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硫磺
知道此事着急, 薛启辰没在各庄多留,一记马鞭返回城中去寻他兄长。
庄聿白留在各庄又向管庄人和然哥儿等交代了一些事情。药剂合成有风险,除了两口大的生铁锅外, 庄聿白又让人准备了些简易口罩等物。
暖房中的幼苗可以暂时不移栽至园中, 但孟家村带回的葡萄树等不及。
庄聿白带着然哥儿等人将54棵一年苗用自制生根水浸泡起来,又在整理好的园中根据光照地势等情况为每一棵逐一定好位置,做好明日向园中移栽的准备后,庄聿白便返程回家了。
还未到齐物山脚下,远远见薛启辰迎面骑马折了回来。估计是今日被小虫折腾烦了, 一时又来不及换衣衫, 便在外面罩了一件黑色披风。
披风略大, 风中大开大合, 像一面黑色旗帜。
庄聿白心中一紧, 隐隐泛起不好的预感。
果然不是好消息。
大公子薛启原近日一直忙着军衣之事,家中不少生意都往后推置。目前事情告一段落,他将重心移回正轨, 今日午后便出门往东边去了,说是去看一批货。具体是什么货物连少夫人也不清楚。
薛启辰将硫磺和生石灰之事回报长嫂苏晗。苏晗平日虽不管药材行的事情, 但听闻要硫磺十斤时,还是蹙了蹙眉。
“生石灰倒好办, 这硫磺……”苏晗顿了下,从手边匣子里取出一个木牌递给薛启辰, “这是你兄长那边的对牌, 你先去各个药铺看下库存。”
将各铺子掌柜的叫来询问也是可以,只是事涉一味药材,若问他们铺子中尚余几斤几两,恐怕还要回去再着人盘点了再来回, 莫如薛启辰自己亲自去着铺内伙计验过倒还快些。
薛启辰应着,将紫檀木牌接过来,正反看了看。
薛家人多事多,空口无凭,这对牌就相当行军打仗时的护符。拿它支银子、取东西都方便,也算有个凭证。
薛启辰平时跟着他长嫂学生意,拿的较多的是西院这边的对牌。西院这边对牌倒墨漆为底,印上薛家独有的家徽,中规中矩没什么特别。
但手上兄长那院的牌子,样式家徽等虽一如西院,只是这家徽下面还多了一个朱色团型图案,细看却是折枝荔枝,两颗果子浑圆可爱。看漆面磨损程度不像新做的,想来这是东院惯用的对牌。
薛启辰看看荔枝团纹又看了眼他家长嫂,没多说什么。硫磺之事要紧,他拿上牌子,出门跨马去了。
一个半时辰后,苏晗午后茶点刚摆在小案几上,薛启辰便风尘仆仆赶了回来。边摘肩上披风边向西院议事厅走,脸上甚至着急。
“四家药铺我都去过了,加起来库存不足2斤。这……”薛启辰进门向苏晗行了礼,便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可心中焦急又坐不住,索性满屋子走来走去,“这也有些太不合乎常理了。咱们薛家好歹也是药材大户,至少在府城也能排得上,怎么满打满算凑不出10斤硫磺。”
苏晗让墨儿给薛启辰递了盏茶:“硫磺此时确实有些时机不对。刚我将管家叫了来,其实这次运去西境的,除了军衣等日常所需,还有些药材之物。只是不便声张。”
苏晗一句不便声张,薛启辰立刻懂了,想必是硫磺、硝石和木炭之物。战场风云除了短兵相接,若有火药相助,想必士气大增。
当然这些军备物资都有相关衙门统理,而薛家送去的这些原材料和军衣一样,都是看在南先生的面子专项供给。或者更直白地说,也是为了孟知彰。
薛启辰各个铺子里查底的同时,苏晗将硫磺所需十斤之数说与管家。
管家听后倒吸一口气,用力捋起胡子:“换做往常,莫说十斤,就是五十斤对我们薛家药铺来说也不是难事。但好巧不巧,府城所有药铺只留了半月所需,其他硫磺全部虽军衣车队发去西边了。大公子的意思是此物非常用药材,先紧着西边。平素合作的货商那边也知会过了,说尽快将这次的空缺补上。”
“何时补上?”苏晗问。
“快则七日,慢则半月以上。”
薛启辰将管家给到的这个时间说与庄聿白时,多少带着愧疚和不安。
一只飞虫在庄聿白面前悬停,他抬手挥走,心中聚上的却是层层叠上来的忧虑。
葡萄新芽娇嫩,等破了芽再施药,一则时间来不及,二则也容易伤叶伤根本。庄聿白满心焦虑懊恼,不过仍宽慰着对方,说是自己思虑不周,回孟家村之前就应该安排此事,才不至于留下眼下这各种掣肘的局面。
薛启辰提出铺子里所有硫磺库存明日全部送来各庄时,庄聿白想了想,拒绝了。几家大药铺只剩一斤多硫磺,想来都是用来应急的。与医治病人相比,果蔬施药还是需向后排。
庄聿白让薛启辰帮忙盯着给薛家供货的药材商,同时打算着派人各处采买一些应急。
薛启辰难得思虑周全一回:“若我们派人去别家药铺购买,这么大的量很容易引人猜疑,若被有心人捅出去,再编排几句,惹得上面注意,或闹出什么乱子来就不好了。”
庄聿白点头:“需分开少量购买。至于去采买的人选,也要再想想。若去别家买,府城总绕不过骆家。薛家出面不合适。哪怕是家丁也不行。你们两家在府城多年,想必都是混了个脸熟。被人发现薛家伙计去骆家买药材,满府城又会谣言四起了。”
庄聿白帮薛启辰系好披风绳带,目送对方离开。自己回家中取了包碎银子又急忙忙赶回各庄。
管庄人按要求召集了几位平素不太出门之人来议事堂。至少去骆家药铺买药时不至于一眼被认出来。
庄聿白往堂下看去都是些老实巴交的庄户人,虽说离府城不远,想必他们一年半载也去不了一次,对骆家那群伙计来说,自然都是生面孔。
管庄人周老汉将城中十几家药铺分派下去,每人最多去2家,每家最多买5两。不论有还是没有,不与对方多交谈。众人接了银子,也默默记下所需去的铺面地址。
庄聿白看了看人群中的然哥儿,心中略有犹豫。上次他不在时,骆家人劫持然哥儿之事他此事想起都心有余悸。若是被骆家人认出然哥儿……
“无妨的。那几人看上去是那位九哥儿的跟班,想来是在茶坊听差。我们这次去药铺买药,碰不到的。假若真碰到,我只说自己鲜少来城中,认错了铺面。光天化日,还是在他们骆家自己地盘,当着那么多客人的面,他们也不会怎么样的。”
然哥儿接了银子,细细数过1两银子又200文钱。
但天下事就是这样巧。
然哥儿平时很少进城,为数不多的几次也是到景楼送货。连薛家人很多都不认得他,更别提骆家药材铺子中人。
第二日然哥儿按计划进了骆家最大的药铺,只说家中人得了毒症,郎中说了需要这硫磺内服外施,特意来买半斤。
然哥儿说完便直接去袋子里取银两,不再多言。
抓药伙计一听要半斤硫磺,将来人上下打量几个来回,说外面存量不多,要去后院去取,让然哥儿略等等。
对方探究的眼神,然哥儿自然察觉出来,他心中紧锁,面上尽量保持平和。约莫过了半盏茶时间,来铺子里抓药之人也走了两三个,却仍不见方才伙计出来。然哥儿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眸底暗了暗,想着实在不行就换一家,下次说买3两,数量少些估计就没这盘问环节了。
铺子里其他伙计看过来的眼神也变得奇怪时,然哥儿向柜台后面半掩的门帘外望了眼,仍没有人出来。于是他吸了半口气,打算同门边迎来送往的一位小厮说自己家中还有事,先行回家一趟,稍后再过来。
正走至门前,马上抬脚跨出门槛,方才进去取药的小哥从后面唤住:“小官人,您的硫磺好了。”
一张皮纸上堆了小丘似的鹅黄色粉末,闻上去还有种腐败鸡蛋的味道。然哥儿没见过硫磺,对方说是,自然就是。
然哥儿依价付了钱,并恭敬道了谢,拎着包好的一个四角药包便往外走。
有惊无险,还算顺利完成任务。然哥儿心中舒了口气,虽努力维持镇定自若的神态,脚下仍不觉加快了步伐,同时盘算着下一家该用个什么理由。
“哎——没长眼睛!”
然哥儿正低头出身,没留意装上铺面旁边闪过来的一个彪形大汉身上,对方一声厉吼着实吓了他一跳。他忙闪至旁边不停赔礼道歉。
对方哪里管他,非说然哥儿撞坏了他的衣衫,踩脏了他的鞋子,不赔个二两银子今日休想走。
“这位爷,是我不好,但我实在没有这么多钱。或者衣衫和鞋子我帮您洗一下……”
然哥儿抬头,心却被同时撞击了一下。此人不是旁人,就是九哥儿截货那日让然哥儿吃了几记肘击的打手。
对方几乎同时认出然哥儿,挤开一张笑脸:“哟!原来是熟人!”
对方满身酒气,脚下虚晃着,伸手就要来够然哥儿拎着的硫磺:“来买药?爷看看是什么!”
酒鬼难缠,然哥儿不想再生事端,夺路就要走,却被那人踉跄着拦住去向:“不对,你和薛家有生意往来,怎么不去薛家药铺买,来我们骆家……究竟为何?”
然哥儿后背猛地发冷,恐坏了主家的正事,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却又听对方一阵狞笑。
“不会是给哪个相好买的补药吧哈哈哈,要不让爷帮你试试!”
那大汉直接来夺然哥儿的硫磺,白兔哪抵劲豺,撕扯间,硫磺就在然哥儿的面前,豁然撒了一地。
然哥儿回去向庄聿白请罪时,泪花已经在眼眶打转。庄聿白将其拉起,宽慰道:“无妨。一定还有办法。”
连管庄人都看出来了,经此一闹,其他去分采硫磺之人也被紧急叫了回来。硫磺之事,暂时应该没办法了。
庄聿白见众人蔫蔫的,笑着打气:“那我们用老法子先挺一阵,等等大公子铺子里的硫磺。去年园中也没施药,不也平安过来了。都放宽心,没事的。”
然哥儿连忙止住泪,说这就回去烧些草木灰来,到时撒入园中暂且扛一扛这些小虫。
第二日一大早,薛启辰便来找庄聿白,要跟着一同去庄子上看葡萄移植。不过硫磺之事还在等药材商那边周转,尚未有更多消息,因此整个人也没往日闹腾。
不过今日倒是学乖了,一身暗色系衣衫,想来也是被最近几日的小虫折腾恼了。
“二公子只看不干可不行,等会你要帮着扬草木灰才行!”
二人闲话着往庄子上赶,刚进庄头,却见然哥儿早等在那里多时,眼神甚是焦虑。
“两位公子,出了件怪事!” 然哥儿难得说话吞吞吐吐起来,薛启辰急得催促他三两次,他方将后面的事补齐,“不知谁送来一袋硫磺,十来斤是有的,就在议事堂。”
第112章 茶室
十来斤硫磺?
庄聿白不觉看了薛启辰一眼。很显然这不是薛家所为。
若是薛家给的, 不至于一直帮忙此事的二公子不知情。再者,更不可能昨日两斤之数都凑不齐,今日去就能一下拿出十斤之多。
“当真是硫磺?”庄聿白将然哥儿拉上车, 三人扬鞭疾行往议事堂赶。
“公子, 是硫磺。和昨日买到的那包硫磺粉是一样的。”
庄聿白心中还是有个疑影,或许有人拿别物充当硫磺,是场恶作剧也未可知。但当他打开端端正正放在议事堂正桌上的那个细麻袋子,心中情绪复杂得半日未语。
硫化物独有的气味扑鼻,庄聿白捏了一小撮, 姜黄色粗粝粉末在指尖揉搓两下, 又将袋绳系好。
当真是硫磺。
庄聿白将袋子周身看了个遍, 世面上常见的袋子, 无甚特别, 更找不出一字半句。看来就是故意送来庄上,且有意不想透露姓名。
各庄议事堂平时都是关闭的。庄聿白到庄子上时暂居此处办公,再就就是春耕秋种等重要农时或主家有重要消息统一知会众人时, 才会开门议事。
虽不是什么机密之地,但由着一个不知名姓之人随意闯入闯出, 确实不应该。
管庄人周老汉忙上前解释:“都查过了,议事堂并无东西遗失损坏, 只单单多了这一袋子东西。这里的钥匙除了公子和老身,旁人都没有的, 平时也不会有人来。昨夜打更人倒是绕过来看了几次, 方才我也问过了,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我知道今日公子还会来,一早开了门准备收拾收拾,便见这一袋子东西正正放在桌案上。当时我还以为是谁胡乱堆放东西, 将周通骂了一通。问了一圈,可并没有人见过此物。都是老奴失察,还请公子恕罪。”
庄聿白将周老汉扶在一旁椅子上坐了:“周伯言重了。想必对方就是不想人知晓其行踪,才在暗夜送来。门窗等皆完好无损,看来来人也是有些子功夫在身上。”
薛启辰若有所思,他拎了拎这一袋子“不速之物”:“短时间内一下搞到这么多硫磺,满府城除了我们薛家便是那一家。可他们明明知道你与我们家交好,有什么理由出手相助?琥珀,这其中……不会有诈吧?”
说到“有诈”,薛启辰的眼睛都圆了。他看着桌上的这一袋硫磺,就像看着一个不知何时会爆炸的怪物,慌忙上前将庄聿白扯远一些,小心猜测,“琥珀,莫非这不是硫磺,而是……”
“就是普通硫磺。放心。”庄聿白拍拍他的肩膀,宽慰道,“至于送硫磺之人,虽尚不知是何人,但有一点可以明确,急难之时送所需之物,来者非敌。”
庄聿白没有将话再说下去。
天公作美,今日阳光不强,灰蒙蒙似带着些雾气,很适合植株移栽。庄聿白按计划将葡萄园移栽工作分派下去。
草木灰是没有硫磺无法合成药剂的一个替代方案,既然解决了石硫合剂的原材料问题……然哥儿看看这满袋硫磺,抿下唇,还是开了口。
“公子,昨日交代的草木灰,我和我阿叔已经烧好,今日是否还需要用在园中?”
庄聿白明白对方所指:“辛苦然哥儿和阿叔,草木灰先留给暖房幼苗。幼苗已展叶且此时枝嫩根弱,暂用不了石硫合剂。等过几天幼苗移栽时咱们再用。”
然哥儿瞬时懂了,未发芽的一年苗移栽后用药剂,他来了干劲,忽闪着睫毛,眼睛亮晶晶的:“公子说的熬制药剂的铁锅、帷帽等也都准备好了,公子看在哪里合适?”
“找一处开阔通风之处即可。不过不急在这一时。先将这袋硫磺和二公子带来的生石灰放在阴凉干燥处。今天晚些时候或明早我们开始熬制。”
然哥儿应着,说此时不煎药的话,他跟着去忙活移栽的事情。刚要走却被庄聿白叫住。
“移栽之事有二公子和周伯盯着,你拿两顶做好的帷帽,随我去趟城中。”
庄聿白将葡萄植株移栽注意事项又强调一遍,从植坑深浅、培土角度、底肥多寡以及第一水的浇灌情况等,每一步都关系能否成活率及今后长势。为稳妥起见,带着然哥儿出发前,还是亲自示范了一株。
“放心吧,有周伯我和在呢。再不济,还有卓叔这些种田老前辈看着。”薛启辰没问庄聿白去城中做什么,他知道庄聿白做事有分寸,也有原则,任何时候都不会乱来,“保证你回来时看到一个齐齐整整的葡萄园!”
庄聿白也笑了:“有你们在,自然是万无一失。”
马车在离悦来茶坊两条街的地方便停了下来。
庄聿白交代然哥儿戴好帷帽在车中等他,不要出去,也不要让人看到他的脸。他去去就回。
“嗯。”然哥儿点头,公子这般安排一定有公子的道理,他不敢多问,可眼底的紧张还是从声音中透出来,“公子……你会不会有危险?”
“放心吧。你家公子是谁,怎么会有危险?等会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庄聿白下车前也戴好帷帽,将自己遮了个严实。
悦来茶坊门前一如既往欢声笑语不断。招牌下迎来送往的小厮各个训练有素,眉眼弯几分,唇角笑意留多久,都大有讲究。一袭剪裁利落、用料得体的衣衫,通身气派看去哪里像店铺伙计,不知道的还以而是谁家约在此处喝茶的公子哥,正在门前等赴约之人。
那小厮见庄聿白走来,忙上前行礼问好,热络又不失礼节该有的距离感:“公子里边请!请问您几位?雅间还是堂座?”
“我找你们九公子。”庄聿白声音不高,但却穿过嘈杂热闹的街市喧闹之声,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到对方耳朵里。
那小厮眼神快速上下打量了下庄聿白。他看不清来客长相,更猜不出来客身份。只能看出此人虽一派镇定自若,却没有半分功夫,至少是即便近身行刺也根本威胁不到他家九公子。
平素来茶坊的大多数客人都是冲着九公子来的。不论多财大气粗,多嚣张跋扈的,对悦来茶坊的当家茶伎都是礼敬有加的,从不敢说自己今日就要当面见人。即便是骆家大公子骆耀庭来了,也都是温文尔雅、客客气气的,等九公子忙好坊内生意,空了时才制两盏清茶一同品饮。
所以有人敢直接说找九哥儿,小厮着实愣了一下。
摸不清底细的人,最让人头疼。开门做生意,若客人在门前闹起来,那是大忌。
迎宾小厮垂眸略想片刻,抬手将人向里请:“公子先在此处稍等片刻,小的去看看我家九公子此时是否得空。”
半盏茶的功夫,庄聿白被人带至二楼靠边的一个阁间。
阁间不大,不足十个平方,倒也安静。只是进入其内的一瞬,扑面而来只有两个字,“素净”。
这是九哥儿专属茶室,他留在坊中时,自己有时也会在此处过夜。某种意义上这算是他在喧嚣茶坊中的一个藏身之所。
素色窗纸、素色坐塌,素色蒲团,素色茶具……清素如洗,让人看不出任何喜好,也品不出阁间主人的过往和现状,或者说此间主人根本就没有过往,也不想过多透露自己的现状。
可一个人怎么会没有过往?尤其名动府城的一等一茶伎九哥儿。
或者说,他的过往要么平淡无奇,平淡到他想一笔勾销?
显然,不是如此。
九哥儿简单致意,请对方落座,便不再说什么,特制了一盏飞天朝露茶待客。点茶分茶一气呵成,操作之娴熟,过程之优雅,属实赏心悦目,连看过云先生制茶的庄聿白都觉得九哥儿之茶技绝非常人所能及。
执瓶注水,悬瓶高冲,水流细润绵长久久不断,承接的杯盏中水面如潭,更无半分波澜。
对方制茶,庄聿白则将这茶室又打量一番。委实什么也看不出。除了室内两人和此时正在用的茶具,其余之处,干净得像是无一分有人来过且活过的痕迹。
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会连栖身之处的影子也彻底清除掉?
外人眼中明丽动人、八面玲珑的九哥儿,私下竟有此决然迥异的一面。庄聿白万万没想到。
“多谢九公子送来的硫磺。”
奉客的茶汤已好,九哥儿双手捧盏,恭敬递过来:“硫磺?庄公子说笑了。我何时给公子送过硫磺?”
庄聿白笑笑,接了茶盏,点头致意后,抿了一口不住点头:“果然好茶。香气如兰,清新甘润。不愧是东盛府第一茶魁!”
“庄公子谬赞。贵夫婿可是知府大人钦点的茶魁。我不过一小小茶伎,在公子面前也算班门弄斧了。公子不嫌弃也就是我的福气。”
九哥儿说着,面上不卑不亢,挂着永远春风和沐的笑容。
庄聿白又喝了一口茶,平和而坚定地看着对方:“不管九公子承认与否。这硫磺我都会记在九公子名下。但无功不受禄。凡事弄明白由头,这好意才让人受得安心。不是么?”
对方不语,只一味低头做自己那盏茶,庄聿白便兀自说下去:“前些时你刚砸了我家的运货之车,这是当众宣布与薛家、与我们势不两立。九公子是骆家人。骆家的行动意志,便是九公子的行为规则。我们夫夫从未怪过公子。若公子说这硫磺就是补偿那日之事。庄某欣然接受。”
“庄公子是来兴师问罪的?”九哥儿谦和地弯着眉眼,不知话中几分玩笑几分认真,“上次之事却是在下之过。庄公子想要怎样的赔偿都可以。庄公子,开价吧。”
庄聿白噙住盏茶茶汤,慢慢咽下,一口接一口。
窗外飞鸟一闪而过,一道影子从窗纸透下,划过两杯盏茶,打破茶室内慢慢冷却的安静。
“只是如公子所言,九哥儿看去风光,不过是骆家的一条狗。当然,即便是狗,主家也姓骆。而庄公子夫夫与薛家交好。今后,我们少往来,才是对彼此都好。不是么?”
九哥儿言辞冰冷,眼神更冷。但透过这双冷若冰霜的眸子,庄聿白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关上了。
无比决绝,像断然下定了某种决心。
不,庄聿白又看了眼这双风月场上千娇百媚的眼睛。他转了念头。他敢肯定,对方的这个决定,绝不是一时兴起。应该是无数个暗夜中的寸寸思量忖度,才能筑起此百尺寒冰之决绝。
去岁秋天还当众解臂钏相赠,数月之隔,眼下却一副毅然绝交之态。中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可发生了什么呢?
“当下这硫磺对庄上葡萄园而言,可谓雪中送炭。不夸张地说,少了这硫磺,今年的葡萄园很可能未及成型便毁于一旦。”
庄聿白言语诚恳,他知九哥儿虽为伶伎,却非寻常市侩之人,可以也值得坦诚相待,不然他今天大可不必来这一趟。
“如九公子所言,我们夫夫二人与薛家交好。若薛家阵营中人落水,想必骆家门下的九公子会更喜闻乐见才对。为何又在急难之时向对面伸出援手,庄某实在看不明白。”
向来带人周全温和、从不会让人有分毫不自在的九哥儿,语气竟像张开尖刺的刺猬,强硬中带着防御。
“庄公子想必是醉了。刚说过了,这硫磺之事,在下不知。”
“既如此,庄某便不叨扰了。”庄聿白谢茶起身,准备向门外走,行至一半,猛地回头,对上正欲送自己出门的九哥儿的视线,“对了,然哥儿说昨日遇到你的手下,在药铺门口当众撕碎了他买的硫磺。”
不知哪个词触到了九哥儿的神经,他那似冰潭水面般的眸底忽地荡起涟漪,不过很快便消了下去。
九哥儿垂下眸子快速整理下衣袖,再抬眸又是那个八面玲珑的头牌茶伎,嘴角眉梢都带上标志性的职业微笑。
“庄公子实在是抱歉,怪我束约无方,坏了庄公子的正事。昨日闹事之人我已扣了他一个月月银,也打了板子,保证他下次再不敢无端生事。”
庄聿白笑笑,做戏嘛,大家都懂,他也会:“九公子既然有了处置,庄某也不是那小肚鸡肠之人,非要寻个对错争个高下。”
九哥儿谦和垂眸,跟着庄聿白的步伐向外送客。不过来客刚走两步,又停下来,直直看向茶室主人,眼神晦暗难明。
“然哥儿,你认得么?”
问题来的直接,来的毫无防备,却又像是蓄谋已久的一个陷阱。
“不认得。”
到底是训练有素的伶伎,不同于方才从庄聿白口中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的情绪波动,他此刻面上平静得如一池春潭,看不出喜怒,也猜不出真假。
但庄聿白眉毛暗不可察地微微扬起,他已从对方的回答中获悉真假。
前段时间九哥儿大张旗鼓拦路截货,高调得庄聿白听后还以为是别人故意编排出来用以离间双方关系。不过依照他们对九哥儿的了解,此时远非表面看去的要向骆家表忠心那样简单。
不过货确实砸了,人他们也打了,但都不伤筋动骨,公关意义大于给对家带来的实质影响。当真只是为了表忠心?
假如上次成立,那这次呢?极致的掩人耳目,所有人都不知道硫磺是何人所给。甚至庄聿白已经亲自找上门来问到面上,对方仍然矢口否认。
庄聿白见到九哥儿前心中还在打鼓,万一自己猜错了,根本不是对方所为又该如何。但当他踏入茶室的那一瞬间,他悬着的心缓缓着了陆。
赠送硫磺之人,就是九哥儿。
装硫磺的细麻葛袋子与这茶室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
外人面前,悦来茶坊的头牌茶伎九哥儿向来明媚鲜妍、花枝招展,谁能想到到他个人的私有茶室竟这般素净冷清。外表热烈,内心冰冷。或许四下无人时,独居茶室的,才是真正的自己吧。
而九哥儿一引而着的硫磺,庄聿白也猜到了。截货和硫磺之事的共同在场人——然哥儿。
然哥儿与九哥儿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一个是名动府城的当红茶伎,在他的领地也算呼风唤雨、风光无两。一个呢,乡野尘土中的一株无依孤草,无人在意,在自己的一片田地中默默生长。
但见到然哥儿的第一眼,庄聿白莫名觉得此人身上有股熟悉之感。他认识的人不算多,脑中过了好几遍想不起来这种莫名的似曾相识从何而来。
冥冥之中庄聿白就是觉得此次硫磺之事多少因着然哥儿,所以此行也带了他。
庄聿白又看了下九哥儿的眉眼,像,果真是像。
哪怕是不同环境下成长的两个人,血脉流淌的有些东西,哪怕经历再多人世沧桑还是不会变的。
揭开这层面纱,一切便迎刃而解。得知真相的庄聿白心中跟着泛起一股酸楚。当然,任何一丝一毫的同情,都是对眼前人的亵渎与轻视。
庄聿白快速整理好情绪。
此前孟知彰同他说过,九哥儿这类伎人从小接受非人的严酷训练与炼狱折磨,方能有机会走到人前奉茶侍水。而九哥儿这般走至伶人顶尖位置之人,所承受的定更为甚之。
庄聿白看不出眼前这位明丽秀雅少年的来时路,但他知道一定是血腥狠厉、不愿为外人道的。不断撕裂的伤口,一层叠一层,无人在意,无人安慰。也只有夜深人静之时,一个人默默舔舐。
素净得如停尸间一般的茶室,停放着看不见又挥不去的过往。
这样的过往,没人愿意提及,九哥儿也一样。他确实想将其一笔勾销,不过原因不是因为它平淡无奇,恰恰相反,是太过波云诡谲,太过波涛汹涌,太痛了。
当然还有一层。一个人的偏好,就是他的弱点。而个人室内陈设,衣着饰物等最能展示人的品性喜好。
作为顶级玩物,或者说顶级武器、顶级傀儡,若想活得久一些,首先要学会保护自己。而隐藏习惯与喜好,就是至关重要也异常难修的一课。
当然九哥儿自己也知道,除了偏好,自己要藏起来的还有更为重要的东西。
当他发现自己悄悄找寻多年之人就在城郊之时,他知道自己与孟知彰和庄聿白夫夫之间便需做个了结。这也是一手策划截货事件的主要公关意义之所在。
“九公子不认识然哥儿没关系,”庄聿白转身又坐回蒲团上,“他是我庄子上的一个小哥儿,自小孤苦无依,是薛家商队将其从西边带回来的。后来他跟着卓阿叔在庄子上侍弄果蔬,中间还读过几年书,无论田间操作还是笔头计算等,都很是得力。我暖房中扦插的幼苗,全要归功与他。当然,接下来,庄子后山上的这个新起的葡萄园,我打算带着然哥儿一起管理。”
庄聿白越说越兴奋,简直像是做一场极尽所能的路演,将自己葡萄园接下来一年的计划安排都展示出来,甚至秋季葡萄丰收后做多少灌葡萄酒,酒类如何打出名声,如何让然哥儿等在这个园子中找到自己的乐趣和价值所在等等,都展望了一遍。
九哥儿只安静听着,似乎并不想打断。不过他离开茶坊前场的时间实在有些久了。窗外阳光透进来的日影,已经越来越偏。
“九哥儿实在不知庄公子为何要将自己事务说与我听。”茶室主人看看窗外,又看看冷掉的茶盏。
“九公子当真不想听么?”庄聿白仔细带上帷帽,站起身,这次真的要告辞了。“九公子,茶室的门窗多打开透气,硫磺的气味不是那么容易散去的。”
十斤硫磺不是小数目,任何一家药铺若一下筹集十余斤出来,估计都能惊动皂吏差役。九哥儿眼下虽是骆家得力红人,但行事范畴仅限悦来茶坊,骆家药铺他是无权伸手的。即便药铺掌柜的想卖他面子,午后凑出这十两硫磺来,想必天未擦黑他九哥儿便被骆家家主问了家法了。
“以及硫磺供应渠道,薛家十日内便能打通。九公子,无需再涉险。”
第113章 规矩
庄聿白径自推门离开, 没再回头。
关于截货对方无需道歉,关于硫磺自己也无需道谢。
有些事,彼此心知肚明便好。他尊重对方的处理方式, 不会选择将其曝于光下, 更不会以此为筹码去要挟对方什么。
但庄聿白也清楚,今后他与骆家,与效忠骆家的九哥儿,将不可能同席而坐。
良久,九哥儿缓缓转身, 抬手推开了窗。
像是永远活在暗处的一个幽灵, 万般华丽却又畏光惧亮。可明知如此, 他还是选择将手伸了出去。
阳光哗一声灌进来, 掷地有声。喉咙哽住的瞬间, 九哥儿的瞳孔也跟着猛然一缩。
府城的街道永远熙攘喧闹,那个帷帽遮盖之人在挤挤挨挨的人流中绕了两条街,在相对僻静的拐角上了一辆马车。
九哥儿刚想收回视线, 却见车帘掀起,同样帷帽下, 一双眼睛远远望过来。只一眼,九哥儿的心却像被紧紧攥了一把。
一阵悸痛。
他知道那双眼睛属于谁, 哪怕隔着十几年的光阴,哪怕隔着昨是今非。
骆家绝不可以知道他的存在, 若骆睦知道自己还有血亲在时, 以他对骆家的了解,为了更好操控自己,什么穷凶极恶的疯狂行径对方都做得出来。
马车在楼上人的视线范围内渐渐消失。
只要对方安好地活在阳光之下,自己永远在暗处看着他护着他又何妨?只要对方能有一个正常安稳的人生, 自己永远站在他的对立面,永远做一只阴沟里的臭虫又何妨?
九哥儿接了些阳光在手上,明亮,微烫,心中却畅快不少。如春风乍来,吹散心头沉积多年的雾霭,须臾竟又浮上些久违的暖意。
九哥儿先行关了窗。门外有人来了。
“九公子,外面茶场已妥当。”小厮来催九哥儿登台献茶。
悦来茶坊的茶舞是每日必备行程,名为答客,实际也是茶坊各路消息互通有无的时机。
台上披帛曼舞、瓶盏流注,台下喝彩不断,见光不见光的消息,随着各色香囊、珠串、玉佩等彩头一起掷向茶台。
九哥儿眼波流转朝台下致意,一眼瞥见人群中的上次那位冷面公子。截货当日此人也来过坊中,且一个人静静坐了足足两个时辰,只是当时九哥儿尚不知此人就是骆睦口中的公子乙。
作为骆家消息网络的核心成员,九哥儿自是听说过公子乙,只是此人鲜少离京,更鲜少在如此热闹的场合露面。
公子乙只效忠一人,他到府城来自是奉了上头主子之命,有紧要之事来找骆家家主。自己一个下九流的小茶伎自然入不了公子乙的眼。
可第六感告诉九哥儿。公子乙来茶坊的目的,却是自己。
九哥儿逐一执瓶端盏向茶客们敬茶。不论厅堂还是雅间,台下坐的大都是熟客,九哥儿边奉茶边热略地同人一一寒暄招呼。
偶有玩得开的主,嘴上也会带些七七八八的话语,不过也只敢趁着九哥儿心情好时玩笑两句,若说论真格的,他们并不是没想过,也并不是不愿意,只因他是九哥儿,骆家二少骆耀祖惦记这许多年不也没到手么。
九哥儿,对他们而言,只有看的份儿。这是府城所有公子哥儿约定俗成的规矩。
不过今日九哥儿眉梢似有喜意,刚喝了九哥儿奉的茶之人,像喝了假酒一般,乜斜着眼笑得满脸春光:“九哥儿的腰肢越发有劲儿了。我新得了几斛暹罗国运来的珍珠,明日都带来与你缝在这腰身的绸带上,可好?”
“张公子客气了。”九哥儿见对方欲伸未伸的手,向后退了半步,脸上笑容未变,“我可听说了,和这几斛珍珠一起进张府的,还是有两房小夫人。若珍珠都给了我,她们岂不伤心,小心回家跟你哭闹!”
声色犬马,向来最能迷人心性。心神荡漾之际,凡事皆好促成。利益交换的最佳场所,在酒桌,也在床榻。
骆家深谙此道,深通此道。虽是茶坊,到了夜场,出钱多的主儿也是可以选一二茶伎近身伺候的。至于多近身,一则看钱多寡,二则也看来客的家世背景。
更甚者,带回府中慢慢享用也是可以,只是第二日清早需完好无缺送回茶坊。不过“完好无缺”这条规矩,并不是凭空捏造,就是因为此前有不知轻重的主儿,一时玩开了开大了,手上没个轻重,外出过夜的茶伎伤残情况并不少见。
虽说只是骆家牟利的物件工具,但工具坏了,没了功用,不也是一笔损失么?骆家不做亏本生意。为追求利益最大化,骆家自是会施恩去照料看顾这些茶伎。
伶伎的严苛教习中,风月欢好自是重要一项。茶伎们一开始便知。只是这一项,九哥儿暂不需要。因为他目前的首要任务是骆家茶坊的当家茶伎,这个身份需要他保持清白洁净之身。
暂时不需要,不代表永远不需要。他们只是精心调教好的商品,与盏中茶、碟中果一般无二,即便再珍贵稀缺,都是需要飨客的。
至于客是谁,如何飨,何时飨,商品从来没有选择余地,更没有说不的权力。
难道今日就到了需要进献自己的时刻?
九哥儿的心猛地揪起来,后背一阵阵发冷,似有万千冰泉淌过周身,让他忍不住心中颤了几颤。
不过细想,似乎又觉哪里不对。
若今日需要自己陪公子乙,家主不会不来知会他。九哥儿又快速扫了眼人群,确定今日放在并无家主之人。也就是说,公子乙今日之行,与家主无关。
虽然公子乙代表上头主子,骆睦见了他都需恭敬礼让,但毕竟骆家还有可用价值,公子乙不会做出格之事。且看此人做风,一副君子做派,沉稳矜持,静默得像一尊佛雕的影子,若不是九哥儿一开始便留意到他,猛一看还以为他所在的雅间无人呢。
九哥儿稍稍放了心。他垂下眼眸,万众瞩目下快速整理好情绪,复又笑容饱满地斟了一盏茶奉与近旁茶客。
雅间朝茶场一面有窗,茶舞表演时推窗看舞。表演结束,关了门窗,便成了喧闹茶坊中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
此时,公子乙所在的雅间门窗已然关闭。
台上其他茶伎操作的茶舞仍在继续。另有一班杂技在场下活络气氛,现场复又喧闹起来。
九哥儿下意识理了下衣襟,站在公子乙雅间外,深吸半口气,抬手轻巧窗棂。
“进。”声音在喧嚣的茶坊中越发显得清冷,听不出一丝情绪。
九哥儿推门而入,迎面却是一道压迫感极强的视线扫来。
公子乙端坐在那里,冲着九哥儿稍稍抬眉。九哥儿会意,将门在身后掩上了。
阁间登时静下来,与咫尺外的茶坊外场似乎不在同一时空。
“公子,请试试新制的飞天冰露茶。”
九哥儿咽了下喉结,虽是自己的茶坊,在面前这位茶客的注视下,自己倒像个外来客一般,竟有些怯场。
“九哥儿。”对方接过茶,先是耐人寻味地唤声名字,然后若有所思顿了顿,接着惜字如金给了个评价,“很好。”
很好?茶好,还是人好?九哥儿猜不出。
“谢公子赞誉。”
九哥儿回以非常合乎社交礼仪的笑容,他也不打算多寒暄,恭敬立在一旁,只待对方示意后立马抬脚离开。阁间里的压迫感实在太强,他有些呼吸不上来。
“一万两银子,你做得很好。”公子乙看出九哥儿并不知自己赞他什么,索性挑明,“虽不合乎规矩,我回去会向主子秉明,是你的功劳。”
公子乙盯着九哥儿的眼睛,特意将“你”说得重些。
不过一个不苟言笑之人,越是严肃地盯着你,越是让人浑身紧张,见惯大场合的九哥儿一颗心竟然也砰砰砰跳个不停。
“九哥儿不敢贪功劳,是家主栽培,是公子抬举。”九哥儿越发谦恭,一双眸子只敢盯着地砖。
“无需紧张,主子惜才爱才,此事会保你今后平安。”公子乙想起手中茶,喝了一口,不动声色品了品,“茶也不错。”
茶盏控于一双薄茧满覆的手中,稳稳放置在一旁茶几上。手指离开茶盏的一瞬,手的主人旋即起身并向九哥儿迈了半步:“若有人为难你,不必一味隐忍。”
“……”这话,九哥儿不敢接。交浅言深不足取,这个道理他懂。
他将头垂得更低些,素日的经验告诉他,以他的身份,此时越谦卑越安全。
“硫磺之事,莽撞了。”公子乙对上九哥儿终于迎上来的视线,那双眸子虽极力保持平静,惊诧中甚至还是带出被人当面拆穿秘密的恐惧,“不过此事只你我二人知晓。放心。”
九哥儿的硫磺是他夜半时分亲自去了趟城南十里巷钱员外家“买”来的。
理由是二少爷马上要去西境,需多带些药材防身。但骆家药铺中的硫磺往来进出皆有账目,一时少了这许多,皂吏等都是要过问的,“所以在贵处借一百斤应急。”
“一百斤?!”
那钱员外刚哆哆嗦嗦从小姨娘身边爬出来,浑浊的眼睛一下瞪圆了,他深知骆家的行事作风,胡乱扯过衣衫裤子往身上穿,“九爷,您饶了小老儿。哪有一百斤硫磺!我若有这本事,府衙大牢早坐穿了。”
九哥儿没时间与他废唇舌:“贵府这私产井盐之事……”
打蛇打七寸,被捏住命门的钱员外将家中所有的三十斤硫磺拿了出来。
做人留一线,九哥儿只取了一半。临走又掏出十两银子。生意就是生意。
此事九哥儿自认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可公子乙又如何得知?
“我不会问你为何需要硫磺,也不关心你最后将其送与何人。”公子乙慢条斯理又不带任何情绪地看着九哥儿,目光坦荡且直白。“万一被人知晓,只管推到我身上。明白?”
一向八面玲珑的九哥儿,等客人已经走出了雅间,方意识到既没有出于礼貌的致谢,甚至连基本的送客之礼都忘了。
九哥儿站在原地兀自出神时,庄聿白的马车已经驶进各庄。
心中盘算了一路的然哥儿终于试探性地开了口:“公子一开始就猜到硫磺是九哥儿送的,对吧。”
“你不好奇他为什么帮我们?”庄聿白偏头看着对方。
“为什么帮我们。因为公子是好人,得道者多助。”然哥儿说得认真。
庄聿白忍不住大笑起来,果然高帽子人人喜欢,情绪价值满满的。当然他明白然哥儿并不只是为了哄他开心。
“那你觉得九哥儿之人怎样?”
然哥儿想了一会儿:“才华横溢,气质如兰,温文尔雅又不失少年气。”
庄聿白没料到这么多悦耳的词竟然可以用在同一个人身上,他提醒道:“是他带人打了你……”
“也是他帮了我们的忙,不是么?”
第114章 惩罚
懿王府, 西暖阁。
晴好日光透过明瓦,将双交四椀花棂窗影打在如雪似霰的白狐裘上。
懿王赵措斜倚着三足紫檀凭几,慵懒地坐在榻上, 不时拂几下搭在腿上的狐裘。狐裘通体洁白, 无一根杂色毫针。
“这皮子不错,你送我母妃的那几张紫貂皮子。也有心了。”
“能得惠妃娘娘和殿下的青睐,是这皮料的造化。臣不敢居功。”兵部尚书萧之仁恭敬谦肃地立在一旁,腰身越发弯下去。
萧之仁是懿王之母惠妃的娘家族弟,若论辈分, 赵措应当称其一声表舅舅, 能坐稳兵部这个位置, 当然因着惠妃荫蔽。
当然天家威严, 君臣有别, 萧之仁清楚自己可担不起得宠皇子懿王殿下称自己舅舅。若是懿王私下敢称自己舅舅,那也就意味着到了萧之仁献出自己这条老命的时候。
“只是看人的眼光差了些,何时能有认皮料眼光的一半, 本王也就省心了。”赵措语气冰冷,终于抬起眼皮看了萧之仁一眼。
萧之仁当即老膝着地, 跪在赵措脚下:“都是老臣之罪,老臣也没想到武举中选出的那云无择这般骁勇, 短短数月便屡获战功,现在已平步升至校尉。”
“武举不是你们兵部在管?”
萧之仁扯起袖子擦了擦额间冷汗:“是老臣在负责, 入选名单早已备好。只是现场杀出个云无择, 不同俗务便罢,谁知武功委实是好,直接拿了东盛府武举场的第一。当时是可以运作的,奈何南时纠集一些清流从中作梗, 加上云无择的表现是大庭广众下比出来的,实在是没办法不将其列在名单上。”
“南时,”赵措神情幽冷,这个名字他已经许久没听到了。
南时是三皇子赵拓的启蒙老师。赵措最看不惯的就是这位皇兄,整日一本正经,时不时还下田躬耕,不知作秀给谁看。
“他不早就悠游山水、寄情写志去了么,怎么又跑到东盛府兴风作浪?”
“东盛府有个三省书院,南时暂时在那教书,应该是想换点盘缠。不过去岁冬天开始就往南去了,许久没有影子,大抵真的是效仿陶公,东篱隐居去了。”
一个早就失势之人,多年之后仍能对朝中事产生影响,这不应该。这很值得警惕。
“着人留意他些。”赵措眸底一沉,“以及三皇子与他这位恩师是否有联系,这云无择是不是三皇子之人?”
萧之人眨了眨眼睛,认真思考片刻:“南时与京中已无往来。这云无择么,莽夫一个,根本不懂得人情经营。虽说军中名气渐盛,更别提远在京中的三皇子这里了。”
西暖阁置了几架落地屏风。日影愈斜,已经爬上一架透雕紫檀框镶螺钿山水画屏风。赵措面上与萧之仁交谈,视线却时不时偏过去。
见赵措半日不说话,萧之仁也跟着朝那屏风后望过去。不过什么也没看见。
“殿下放心,这云无择暂时不足虑。倒是长公主军心士气大增。年末述职长公主虽未回京,但战功却在京中传了许久:大捷3次、小胜18次,收复失地三千亩,缴获俘虏2千余名,又有骏马260匹……”
赵措冷哼一声,白了萧之仁一眼,抬手打断萧之仁这一长串“报菜名”似的军功陈列。
“长公主终究是一介女流,当年那骆瞻若是没死,她就能安生在京相夫教子。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跑去那鸟雀全无的地方打打杀杀。”
“西境并非无鸟雀,塞雁鸿鹄等就很常见……额,老臣是说,长公主为民守境,功在社稷……不,老臣想说的是,长公主战功再盛,哪及殿下在圣上跟前操持国是辛苦,殿下您的功劳是最大的。”
赵措的话实在不好接。但萧之仁属实也不算什么聪明人。
“还有你那好兄长也是个不争气的!”赵拓眼中带着狠厉,“当年那骆瞻都已经死了,我父皇连赐婚的圣旨都已经拟好。他倒好,当众做出那般龌龊事,别说长公主不乐意,连一直促成此事的我母妃都无法再替其求情。若长公主嫁到薛家,何至于眼下本王这边无军功可傍!”
“殿下,当年事出有因,我兄长他……”薛之仁急得跪直了身子,正要解释几句,榻上人眼中的冰冷凶光一下让他被压得蔫了回去。
赵措叹口气,眼前人忠心自是天地可表,但能力着实一般,有时甚至可以算作蠢笨。
不过忠心和能力相比,赵措选前者。能力,找人补齐便是。
“新一批去往西境的名单,你将骆睦家那第二子加上。有他在,骆家旧部还是能笼络住一些。不过那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武举台上竟被一只狗拽掉了裤子。也是奇事。”
虽远在京中,武举场上的各路新鲜事,赵措可是一件也没落下。他想象着当时的“盛况”,蔑视地笑了笑。
“本王这里新筹了五千银子,你凑成一万两,置办些精良物资,再去选些真正得力之人跟到西边。本王只要战功,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跪在地上之人明显一怔。
赵措语气冰冷,明显不悦:“是凑不齐一万两,还是选不出有用之人,哪一样办不成?”
“不不不,都办得成!办得成!”
“办得成还跪在这里做什么?等我请你吃茶吃果子?”
地上的萧之仁慌忙站起来,边整理衣摆官帽,边恭敬后退,刚要转身辞去又被提名叫住。
“萧之仁,那云无择若能识趣归顺最好,若不能……
赵措眼底露出阴鸷:“熬鹰懂么?能驯服之鹰,方能为我所用;若不服驯,下场只有一个。明白?”
*
萧之仁领命退了出去,抬手擦去额头冷汗前,将西暖阁的房门仔细关上了。
西暖阁是这位懿王殿下的私人场所,除了跟几位朝中重臣讨论紧要之事外,几乎不允许旁人踏足。一应侍卫仆役等也都在院落外候命,非传不得入。
但有一人例外,那就是乙。
暖阁内只剩赵措一人,他若不经心又看了眼那架镶螺钿山水画紫檀屏风,然后晃响手边的一枚银铃。
“叮铃”
一身夜行衣的乙,从那架屏风后闪出来,单膝跪在他主子脚下。
影子般无声无息。
“回来了。”赵措声音懒洋洋,眉毛轻挑。
他缓缓垂下眸子,视线缠在脚边之人身上。这个在自己面前消失了数日的影子,终于归了位。
赵措将人上下里外勾勒着,打量着。看了又看,并没有看出什么变化。
哼!他不在近旁服侍的这几日,本王餐饭都用得少些,他倒好,一路舟车劳顿却不见清减半分。
“抬起头。”
指令被执行后,赵措看着这张自己一手调教过的脸,心中涌出一种莫名情绪,他伸出的手滞在半空,须臾收了回来。
白狐裘下,一只蝠纹绣金朝靴慢慢伸出来,顿了片刻,沿着对方胸襟一路向上,最后停在对方脖颈处。
脚尖轻收,迅速勾住对方下巴。
“胆子越发大了,敢比规定时间晚回来一个时辰。”
“奴才知罪。”乙的下巴被搞搞抬起,一双眸子却只敢乖顺垂着,整张脸冷峻恭敬中透出几分倔强。
“可清洗干净?”
赵拓的视线仍缠在对方身上。脚上力气却卸了,在对方以为惩罚结束刚要放松之际,脚尖换个方向,重重踩在凸起的喉结上。
“……”乙眉间微蹙,他吃痛将另一只膝盖也点在地上。眸底闪过的冷意,瞬间传遍周身。
该来的终归会来。
身为暗卫,自己离开主子的时间超过半日,哪怕是带着命令离京,哪怕带着无上功劳回来,都必须接受惩罚。
这是规矩。主子立的规矩。
乙懂规矩,他来领罚。
“按照主子亲手教习要求的方法……已反复清洗三遍。”
喉结被紧紧踩着,乙不能后退半分,他吃痛地将每一个词都说得清晰明了。
隔着上好绸缎缝制的靴底,喉结的每一次滚动,都清晰准确地传递到赵拓的脚心。
赵拓眉毛轻轻上扬,身体前倾,视线强势压过来:“那还等什么?”
话说这样说,靴底却未离开喉结半分,甚至更用了些力气。
乙双膝跪地,身体微微后仰,负手背在身后,就这般腰身笔直地双膝跪在那里。
“你不在的这些时日,本王筷子下一共出现了14种点心果子和5种蜜饯。本王都给你留着。”
“……是。”
赵措将脚从喉结上收回来,看着通红的脖颈,又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不无怜惜地轻轻替人擦拭.
“别动。”赵措下了指令,起身绕过屏风拎回来一个大食盒,一碟一碟摆至塌旁的案几上。
他拈了一块栗子酥,递到乙的唇边。
“张口。”
“咽下去。”
“继续。”
“再来一颗。”
“不要停。”
……
赵措亲手将近二十种果品,居高临下、不容分说地一口一口喂进乙的嘴里。
良久,看了眼空空如也的碟子,赵拓满意地点下头,唇角挂上让人不寒而栗的笑。
“乙,可以开始了。”
乙终于被允许站起来,他默默转身将暖阁的明瓦花棂窗打开,暮色渐沉,冰冷晚风迎面打过来。乙不由打了个冷战。
受罚时要门窗大开,这也是规矩。
院内虽没有侍从,但院落外护卫仆役都是随时待命的。他们没资格,也不配看到乙受罚。但乙的每一次受罚,赵措都要他们清清楚楚听见。
雨露雷霆,都是君恩。
乙清楚接下来等待他的是什么,他没的躲,他也躲不开。若他胆敢有一丝一毫犹豫或退缩,受到的惩处便会更加不堪。
“衣服全部脱掉。”身后人发来新的指令,“去榻上跪好。”
第115章 长夜
仲春的夜风, 冷意习习,海浪般一阵一阵扑上滚烫的身体。
乙下意识抖了一下。暖阁中“雪中春信”的香气也被凉风吹得四散飘忽,这种浓淡不均的不确定感, 越发让人意乱情迷。
暖香混杂着熟悉的汗腥, 在乙的鼻间萦绕。
乙一双青筋爆出的手,深深陷进那条雪白的狐裘。
乙始终保持清醒。他是一名暗卫,不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形下,护得主子周全,是他的首要职责。
情爱, 不论身心, 都不是他该觊觎的。更不是他配拥有的。
不过血肉之躯终非铁石, 随着身后动作, 乙的眉头还是蹙起来, 额角青筋簌簌跳动。
乙极力调匀呼吸。
“吱嘎——吱嘎”
不知何时起,夜风猛烈灌入,窗棂被撞击得发出怪响, 伴着那恼人的节奏。
下位者恐饶了身上人兴致,微微扭头, 试图寻找时机将窗户关上。
“无碍,”上位者节奏如一, 动作未停,甚至更加了力气, 气息粗粝, 急迫中不无恼怒,“……别动。”
良久。
懿王赵措扶着紧实的腰身,从乙身上退下来。
“穿上衣服。”
赵措下了指令,脸上满是餍足后的疲惫。
榻上人捡起地上的衣服, 起身去了屏风那侧。动作利落,步履如常。
慵懒侧瘫在凭几的赵措,目光紧紧跟随。
镶螺钿紫檀屏风那侧,隔着镂空缝隙,一道人影窸窣微动。
赵措自认自己是个慈悲的主子。他给对方留足时间,他准许对方自行解决,在自己的暖阁里。
还有“雪中春信”,只有“惩罚”乙时才会燃起的这道香,是他花了不少精力调制出的。
说起这道香,赵措嘴角挂起一抹不屑的狞笑。
懿王妃竟然偷偷派人在寻这道香的方子,真以为得到了这道香就能留住本王?笑话。
母妃什么都好,就是强行塞给自己的这个王妃,不过一愚蠢花瓶。王妃之位,金玉之资,全给了她,竟还不满足。
屏风那侧的人影,定了定,然后是穿衣的动作。这一套流程,赵措很熟悉,只是时间比平时略久了些。
他回味着乙的这次表现,可以称得上满意。进程中似乎还出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滋味。至于具体是什么,赵措一时也说不好。
不过不仅不讨厌,甚至还想得到更多。
亲密欢好过程中,对方身体的细微变化,哪怕一分一毫的异样,紧密相连的另一方也能第一时间感知。
赵措将那条狐裘盖回腿上,手指缓缓滑过柔顺的皮毛,一点点寻找刚才留下的温度和痕迹。
乙还是一如既往的乖顺,每个指令都能准确执行,而且极有分寸。赵措觉得比他身边的任何一个幕僚都更像君子。
但赵措就是觉得哪里不一样了,细小的、隐蔽的变化,浮上屏风那侧之人。
这分毫之差,如一道缝隙在赵措心中隐隐裂开。赵措不喜欢这种不确定感。
乙一身夜行衣穿戴齐整。衣襟、袖腕等一丝不苟,像是天生自带的装束,将人衬托得越发冷峻威仪。
赵措看着眼前肃穆如禁欲菩提一般的乙,又想到他方才褪去衣衫后的景色,心旌不禁摇曳起来。
乙垂手侍立在一旁,做回那道两人都熟悉的影子。
影子是没有情绪的,没有主观意志,更没有喜好。主子的指令,就是他的行动准则。主子的利益,就是他的人生全部。
赵措盯着这道影子,复又打量了许久。
夜,罩下来,西暖阁窗外的院落漆黑一片。没有懿王指令,没人敢进来上灯。
一支红烛,在窗内亮起,晃出两道安静的身影。
懿王心中的缝隙越裂越大,终于按捺不住,他一把捏紧乙的下巴,低声威胁:“看着我。”
指甲陷进皮肉,渗出血。
一双没有波澜的眼睛,映出跳动的红烛。
“你有事瞒我?”懿王问他的影子,随后又改了口,“不,你有事…求我。”
一定是。
方才的欢好景象和过程中那从未有过的感受,再次刺激到懿王的神经。
心中那道缝隙猛地扯开,似有万千地狱而来的罗刹从那缝隙中跳出。
赵措怒从中起。
“方才在榻上,你主动迎合我。”
赵措终于发现了哪里不对。
一个影子而已,承受便是。可他竟敢主动回应自己!
不知死活。
影子没有说话,连浓黑的睫羽也是一动未动。整个人似抽去了灵魂,将自己完全交付于,任人摆布。
没否认,就是默认。
“除了骆睦,此行你还见了谁?”
赵措捏紧下巴,一张脸压得更近。另一只手转着拇指上的一枚玉扳指,极力控住胸中怒气。
“骆家悦来茶坊的茶伎,九哥儿。”影子如实回答,神情坦诚,“此次一万两银子,皆出自他之手笔。”
“茶伎?”懿王缓缓直起身,松了手上力气。
不过一个下九流之辈,他相信自己调教出来的暗卫,眼光绝不会差到去看上一个伶伎。
刚才给乙擦拭喉结的巾帕又递了过来。
根据指令,乙接过巾帕,抹去下巴血迹,又将九哥儿筹钱之法,细细向懿王秉明。
懿王虽未原谅对方,但怒气明显消了不少。他回转身不去看乙,若有所思地在暖阁内踱起步子。
“我说呢,骆睦这么痛快给出银子,一万两他竟连半句哭难之辞都没递上来。原来这钱不仅没出在他身上。这钱,也不是他筹来的。跟了我这么多年,这老东西竟还不如一个茶伎。”
“九哥儿虽为茶伎,但才华极好……”
乙说到一半,戛然止语。话一出口,他便知自己犯了致命错误。
听者,同样错愕、震惊。
什么东西在赵措心头轰然炸开,他的心倏忽一紧,猛回头,狠狠盯住乙的眼睛,声音沙哑得似带着炼狱的血腥。
“怎么,你看上了这九哥儿?”
这么多年,乙替自己办事,上至皇子王孙,下至三教九流,打交道的人不计其数。赵措从未听乙夸赞过什么人、说过一个人的“好”。
哪怕对自己,乙从未有过一二恭维之辞。
他一直以为乙性子内敛,根本不会表达偏好,更不懂得称赞。
他赵措错了。乙只出去几日,不过一个不入流的低贱伶伎,他竟敢当着自己的面说对方“好”,还是“极好”。
哼。很好。这就是自己养出来的人。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心中裂缝彻底炸裂,万千罗刹围在耳旁嘶吼。
赵措怒发冲冠,他转了一个圈,抬起脚,狠狠踹向乙的下身。
这一脚来的凶猛。但作为顶级暗卫来讲,完全有能力躲过去。
但这一脚来自自己的主子。
还是那句话,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乙没有后退半步,稳稳站在原地,承接着懿王的怒气和恩赐。
结实的力道,来势汹汹,没有任何回旋余地,更没有任何情分可言。下了死手。
乙是从死人堆里走出来的,原本自己就是个死人。一个活死人,能走到盛宠优渥的皇子面前,成为贴身暗卫,早不知削皮挫骨了多少回。区区这一脚又算什么。
比想象中更凶狠。
“……”
乙眼前一黑,半步未退,站在原地,毫无保留地吃下这一脚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