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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脚过后,赵措的气瞬时消了大半。

红烛晃动,赵措向对方脸上觑了眼。乙虽面不改色、神态自若,但额角渐渗渐多的细汗,终究出卖了他。

赵措眉心蹙了蹙。心头不觉软下去。方才那一脚,似乎太不近人情。

乙缓了缓心神,郑重跪下:“乙绝无私心,还请主子明察。”

赵措不似方才那般疾言厉色:“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别以为本王给你个笑脸,你就真的以为自己是本王的人了。你不过西境罪臣之后,是本王为你雪耻,给你新生。记住,在本王面前,你永远是影子。微不足道的影子。”

“是。”

“说吧,你想求什么。想好了再说。机会,只有一次。”

“无论将来骆家能为主子效力多久,留下这位九哥儿。此人之才华定能助力主子之事业。”

“这就是你想说的?”

“是。”

“方才……你为什么不躲?”

赵拓陡然换了个话题,没有回应乙所求之事。

“……”

“夜深了。”赵措亲自去吹了红烛,“今晚你留下。”

赵措疑心重,从不许外人留宿,哪怕懿王妃都不曾碰过西暖阁的床榻。

乙是唯一可以留宿之人。

但每一次留宿经历,在乙这里,都不堪回首。

他并非哥儿,懿王却霸王硬上弓。五年前的那一夜,是赵措第一次留下他。

第二次是懿王大婚。新婚夜,懿王妃独守空房,懿王自己只留乙在身边。

今晚,是第三次。

或许自己那一脚过重了,心中难得生出些许愧疚;或许今日这次体验仍让他意犹未尽;亦或许,只是想多了解一二这个伶伎,从乙口中。

院内无灯,房内无蜡,天上之月也被云层遮得了个严实。

没有亮光,便照不出黑红蓝白。无颜色之分,尊卑有别、恩怨荣辱的界限似乎也跟着打破了。

“那位九哥儿同样来自西境?”

“是。”黑暗中的乙越发沉静,“就是当年西境寻来的那群幼子,他是寻来的第九个,得名九哥儿,后经规训成了伶伎中的佼佼者。”

“可知底细?”

“普通佃户,灾荒中家人病饿而死,只他尚留一口气。”

九哥儿从未向外说过自己身世,作为顶级暗卫,若锁定一人挖出他的过往,并非难事。

乙这方面能力,赵措从不怀疑。

“本王脚冷。”

暗夜中的第一个指令。

乙明白。他敛衣跪在榻边,解开衣襟,将那双踩在自己喉结上的脚,揽了进去。

冷。

一如这朽烂的日子。

同样朽烂的,还有自己这副皮囊。

乙看不清前路,或者说他只是影子,无所谓前路。

但现在不同了。这世间还有东西值得他争一争,还有人需要他去看护。

乙第一次向懿王做了隐瞒。

关于九哥儿的身世,关于他们在西境的过往。

只是这份过往太过久远,隔着风沙砾石,每每想起,这颗本就伤痕累累的心,便会被击打得更为支离破碎。

此时同样心神不宁的,还有夜宿茶室的九哥儿。

枕上辗转,长夜难眠。一小块西境独有的砾石,虚握在手中,锋利棱角轻轻割着指尖。

九哥儿好多年没见过这种砾石了。公子乙告辞后,这枚石子就放在雅间桌上。

九哥儿敢肯定,公子乙是西境故人,但究竟是哪位故人,他又实在记不得。

第116章 术士

公子乙将随身带着的那枚砾石, 放置于悦来茶坊雅间案几上留给九哥儿时,庄聿白已带着然哥儿回到各庄葡萄园。

葡萄移栽比想象中要快。54株葡萄树分成3垄,1列18棵, 南北向阵列有序地站在阔朗的缓坡上。

薛启辰见二人全身全影回来, 忙弯着眼睛迎上前:“琥珀,快看!从孟家村带来的葡萄已经全部栽好了。请庄公子查验!”

“查验合格!嚼月轩的杏仁酥,奖励我们薛二公子!”

庄聿白将城中带回的一包果子打开递与薛启辰,其余几包请然哥儿分与园中众人。等一年苗施药后,再将新扦插的幼苗移栽至西侧紧邻的另一片缓坡上。

新叶娇嫩, 耐不住石硫合剂副作用, 会出现烧叶现象。这也是庄聿白为何急着要在一年苗展叶前喷施药剂。

作为薛家二少爷, 自是各类果品细糕吃腻了的, 今日却觉这杏仁酥犹为好吃。庄聿白与他玩笑:“二公子, 药剂熬制马上开始了,你吃了我们的果子,等会干活时可不许偷懒。”

“悉听遵命!”薛启辰拱手向庄聿白做了保证, 又接过小厮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琥珀, 我今日可没穿什么柔黄粉绿的衫子,但这园中的小飞虫还是不断来扰, 真是缠人!”

“天气回暖的快,虫蚁来得也快些。”庄聿白抬手驱走一只落在他肩头的黑点, “事不宜迟, 今日药剂制出,明天就可以开始喷施驱虫了。”

任何化学实验都存在风险,操作安全是重中之重。

反应过程中会产生微量的硫化氢,不仅气味难闻, 对身体也不好。庄聿白将石硫合剂的制作安排在坡前通风的空地上。并让管庄人负责清场,保证百步之内不许有人围观。

其实庄聿白筹集硫磺开始,各种流言便在各庄传了起来。不时有人跑去管庄人周老汉那里打听,这新主家会不会是个得道高人。

“小小年纪一身本事。不仅会制作茶炭,还研究出这金玉满堂,府城盛极一时的火锅,也是他想出来的主意。真真了不得。”

“大公子和少夫人这般信任他,才将我们这庄子整个托付给他,也算是我们的造化了。庄上人谁家没受过这几项营生的益处。”

“是呢,我家孩儿他爹在葡萄园当值,这几日工钱就有大几百钱了。就算一个整劳力去城中找活计,一个月也就能带回家这些钱吧。都是托了庄公子的福。”

“眼下又用硫磺做药剂,我听我爷爷说,这都是一些深山术士才会的法术。和太上老君的炼丹炉是一个道理。”

“提到太上老君,那我就懂了。大公子和二公子的长相已经算人中龙凤,谁知这庄公子和他的夫君更是一副神仙模样。人生得如此齐整,又会术法,八成是个得道菩萨降世。”

众人议论纷纷,对聚合众力推断出的这个结论深信不疑。

知道今日庄聿白会动用法术熬制药剂,庄上人呢自然都是要瞧一瞧的。太上老君炼丹,此生是无缘看见了。主家的法术施展,谁会拒绝。

所以等庄聿白一行来至试验场地时,里三层外三层早站满了看热闹的人。

庄聿白请管庄人清场,可周老汉好说歹说了大半日,嘴皮子说破也没人听他的,不仅没人离场,往前围聚得更紧了些,甚至为了抢一个最佳观景点,不少人竟然开始主动竞选烧火人一职。

看来好言相劝是劝不动的了。

庄聿白选择用魔法打败魔法。

“这硫磺驱虫的方子,是我一个远房表叔教我的。据他说,当年一个得道树仙托梦给他的师父,说治理虫害最是好用,他师父醒来一试当真是灵,便将这方子留了下来。虽说方子中用到的硫磺原本也可驱虫避蚁,若想药效最佳,还需用些神力……”

“神力?是何神力!”

庄聿白说到得道树仙时,人群中“哇”声一片,各个眼神都亮起来。提到神力,众人终于忍不住了,竟有些要沸腾之势。

庄聿白双手下压示意众人安静:“这神力么,就是抓些邪魔妖道过来,祭神入药。”

“怎么抓?”就像听鬼故事一样,提问人的声音既害怕又莫名兴奋。

庄聿白指指一旁的锅灶:“炼妖台已经搭好了。稍后我会歃血念咒,将各方邪魔引来,再用我表叔教我的秘诀施法炼妖。”

围观众人一听眼前这锅灶竟然是用来炼妖祭神的,不觉向后退去。

庄聿白见奏了效,装模作样长叹口气。

“庄某毕竟还年轻,法力远不及我表叔。若引魔炼妖过程中这妖魔邪祟不小心跑了一两只,自己一人恐怕也难全部降服得住。所以才不许人围观。若诸位有能降妖除魔的,留在此处帮我一帮,也不是不可以。”

庄聿白说完,胆小的便陆陆续续走了。仍有些胆大不信的,周老汉便连哄带骗,说若再不走,误了炭窑上和金玉满堂的生意,是要扣钱的。

好不容易将场地清空,庄聿白看着一旁面不改色、只一味认真整理所用物件的然哥儿道:“方才我说熬药时会抓邪魔祭神,你不怕么?”

“不怕。有公子在,我自然什么都不怕。然哥儿信公子。”

庄聿白笑着拍拍他的肩:“我哄他们的。炼制过程会产生难闻气体,对身体不好。帷帽和护口鼻的巾帕一定要全程戴好。”

生石灰具有腐蚀性,操作时最好戴塑胶手套。当然此时找不到塑胶,庄聿白便请人在麻布缝制的简易手套外面又固定了一圈防水桐油纸。此人便是然哥儿。

然哥儿针线虽比不得城中绣娘,但日常裁衣缝补等还是不在话下。

“这针线真不错,差不多能和粟哥儿比上一比了。”庄聿白将手套为薛启辰戴好,又递了双给然哥儿。

几人将简易试验装备穿戴整齐,庄聿白将所用原材料清点一遍。

大铁锅两口已经架在灶上,旁边摆着两大桶山泉水。干柴、木铲、搅拌木棒、过滤纱布、陶瓶等也已齐备。

石硫合剂所需原料简单,生石灰、硫磺粉、水重量比为1:2:10。庄聿白先取出5斤硫磺,搭配2.5斤生石灰熬制。完成两处葡萄园的第一次施药,后续所需改日再制也来得及。

薛启辰在旁同然哥儿解释:“粟哥儿是孟家村炭窑上的账房先生。”

“哥儿也能做账房先生?”然哥儿按指示将25斤水倒入其中一口锅。

“当然能做!这粟哥儿原本是货郎家的小夫郎,不仅针线好,还能识字算数,且非常有上进心,虽刚生了娃娃,还是一门心思跟着你家庄公子看账记账。我们前些时去孟家村时,他差不多能独当一面了。”

然哥儿正在灶下生火,听薛启辰如此说,也忘了手中火折子,待烧疼了手才意识到走神,忙低头不好意思笑笑。

薛启辰帮着将木柴往然哥儿近旁挪了挪:“你知道你家公子还有什么身份么?”

“各庄家主?”然哥儿加了把柴,此时需大火将锅中山泉加热。火舌舔舐锅底,灶中木材哔啵作响。

“孟氏家族九位上首之一!”薛启辰回头看了眼在灶上忙活的庄聿白,又颇为自豪地说下去。

“在他夫君孟秀才族中,他的地位可比他老公高得多。你家‘庄’公子作为‘孟’氏家族的上首,不仅可以提议开族会、族中大事小情都要经手管理,哪怕现在他们族中有什么重要决策,都会派人大老远过来问问他的意见。还有哦,族中议事时,他坐在上位指点江山,威风凛凛,而他老公梦秀才却只能远远站在人群中听他指挥。琥珀,你说对吧?”

“我哪有指点江山,威风凛凛。二公子再说下去,就要把我夸成战场上的常胜将军了。”

庄聿白仔细看着锅中水势。

大火烹煮,水温很快上来,不多时水底生出小而细,团而圆,状似螃蟹眼的小水泡,且越聚越多。

庄聿白让然哥儿改小火,使水保持处于蟹眼汤的微沸状态。自己则将2.5斤生石灰慢慢加入锅中,并用木棍搅拌混匀。

微沸慢煮三四分钟后,生石灰水呈现出一种沸煮牛奶的乳液状态。待汤面有一种类似奶皮物质析出时,便可以加硫磺粉了。

“马上会产生难闻气体,检查下口罩和帷帽。”

庄聿白提醒灶前两位,随后将一旁的硫磺粉袋打开,少量多次加入汤中,边加边搅拌。硫磺粉全部融入后,汤中树立一根木棍,记录初始液面高度,以待后续补水。

“琥珀,这味道,像是鸡蛋臭掉了!”虽全副武装,薛启辰仍捂着鼻子,嫌弃地不停后退。

“说明坏掉的臭鸡蛋也有同类物质。”

庄聿白笑着将薛启辰引到上风口处,三人一起观察着锅中汤液的反应变化。

加入硫磺3分钟左右,锅内液体呈现明亮的黄色。5分钟时颜色开始转橙,如新鲜蛋黄色,混合物中已经出现棕红色物质,说明化学反应在顺利进行。锅中继续保持微沸状态下,8分钟左右,液汤整体变成棕红色。

此时,庄聿白将木质锅盖半盖住,减少水份蒸发,继续保持小火微沸状态烹煮。

几人接回方才话题。

“粟哥儿自己有心,且上进好学,账房先生的位置是他自己努力所得。谋事在人,成事也在人,哪里分男子还是女子。再比如少夫人,虽是女子,其经商理家之才能,莫说二公子家上下,恐怕整个府城也没有不称赞的。”

“是呢,我家长嫂自是没的说。我身上这些铺面经营的本事都是我长嫂教的!”提起长嫂苏晗,薛启辰笑弯了眼睛,“往远了说,长公主在西境屡立战功,多少武将难能望其项背。不过说到西境,不知道云无择怎么样了。云先生寄给他的那坛葡萄酒,也不知道收没收到。”

“已经酿制出了葡萄酒?”然哥儿声调明显高了,只是帷帽遮着,看不清表情。

“去岁云先生父子亲手酿的。”庄聿白称带回一坛,“等今年秋季两个园中葡萄都成熟了,会有更多葡萄酒酿出来。”

“那然哥儿能做些什么?”然哥儿低头想了想,终于开口自荐。

庄聿白和薛启辰都笑了。

“然哥儿能做的可太多了。现在我们在制药,喷洒后过个三五天便需将暖房中的扦插苗移栽出来。除了日常施肥灌水外,之后还要立架理藤,修枝控旺,花期管理……葡萄成熟前园中恐怕都离不开人。再之后,就是葡萄酿制了。”

庄聿白起身检查下锅中汤液情况,颜色越发深了。

“除了葡萄园我还有炭窑、金玉满堂等事情要做。然哥儿先全程跟我过一遍,之后这篇葡萄园慢慢交到你手上打理了。”

“如此甚好!”薛启辰拍手称赞,“然哥儿本就擅长这些,也喜欢做。这样安排甚好。”

然哥儿紧张得站起身:“公子们有事情吩咐,然哥儿定会做好。可管理整个园子,然哥儿没做过,误了公子的事就不好了。”

薛启辰笑着宽慰他:“放心啦!这不还有你家庄公子的么!我也会随叫随到,怎么会有事!”

又对庄聿白说:“这么重的担子甩给我们然哥儿,不涨薪水,我可不依。”

“有你薛二公子撑腰,还怕我欺负了然哥儿不成!”

锅内棕红色更深,庄聿白估摸着时间,根据方才用木棍记录的初始液面高度,补了些开水进去。

添火煮沸,又过了十分钟熄火。

庄聿白看看天色,夕阳歪斜,暮色上来:“汤液就在此静置一夜,明早我们再来过滤分装。”

三人正收拾清场,遥遥一辆马车从霞辉尽染的晚林中驶来。

孟知彰今日下学早,特意来庄上接人,下车先递了一水囊甜汤过来,让庄聿白润润喉,又说知道这几日庄上忙,他同先生告了两天假。

“有人记挂,有人疼就是好呀!”薛启辰冲着庄聿白挤眉弄眼。

庄聿白怼了下对方胳膊:“启辰兄,你又开始了!”

*

然哥儿到家时,卓阿叔正热好饭食等他回来。

“阿叔,跟您说过多少遍了,不用等我用饭。园中事情多,忙起来没个时间的。”

卓阿叔没吭声,慌慌张张迎过来,扯着然哥儿上上下下打量。

“怎么了阿叔?” 然哥儿放下东西,又去洗了洗手。

卓阿叔见他全胳膊全腿的,稍稍放下心来,半日说道:“这葡萄园之事,你还是不要去做了。咱爷俩种这几亩地,外加一些果蔬等物,至少两个人嚼用是够了的。”

然哥儿不解,再三询问,卓阿叔方开口:“外面可都传开了,说这田药是得到神仙托梦得来的,还要捉妖祭神。”

然哥儿明白过来,笑着扶阿叔坐下,又递了碗筷,解释说:“公子哄他们的。场地有限又围了那么多人,万一磕着碰着就不好了。可大家又都好奇,怎么劝也劝不走。公子这才编了个谎话。”

卓阿叔将信将疑,不过他最知道然哥儿的,这孩子心实,绝不会诓骗他:“是了,虽说敬鬼神,可驱虫哪里能用法术。”

阿叔往然哥儿夹了几筷子菜,“多吃些,这几日都瘦了。” 想想又开了口,“然儿,园中事若实在累,咱不做了吧。阿叔虽说没啥本事,这些年银钱也攒了几十两,等你寻个好人家……”

“阿叔,” 然哥儿忙撒娇似地打断,“园中就是忙点,不累的。还有啊,您老别动不动给我寻人家,我这辈子”

他没将庄聿白计划让他管理葡萄园之事说与卓阿叔。一则自己眼下能力实在有限,恐难当重任;二则阿叔年纪大了,他不想让阿叔跟着劳力操心。

不过作为长辈,卓阿叔哪能不操心:“我看庄公子年纪轻轻,不像个能在田地里劳作的模样。他那个制田药的方子,能行吗?”

“能行。明日就施药,您来若得闲也来园中看看。”

然哥儿虽也未见成效,但他就是相信庄聿白。

不过庄子上和卓阿叔一样持怀疑态度的人不在少数。

硫磺确实能驱除虫蚁,但将硫磺熬煮喷洒,就有久病乱投医之嫌。这些时日飞虫是多起来,比往年来得还早还密,但若因此乱了手脚,大抵还是这位新庄主太年轻了。

知道第二日施药,天蒙蒙亮,葡萄园中便挤满了围观之人。

倒不是庄子上的人坏,而是看上位者跌跟头,大抵也算是一种隐秘的乐趣——

作者有话说:石硫合剂实验内容参考网络。

第117章 飞虫

晨光尚暗时, 夫夫二人便驱车赶到庄子上。

静置了一夜的药剂,经过沉淀澄清,汤液分层明显, 颜色也更为明亮, 此前偏暗的铜红色变成近石榴红。

听从庄聿白指挥,孟知彰用细纱布慢慢过滤后,灌入窄口瓷瓶,十斤水剂足足得了5大瓶。

庄聿白用皮质水囊设计了简易的喷洒工具。当前溶剂浓度约为29波美度,他用水稀释到3至4波美度, 让孟知彰逐棵进行喷洒。

东方慢慢泛起鱼肚白, 淡粉的稀释液通过莲蓬口洒上萌芽在即的葡萄藤时, 葡萄园外, 零零散散的身影已经陆陆续续围了上来。

土地里谋食之人, 自然知道春季防虫的重要和不易。昨日庄主说捉妖祭神来煎药,有人想了一夜。

“若这祭神的符水真能灭虫,管他是捉妖还是降魔得来的, 我也想试一试。”

“你想试试?江湖术士的方子,有几个能是真的!骗人银子的伎俩罢了。我反正不信。”

“我和你一个想法。不过这东西只用在葡萄园, 想骗也骗不到我们头上。庄主想折腾就随他吧。”

“但愿如此。庄主打着灭虫的名义大张旗鼓搞来硫磺,又弄了那样神神秘秘的一个炼制台, 不会是要施展妖术吧。”有人胆小,心里揣着鬼, “无利不起早, 又是炭窑又是金玉满堂的,给了咱们那么多好处,难不成……到最后是想把咱们炼成丹药?”

“我看你是话本子听多了。就你这二两骨头能炼成啥?快别瞎想了。窑上和庄子上这么多活计要做,把你我都炼了谁来做工?不过我看这灭虫的方子, 卓阿叔那几位种田老把式也不是很看好。”

园外人群越聚越多。

偶尔飘过来只言片语,庄聿白只听听倒没有说什么。他将其中三瓶药剂和一封详细的使用说明交给管庄人周老汉,又拿了一串钱,让他派个稳妥之人送去孟家村。

孟知彰手上利落,第一缕晨辉洒上他坚实臂膀时,所有用到的物件设备等已清洗完毕并妥当收了起来。

清早湿气重,飞虫一般并不活跃。此时倒看不出药效。

然哥儿扶着卓阿叔也来了。阿叔一夜没睡好,主要是担心自家孩子被人哄骗了。

他随手翻开路旁的树叶,眉头不觉锁紧。带翅蚜虫已经聚集,比往年还要早。阳光一打,不消半个时辰便开始到处飞蹿了。

待至园中,卓阿叔边走边看,并未见飞虫踪影。可以理解,因为葡萄藤尚未发芽,刚喷淋过药剂的藤蔓尚湿漉漉的。即便有飞虫,此时也湿了翅膀,飞不起来。

卓阿叔和然哥儿向夫夫二人请了安,几人寒暄几句,庄聿白看出阿叔心思,将只剩了一个底的药剂递上。

“阿叔看看这药剂,硫磺煎制的,只加了生石灰与水。”

意思是配料简单,绝对安全。为增强可信度,庄聿白又指指身旁的孟知彰,“今日劳……劳我家相公忙了这小半日,将整个园子喷淋一遍。”

说着庄聿白看了孟知彰一眼,示意他展示下自己强健的肌肉和体魄,证明这药不仅无毒无害,更不会被妖魔摄了魂魄。

谁知这孟知彰倒好,杵在那里不动。庄聿白心中翻个白眼,不得不又清楚、明白地再次喊了声“相公”,对方的“失聪症”才瞬间好转。

为方便做活,孟知彰今日脱去长衫,和庄聿白一样换了身短褐。袖子齐整挽着,紧紧箍住小臂。他接过自家夫郎递来的巾帕,擦擦额间汗珠,慢条斯理擦过后,又将巾帕递了回去。

“阿叔,硫磺素来是入方良药。”孟知彰将瓶塞打开,请卓阿叔看了看药剂。

“《肘后方》有载,以牛乳煎硫磺,可治风毒脚弱,痹满上气等;《太平圣惠方》中所记硫黄煎,以硫黄、麝香、雄黄等慢火煎如稀饧,外敷,用以治疗口疮久不愈,疼痛不可忍。硫磺入药可救人治病,硫磺入药也可以医树妨害。”

孟知彰看向庄聿白,脚下不觉走近半步,与他家夫郎并肩而立,“今日我家夫郎用这硫磺与生石灰煎制的药方,用于果树菜蔬等的虫害防治。与此前新型肥田术一样,皆乃惠民利本之举。”

到底是学富五车的学霸,夸人还要引经据典,庄聿白暗竖大拇指,心中大喜,面上倒一副云淡风轻模样。自家相公向来如此。

但对卓阿叔而言,不管孟知彰还是庄聿白都是种田的生瓜蛋子。

孟知彰好歹是功名在身的秀才,秀才相公摆出了先贤们的典籍房子,他多少还是信了几分,至少不排斥这炼制的什么药剂。不过与人治病和与树治虫还是隔着什么。好与不好也不是嘴上说说就能算的。

卓阿叔将手中药剂瓶子瞧了又瞧,到底瞧不出个所以然。他种了大半辈子田,他相信经验,相信泥土里长出来的活生生的成果,而不是书本上那遥远字块写就的道理。

太阳出来了,照得人心里也跟着亮堂起来。葡萄藤蔓上的昨夜湿气与今朝药剂随着阳光流转,开始慢慢蒸发,已从枝蔓顶端开始转干。

葡萄树都是新移栽的,庄聿白请卓阿叔一起到园中看看。

几人在葡萄树垄间慢慢行走,检查植株的定植状态、水肥情况等。

走了半日,卓阿叔脚上不便,但做事老道,回头,眼前一幕惊得他一时眼睛不知该往哪放。

作为一家之主的孟知彰却将行走主位让给庄聿白,自己错半个身子跟在他家夫郎身边,像一位强大又忠实的卫士。更夸张的是,因为此时迎着光,孟知彰恐阳光直直照进庄聿白眼睛,亲手举着一把折扇帮人当着。

卓阿叔微微怔了下,半日方察觉失礼,忙乱乱将视线移开,说了几句这葡萄移栽状况不错的话,最后将视线放在自家孩子身上。

自己从小带在身边的孩子,竟不知何时悄悄长大了。

若是然哥儿也能找个这样真心待他的夫君,他老头子这辈子也便没什么可求的了。

“我听让哥儿说,今年这葡萄成熟后会全部酿成酒?”

卓阿叔看了看这片葡萄园,估量着夏秋两季的收成。他虽没栽种过葡萄树,但早年跟着商队往返西境,葡萄树还是见过的。

庄聿白点头:“预计盛夏开始便能陆续成熟。到时候会分批次采摘,直接酿入陶罐。等进到腊月里,第一批入罐的葡萄酒就能品饮了。若时间规划得合适,过年时,府城不少人家的年夜饭桌上便会出现咱们园中产的这葡萄酒。”

“这么快就能成?”卓阿叔有些诧异。

“是。”云先生家老藤葡萄酿制的这罐葡萄酒,给了庄聿白十足信心,“葡萄酒属果酒,与我们素日熟悉的粮食酒不同,酿制时间短,而且并不是越陈越好。第二年葡萄采摘前,前一年酿制的酒便需全部售出将酒罐腾出。”

“今年还是这移栽来的54棵挂果,等明年,新扦插的78株一起成熟时,园中的热闹景象可想而知。”说到采摘庄聿白眼睛咕噜一转,采摘也是一门好生意!

若葡萄集中成熟,庄子上赶上农忙人手腾挪不开的话,不如向外开放,邀请优质客人进园中葡萄采摘。一则节省人力,二则采摘项目不仅不给钱还可以酌情收取入园费用。虽不指望着这一项赚钱,给园中劳作了一季的果农们发发福利还是够的。

既然开放了葡萄采摘。若可以,葡萄酒制作环节的压榨、入罐、淘澄等环节,也可以加入体验项目。

庄聿白看了眼孟知彰,现成的人脉不用白不用。他连第一批拟邀客人都想好了,三省书院师生。南先生是个老饕,若说坐在葡萄架下边推杯换盏这等雅事,想来他是愿意的。

既然南先生来了,山长也一起请来。有这两位坐镇,孟知彰学的中其他同窗自然跟风也要来。有三省书院的学子捧场,后续府城其他学院的学子们自然也会争着要来。学子们趋之若鹜的地方,那社会各界名流岂能甘拜下风,当然也要体验一二。

如此一来,一传十、十传百,东盛府第一个网红打卡基地亮闪闪就出现在世人面前!

而且这等网红行为,不仅将葡萄园的名声传了出去,等葡萄酒酿制出来,前期宣发也省了。估计酒还没酿好,就已经全部订购一空。

晨风迎面,庄聿白心中大爽,两颗小虎牙在阳光下晕出珍珠光芒。

“怎么了?”

孟知彰一本正经看着咧嘴傻笑的庄聿白。

“没什么,就是高兴。”庄聿白眉眼弯弯,脚步轻快起来,“阿叔,葡萄园事情多,今后想请然哥儿在园子里多帮帮忙,您老人家看可以么?”

庄聿白打算直接要人。

昨日同然哥儿提及此事,只是单方面问他个人意愿,能看出然哥儿是愿意的。自己今日当面向长辈正式一提,便是要将此事定下来。

“工钱,自是不会少的,甚至比炭窑上的老师傅还要多。”庄聿白忙又补充了一句。

庄聿白没想到的是,卓阿叔竟然直接拒绝了,没有一丝犹豫。

“阿叔!”然哥儿忙扯卓阿叔的袖子,“我可以的。”

卓阿叔打断然哥儿,拱手向夫夫二人道歉。

“庄主提出让然儿帮忙,是赏识抬举我们。原应什么都不说,立马磕头谢恩才是。可然儿自小身子就不好,实在不能过多劳累。虽说我们家没什么钱,但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劳作几年,给然儿多留几文钱。然儿今后的日子还长,若累坏了身子,攒下什么病,将来的日子可怎么过。”

看卓阿叔的态度,像是认定了死理,当下劝是劝不回来的。庄聿白同然哥儿使个眼色,示意他莫急。

“阿叔爱子心切,我们明白。”庄聿白决定用缓兵之计,“暖房中的葡萄苗,是然哥儿一手照看到现在的。这批苗子下地之前,然哥儿还是再辛苦些吧。”

不过卓阿叔像是没听到庄聿白在同他讲话。他先是看看已升至三尺高的太阳,又在空中寻着什么。

不应该啊。都这个时间了,今天怎么一只飞虫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关于硫磺的几个古方:

*

《肘后备急方》东晋·葛洪

卷三,硫黄煎

【处方】硫黄三两(末之),牛乳五升。

【制法】先煮乳水五升,纳硫黄末,煮取三升。

【功能】风毒脚弱,痹满上气;脚气。

*《太平圣惠方》北宋·王怀隐、王祐等奉敕编写,官修方书。

卷三十六,硫黄煎

【处方】硫黄一分(细研),麝香一分(细研),雄黄一分(细研),朱砂一分(细研),干姜一分(炮裂,研,罗末),蜜一两。

【制法】上都研令匀,其蜜用水一大盏调,以绢滤过,于汤碗内与诸药相合,入重汤内,慢火煎如稀饧,以瓷器盛之。

【功能】口疮久不愈,疼痛不可忍。

*《太平惠民和剂局方》北宋·陈师文等奉敕编,官修医书。

卷五,金丹液

【处方】硫黄十两。研细,入沙罐内密封,慢火烧养七昼夜,取出再研,为糊丸,梧桐子大,每服三十至一百丸。

【功能】治久寒痼冷,劳伤虚损,腰肾久冷,心腹积聚,胁下冷癖,腹中诸虫,失精遗溺,形赢乏力,脚膝疼弱,冷风顽痹,上气衄血,咳逆寒热,霍乱转筋,虚滑下利,痔漏湿慝生疮,下血不止,及妇人血结寒热,阴蚀疽痔。

*宝宝们若出现身体不适,要及时就医并谨遵医嘱哦,切勿在网上问药求方~~

第118章 众议

暖阳当空, 微风带出春日枝芽的清新和清甜,也到了虫蚁活跃的时间。

葡萄园中待了半日的卓阿叔,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他扬手遮住眼睛复又看了看日头。忽然意识到是哪里不对。

这个辰光, 别处还好,草木丛生的园子里不可能一只飞虫也看不见的。难道一夜之间各庄上下的虫蚁全部睡迟了?

卓阿叔觉得奇怪,他同庄主夫夫告辞,脚步加快,走出葡萄园。

他栽种的菘菜和新韭已有半尺高, 近日用草木灰满洒驱虫。虽拦住大半, 但还是架不住虫蚁们不时侵扰。昨日又烧了不少草木灰, 正打算今日补撒进园中。

若是葡萄园没有飞虫, 是不是自家园中也清净了?卓阿叔急于确认情况, 出了葡萄园径直往家中走去。

园外三五成群的乡民聚在一起,见卓阿叔形色匆匆,忙问:“阿叔, 可是出了什么事?”

卓阿叔抬手打招呼,脚步却并未停, “无事,回家看看园子。”走了几步又折回来, 问那几人,“你们来时, 可见飞虫?”

“飞虫?有啊!刚我路过山坡下的那几株桃树还说呢, 今日这飞虫怎么比昨日还多?呼呼往我脸上撞。”

“当真?”卓阿叔难掩惊诧。

“骗您老做什么?前日您老不还让我阿爹多准备些草木灰用在田中么?说今年暖春,虫蚁将是个大麻烦。”

此话提醒了众人,有人也发现异样:“方才来时确实已经有飞虫?怎么这会子我一只也没看见。”

“刚我是在山下看到的飞虫,这里又不是山下, 怎么会……”那人话说了一半,剩下的硬生生吞了回去,惊讶地四处张望,“对啊,就隔着这半里路,怎么飞虫就飞不过来呢?”

众人终于将目光转向晨光下水汽散去、树藤微干的葡萄树时,卓阿叔由然哥儿搀着已经到了自家园中。

回来路上,乱虫迷人眼。卓阿叔挡在面前的手几乎没停下来过。他心中已经不抱什么希望。

果不其然,菜园中飞虫比昨日还多些。只是有草木灰遮着,飞虫大多在上空围聚盘旋。

卓阿叔将备好的草木灰扬在菜叶上。这算是目前最有效的治虫方案。这法子对叶菜尚可,院子里的那几棵果树就失了效。

叶菜叶片大可以承接住草木灰。果木枝干稀疏且离地高,风一吹,草木灰跟本立不住,防虫的功能也就几乎为零。所以即便卓阿叔这种果蔬种植老把式,等果子成熟时,园中所产桃李等至少有三成是带虫眼的。

然哥儿学着阿叔将的手法将草木灰悉数又洒了一层。爷俩看着园中灰蒙蒙的一片,以及不时来扰人的小虫,全程没说一句话。

然哥儿端来一盆水请阿叔净手。

卓阿叔将巾帕递还给然哥儿。一只不识趣的飞虫,正悬停在半空打算往然哥儿鬓边落。阿叔抬手将冲驱赶走了。

一双饱经风霜的眼睛,垂了下去,怔怔想了想,似乎在斟酌一个极难的问题,半日终于开了口。

“然儿,庄主这治虫病的方子,大抵是有用的吧。”问题表面是问然哥儿的,更像是自言自语。

答案,爷俩都心知肚明。

尤其是然哥儿,他一心想跟着庄聿白做葡萄园,此时却不好明着偏袒对方,毕竟方才阿叔当面拒绝了此事,若此时自己一味说庄主的好,难免会适得其反。

“今早刚将药喷洒在园中,会这么快就见效么?”然哥儿提出自己的疑问,“不过至少今日葡萄园中确实没见到飞虫。或许是山上葡萄园是新开出来的,飞虫还没发现。”

卓阿叔抬头看看天,眼底有股说不出的情绪。

“这些小虫别看个头不大,鼻子灵得很。葡萄园半里之外的桃树已被它们围堵,振起翅子也就一阵风的时间就到了。哪怕现在葡萄叶子还没长出,但芽苞是鼓的。小虫之所以喜欢果树,因为果树枝叶甜。别说隔着半里,就是三里五里,它们也能循着味飞过去。”

硫磺能给人治病,当然也能给树治病。孟秀才的这番话,卓阿叔此时有些听进去了。虽说读书人不需在田间劳作,但书中老祖宗留下的道理终归是有用的。

这般想着,卓阿叔决定再去园中看看。

阳光甚好,温度稍稍上来,飞虫越发活跃。然哥儿多做出两顶帷帽,爷俩一人戴了一顶往后山走去。

好在有帷帽挡着,省去不少驱虫的烦恼。卓阿叔的眉头却比方才皱得更紧了。

“眼下还只是飞虫,若不能及时压制,过些天等这些飞虫和飞蛾产卵,不论青菜还是果树都有的罪受。”

卓阿叔随手折了几根柳条在手上,驱赶着周身的飞虫。虽说他们穿不起橙黄橘绿丝绸衣衫,奈何山路上山杏青梅等果树异常招虫,每每路过几株,总有些胆大的虫蛾往人衣服上沾。

卓阿叔父子回家的这段时间,葡萄园中围观的看客人们也没闲着。

众人原想问庄主为何这早晚了还没见飞虫。但见孟知彰形影不离跟在它们庄主身旁,众人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太敢上前。

倒不是他们讨厌孟知彰。而是孟知彰平素持重严肃,连大公子和少夫人这般在府城呼风唤雨之人在这位秀才相公面前都毕恭毕敬、礼敬有加,他们这些普通小佃户哪敢随便靠近。

而且对方是个读书秀才,去岁秋年不仅在院试中夺得榜首之位,连知府大人和南先生等亲评的斗茶盛会上,连茶魁都轻轻松松收入囊中。他们自觉懂的不多,但他们就是知道自家庄主的这位夫君,将来定能考中举人。

举人老爷,可不是他们想见就能见的。就算见了面,他们也只有跪拜的份,哪还敢跑到人面前问东问西。

“昨日制作的药剂,今早已喷洒在园中。没关系的,可以进来看。”庄聿白见众人在园边犹豫,主动招手请大家进来。

“昨日妖魔……可都尽数捉住?”有胆小的还记挂昨日之事,“不会有漏掉的吧?”

“都尽数捉住了!”

庄聿白不无玩笑地应着。不过他知道此间人还是信鬼神的,万一有人当了真就不好了,忙又正色道。

“不过庄某要向诸位道个歉。昨日制药时提到捉妖祭神之说实属无奈。只因当时围观之人实在太多,第一次实验恐有危险和闪失,便编了个故事,将大家哄走了。”

众人一脸狐疑。庄聿白只好将药剂只使用了硫磺、生石灰和水的事实又跟众人说了一番,再三强调其中并没有什么法术。

至于此次所用硫磺出处一事,庄聿白思忖之后也决定做下声明。

满庄子想方设法寻硫磺而不得时,第二日一早竟有一大袋硫磺明晃晃摆在庄子上的议事堂。事出蹊跷,传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连神仙显灵,甚至妖魔献祭之说都有人编了出来。

若由着众人将此事神乎其神传出去,保不齐有一日歪打正着就传到九哥儿身上,惹出不必要的事端。这是九哥儿不想见到的。庄聿白欣赏然哥儿,也敬重九哥儿,他自然也决不允许此事发生。

“前日出现在议事堂的硫磺,是二公子从家中药铺里拿来的。此前铺子里缺货是事实,不过临时调拨的一批当日就运过来了。二公子也是回家后方得知。为了给我们一个惊喜,索性悄悄放在了议事堂。”

硫磺之事,众人倒并无异议。一则大家相信薛家实力,这些硫磺自是不在话下。二则,这种捉弄人的小把戏,也很是二公子的风格。

只是仅用硫磺和生石灰便能制出灭虫之药,众人还是狠狠存疑。他们宁愿相信其中有神魔赐的法力。

庄聿白只好现学现卖,将方才孟知彰引经据典说出的那套硫磺能与人治病,也能与树治病的道理,又与众人讲了一遍。

随后,孟知彰为自家夫郎发言又亲自做了注解。读书人的权威还是在的。众人脸上的信服感越来越强。

“当真这园中只喷洒了昨日的药剂?”有人按捺不住,不仅将园中逛个大半,甚至凑上前把葡萄藤上下仔细翻看,确认没发现飞虫的踪影。

“当真。”

得到庄主夫夫的肯定回复后。人群小声引论起来。

不过此时庄聿白夫夫在药剂一事上,已经有了自己的粉丝:“若只喷一喷,虫蚁便消失得这般清净,不比每日烧草木灰要好?”

也有半信半疑的:“秀才相公都说了,硫磺确实能给人治病。百斤上下的人都能治好,那空中飘的小飞虫又有多大能耐。想必是管用的。只是不知道能持续多久。若是清早喷了,等到傍晚飞虫又上来,岂不是既花了钱,费了功,又白忙活一场么?”

也不乏全然质疑的:“天下哪有这般灵验的药剂?即便是老君的仙丹,也得有个发生效力的时间吧。清早喷上,这就见效了?一定还用了别的招。”

众人各怀心思,但又对这药剂着实感兴趣,七七八八小声说个不停。

这时然哥儿扶着卓阿叔回了来。众人像见到了主心骨,忙迎上去,将方才庄主夫夫所说之事以及大家的疑惑,七嘴八舌悉数补给卓阿叔听。

田地中事,众人还是相信一起在这片土地上摸爬滚打多年的卓阿叔。阿叔年纪长,经验足,不论粮食还是果蔬的产量,在庄子上均产都是拔尖的。

这防治虫害之药到底靠不靠谱,他们想看看卓阿叔这边的风向。

卓阿叔听完众人言语并没做表示,而是径直走到庄聿白跟前,深深施礼:

“庄主,这药剂若有多出的,不知能否卖一些与我?”

第119章 悬赏

卓阿叔话一出口, 众人皆面面相觑。

卓阿叔,作为各庄最为有经验的种田老把式之一,一直是众人的主心骨和核心智囊。庄上之人, 凡是庄稼果蔬等若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大都会听一听卓阿叔的建议。

阿叔脾气倔,认死理,对过往经验深信不疑且尤为坚持。不过这些经验确实让阿叔田间产出令人羡慕的稻米和菜蔬。

可眼下这位“倔强”的阿叔,今早在葡萄园走了一遭,便直接决定要向庄主采买灭虫药剂。这完全出乎意料。过往的草木灰驱虫又算什么?之前的原则坚持又算什么?

即便是一开始就拥护庄聿白这新制虫药之人, 也等着回头去问下阿叔能否可行。毕竟这药是用在田地中的, 对庄户人而言, 这可是家中头等大事。即便阿叔说可行, 大家真正将药喷洒至田间前也会再斟酌二三。

可卓阿叔自己就这么水灵灵地妥协了?

“阿叔, 这药当真管用?”有人悄悄扯卓阿叔的袖子,名为询问,实则小声提醒, 莫要一时糊涂,“或者只有早晨有效, 等午后或者太阳落山就没了功效,谁能说准?”

卓阿叔直了直身, 微转头同那人说:“哪怕只管一天,也有一天的用处。赵家二郎, 你若不信此刻便下山回家, 估计不等你到家便能明白老朽我的意思。”

“这老爷子不会被下了蛊吧。怎么就铁了心认定这药能成?”赵家二郎和几个同样不看好此药的人,当真拱手告辞了,边走边摇头,“原本今日飞虫就不多, 他这葡萄园还在山里窝着,这早晚看不见飞虫也没什么奇怪。卓阿叔年纪大了,一时犯糊涂也未可知。而且他家然哥儿近来总在葡萄园,想来好话没少说。”

然哥儿今日算是和卓阿叔形影不离。他真的不确定他家阿叔是何时转了主意。至少。他还肯定这药剂定入不了阿叔的法眼。

“阿叔,咱买这药剂回去……做什么?”然哥儿问了个颇为傻气的问题。阿叔的这个转念,让他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

回去自然是用到园子里。卓阿叔回头看了下自家的傻孩子,见庄聿白半日没回应复又施礼,重新问了一遍:

“庄主,我家园子里有几棵果树。老朽琢磨着既然这虫药可以为葡萄驱虫,想来我那几棵果树也能使用。不知这药剂能否卖一些与老朽?”

庄聿白半日没说话,一则他没万没料到这药剂刚喷洒至园中不到两个时辰,庄子上最富经验的老把式竟然要来买回去。哪里还有比这更高的肯定和赞誉?

心中得意归得意,毕竟此刻自己是庄主,该有的架子还是要端一端。庄聿白脸上神情自若,看了眼身旁的孟知彰。意思是厉害吧?

孟知彰接住了眼神中意味,虽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眸底明显也有了笑意。

见孟知彰难得有如此柔和的眼神,庄聿白没忍住,两颗虎牙点在唇边,不过想到什么,旋即收了回去。

“阿叔,所剩药剂就是清早您看到的那一个瓶底了。因为第一次给园中施药,担心过量,多做了些稀释,不然这个瓶底也剩不下。您若不嫌少,稀释后喷洒个四五株果树不成问题的。”

卓阿叔又问了价钱,开始往怀里掏钱袋。

庄聿白拦住:“阿叔,这些您先用着。硫磺还剩几斤,我等会煎制出来。若是您执意给钱,那就是见外了。不如等桃杏熟了,您送我一些尝尝。”

“庄主玩笑了。您是庄主,凡蔬果成熟,自然头一份都是您的。”

此话虽缺少人情,却是真真切切的事情。

土地私有,这片土地包括土地上的所有资产,原则上都是归庄主所有。而土地上的佃户只是租种土地,按比例交租。薛家掌管各庄时管理平和,佃户们大多就被人都在此生活。眼下庄子交给了薛家信任之人手中,且有了茶炭等不少进项贴补,众人皆觉得日子有奔头。而且庄聿白年纪轻,平时也没什么架子,尤其年轻小辈们平素还是喜欢和他亲近。

“阿叔,此刻就我们几人,您别一口一个庄主地叫。我不习惯。您私下叫我琥珀吧,把我当成和然哥儿一般看待。”

这边话还没说完,方才走的那些人陆陆续续又转了回来。满头满脸地用袖子扇着什么。

“庄主,卓阿叔,今日这飞虫……”人未到,声音先传过来,“今日山下这飞虫比往常还多些!还往人眼睛鼻子里钻。”

几人手忙脚乱抖落跟过来的飞虫。等走进葡萄园,像是误入桃花源,眼前豁然开朗。

真真一只飞虫也没有。逆天。

众人也不再矜持。此前疑虑尽扫,不到跟前就纷纷向庄聿白跪了下去。

“庄主,当真是这药剂厉害。刚走出园子不到百步远,路旁的那几株桃树已是飞虫漫天,树干上的虫蚁也是上下往来。这药剂,也卖与我们一些吧。求求了。”

庄聿白忙将众人扶起来。此刻却有些为难。药剂本身不难制,难得是硫磺。而且园子外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庄聿白盘算了下余剩的五斤硫磺,眉头不觉蹙了又蹙。

果不其然,后来之人不清楚前面情况,以为磕头求情就能磕来药剂,忙也跟着有样学样。一时葡萄院外跪地之人撅成一片。

“庄主”“庄公子”“庄哥哥”喊成一片,求情声中不时夹杂着几声“孟秀才”。

石硫合剂的药效确实立竿见影,庄聿白着实没想到这份认可,来得这样快,这样具象化,搞得他心里翘起来的尾巴沉甸甸的。

庄聿白一眼看到人群中的管庄人周老汉,忙让他将众人带去议事堂。

“昨日所制药剂一半送去孟家村,另一半今早已用完。今日还会煎制一些,数量有限,想要的先去议事堂报个名。”

众人刚要走,庄聿白想到关键问题,忙补充:“报上名字的时候,将所要喷淋施药的种类和数量也一并写上。具体用药,我来斟酌。”

此外,庄聿白又交代周老汉,将山中野生无人管理的果树也做下统计,到时一并喷药管理。不过这些树木原本是无人看管,上天恩赐的,若有人愿意揽这一宗事去,到时也无需交租,只将所得的果子按例拿出一些分与众人便是。

周老汉一听大为赞叹:“庄主这一个法子当真是好。既让果木有所管理,又能给庄上多些果品。想来不少人愿意做的。到时我筛几个人,请公子过目。不是老朽倚老卖老,庄主年轻尚有如此头脑,将来前途必不可限量。”

今日份情绪价值已接收得超乎预期,庄聿白觉得自己马上要飘飘然了。

不过等他与孟知彰二人刚刚熄了火,将剩下的硫磺全部做成石硫合剂汤剂,静置在那等分层后过滤淘澄时,周老汉统计好所需喷洒药剂的树木清单,递到了夫夫二人面前。

此时的庄聿白便真的有些笑不出来了。

单单大小果树就有146株,许多还是一二十年的大树。合计起来用量至少是当前葡萄园的2倍。而眼下这5斤硫磺,明显僧多肉少。

议事堂挤满了人。同样挤进来的,还有堂外无处不在的飞虫走蚁。庄聿白看着堂下望过来的一个个焦急又期待的眼神,似乎将所有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这种眼神,他在求神拜佛之人的脸上见过。

庄聿白心下也急,额头浸出细细的汗珠。

孟知彰近身帮他驱赶虫蚁,又从怀中掏出巾帕,刚抬手往庄聿白额头试去,身边人猛地反映过来,一把将巾帕接过去,自己胡乱擦了两下,快速还回来。

庄聿白做贼心虚似地瞪了孟知彰一眼,余光示意对方,这么多人看着呢,注意些影响。

孟知彰此前宣称自己是入赘,将来孩子也跟着姓庄等“狂言”,满府城都传了个遍。庄上人多少也是听到些风声,众人原本只不信,眼下看来,十有八九是真的。

不过这孟大秀才人长得魁梧高大,一表人才,怎么还惧内呢?

众人用眼神交流八卦的戏码,庄聿白无暇顾及,此刻他想到一个解决硫磺问题的好方法。

府城药铺大多是薛骆二家掌控。那离了府城呢,旁处的药铺是否能弄到些硫磺?哪怕再有个三四斤也能成事。

庄聿白将悬赏令挂在各庄议事堂。

动员众人走亲访友,若谁在今明两日内购得硫磺,每购1斤,赏银1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第二日午后,用五花八门小袋子拎着多寡不均的硫磺,陆续出现在各庄议事堂。

庄聿白按重量派赏,或一两百文,或三五百文,积少成多,最后竟汇得5斤3两的硫磺。

三日内,各庄上下所有果木藤苗皆喷洒了药液。此前漫天飞扬的飞虫也像被施了魔法,从此前的成团成云,到后来稀稀落落,再后面偶尔看到几只已属难得。

当下正是飞虫猖狂的季节,如此神药,附近庄子上的人,自是有不少来取经问道的。庄聿白也想伸出援手,奈何眼下没了硫磺,实在爱莫能助。

“听说这神药只需硫磺和生石灰?”见磨不到神药,来者退而求其次,开始打探配方。

原材料是简单,但配比与制作过程才是决定成败的关键。倒不是庄聿白小器,要保护知识产权什么的。这可是实打实的化学实验,搞不好会有危险。

庄聿白当众再三强调,虫蚁防治药液的熬煎与普通煎药,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切莫擅自尝试。等过些时日有了硫磺,他定会再做一批药剂。

老天专治死犟的鬼。不等庄聿白弄到新一批硫磺,此前来寻要的外庄人又来了。

被抬着来的。

后面浩浩荡荡跟着七八个壮汉,口口声声说庄聿白给的妖方害了人,双手和脸都受了伤。扬言今日若不给个说法,他们此刻就去报官。

第120章 劫人

今年春天的虫蚁, 比往年更闹一些。

果农看着绕树缠枝的飞虫,日日不停翻腾聚拢,忧愁便像那飞虫积成的黑云, 重重压在心头。

很快各庄灭虫神药的消息不胫而走。此前攀亲交友各处寻硫磺的各庄人, 此时也被求着弄些神药来。不过眼下无论谁都弄不来一滴。

凡稀缺之物,皆意味着有利可图。有人闻到商机。

得知这神药不过是用硫磺和生石灰加水熬成的,便也想着试试。眼下这么多人求着要用,万一成了,岂不是自己想卖多少银子就卖多少。

“刘安, 你别动什么歪心思, 若这药若那么容易做成, 那各庄上的人岂不自己就做了, 哪还用眼巴巴求着那庄主做好了再用!”有人好心相劝。

“那是他们庄主压着, 他们不敢。”

刘安朝空中抓了一把,用力攥了下拳头,待张开手, 十几只飞虫死在他手心。他抬抬手,嫌弃地将这些小尸体抹在一旁树干上。

“各庄这新庄主, 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去年春天平宁州祭河之事, 闹得沸沸扬扬。你猜那祭河之人是谁?”

众人围拢上来,放低声音:“这事我知道, 说是怕角江发水, 整族人便决定送个人过去安抚河神。送去的听说是个未出阁的哥儿。难不成……”

刘安不屑地点点头,又狠命攥死更多小虫:“没错,就是这各庄的新庄主,庄聿白。他以为自己摇身一变成为了什么秀才夫郎, 就没人知道他那些见不得人的过往?”

“呀,祭了河的人,还能活着?”有人一听,紧张起来,“别不是怨气太重,回到阳间来为自己伸冤复仇的吧。”

“别瞎说。”上了年纪的人稳得住,“那是人家命大。我亲家公的表弟在那庄子上,我远远见过那庄主一次。人斯斯文文的。主要是本事大,我我亲家公的表弟在炭窑上帮工,一月有近一两银子的进项呢。他虽年纪轻,管庄子的时间也短。可他们庄子上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没一个不赞他是这个!”

这老汉说着高高举起大拇指,眼中满是羡慕。

“李老汉,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各庄怎么了?您要是觉得各庄好,大可搬去那边,省得天天眼馋肚饱的。”这刘安说话没个轻重。

“我今天还就把话放在这。这药我是做定了。我不仅能做出来,我还要卖出去,若小爷我高兴,还能打着他庄聿白的旗号向外卖。他若是敢说个‘不’,他过去那些乌糟糟的事,我当着他们全庄子人的面全给他抖搂出来。到时看他这个庄主的面子往哪搁!”

“你就吹吧。”有人深知这刘安的品性,不停摇头。

这刘安他算是庄主骆家二少骆耀祖身边的小厮,因老子娘在庄子上做事,平时一有时间便来庄子上耍威风。眼下薛耀祖正着手准备去西境,这位祖宗从小到大养尊处优惯了的,身边大小跟班自然像陪嫁一般,都要跟了去的。

西境,兔子不拉屎的地方,人过去能有好?而且跟过去是要打仗的。虽说骆家上头有人,骆家二少过去也只是走过场,不论是训练还是上阵迎敌都有人替他。但身边小厮们的处境恐怕就没那么优渥了,何况自己还是个外围小厮,平时还要给那几个近侍端茶递水,想必去了那边日子更难熬。

这刘安心里虽不大情愿,但也没办法。现在能做的是帮着自己多搞点体己钱。此时不多弄点银子,到了那边花什么?

“到底人家现在是秀才夫郎,听说一向和薛家交好,薛家那个不着调的公子哥儿常和他混在一起。而且能让薛家将这样一个山好水好的庄子拱手交到他手上,想来此人不简单呐!”

“哼!祭河之人,不是妖孽转世是什么?自然是不简单的。但我刘安就是不信邪。何况连他一个哥儿都能做成的药水,能有多难?”

刘安觉得眼前这些人都是没见识的乡野村夫,瞻前顾后,等他将药水做出来,到时可别捧着银子、求爷爷告奶奶地来求自己。

在骆家这些年,在骆家药铺搞些硫磺出来还不算难事。

硫磺和生石灰都有了,到底怎么熬煎,刘安心中没了底。不过大话他都说出去了,不能露怯,不能怂。

他向各庄人打听操作手法,倒不是人家不告诉他,委实没人见庄聿白怎么做的。听说当时只有薛家二少和那什么然哥儿在身边。薛家二少,刘安是见不到的。至于这然哥儿么,刘安眼角流露出一丝狡黠。

第二日一大早,刘安和他娘带着一篮细面果子,巴巴送到卓阿叔家里。说是听闻卓阿叔种田技术好,特来请教。

卓阿叔看着两个不速之客,心中也犯嘀咕。这二人所在庄子是骆家的,薛骆两家的恩怨满府城皆知。且这刘安素日与他们并无往来,今日无故献殷勤,倒让人一时摸不着头脑。

虽诧异,但抬手不打笑脸人,卓阿叔便应着来人诉求,将草木灰防虫的法子说了。

那刘安会来事,笑得不可无不可,又细细问过如何烧制,每次扬撒多少,何时扬撒等等,并谦卑地记在心里。

卓阿叔许久没见过这般好学的年轻人,一高兴便又多聊了一会儿,并让然哥儿去多做些早饭,请来客吃过饭再走。

刘安也没客气,帮着忙前忙后,又将然哥儿里外夸了遍,不仅人长得好,脾气秉性都是上乘的,若不说,谁能知道是咱们庄户人出身?这都是卓阿叔教养的好。

“换身衣裳,即便扔到那些公子少爷们堆里,也是上乘人品。”跟在骆耀祖身边,刘安哄人的功夫如火纯情,夸人的话也是手到擒来。

“我们小刘庄的虫蚁都要成灾了,为何我们一路过来,贵处竟鲜少见到飞虫?”

刘安满脸疑惑。终于绕到了问题的关键。

“是我们庄主新制的驱虫药水,异常灵验。”然哥儿掩不住的自豪。

多亏这药水,阿叔虽没明确答应庄主让自己跟着管理葡萄园,但自己最近早出晚归在暖房照料幼苗,不时跟着庄主在园中检查藤苗长势,阿叔也并不多说什么。不反对就是默许,这是好的开端。

所以然哥儿一有机会,就会说自家家主的好,说这灭虫药水的好。

刘安心思活络,自是看出然哥儿心思,忙搭桥上架:“我听说这药水只需硫磺和生石灰就能制成,哪有这样简单的方子,会不会有些言过其实啊?”

到底年轻,然哥儿见不得别人质疑他家庄主,好胜心一下上来:“当然是真的。我家庄主熬制的时候,我就在跟前。还是我帮着将生石灰和硫磺倒进那口大铁锅。”

“然儿,炉灶上的水是不是开了,你去看看。”卓阿叔品出话中味道不对,使了个眼色将然哥儿支开。

等刘安再次到各庄时,已是三日后。抬着来的。

身后七八个小厮持枪带棒跟着。众人见情势不对,忙去报给管庄人周老汉。

周老汉一听也急了。对方明显是来闹事的,而且找准了时机。

今天茶炭和金玉满堂交货的日子撞到了一起。怕出差池,庄上身强体壮之人几乎都跟车去送货了,只剩一些妇孺老弱。这若是打起来,哪里是对手。

“快去通知庄主,从小路走!”周老汉赶忙扯过一个腿脚麻利的小哥儿,“大公子二公子那边也去知会一声!”

等庄聿白和薛启辰带人从城中火急火燎赶来时,刘安等人早没了踪影。

周老汉用湿帕子捂着脸上的淤伤,正坐在一片狼藉的议事堂淌眼抹泪。见庄聿白来了,像外面受了委屈的学童见到家长,一下找到了主心骨。

“庄主,是老奴无能……” 周老汉抹了把老泪,将事情原委讲了个大概。

那刘安一意孤行,非要复刻石硫合剂。自己弄来硫磺和生石灰,铁锅一支就在家熬上了。结果可想而知。

“那刘安伤势如何?”

“脸上和手上都绑着纱布,看不甚清楚。”周老汉极力回忆,“只是嗓门却很大,砸议事堂时,他还下来踹了几脚。桌案上那两个陶瓷花瓶还是他踢碎的。”

东西都是小事,碎了再置办也是一样的。庄聿白宽慰周老汉,让他去寻个郎中看下伤势,费用公中出:“其他可有谁受伤了?”

“其他倒没有人受伤,只是然哥儿让他们带走了……”

“什么!”庄聿白腾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他们怎么会把然哥儿带走!哪个方向走的?带去哪儿?”

“没说去哪,只说要人的话,就拿200两银子做赎金……”周老汉说着哆哆嗦嗦往外迎出去,“卓阿叔,你别急,庄主他们来了。”

卓阿叔见庄聿白扑通一声跪下:“庄主,求您救救然儿!然儿身子弱,经不起他们折腾的……只要您救回他,不论管葡萄园还是做什么,我都答应,都答应……求您一定救救他。这孩子自小命苦,今天又……他们还说了,若三日内凑不出银子赔他们。他们便把然儿卖去男风馆来。那地方就是地狱啊,若然儿有个三长两短,我老头子也不活了……”

“私自抓人还将人卖去男风馆?简直无法无天!”庄聿白将卓阿叔从地上扶起来。

卓阿叔呜呜咽咽,老泪横流,忙从身后解下一个小包袱:“庄主,我这大半辈子攒的银钱和稍稍值钱的东西,都在这里了,五六十两银子是有的,可二百两,把我这把老骨头敲碎也凑不齐啊……庄主求您救救然儿!”

得知那刘安是小刘庄人,庄聿白二话没说带上薛家家丁就要追过去。

薛启辰也要同行,庄聿白以对方可能折返为由,让他们在庄上收拾眼下残局,并留了几个人给他。

不过庄聿白在小刘庄里外转了好几圈,逢人便问刘安行踪,方知刘安今日并未回来。

刘安等人既抢了人,也知道会有人来追。庄子上地方有限,倒是城中人多口杂,藏一两个人就像将牛毛放在牛身上,索性劫了人之后,直接进了城。

城中寻人,哪那么简单。庄聿白带人找了大半日,无功而返。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今夜,同样秉烛难眠的,还有东盛府知府荀誉。

一盏灯火冉冉晃着,荀誉的眉头越皱越紧。

飞虫越发猖獗的情况,各庄、小刘庄并不是个例。各州县递到府衙的文书中,十之七八都会提及这飞虫之事。

不知看到了什么,他忽地将文书掷在案上。春夜尚凉,晚风穿透衣襟不觉让人脊背发冷。他裹了裹衣襟,一身便衣在书房内来回踱着。

近日他在各府学、书院等地采风讲学。众人议论最多之事,也是这飞虫。

去岁平安州大水,近乎千亩的田地颗粒无收。好在水患去的快,秋季收成上来后,尚未酿成灾荒。但平安州无法缴纳的税粮,还是摊在其他州县的百姓头上。此虽乃无奈之举,终究愧对百姓。

今岁刚开年,这飞虫便百年不遇地找上来。民生实属多艰。

荀誉深深叹了口气。

方才文书中便有人来寻灭虫之法,言辞急切,惶惶人心。还提到平安州大水之后就有平宁州全族用生人祭河之举。若任凭这飞虫肆虐,到时不知愚昧之人又将做出怎样罔顾人伦天理的举动。

祭河之事,荀誉自是知晓。当时他极端震怒下还亲自交代对那全族之人做出惩处。这也是自己为官以来惩处人数最多的一个案子。

提到祭河一案,荀誉似乎想到些什么,总觉的此事涉及自己相识之人。至于究竟是谁,他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不过此时他也没心思去想这些。火过冉冉的灯罩上,飞虫已密密麻麻挤在那里。

飞蛾扑火只有死路一条。荀誉索性将灯吹灭。

不多时,火苗又燃了起来。

荀誉想起晚饭时,三省书院的祝山长和一名孟姓学子送来一封书信。

这祝槐新鲜少书信自己,且按行程,自己明日便要去三省书院讲学解惑了。有什么事不能明日当面说?

荀誉凑到灯下,拆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