和祝槐新行了个礼。

“不知今日知府大人和山长莅临,学生有失远迎。”

卓阿叔和周老汉一听眼前人是知府大人,魂魄吓走七分。他们平时见到个皂吏都点头哈腰的,遇到个捕头都屈膝叫声“老爷”。眼前竟是个货真价实的官老爷,还是这府城最大的官老爷。

天老爷,这可如何是好。两个老汉脚下一软,趴在地上只顾咕咚咕咚磕头。

荀誉本是来看飞虫防治情况的,谁知半路杀出个“冤案”。作为父母官自然不能不管。又见苦主一时说不清道不明,便让孟知彰秉明情况。

在场的都是读圣贤书的佼佼学子,听闻此事自是满腔气愤。骆耀庭犹是。

骆耀庭与一味蛮横无礼的骆耀祖不同。他私下与孟知彰较劲,但一路听下来是非曲直还是分得清的。

不过这抓人之人虽有错,可孟知彰夫夫动用了整个薛家人手,满城找了一夜,却连一点消息都没有。他素日在他那群穷酸小弟面前的形象可是无所不能、所向披靡,如今看来不过如此。

当下不仅他那群追随者们在场,知府大人和山长也在。

骆耀庭唇角勾了一抹笑意,他向前几步,口吻关切:“不过是个地痞无赖,孟兄和薛家人寻了这许久,真的连个人影也没寻回来?”

孟知彰眸心微转,淡然道:“是。昨日午后开始直到现在,一点线索也没有。刘安身上有伤,又带着然哥儿,按理说是走不远的。”

“那刘安是何人?”荀誉问。

“回大人,这刘安家住隔壁庄子上。不过,他还有一层身份。或许循着这条线索可以很快将人找回。”孟知彰应答,却并没将话说完,而是看向不远处的骆耀庭。

骆耀庭知对方话里有话:“你看我做什么?”

“此事,若骆公子能相助一二,孟某将感激不尽。”孟知彰说着,向骆耀庭郑重行了个礼。

“我?”骆耀庭很莫名,满屋突然聚过来的目光又让他将拒绝之辞吞了下去,“不过我骆家也有几个伙计家丁,孟公子若不嫌弃的话,我让他们跟着一起去寻人。”

“倒也不必麻烦他们。骆公子亲自回府一趟,或许问题就解决了。”

“孟知彰你什么意思?”骆耀庭终于听出弦外之音,狠狠甩了下他那带着虫印的袖子,“难不成是我骆家人抓了你的人?”

“正是。”孟知彰不急不躁,缓缓道,“这刘安还有个身份,那就是贵府二公子骆耀祖的小厮。”

*

悦来茶坊二楼,小厮一早去买的点心,已经摆在在赵管家近旁的案几上,客茶也上到了第二盏。

赵管家将半块茯苓糕放入口中,一下一下慢慢咀嚼。一同品尝的,还有眼前这场关于药剂房子的极限拉扯。

马上午时。

九哥儿答应家主拿到方子的最后期限,就要到了。地上之人,却并未有一丝退让的意思。

愈发有意思。

九哥儿让人搬来茶台,开始慢条斯理制茶,神色淡然而平静,一如那佛堂上供奉的慈眉善目的菩萨。

每次茶瓶高悬,立于地上的小厮,便将水缓缓浇在那块素绢方帕上。

水流汩汩,将盖在方帕下的那张精致面孔,勾勒得熨帖又真切。严丝合缝,不容半分空气进入。

即便如此,从始至终得到的答案也仅有一句,“没有方子”。

九哥儿手中的茶瓶高悬到第七次时,悦来茶坊门前,终于传来骆耀庭停马闯门之声。

第127章 孽障

光天化日之下抓人, 并公然勒索,按照大恒律法,当杖责五十, 流放三千里。

若情况属实, 此事不难办。

难办的是,事涉骆家。

骆家的势力不仅在府城盘根错节,在朝中也有着极广的关系网络,何况顶上还有懿王这层。

荀誉混迹官场这么多年,自然不是那涉世未深的愣头青。他心中那杆秤是直的, 黑白曲直自然有数, 但过直则折, 断不能直来直去地用蛮劲。

换作常人犯事, 当事双方直接对簿公堂即可。但这桩案子, 不是发落一个小厮这么简单。

事情问明是非曲直之前,还应慎重处理。若去府衙问话,太过正式;若留在各庄, 眼下连个坐的地方也没有,属实也不方便。

思量再三, 荀誉将目光投向三省书院山长祝槐新。

*

孟知彰当众说出挟持各庄之人是骆府小厮时,骆耀庭的头发都要气炸了。

他手中那杆攒珠马鞭握了又握。珠玉光泽的丝绸锦袍下, 另一只拳微微发抖。

好在大家公子的行事准则让他强压住了胸中怒火,没有一时冲动当着知府和山长的面, 将鞭子挥向这位处处与自己起龃龉、事事与自己争高下的同窗。

自从孟知彰在斗茶盛会上夺了茶魁, 更是将本属于自己的院试案首之位抢占了去,骆耀庭便暗暗记下了这个本来名不见经传的乡野村夫。原以为彼此不会再见,谁知不久此人竟摇身成了三省书院的学子。

人人都道孟知彰这张脸生得好,可他骆耀庭日日相对, 只觉让人生厌。

当然这还不是最讨厌的,让骆耀庭心中长刺的是,自己作为大家公子,还要拿出容人之量与这穷酸书生友好相处。

“孟公子,说话要讲凭据,你从何得知这刘安就是我家小厮?”

骆耀庭语气尽量平和,但连卓阿叔都听出这其中的威胁和警告。

卓阿叔本由周老汉搀着,忽听此言,也顾不得什么大人、山长的了,直接冲到骆耀庭跟前,扯住他的袖子,悲声大放:

“那刘安是你家小厮?你为何要抓我家然儿?求你放了我的孩子,将我这老头子带了去吧……”

骆耀庭躲闪不及,新裁制的衣衫方才刚被虫蚁沾了满身,又在逼仄的马车中挤了半日,心中已是分外恼火,眼前这老汉竟用他那双脏手来抓本公子的袖子……

“哪来的腌臜老货!”骆耀庭刚要骂出口,忽觉场合不对,及时止住换了个说辞,“休听孟知彰胡说!我派人抓你家孩子做甚!放手,快放手!”

庄聿白忙跟上前,将卓阿叔从骆耀庭身上揪下来,又和孟知彰交换了下眼神。

孟知彰会意,他并不在意骆耀庭的指责呵斥,款步走到对方面前。

“看来骆公子想来是不管家,不理家中事务的。那骆公子自是不知这刘安所在的小刘庄是贵府田庄。”

骆家田产铺子众多,目前都是家主骆睦在打理,骆耀庭自是不知什么小刘庄、大刘庄的。他扬起下巴,负手转向一旁。

“即便这小刘庄是我家田产又如何?佃户果农多了去,岂能人人都是圣贤仁者?况且他们租种了我骆家的田地,就算我骆家家丁不成?退一步说,纵使我家家丁犯了事,也不一定是我骆家指使的。事情未察明前,孟公子这般急着给我骆家扣帽子,意欲何为?”

孟知彰笑笑,向前跟了两步。

“骆公子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只是骆公子身为骆家人,对骆府之事未免知道的少了些。恕孟某唐突,今日便由我这个外人,给骆公子说一说。这刘安不是普通佃户,他阿爹阿娘是原本在骆家做事,后来才到小刘庄管庄子。而这刘安呢,除了农忙时在小刘庄待上些时日,大部分时间跟着骆公子,是骆公子的差使小厮……”

“可是胡说!我身边何曾有叫刘安的小厮!”骆耀庭冷笑一声,打断孟知彰,一副占尽先机的表情看向对方,“孟知彰,你若有意栽赃陷害,大可明着来。怎么还私自给我安了个我听都未听说过的小厮?”

“骆家,只有骆大公子这一位‘骆公子’么?”

孟知彰眉毛轻轻挑了下,看着对面这张脸上的表情从不可一世,转成疑惑错愕,最后在气愤和惊慌中来回交替。

是的,骆耀庭想到了什么。此等行径非常符合骆耀祖的做事风格。

骆耀庭暗自咬牙。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祖宗。

他心中快速盘算。此事若由官府带头去寻人,罪名自是板上钉钉,没得跑了。且不论真假,莫如此刻自己先行回去。若为假,自是大家相安无事,到时还能回来怒斥孟知彰公报私怨、陷害自己。假若真的被那个小祖宗捉回家去……嗐!至少在荀大人动手之前,家中先商量个对策出来。

骆耀庭一人一骑奔到府城时,贴身小厮已远远迎上来,还纳闷他家公子为何这么早就回来了。

“昨晚家中可有什么事情?二公子可带回什么人?”

后面角落里一小厮走上前:“二公子并没带回家什么人,但将人带去了撷春阁旁的院子。”

“可是那叫刘安的安排的?”

“公子怎知,确实是刘安几人给二公子寻的。”

“孽障!”骆耀庭大骂一声,正要挥鞭去撷春阁,又被那知情小厮拦住。

“不过后半夜人被九哥儿带去了茶坊!”

*

悦来茶坊,二楼隔间,九哥儿眉目含笑,将新制的一盏茶递与一旁的赵管家。

骏马嘶鸣声透过满街喧嚣穿了进来,混杂着赵管家饮茶的咕噜声。

九哥儿从未像此刻这般,期待着一个骆家人的到来。他似乎听到对方衣角快速扫过楼梯木栏的声音。

微风吹散乌云,九哥儿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楼下闯门的脚步声带着多少怒气,九哥儿就多几分安心。他一边点头询问赵管家茶色如何,一边默默盘算着来人登楼的时间。

九哥儿冲着行刑小厮递了个眼神,手持茶瓶高高悬起。命令接收,汩汩水流从小厮手中,复又慢慢浇上那块素绢方帕。

一切尽在掌握。

九哥儿将视线从屏风那侧的入口移开,对着赵管家赞许的表情回以礼貌的致谢。心中则默默倒计时。

“三……二……一”

“呼啦——” 飞来一脚,门口的透雕紫檀落地屏风应声倒地。

满身虫蚁,一腔怒火的骆耀庭,就站在那门口。他的鬓角额发都散了些出来,全然没了往日的儒雅超逸。哪像个读书的公子,活脱脱一个从地狱赶来,火急火燎奉命来抓人的鬼差。

骆耀庭一眼看见地下那浸在水中之人,飞身又是一脚,将正持壶行刑之人踹开。火速抓掉方帕,将水中人拉出来……

还好,人还活着。

然哥儿伏在桶边,大口大口喘着气。他整个人已经被折腾得没了一丝力气。脑子更是浑浑噩噩一团浆糊。他不知来人是谁,他不知对方为何要救他,他更不知接下来自己还将面临什么。

此时他只知道周围几人在激烈地说着什么,可他意识时断时续,又实在听不太清。

骆耀庭进来的一刻,坐在正对门口屏风位置的九哥儿率先站起来。

“大公子?!” 九哥儿表情颇为震惊,“大公子,您怎么来了?可是家主有什么话……”

九哥儿话音未落,行刑小厮倒先其一步被踹到地上。

“是谁让你们将人带来的!又是谁,允许你们私自用刑!”

骆耀庭眼中血丝满布,将水中人捞出后,转身一鞭朝这悦来茶坊的当家茶伎直直抽来。

九哥儿没有躲,他无处躲,更不能躲。钝刃般的鞭子抽在肩头,顿时衣衫碎裂、皮肉外翻、鲜血直流。

一旁的赵管家忙走上来,替蜷缩着跪在地上的九哥儿挡了挡:“大公子息怒,息怒。这人呢是二公子那边带来的,至于眼下场景……也不是您想的那样。是为了得到……”

“得到什么?你们将他弄来,就是催命符!哪怕老君的仙丹也没用!”骆耀庭一脚将赵管家踢开。

此事若不是捅到知府面前,哪怕死十个小哥儿,骆耀庭都不会动如此大的肝火。

“听好了,本公子只说一遍!这什么然哥儿,不,这位然公子,是我们骆家请来的贵客,专门请教灭虫经验。”骆耀庭拿鞭子指着跪了满地的人,“赶紧给然公子换身行头,再弄些吃食,仔细伺候好了。之后然公子要随我去见知府大人。听明白了吗?”

满屋子忙活起来,准备菜肴的,熬参汤的,挑选换洗衣物的……众人皆如临大敌,头上似悬着一把随时砍下来的剑。方才如何凌辱然哥儿的,此刻恨不能百倍千倍弥补回来。

九哥儿将人带至自己安歇的茶室,亲自为其梳洗更衣。

他不知此时榻上人还有几分意识。软糯糯、任人摆布的模样,像极了小时候偷喝果酒的娇憨之态。

此时无人,九哥儿悄悄红了眼圈。

他一遍一遍让小厮施加浸水之刑,自己岂能不心痛?可他别无他法。水刑虽难熬,看上去也凶险,但他亲自掌控时间,能确保然哥儿是安全的,至少不会有性命之虞。

九哥儿将然哥儿身上这套被水浸湿的粗布衣衫脱下,又用清水和罗绢将身子仔细擦拭一遍,拿出自己的一整套看去并不张扬的衣服,由里而外,一件一件为他穿上。

小时候然哥儿最喜欢穿哥哥的衣服,虽然大些,穿在身上找不到手脚,但就是高兴,嘴角压也压不下,一直跟在自己身边“哥哥,哥哥”地乐呵呵傻笑。

九哥儿将一条藕荷色丝绦系在腰间,挽了个结。下次再穿哥哥的衣衫,不知又是何年何月。或者根本不会再有下次……

九哥儿心中叹口气,面上仍春风和煦,他要将最温暖的一面展示给弟弟,哪怕只有这不多的时间。

柔和的眉眼,精致的鼻梁,乖乖的表情……九哥儿就这样静静端详这对方,像是要将这一刻刻骨画肉般镌在心中。今后,大抵也没有机会这般看对方了。

良久,九哥儿终于鼓起勇气,抱了抱眼前人。脸颊接触到那温热胸膛的瞬间,一股酸楚直冲上来,撞得心头酸胀胀的痛。

此生不知能否有相认的一日……

想到相认,九哥儿眼神冷了下来,唇角全是嘲讽。嘲讽自己痴心妄想。自己不过是骆家的一条走狗,是刀尖舔血、随时要去卖命的工具。

因祸得福,经此一事,至少骆家人不会怀疑自己与然哥儿的关系。此生不复相认,才是对然哥儿最好的保护。

*

三省书院,原本洒扫出来请荀誉授业的书院讲堂,临时成了“断案”场所。

作为涉事一方的骆家,不仅将然哥儿完好送回来,罪魁祸首刘安自然也被五花大绑捆在了堂外。

骆家大公子骆耀庭恭敬而立,看着父亲骆睦与知府大人行礼寒暄。

第128章 赎罪

三省书院不是府衙, 荀誉今日身份也只是位教书先生。

众人皆行了常礼。

“家奴有罪,是骆某御下无方,实在难辞其咎, 特来向大人和然公子家人请罪。那小厮已捆于阶下, 还请荀大人发落。”

骆睦先恭敬表了态。

谁都没想到,府城向来呼风唤雨的骆家家主,竟能当众示弱认错。如此一来倒让暗自斥责骆家过分之人失了先机,倒显得自己咄咄逼人。

骆睦又道。

“近日府城内外虫患猖獗,老朽亦寝食难安。其实将然公子请到敝舍, 原为请教灭虫之法。谁知那几个蠢货竟愚笨至此, 得罪了然公子。老朽特意将然公子平安送回来, 另备了50两薄银为然公子压惊, 请然公子和老伯不要嫌弃。若不收, 当真是不原谅骆睦。骆睦只能长跪以求谅解……”

长跪?!

一旁的骆耀庭猛地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自己的父亲,骆家家主, 向乡野村夫下跪行礼?

不过蝼蚁草芥,能得骆家家主同他们说上两句话, 便是他们上辈子修来的福。又没缺胳膊少腿,赏你们50两银子还不赶紧跪下谢恩?竟还拿捏起来!

简直岂有此理!

然哥儿扶着卓阿叔站在庄聿白夫夫身旁, 见状也是心下一凛。

水刑后,很长一段时间, 然哥儿都是懵懵的。迷迷糊糊记得被人从水中捞起, 又被人带去一个四四方方的格子间换了衣服。

等他意识稍稍清醒归位,自己则已趟在一辆华丽的马车上。待下车见到卓阿叔、庄聿白和孟知彰等人,方知自己活着回来了。

卓阿叔看到然哥儿,一把拉住, 上上下下看了又看,确定人没事也没受伤方才稍稍放下心,又问他去了哪里,可曾受委屈,饿不饿。

然哥儿见卓阿叔这般,没敢说出受刑之事,只说被骆家带去问话,对方一味讨要药剂方子。当然,自己并没有给。

骆家小厮将一包银子递过来时,爷俩皆是一愣。

正不知如何是好,庄聿白抬手挡开钱袋,恭敬行了个礼。

“骆老爷此言差矣。这银子还请收回。”

这东盛府就没有人敢当面拒绝骆家赏赐之人,骆睦视线偏过来上下打量了下眼前这位小哥儿。

骆耀庭到底年轻些,心中压不住事,怒火中翻,猛地上前一步:“孟家夫郎这是做什么!银子是给然公子的,你拦在前面算怎么回事?”

“然哥儿是我庄子上的人,我虽无法替他做主,但师出无名的银钱,然哥儿自然是不会收的。”

庄聿白身量虽不及骆耀庭高大,气势却不输半分。

“方才骆家老爷说这银子是为然哥儿‘压惊’。压什么惊?若你们对然哥儿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荀大人就在堂上,我们自会一张状子递上去,是非曲直自有王法来判定,区区50两银子就想将此事翻篇?休想!若你们问心无愧,将然哥儿带回去礼遇有加,奉之如上宾,自然也无惊可压。那这50两银子,岂不多余?”

骆耀庭没料到平素一本正经、严肃矜持的孟知彰竟娶了这样一位泼汉在家中。

这事到底是骆家不占理,然哥儿在茶坊经历了什么,别人不知,他骆耀庭岂能不知。正因为知道,这位骆家大公子在气势上不觉矮了两分。可是今日父亲亲在带人来明着示好,这几个腌臜小人竟敢不识好歹!

骆耀庭瞪了眼孟知彰,又将视线转回这位泼辣小哥儿身上,嘴上依旧强势。

“私自将人带走,确实是刘安做的不对。人我们已经绑了来,要杀要剐你们随意!”

“庭儿,住口。”骆睦呵斥一声,满脸肃穆。

骆睦心中清楚,到了悦来茶坊手中之人,能完好站在人前已属于命大、造化大。

而且荀誉此人看上去是个各方不沾的中间派,到底知府的帽子在那摆着,有这位父母官在,骆睦自然不想将事闹大,更不想将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展露在阳光下。

何况今日荀誉有意将地点选在三省书院而非府衙,多少有意在偏袒自己一方。若是能帮懿王争取到更多臂膀,自己在主子面前的分量自然更重一些。

衡量下来,眼下这桩小事。和解,是最优解。

“然公子确实是受了委屈。你替老朽给然公子赔罪。”

“父亲!”骆耀庭愤愤不平。向这群蝼蚁赔罪,这口气他咽不下。但父亲当众发了话,他岂敢忤逆。

骆耀庭强压怒气,举得自己的每根头发稍都要气裂,可又能如何?他默念大丈夫能屈能伸,脚上一万分不情愿地挪向庄聿白身旁的然哥儿,刚要抬手行礼,谁知这孟知彰的夫郎直直挡在前面。

“骆公子,且慢!冤有头,债有主。赔罪,难道还可以替的不成?我们受了多少委屈,谁给我们受的委屈,让那人如实如数还回来便是!”

这不是刁难是什么?自己堂堂一个世家大族的长公子,将来的骆家家主,当众向你一个无名小辈行礼赔罪,你不感恩戴德,还敢端起臭架子来!

骆耀庭哪受过这般委屈,直接向孟知彰发难:“孟知彰,你家夫郎究竟想怎样?”

“骆公子回家一趟,怎么连话也听不明白了?”孟知彰仍是那副面无表情的金刚菩萨模样,一字一顿道,“自然是该怎样,就怎样。”

庄聿白拉住然哥儿的手:“别怕,你受了什么委屈,尽管说出来。荀大人在这,自然会为你做主。”

然哥儿自是知道,今日堂上中人,随便一人暗中使些绊子,便能将自己和阿叔置于万劫不复之地。但他相信庄聿白,庄聿白让他怎么做,他就会怎么做。

然哥儿跪于当堂,将那刘安等人如何在庄子上打砸一通,如何将自己拖走捆于暗室,后来又用蒙汗药将自己迷晕等事一一悉数到来。讲到后面悦来茶坊中事,然哥儿看了眼骆耀庭。

骆耀庭眼神闪躲,假装不经意地看向窗外,额间的汗却越来越大颗。

然哥儿垂眸快速转了下眼珠,复又抬首将茶坊中事补全。只提了当家茶伎九哥儿一直在问他方子之事。

水刑之事,然哥儿终究没说出口。

一则他当时意识不清。重要的是,他还有一些事情没想清楚。虽然九哥儿今日实实在在伤害到自己,但对此人,然哥儿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愫,酸酸,堵堵,看不清,更道不明。

像水中影子,明明离得那么近,伸手去抓,却碎成漫池涟漪,空无一物。

不过有一点然哥儿却很清楚:他潜意识里,根本不想将九哥儿扯进来。

庄聿白察觉出然哥儿的情绪变化,虽不知究竟是什么,他抿了下唇,选择尊重。

此事可大可小,若是一条一条列出来对簿公堂,最后除了将骆家小厮惩处一通,似乎也并无其他。

莫如和解,还能有更多可谈的空间,毕竟现在主动权牢牢攥在己方手中。

庄聿白下定了决定。

荀誉堂上听得明白,也看得明白。他知骆睦屈尊而来自然是想将此事压下,另外卖自己一个面子。庄聿白这边呢,是明白人也是聪明人,知道此事伤不到骆家,自是没必要也不会硬杠,多争取一些权益才是正事。

“然哥儿,此事你是苦主,你有何诉求?”荀誉开诚布公。

然哥儿看向庄聿白:“我听我家公子的。我家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好。断不会让你受委屈。”庄聿白也没客气。

刘安等人公然抓人勒索,还砸坏了各庄议事堂的东西,自然没那么容易了事。庄聿白想了想:“损毁的东西,稍后会列一个清单,具体按市价赔偿即可。至于然哥儿受到到的惊吓……刘安已经开出了价,200两。”

200两?!这不是狮子大开口是什么。骆耀庭刚想奚落几句,一眼看到然哥儿,又想起那水刑之事,便立马住了口。

庄聿白挑下眉:“骆公子可有异议?”

骆耀庭将视线扭向别处。

庄聿白继续:“刘安毕竟是骆府家奴,骆老爷所言御下无方……”

“怎么,200两银子不够?凭你也想给骆家定罪!”骆耀庭忍了半日,今日所受之气比平生加起来都多。

“荀大人还在堂上,我一介草民自是不敢。”庄聿白笑笑,“今日之事,既然为这药剂方子,我倒有一个多方获益的法子……不过需要骆家帮忙。”

荀誉看了祝槐新一眼,并没作声。

他此刻庆幸自己今日到各庄走了这一遭。即便昨日信中提到这灭虫方子如何如何,他仍不以为意,执意认定是江湖术士的行骗手段。然而到了此刻,这方子,显然已成了他接下来的第一要务。即便庄聿白不开口,荀誉也会提。

骆睦余光只扫了一眼,立刻看出荀誉态度,率先表了态:“这灭虫方子利国利民,庄公子若有需要之处,骆家能做到的,自当鼎力相助。不知这方子,庄公子是否出售?若可以,我骆家愿意出1000两买下,赠与荀大人。”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讲堂内外围了不少学子,满城虫蚁猖獗程度以及各庄空无一虫的截然对比,他们感触比旁人都深。一边盛赞方子的神奇效力,一边感慨骆家的大手笔,还有人担心骆家反悔悄悄催促庄聿白赶紧答应。

礼尚往来,庄聿白对骆家愿意相助之事先拱手道了谢,至于方子,他笑笑。

“如骆老爷所言,眼下虫蚁成灾,我这方子也确实有效,的确利国利民。至于它的价值,刚才骆老爷开价一千两,这些银钱对我们而言不是小数目,不过针对这方子发挥的效力而言,这些银钱似乎不值一提。”

一千两银子,不值一提?!

这两句话是如何放在一起的?众人面面相觑,一时连呼吸声似乎都听不到了。

庄聿白继续:“因为这方子,不是仅供各庄虫蚁专用,除了府城外,东盛府四州一十八县的百姓皆能从中获益。而且今年灭虫之后,明年后年大后年都可以再用。如此算来,这其中效益岂是一两千两银子所能衡量的?”

到底是生意人,依市问价,循需溢价。此时骆家已给到明确意向,名头又是赠与知府大人,纵使庄聿白开价翻番,骆睦此时也不会也不敢有异议。

不过骆家向来不缺钱。即便三五千银子,也是拿得出的。

看来是准备狮子大开口了。骆睦眼底现出一丝凶狠:“庄公子,打算开价多少?”

庄聿白没答言,回头看看孟知彰,得到肯定答案后,从袖中掏出一张字迹歪歪扭扭的“鬼画符”。

“荀大人,治虫方子在此,特赠与东盛府百姓。”以免误会,庄聿白特意强调,“一文不收。”

满堂“哇”声一片,众人皆等着他狠宰骆家一顿,开出个几千两银子的天价来。谁知竟拱手相赠,分文不取。

有人高喊:“庄公子,当真仁义之士!”

有人不住冲孟知彰点头:“娶夫郎如此,真真好福气。”

有人家中被虫蚁闹得鸡犬不宁,听闻此侠义之举,立时要来抓庄聿白的手,表示感激——不过都被眼疾手快的孟知彰,拦下了。

荀誉也是一惊。

他此前一直在酝酿腹稿,想着这方子之事如何开口比较适宜,谁知准备的那三篇半腹稿竟一字未用上,这方子已水灵灵地到了自己手上。

祝槐新看看荀誉又看看自己爱徒孟知彰,笑着点点头,没说话。

本来准备重金购方的骆睦与骆耀庭父子二人,此时面色颇有些难堪。

不过姜还是老的辣,这点小风浪对骆睦而言根本不算什么,他冲庄聿白拱拱手:“庄公子之忠肝义胆,老夫佩服,佩服!刚才说需我骆家相助之处,不知是何事。”

“硫磺。”庄聿白直言,“目前急缺硫磺。希望骆老爷帮忙为府城百姓筹措。”

“多少?”

“一千斤。”

“几时要?”

“三日内。”

骆睦的心抖了几下,此时所有目光都聚在他身上,包括荀誉。他弯起眼睛春风满面地应道:“好。三日集齐。”

一时众人散去,荀誉也品出了味,拉住祝槐新衣角,笑说。

“把我喊来当了一天棋子,不请我喝一杯,我可不依!正好城东新开了一家食肆,你现在就请我去吃!”

祝槐新耍赖:“荀大人,这可是冤枉我!我哪敢把您当棋子!”

荀誉笑着摇摇头,提点他:“昨晚那封信你如何解释?看似不经意将我引去各庄,又水到渠成见到这药方功效,接着让我在被砸烂的议事堂不期而遇撞上这样一件不平事……现在人找回来了,事也解决了,连药剂亟需的硫磺都有了着落。这不是把我当棋子,是什么?休想耍赖!”

祝槐新也笑了:“这顿饭让孟知彰请才是,主意都是他出的!干脆我们直接将饭钱记他夫郎账上。”

荀誉很以为然:“你这个学生呐,难怪你会偏爱他,还有他家那个夫郎,俩人心眼子加起来有八百个。好在这些心眼都是通透干净的。”

“话说回来,您的治虫难题不也解决了么!”祝槐新冲荀誉挑下眉,“快走!我都饿了。”

“若今春虫害能控制住,老夫定会亲自上疏为这方子请功。”

*

折腾了这两日,然哥儿终于回到了家,然而悦来茶坊中的经历仍在脑海不断沉浮。他的心绪,也久久难以平静。

那方素绢巾帕蒙住脸后,然哥儿的意识就开始有些模糊。尤其后面被人从水中捞出来,意识便更加时断时续,时有时无。

不过半梦半醒间,他隐隐觉得有人抱着自己哭。

那声音如此伤感,又如此克制,压抑,像是一个不敢声张的秘密。

不知是不是很少有人拥抱自己的缘故。然哥儿竟觉得那个拥抱,很温柔,很……亲切。

然哥儿一直以为那个拥抱是自己的梦,或者幻想,等他回去夜间换衣服时,一层层脱下那人给自己穿上的这套衣衫,方才敢相信,这不是梦。

尤其腰间丝绦挽的这个结……

兰心结!

然哥儿的手有些抖。这是自己学会的第一种绳结的挽法。

儿时哥哥亲手教的。当时自己手笨,学了整整一天才学会,为此还哭了鼻子。

夜很凉。

冷风从领口灌入,然哥儿打个冷战,周身汗毛竖了起来。脑海中始终浮现一个人的影子。如水中月,隔着水雾,隔着虚实。

用温柔如水的眼睛看向自己的,是他;

派打手劫了金玉满堂车队的人,是他;

帮自己换洗衣衫挽上同心结的,是他;

水刑逼供让自己险些呜呼殒命的,也是他。

真真假假,虚虚幻幻,到底哪一个是真正的他?自己到底该相信哪一个是真正的他?

夜风习习,扣响年久失修的木质窗棂。

然哥儿冷笑一声。笑自己傻气,笑自己糊涂。

他不知自己在究竟在期待什么。

期待能将这一身衣衫还与对方?

期待再次相见,当面问对方当时是否抱了自己?

期待对方说自己所为皆是被逼无奈,他本意并非如此?

还是期待有朝一日能够看清对方,能够和对方真正相识?

自己脑子真的是坏掉了。

然哥儿起身,抬手关窗,将满院月光推在外面。

即便今日之事有苦衷,即便对方心性良善,又如何?

他是名动府城的头牌茶伎,受人追捧,光鲜明妍。自己不过一乡野村夫,尘土为伴,无人在意。

再见面,摆在面前的只可能有两种关系。

陌生人,或敌人。

第129章 肉卷

熬制石硫合剂, 是个技术活。

稍有不慎便如那擅自行动的刘安,不仅药熬制不出来,还伤己伤人。

庄聿白呈递给知府荀誉方子, 除了药剂原料、用料配比之外, 具体操作步骤和防护措施等也细细列在上面。

这几日天气晴好,虫蚁越聚越多,杀虫迫在眉睫。

荀誉挥袖驱赶走盘旋在纸端的飞虫。方子他早已派人传至辖区各州县,或张贴告示或篆刻立碑或口口相传,尽量让更多人知晓。

方子, 终究是一纸文字。荀誉令各州县派胥吏及有经验的农人来府城, 请庄聿白对药剂熬制和使用方式进行统一集训, 再由这些学成之人返乡向下推广。

至于硫磺和生石灰等材料, 荀誉责令各地启用财政库银, 知州知县带头督战,保证第一次施药消杀的高效全面落地。若有贻误懈怠者,以渎职处理。

方子呈递第六日午后, 辖下各地捷报频传。荀誉看着案头堆叠的文书,满眼笑意。窗外园圃干净澄澈, 一派生机,仿佛前些时飞虫遮天蔽日的景象, 只是一场噩梦。

当日龙图阁学士、东盛府知府荀誉亲书的一道关于“琥珀灭虫剂”的奏疏,快马加鞭出了城门, 一路北上递往京城。

驿马扬蹄, 踏出虫害尽除的轻快节奏,带起一路飞尘。不远处的各庄后山,庄聿白从柳条藤篮中取出一棵葡萄苗,小心递到然哥儿手中。

“然哥儿悉心看护大的扦插苗, 由然哥儿亲手栽入土中,接下来一定长得更壮。”

然哥儿仰头看向他家公子,眼角湾笑。他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的,更是说给不远处的阿叔。

葡萄苗被双手捧过去,轻柔放入一尺深的土坑。定根、埋土、轻提树身,定型后将土轻轻踩实。几瓢水泉水浇下,一株葡萄苗便算在这片大地上有了自己的容身之所。

经此一事,卓阿叔翻来覆去好好想了几日。

庄主虽年轻,还是个哥儿,的确有真本事。连知府大人都称赞不已,这满府城的虫灾不就是他给消除的么,听说还要给他去请功呢。不得了。

暂且不说跟着这样的人能不能长见识、学本事,至少在府城之内,像刘安那样的地痞是再不敢找上门来欺辱的。这就像寻了个靠山,还是个重情重义的靠山。

自己年纪大了,已经护不住然哥儿,能得庄主夫夫照拂,这是老天爷可怜然哥儿这从小没爹娘疼的苦孩子。自己怎么能从中作梗呢?

“庄主说的是。然儿喜欢这葡萄树,若庄主不嫌弃,就让他跟着庄主学个眉眼高低。”

然哥儿猛回头,定定看着阿叔,确定对方是认真的时,又将视线转向庄聿白。

漆黑黑的眸底,映出漫天霞光。

春风遍吹,日子一天暖似一天。几场春雨过后,园中葡萄树像是完全神力觉醒,以每天半叶的速度疯长。

然哥儿几乎日日守在园中,当他翻开碗口大的肥厚叶片,将藤蔓上的第一个葡萄花穗展示给他家公子看时,庄聿白知道,春剪的时间到了。

春剪,关乎葡萄一年的长势和产量。对葡萄种植而言异常重要。当然,这次的春剪对象主要为去年的一年苗。

养了一年的主蔓发出数条茁壮新枝,新枝第4片叶子出现花芽。每枝留两到三个花芽,往后数7片叶子,掐尖打顶。没有花芽的新枝,则从第6或7片叶子打头,打头后继续长枝条,等后续长出花芽后再掐尖打顶。

整个春剪动作,是个动态且持续的过程,且要在端午之前全部完成,不然葡萄果串便没有足够时间好好生长成熟。

这日,天气晴好,春风微醺。除了卓阿叔,庄聿白从茶炭和金玉满堂的日常人手中抽调出2人,集中进行疏枝剪叶。

几日前,随更新版养护手册一并送回孟家村的,还有一个菜谱,葡萄叶肉卷。看着园中剪下的这几大框新鲜葡萄,咽了下口水。

卓阿叔带着其他人收尾,庄聿白和然哥儿先行回了家。

听说用葡萄叶子做菜,然哥儿还以为庄聿白骗他,不过一想榆钱儿、荠菜等野菜都可以吃,这葡萄叶自然也可以。

两人分工协作,相互配合忙活起来。

米两斤,淘洗干净,泉水浸泡。葡萄叶去梗□□铺在盆中,开水浇注,浸泡五分钟去涩,由油绿转为棕绿色后取出备用。

修剪来的叶子比较多,摘叶烫叶这个环节花了不少时间,好不容易弄完,俩人指腹上都染上些绿色。

庄聿白张开绿色手指,翻起白眼,声音夸张吓唬然哥儿:“哈!我是葡萄树精,专吃小孩哦!”

然哥儿看看自己手指,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可不是小孩子,公子吓唬不到我!说不定……我也是葡萄树精!”

两人抓起旁边的葡萄藤枝当剑,孩子似地笑闹了一会儿。

提前备好的5斤猪肉剁碎,用花椒粉、姜水、盐等调味品调匀。早起有人送来的五六个山上新挖的笋子,剥壳切丁,一并掺入肉中。

起锅热油,然哥儿添柴,庄聿白将肉馅爆香炒熟,与泡好的米掺在一起,细细拌匀。这葡萄肉卷的馅儿便好了。

到了卷叶环节。庄聿白取出一片烫好的葡萄叶,叶脉一面朝上平铺开来,放一小撮炒熟的肉馅,像包春卷一般仔细包好卷紧。

锅底铺满叶子,包好的葡萄卷一个个一层层摆好。最上面再铺一层葡萄叶,锅中加水没过食材。水开,转小火炖煮半个时辰即可出锅。

锅盖掀开,圆滚滚一锅吸满汤汁的香气随热腾腾的水汽一起扑面而来,将人团团围住,如入仙境。

“公子,好香!”然哥儿眼睛亮晶晶,“但又不全是肉香,似乎有种葡萄园中的清新。”

庄聿白笑着点头,夹了一只放在小碟递与然哥儿:“尝尝!”

入口清香,葡萄叶带着几分酸酸的尾调,包裹住肉糜与稻米软烂多汁的咸香,而其中那脆脆的笋丁又丰富了口感的层次结构。

“真真好吃,向来城中最好的酒楼也做不出这味道来。”然哥儿腼腆笑了下,“我可以给阿叔留一个么?”

“人人有份!”庄聿白手指刮了下然哥儿的鼻头。

满满一锅葡萄卷近200只。庄聿白装了3小盒,其他让然哥儿送去给炭窑、葡萄园,忙金玉满堂的人一同分食。

一盒留给孟知彰。一盒送往三省书院请山长尝尝,毕竟上次设计救人亏了祝槐新向知府书信一封。再有一盒,他此时回城,亲自送往薛家。

凡事无远虑则有近忧愁。春剪过后,庄聿白对夏秋这园葡萄的产量有了大概预估。他并明说前景有多好,但今日一天,他这嘴角就没压下来过。

酿酒陶罐还是要早早准备起来,一来有工期,二来万一质量有偏差也好预留犯错时间。若等葡萄将熟未熟之时再盘算酿酒工具,可就来不及了。

府城的陶罐铺子,自是需要薛家帮忙推荐。不过灭虫之后,薛启辰便不知去哪儿了,好几日没见到人影。不然那像这种葡萄修枝的大好节目,他岂肯错过。

庄聿白来至薛家时,薛启辰正在他长嫂的西院忙着一起看账。

进门寒暄几句,庄聿白刚要说明来意,又止住。他有小半月未见苏晗,看着比此前精神差些。大家相熟,也没有外人,不觉多问一句:

“我看晗姐姐气色有些不大好,是不是生病了?”

“不是病了!我长嫂她……”薛启辰兴冲冲扯住庄聿白袖子,刚要说,忽然也意识到自己此举冒失,小心翼翼看了苏晗一眼,得到允许后,才继续说道,“我长嫂是有喜了。怀了宝宝。不过不足三月,不好对外声张。”

“那恭喜晗姐姐!”庄聿白打开食盒,“今日刚做的葡萄叶肉卷,清新爽口,晗姐姐试一试。”

近来苏晗食欲大减,看什么都没胃口。薛启辰还恐拂了庄聿白面子,正要替他长嫂解释几句,忽见苏晗自己持筷夹了一只。

“当真是葡萄叶子做的?鲜而润,入口清新且气味柔和,尤其这似有似无的一点明亮的酸感,正合我意。”

素来食量就不大的苏晗,竟一口气吃了三只。薛启辰恐他长嫂吃多积住食,忙劝住,说这葡萄卷留去小厨房,等稍后热一热再吃。

苏晗需静养,一时庄聿白同薛启辰来至东厢书房。房门一关,薛启辰早忍不住,痛痛诉起了苦。

“琥珀你不知道啊,我最近都快闷坏了!我长嫂一有身孕,不仅忙坏我长兄,连我近日都被强行拘在家中,明令让我替长嫂分担。还好你记得来看我……不过怀宝宝真的好辛苦。唉,我见我长嫂每日吃什么吐什么。不过你这葡萄卷,她倒连吃了几只,实属难得。”

“若晗姐姐喜欢,我将这食谱教给厨娘,去园中采撷新鲜葡萄叶,每日专门做一碟,岂不好……”庄聿白说得认真,不过薛启辰一直盯着他的脸看来看去,倒让庄聿白摸不着头脑,“启辰兄,你看什么,我脸上有花?”

薛启辰又凑近了些:“琥珀,我看你也瘦了,是不是今日也茶饭不思……不会怀孕了吧?”

“怎么可能?”庄聿白断然否定。他和孟知彰在被窝里做的那点事,若能怀孕,才是见了鬼了。

“为什么不可能?”薛启辰煞有介事,一副很懂的模样,“你和孟相公成亲这么久,按理说,这肚子怎么也该有动静了……”

“薛启辰你怎么回事?跟那些催婚催生的老嬷嬷似的。”

庄聿白将薛启辰在自己身上乱翻的那双手抓住,规矩放好。

“人一定要成亲吗?成了亲就一定要生崽么?不成亲,不生崽,难道这辈子就白活了不成?人,生而为人,还有许多其他重要的事情要做,不是么?至于成亲生子,这都是个人选择。不能因为旁人多数都吃了饼子,而我选择不吃,就说我是大逆不道,违反人伦天理。对吧,启辰兄?”

一席话听得薛启辰眼睛都瞪大了。

“琥珀,不愧是我的好兄弟,你真真说出了我的心里话!”薛启辰强行扯住庄聿白的手,来了个击掌,“自从我兄长和长嫂关系好了之后,我家老太太整日念叨的话就变了,每每跪在菩萨面前,求的都是让我找个好人家成亲。怎么,我非得与人成亲,才配活么?我就不能独自成就自己的一番事业?”

薛启辰说得起劲,嘴角忽掠过一丝狡黠,笑说:“等我功成名就,我就找几个品貌端正、年轻力壮的男人放在房中……怎么了,干嘛这样看着我?”

庄聿白抿唇,神态坚毅地点点头,又默默将大拇指伸出来,郑重递到薛启辰面前。

“启辰兄,好志气!”

两人正说笑,小厮来报:“孟相公寻了来,亲自牵了匹高头大马等在正门,特意来接庄公子去领赏谢恩。”

“领什么赏?些什么恩?”

薛启辰比庄聿白还着急,边问那小厮,边拉着庄聿白往门外走。隐隐听到墙外有倚仗鼓乐吹笙之音。

那小厮笑回:“这会子外面都传开了,说是庄公子灭虫有功,朝廷赏了东西下来。知府大人正命人鸣锣击鼓,将这荣誉宣之于众呐!”

庄聿白到得门外,果然见孟知彰正顶天立地站在那光中,手中骏马披红挂彩装扮起来。

看来传言不虚。

薛启辰看着两人,心中不住赞叹,世间竟有如此般配之人。若他俩生个崽,会是怎样?

瞧孟知彰看他夫郎的眼神,都要化掉了,哪像不想要孩子的样子。庄聿白嘴上说不生,说不定晚上回去就抱住人生起来——

作者有话说:关于葡萄叶肉卷:

参考中东传统美食Dolma,文中根据设定做了改良。

有葡萄叶的宝宝们若感兴趣,也可以试试~

第130章 赏赐

庄聿白来薛家请教他陶罐铺子前, 心中盘了一笔账。

家中的账。

眼下家中日子过得风生水起、红红火火。尤其葡萄园一起来,用钱的地方跟着也与日俱增。细盘下来,庄聿白却觉得快要破产了。

他与孟知彰搬来府城近三个月时间。带来的, 除了孟知彰的满墙书籍便是当时攒下的全部家当, 122银子。当然这其中薛家帮忙管理的炭窑和涮锅的分成。

眼下府城茶炭和金玉满堂生意步入正轨。

炭窑共5座,其中借用三省书院齐物山之地修建窑址2座,另有3座在各庄后山。每月产上等魁炭1500斤,普通魁炭3000斤,营收151.5两, 除去分与书院的31两分红、50两人工费用, 以及给薛家运送小厮们的车马费5两, 每月得银65.5两。

金玉满堂和苏晗谈定长期合作, 每月玉片1200斤, 面筋360斤,营收165.6两,除去小麦14.4两、鲜虾13.2两和各庄及薛家庄子上的人工费用65两, 每月得银73两。

此外还有涮锅分工,每月5两左右。夫夫两人府城每月的进项峰值在143.5两左右。

府城不同于孟家村, 花销也大。孟知彰虽不计较吃穿用度,到底在贵族书院读书, 该有的门面别人有,庄聿白还是替孟知彰想到。

除了书院院服, 换季的衣衫鞋帽等, 为孟知彰量身做了几套。因为庄聿白发现孟知彰竟然还在长个子!去岁春季衣衫翻出来,穿在身上已经稍显紧绷。果真还是个大小伙子。

家中软硬件装修,此前多亏了苏晗已帮着安置了大半。但日常所用碗碟杯盏、被褥靠垫等,庄聿白慢慢也添一些。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除去每月给孟知彰的2两银子纸笔钱,额外还会定期给他3两银子,以防同窗间诗会雅集等小聚小酌需要用钱。

庄聿白拢了拢,搬来府城后日常用度花去银子小50两。而葡萄园的立桩绳索等建园物料,以及施肥灌水、驱虫春剪等人工费用也已经花去近50两银子。

从孟家村带来的122两家底已所剩无几。

茶炭和金玉满堂两项进益,前后加起来也有200两银子,不过南先生书信说备制军衣到西境时,孟知彰以夫夫二人名义将这笔钱全部拿了出来。

眼下家中银钱,满打满算只剩20两。只够定制陶罐的定金,若一时家中有什么急用钱的事,就只能借钱度日了。

庄聿白送葡萄叶卷肉送到薛家与苏晗和薛启辰尝鲜,关于陶罐之事刚开了个话头,便被牵马迎到薛家门口的孟知彰打断了。

庄聿白的灭虫药剂解了东盛府的春季虫患,知府荀誉将此事原委并方子一并呈送上听后,主上大悦,特命司农司熬制出来,一试效果甚佳,不仅命翰林院将这方子写进在编的农书,还特意赏了东西下来,给这方子的研制人,以示天恩。

除了玉如意一柄,外加纹银五十两。东西不多,但这是无上荣誉,满东盛府有几个白身能得皇上赏赐?庄聿白是头一份。

荀誉是知恩图报之人,庄聿白这方子不仅帮自己解了燃眉之急,更在主上面前得了脸,他要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将这份荣誉让更多人知晓,让更多人看见。

赏赐诏令下来的第一时间,荀誉命人便满城鸣锣击鼓去寻庄聿白。

边寻边高喊:“庄聿白药剂房子灭虫有功,圣上特赏玉如意一柄,纹银五十两。请庄聿白去府衙领赏谢恩。”

消息传到三省书院时,祝槐新正升堂解惑,听闻此事,便将难得嘴角上翘的孟知彰赶出书院:“今日这书先读到这里,快去寻你家那位领赏是正事!”

素日与孟知彰交好的几位学子,也跟了去。祝槐新将马借给孟知彰,又从书院库房拿了些彩色绸缎,帮忙将那马匹装饰一番。

不知为何,孟知彰竟想起孟家村那只稻草人,嘴角噙笑:“我家夫郎,喜欢这明丽之色。”

那只花里胡哨的稻草人,庄聿白到底是不是真心喜欢暂且不论,不过他在薛家正门见到等在那里的孟知彰以及身旁这只色彩明艳的高头大马时,确实笑得见牙不见眼。

“知府大人让我去领赏谢恩?”

庄聿白几步窜到孟知彰跟前,忽然忘记身边还有个好兄弟陪着。怪不得薛启辰会对他那套生不生崽的言辞表示怀疑。

“嗯。”孟知彰点点头,俯身看着庄聿白,眸底满是柔情,“荀大人正着人寻你,说是圣上特意赏了东西,嘉奖你灭虫有功。”

孟知彰一手牵马,将另一只胳膊抬至庄聿白面前,扶他翻身上马:“来,我为庄公子牵马!”

荀誉派出的皂吏府兵吆喝了这大半日,满城对此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两人刚从薛家拐至主街,人群便围了上来,越聚越多。

“这位就是庄公子吧。真是年轻有为啊。这方子连圣上用了都说好。了不得!”

“是啊,感谢庄公子帮我们除掉春季这场虫灾!若没这灭虫方子,我家养护的那五亩桃林今岁可如何是好!谢谢庄公子!”

“前面牵马这位,看衣衫像是三省书院的学子?”有人看孟知彰面熟,但又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那是庄公子夫君,孟秀才,去岁院试榜首,将骆家大公子骆耀庭都压了下去。除了院首,他还是去年斗茶盛会的茶魁!听说功夫也好,文武全才!”

“啧啧啧,这庄公子生得也好,必得是孟秀才这般的才配得上!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过即便是庄公子得了赏赐,孟公子作为夫君,也没必要当众给他牵马扶鞍吧?”

“牵马扶鞍咋啦?” 有人反驳,“你是觉得庄公子作为一个哥儿不配么?别说哥儿,即便是各大书院的学子,甚至算上咱府城的乡绅举人们,有几人受过圣上的嘉奖!”

“我还听说,这孟秀才惧内。公然说自己是个吃软饭的,将来孩子还要跟着他家夫郎姓庄……”

众人这些话,七七八八吹到庄聿白耳朵里。

“惧内”在这个世道可不算一个褒义词。庄聿白低头看了看马前的孟知彰,想回怼嚼舌之人几句。谁知孟知彰倒一脸怡人自得,俨然众人这套“惧内”的八卦言论是对他的赞赏。

前街后巷将满城绕了一个遍的府城皂吏衙役们,终于一路敲锣打鼓“迎到”庄聿白跟前。庄聿白这才听清赏赐之物,玉如意一柄,银子五十两。

五十两?这么小气的么?庄聿白转头又一想,哪怕只赏稻谷一穗,这也属天恩,在世人看来也是无上荣耀了。

府衙当差众人接到庄聿白,将锣鼓敲得更响。

为首皂吏上前抱拳,高声道:“圣上嘉赏庄公子治虫有功。小的们在前开道,请庄公子前去府衙领赏。”

“有劳各位差爷!”庄聿白马背上拱手道谢。

鸣锣在前,击鼓随后,人群越聚越多。

庄聿白心中高兴,眼珠咕噜咕噜转:“知彰兄,这像不像金榜题名后的御街打马?”

“应该比御街打马,还风光些。”孟知彰回头,眉眼柔和,声音柔和,“毕竟为百姓做了实事,大家对你的感念是真心的。”

庄聿白心中更喜:“你我荣辱与共。我的荣光,就是你的荣光。将来你飞黄腾达了,可要记得带上我!”

“自然。”孟知彰牵着缰绳稳稳迈着步子,回身看向庄聿白的目光更加坚定。

庄聿白似乎不信,伸出小指,冲对方轻轻扬眉。

孟知彰莞尔,伸出小指,勾住。

“你我夫夫一体。”

一路行人围在四周高声称颂。不知谁开了头,大家开始纷纷用实物表示感谢。一盒点心,一筐鸡蛋,一坛好酒……乱攘攘朝庄聿白递过来。甚至有人无以为赠,将将腰间玉佩解了下来,定送与这位风光无两的贵人。

不过都被贴身护卫孟知彰婉拒了。

府衙,东盛府的士绅名流听闻这等千载难逢的大喜事,皆匆匆备了贺礼一齐等在堂上。

正堂之上便是御赐的如意与银两。

庄聿白在众人的注视下郑重行了跪拜大礼。

荀誉则将这所赐之物亲自递到庄聿白手上:“庄聿白,你可是整个东盛府的大功臣。万幸有了这方子,才让府城上下百姓免了今春的虫害之灾。”

“大人谬赞。”庄聿白忙将所赐之物接过,顺手递给身旁的孟知彰,“灭虫功劳得益于大人高瞻远瞩的魄力和决断力。若非如此,即便菩萨的净瓶水也难在这么短的时间遍洒东盛府四州一十八县。”

堂下众人跟着帮腔,有赞庄聿白的,更不乏恭维荀誉的。

荀誉招手,皂吏捧过来一个漆盒。

“庄聿白今朝为东盛府立功,圣上都有赏赐,我东盛府岂能不表示。这是麒麟玉佩一对,纹银四十两。”

夫夫二人也没客气,谢恩收下。庄聿白掂掂钱袋重量,很是满意,如今多了这近百两银子,葡萄酒陶罐的银钱便有了着落。

“还有一事。”荀誉神秘地看了庄聿白一眼,“府衙正组织人编写东盛府地方志,到时会将你庄聿白的名字和功劳一并写上。”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这不是低配版的名垂青史是什么?

堂下不乏举人进士,若不是圣上御赐荣耀,他们岂会为一小小白衣,还是一个哥儿的药剂方子跑来府衙恭贺。不过听闻荀誉称将其写进地方志中,众人皆震惊得深吸一口气。

参与修志的三省书院山长祝槐新,带头出来领命,且很以为然。不过他看看堂下,视线在庄聿白和孟知彰脸上扫过,又笑着向荀誉行了一礼。

“关于庄聿白之功,恐怕单这一笔,还不够。”

“哦?何出此言。”荀誉看定祝槐新。

“平安州暨县,去岁有村子粮食亩产比往年多了五成,更有甚者,出现了亩产三石的好收成。”

“三石?”

荀誉拈着胡子,他知道祝槐新不是故弄玄虚之人,但三石之数实属无稽之谈。

众人脸上情绪各异,因为有荀誉这个知府在场,加上此话出自三省书院山长之口,众人也只大眼瞪小眼,心里打鼓,不敢妄议。

祝槐新看出众人心思,淡淡一笑:“能有此等丰收成果,多亏了‘琥珀堆肥术’。听闻暨县官田已全部使用该种技术。实不相瞒,三省书院的百亩学田也用了这种新型肥料。现在麦子已抽穗,等夏收时,真假自见分晓。”

“琥珀堆肥术?老朽活了一辈子,可从未听说过这等技术!”终于有人忍不住,出来呛声。

祝槐新看了眼那人,很想回一句“那果真是孤陋寡闻、故步自封的老朽”。不过忍住了。

“没关系,听过琥珀堆肥术之人,自是不多。不过这项技术的研制者,大家都熟悉。”祝槐新站到庄聿白身边,语气满是自豪,“因为彼琥珀,就是此琥珀,也就是大家面前这位——庄聿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