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绿江独家
骆家当家人骆睦, 这次并没有发落九哥儿。
一则,当前悦来茶坊还需要九哥儿撑场,且今晚坊中有贵客, 走漏了风声, 就不好了。
二则,骆薛二家素来不睦,世人皆知,即便明着撕破脸也不甚要紧。若为此事而折损手下一枚重要棋子,得不偿失。
三则, 薛家近来因这金玉满堂和茶炭生意, 确实开始张狂起来。九哥儿这一看似莽撞的举动, 也算是明着敲打了薛家一棒。府城, 还轮不到他薛家当家做主。
再有, 去年院试时那位榜首和他家夫郎当街救了九哥儿之事,骆睦自是有所耳闻。九哥儿后来确实当众向那二人示好。不过作为一名经过严苛训练筛选出的顶级茶伎,九哥儿当时那份“示好”中, 究竟几分逢场作戏,几分真情实感。人心隔肚皮, 又有谁能说得清。
眼下,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骆睦将眼底狠厉杀气消去, 慢慢拈胡子,最后长舒一口气, 让九哥儿走了。
一旁跟了骆睦几十年的老管家, 很是摸不着头脑。
被骆家暗卫带进惩戒院的人,这么多年他就没见过有谁能站着走出去的。今日这九哥儿,算是头一人。
行事向来铁血、强硬的当家人,素日宁可错杀一百不会放过一人。今朝竟然能放人一马……
不等管家细想下去, 当家人下了指示:“你明日备上些礼,亲自送到薛家去。就说九哥儿今日喝醉了酒,误伤了去往薛家送货的人马,都是误会。”
管家恭顺立于一旁,点头应着,不过并没有急着离开。凭他对自家主子的了解,重点应该还在后面。
果不其然,骆睦压低声音:“薛家这金玉满堂,生意是好。你觉得呢?”
管家躬身抬头,试着读懂骆睦脸上的表情。对方眸子暗沉的一瞬,他熟练地拱手领命。
“老奴明白。”
*
骆家大管家亲自登门谢罪时,苏晗正带人在各个庄子巡视。
昨日之事可大可小,但骆家既然已经盯上金玉满堂的往来运送,途中安保还是应加强。
庄聿白不在,苏晗做了主。今后不论是原料还是成品,往常每车3人的护送名额增至5人。而且每车配有利器,以备不时之需。新增的这部分安保费用,自有薛家来承担。
回程途中,苏晗特意途径小各庄。现在庄子虽在庄聿白名下,昨日受伤乡民却是因他薛家之事。苏晗作为当家少夫人,加以慰问,不逾矩,也未僭越。
周通等人当面谢过少夫人带来的药品和果品。苏晗正要走,却想起昨日是三人受伤。
“还有一人,是然哥儿。”管庄人周老汉向外看看,“这会儿应该在给葡萄秧苗喷水。”
“然哥儿?那个瘦瘦小小平时腼腆少言的哥儿?”苏晗印象中似乎有这么一个人,她顿了顿,交代周老汉,“让他好生休养,庄公子回来自有安排。以及……运送货物今后多派些精壮之人。”
周老汉一一应着,将苏晗送至议事厅外。
“葡萄苗?”苏晗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是你们庄公子弄来的?”
苏晗早年跟着祖父四处宦游,对葡萄并不是太陌生,只是时下栽种的并不多,至少府城及南域北疆,她是从未听说哪里有葡萄栽种。
“庄公子在孟家庄有一座葡萄园,今年就可以挂果酿酒了。”周老汉笑着往山上指,“然哥儿现在照料的这些葡萄苗,是打算栽种在咱这后山上的。园址都看好了,少夫人您瞧,就在那一片向阳的缓坡上。”
天气渐暖,山上绿意见浓,不时夹杂几抹淡淡的粉,山桃樱李等也快冒花苞了。
“等你们庄公子此行回来,估计又有新的生意可以谈咯。”苏晗纵马转了两圈,“葡萄苗圃在何处,带我去看看。”
“就在山脚的那处暖房。庄公子还放了炭盆在里面,说马上会长成我们的摇钱树呢!”
周老汉前方带路,刚行未几步,进庄路上远远一匹马疾驰而来。
薛家小厮,奋力挥鞭,行至近处翻身跳马,满脸急切:“少夫人,景楼出了些差池。您回去看看。大公子去齐物山了,也已着人去请。”
苏晗黛眉微蹙,对周老汉说了句“改日再来!”便纵马去了。
*
骆家大管家着七八个小厮,抬了三四抬谢礼,浩浩荡荡到薛家登门谢罪。
两位当家人都不在,连老太太也去了庙里还愿。薛家管家忙让人去齐物山传话,出于礼节,也鉴于以往两家过节,忙将人请至客室奉了茶,谁都不敢怠慢,怕落人口实,更怕授人把柄。
客茶奉至第三盏时,去齐物山请示的小厮还不见回来。管家脸上的笑都要僵住了,忙又亲自捧了一碟茶果上来,递与同样笑脸僵硬的骆家管家。
两边正要开口客套一二,门外咚咚咚响起一阵脚步声,二人各自隐隐舒了一口气。
“大公子可有什么指示?”薛家管家走出去问那小厮。
小厮记得泪花在眼底打转,也没听清管家说的是什么,见有客在,忙压低声音说:“景楼出事了!说咱金玉满堂吃死了人!苦主正在景楼闹呢!”
“吃死了人!”
这一惊可非同小可,管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也顾不得那么多,忙急吼吼向门外跑。快到门外忽想起家中有客,又折回来,极力稳住情绪:“家中有事,失陪了……”
骆家管家也不让人为难,起身道:“礼物及礼单既已送到,我等先行告辞。”
先送了客。薛家众人,忙赶至景楼。未至近前,便见主街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景楼在府城算得上数一数二的酒楼,生意向来红火,加上涮锅和金玉满堂的加持,近来更是府城盛宠,不少外地甚至京中之人也慕名前来,只为尝上一尝这声名远播的紧俏食材。
景楼位置极佳,地处繁华,原本客流就大,赶上饭点,又有人命官司这等百年不遇的大热闹可以看,门前早围了个水泄不通。
小厮路上捡重要的跟管家说了个大概。
“大约半个时辰前,楼下来了几个披麻戴孝之人。说他家公子吃了咱家的金玉满堂,中了毒。马上就要死了。这会子一群人正闹着讨公道!说我们不给个说法,他们一家人就都要撞死在我们楼前。”
管家不住地抹头上的汗珠子。薛家在府城这么多年,向来诚信经营,周全行事,尤其在吃食上面更是从来不敢马虎半分。别说中毒,就是吃坏肚子之事都从未发生。怎么会有人中毒身亡!
人越聚越多,管家等七手八脚往看客漩涡中间挤,等到近前才见地上三五个披麻戴孝之人正围着一人哭天抢地嚎啕。而中间躺着那个年轻男子,嘴角发黑,面色发青,看上去确实像是中毒而亡。
管家悬着的心,狠狠摔在地上。
小厮们一见他来,像是瞬间找到主心骨,忙挤上前:“今日金玉满堂都试过了的,其他人吃了都没问题,怎么单单这位公子中了毒?会不会不是我们……”
地上正哭天抹泪人一听,顿时怒了,直接站起来捉住那小厮狂吼:“什么叫别人吃了没问题?我们吃了就中了毒?你们家东西吃死了一人还不算,难道要将所有人都毒死,才善罢甘休不成!”
另有一人,也愤而起身,一边大声控诉,一遍向人群中看客博取同情。
“我们是外地来的,听闻府城这金玉满堂实在是好,这才大老远跑来尝个新鲜,谁知……谁知竟命丧于此啊!苍天不公啊!这让我们回去如何面对张兄的父母妻儿啊!奸商,还命来!不然,今日我们便一起血渐你这景楼门前!”
毕竟有人吃了你家东西,又倒在你酒楼门前,这事无论如何跑不掉的。何况地上那人看去甚惨。人们的同情心往往偏向受害者。再加上几人情真意切的哭诉。人群议论声几乎一边倒。
“虽说薛家向来声誉不错,可眼下吃死了人呐!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之事。”
“这金玉满堂传的神乎其神,谁知竟是砒霜之类的毒药?薛家怎么能做此丧尽天良之事!”
开门营业,明里暗里的龌龊事自是见过不少,可薛家从来没出过人命官司。从管家到掌柜,在巨大的声讨声浪下一时没了主意。
酒楼吃死了人,这生意自是做不下去,薛家大公子也难逃牢狱之灾。若对方将事情闹大,说不定还有性命之忧。这当如何是好?难道好不容易坚持到今日的薛家楼厦,会因今日之事而全盘崩塌?
“好像还有气儿!”有人眼尖,看地上那人手指动了动。
管家极力稳住心神,爬跪在地上,朝那人人中试了试。温的。狂喜。大喊:
“活着,人还活着!快,快送医馆!”
景楼小厮们一听,忙上来抬人,却被那几位亲友拦住。
“你们做什么!夺尸销毁吗!你们酒楼吃死了人,以为将尸体拉去无人处随便处理了,就能当什么也没发生吗!人在做,天在看!苍天,您睁眼看看这□□商呐!”
管家上前:“这位公子!这位爷!人还活着,活着呢!先救人要紧!”
其他人也跟着探地上的人,确实还活着。
叫嚣之人一脸狐疑,快速转了转眼睛:“救人,自是可以!可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就这样被你们带了去,说是去医馆,谁知道会去哪里?若路上你们起了歹意,把我们扔河中喂鱼,又有谁人能知!”
说罢那人猛地向围观众人跪下,眼泪扑簌簌掉:“各位父老,我们的友人已经性命垂危,万望替我们做个见证,主持个公道!”
吵闹声越来越大,酒楼中之人也涌出来。刚才吃过金玉满堂的客人一听吃坏了人,更是人人自危,个个气愤。将景楼掌柜团团围住,就要挥拳拼命。
现场乱成一团。
不死人,就还有转机。
管家乱中揪住一个小厮:“去医馆请郎中,赵郎中、郭郎中都请来!快去!”
不多时,半条街都闹起来。
可闹得越凶,管家和掌柜倒稍稍镇定下来。
两人隔着混乱的人群,迅速对了个眼神。闹事之人说是身中金玉满堂之毒,若郎中诊断并非中毒,那就是有人寻一将死之人来寻衅滋事。
这事便简单了。
乱势不减,从掌柜到小厮推搡中都或多或少挨了些闷拳。好容易等来了郎中,掌柜得忙让人开出一条路,将郎中塞至病人跟前。
“赵郎中,快给看看!说是中毒……”
见兹事体大,那赵郎中哪敢怠慢,半趴在地上一顿望闻问切,花白眉毛越锁越紧,形势危急,他又抽出银针,一番施针催吐。
管家和掌柜的心,被那一根根银针越扎越紧,最后紧缩成一团,连呼吸也屏住了。
“确实是中毒。”赵郎中给了结论。
第102章 影子
薛家酒楼害人中毒?
这下不得了。人群中“正义之士”被煽动起来, 义愤填膺地要砸了薛家这“景楼”的招牌。
一声立马嘶鸣,薛启原似从天而降,纵身挥鞭, 利落打掉试图捣向景楼牌匾的棍棒等杂物。
马鞭嘹亮。景楼牌匾下瞬间闪出一片空地, 薛启原只身立于那门前,大有一夫当关、万勇莫敌之儒将气概。
“在下薛启原,是这家酒楼的东家。景楼所有事情,找我即可。与我楼中掌柜、伙计等皆无干系。若是阁下当真在我店内茶饭中毒,我薛启原定当全力担责, 绝不推诿。若但有人故意搅局, 污我清白, 我薛启原气量狭小, 定当奉陪到底, 绝不善罢甘休。”
手中摩挲马鞭,薛启原抬头看了眼门楣之上,语气发了狠:“这牌匾是我薛家脸面, 事实真相未有定论前,谁若动它, 先问问我这马鞭!”
挤挤挨挨的半街人,瞬时静得恍惚。
薛启原问向一旁小厮:“可报了官。”
“报过了。差役捕快大人们很快就到。”
地上几人, 先是被薛启原气势镇住了,又听闻报了官, 顿时收敛不少, 没了方才踢翻乾坤、取而代之的架势。
此时人群狂热尽皆散去。薛启原出现的那一瞬,心中那杆秤一下恢复平衡。不觉纳罕,方才被妖魔附了体么,怎么头脑一热就跟着闹起来。
薛启原门前震慑乱局之时, 一同赶来的孟知彰已于无人察觉时转身绕进景楼。
“那几人方才坐哪里?”
“一楼这个角落位置。”伙计已吓得脸色苍白,他擦着额头的汗,慌忙忙引孟知彰过去,“他们几人来时,勾肩搭背,互相搀扶进来的,特意要求在一楼寻个安静之处。”
“这桌菜可有人动过?”孟知彰四周扫了一圈。
“没人动,没人动。他们说吃坏了人,哪个敢动。特意着人看着,只等官爷们来验。”
“他们口口声声说是金玉满堂中的毒,可有点?”
伙计想了想:“点了!点了!一进门就说要金玉满堂。其他菜倒是不甚在意。”
孟知彰朝桌上看去,菜品七八碟,只粗略动了动:“这几道菜,是他们单点的,还是其他客人也有点?”
“都是店内寻常菜肴,每日能出几十上百盘,也没见其他客人中毒!他们来了一盏茶时间,菜还没上齐就中了毒!还倒地不起……这,这肯定是来讹人的啊。”那伙计说着给孟知彰跪下去,“孟公子,您可要帮我们大公子想想办法啊!”
孟知彰将人拉起来。此事是冲薛家来的没错,但更是冲金玉满堂而来。现在两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真由着外面那群人将薛家拉下马,琥珀这金玉满堂的生意算是做到了尽头,甚至更有牢狱之灾等着前面。
门外抢救仍在进行。
中毒之人催吐之后,又服了些常见的解毒汤剂,气息喘匀了些,面上也有了点血色,不似方才那般蜡黄。
带头闹事之人见官差来了,忙跪爬上前,声泪俱下:“官老爷给草民做主!他们店大欺客,吃死……吃坏了人,倒在此颠倒黑白,不认账!青天大老爷,为我们这等草民做主哇!”
府衙差役冲薛启原行礼抱拳,了解大致情况,既然苦主说是食物中毒,验菜便是。
差役带来的仵作和现场几名郎中一起,将方才几人用过的菜肴一一验过。
饭菜无毒。
杯盘盏碟,也无毒。
“无毒?”那几人不认,开始胡搅蛮缠,“怎么会无毒?无毒这人怎么吃了他家的东西就倒下了!早听说你们薛家权势滔天,果不其然!不知私下运作了什么,竟能将有毒说成无毒。朗朗乾坤,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既如此,我便以血明志!”
说时迟,那人从袖中掏出一把短刀,就往自己脖子上扎去。
明眼人都已看出,这就是冲着薛家来的。中毒没死成,那就血溅当场。有人死在你薛家门前,这脏水你薛家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薛启原忙挥鞭去卷那短刀,奈何晚了一步,鞭尾差着半尺远。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短刀朝着青筋崩出的脖颈划去。
薛启原下意识垂下眼眸,心中快速盘算,若此人当真血溅于此,该如何将薛家损失降到最小。全部问责自己承担,与旁人无关。家中妻子与弟弟……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忽听“哐啷”一声,循声看去,那扎向脖颈的短刀甩在地上。
孟知彰一脚踢掉对方短刀,一个转身,端出的那盘果品仍稳稳停在手中。
“这位兄台,你着什么急?事情还没到最后,以血明志,还不至于。方才你说你这位友人因何中毒?对,景楼的金玉满堂。我正好就在您旁边一桌用餐,我看得清楚,您这位朋友就是吃了这盘金玉满堂,立马倒地不起。”
那人猛地被下了刀,有点懵,看眼前书生不像书生,武生不像武生之人,虽说不认识,但对方能站出来替自己说话,便以为来了转机,忙起身高声附和,甚至拿了一块金黄软韧的糕点在手上。
“这位仁兄说的是,张兄就是吃了这份金玉满堂,才中毒倒下的。景楼这金玉满堂害人不浅。或许朗郎中和仵作都验不出其毒性,但人就是吃了这个中毒的!这个事实,薛家想推脱,是推脱不掉的!”
“兄台确认,就是您手上那的这‘金玉满堂’?”
“确认!就是这金玉满堂!”那人高高举起手上糕点,不停向人群示意。
终于有人看不过去了,呛声道:“胡扯!你口口声声说是金玉满堂中的毒,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我看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金玉满堂,只在这胡乱攀咬诬陷!”
那人愣了下,看看手中之物,声量不觉小了几度:“就是这金玉满堂啊!”
孟知彰眉角暗不可察地扬了扬。
“看来这位兄台记性不好啊。连方才吃过什么也不记得。这根本不是景楼金玉满堂。金是金球,而玉是玉片。金玉满堂是两道菜。而阁下手上这块,是方才我让小厮在隔壁嚼月坊买的一份黄金糕。你口口声声说中了金玉满堂的毒,结果连金玉满堂都不认得!”
看客,向来多为骑墙者,见风向变了,忙上来帮腔攻讦这生事之徒。
“原来是一群骗子!诈死讹人吧!”
“真坏透了,亏我刚才还替他们说好话。到底是谁派你们来的!”
“这种人哪配活在世上,换作是我,就用那块黄金糕一头撞死!”
……
很快看客被疏散开去,景楼也恢复正常营业。
伤者送去医馆继续诊治,其余人则随差役去了府衙,薛家景楼掌柜一同跟了去。
方才那场闹剧,就如空中飘落的一片枯叶,在世人面前翻转几下,惹来几句街谈巷议,也便很快消散不见了。
*
是夜,骆家惩戒堂四下无人,里外闲杂人等全部清空。
堂内一支烛火,一坐一立两个身影。
骆睦亲手给来客奉了茶,自己则恭顺谦卑垂手立在那里。
座上是位刚及冠的年轻男子,一身夜行服,通身透着股幽暗的清冷,眉目尤甚。像一个随时可以消失在暗夜的影子。
“你们骆家,已无堪用之人?今日这当街撒泼的伎俩,简直丢人现眼!”
声音冷得像月光下的硬刃,压得骆家掌事人骆睦的腰越躬越低。
“是老奴御下无方,让这群无脑之人做出这等蠢笨之事,是老奴无能,老奴也定重重责罚他们。”
茶盏置于几上,无声的静默,被摇曳的烛火无限放大,大到素日在府城呼风唤雨的骆睦,此时耳中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府中无人可用倒也罢了,军中呢?你们骆家在军中那些旧部将,要么无用,要么随着新主屡立奇功。若主子到时需要你们骆家军功加持,你拿什么进上?贵府那位被一只狗当街撕掉裤子的二公子?”
“……新主?什么新主?”西境战功之事,骆睦多少有所耳闻,来人所提新主一事,令他心中猛地一沉,老迈的身子躬得更低,“还请乙公子明示。”
“没有用的棋子,只能是废子。既然你不堪用,就需要堪用的补上。”
乙目光幽黑,面无表情,声音更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云校尉,年轻有为,是个人才。骆老,若主子给他乘风之力,您猜他能否如当年的您一般,全力接住扶摇直上?反正都是骆家人,都占这一个‘骆’,用谁不是用呢?”
“骆家人?”
骆睦猛地抬起眼眸,浑浊的眼底,各种情绪翻江倒海般碰撞。去岁武举场上打败自己次子的那个年轻人,他派人查过。不过一乡野之人,偶得武僧教导,但念其无根无基,便没当一回事。
“那人不是姓云么,怎会是我骆家人?”
“骆老,你手下当真无堪用之人?这些情报竟需要我来告知你!主子给你的伶伎网络,你也只用来给人斟茶递水?”
“老奴知错!”骆睦腿下一软,直接跪倒。
乙垂眸摩挲下指腹厚茧:“我此次来,主要传个话。主子要置换一批装备,限你一个月内备好银子一万两。”
“一万两!老奴一时凑不出这许多现银呐!”骆睦手开始发抖。
乙像极了一道影子,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云无择势头正盛,若当年骆瞻之事,一不小心透露出个一二分……”
话没说完,骆睦猛地匍匐在地:“老奴明白!老奴竭尽全力效忠主子。一万两银子,一月之内定送至乙公子手上。”
乙起身走至门前:“那些伶伎,是您骆老之人,也是主子之人。行事注意些分寸。”
翻身一跃,没了踪影。
第103章 驭下
骆家在府城能有今日, 皆因上头有主子护着。
主子荫蔽下,这府城之内,只要骆家行径不至于太离谱, 比如把烧了府衙、捅了差役什么的。再大的事, 都不算事。所以他家一个管家都敢擅自纠结几个脸生的外乡人去薛家门前当面泼脏水。
只可惜事没成。
人没死,中毒也不成立,那几人咬死自己只是穷疯了想敲诈薛家一笔,最后官方以诈财未遂打了几十板子,并判了几个月牢狱之刑。这事在官方便算告一段落。
薛家自是知道背后谁人所为。但凡事若不能一招制敌, 任何轻举妄动便没有意义, 还可能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得不偿失。
何况眼下薛家有了庄聿白这个合作伙伴之后, 生意蒸蒸日上、势头正盛, 正是安稳发展、大展羽翼的绝好时机。与骆家维持表面的和平相处,是最优解。出事前,骆家管家亲自送来的几抬赔罪之礼不已经送来了么。
还有就是, 这几个闹事之人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了,但咬紧牙关谁也没吐露半个“骆”字。一则骆家势力在那摆着, 他们惹不起。关键是,寻来的这几人, 手里都有些不干净的过往,授人以柄, 自然任人拿捏。
此等驭人之术, 骆家懂得。骆家上头那位在至尊权力漩涡中浸染多年的主子,自然更是驾驭得炉火纯青。
绝对权力面前,任何出于利益让渡的捆绑,都是不牢靠的。若仅仅以利来拉拢, 出现更大利益时,此前的联盟瞬间溃败成沙。只有将所用之人的致命把柄握在手上,这枚棋子,用起来才放心,也安心。
十八年前骆家那件见不得光之事,便是操控眼下骆家的绝好把柄。这也是多年来骆家能死心塌地、唯命是从、替上面做了不少脏活累活的根源所在。
还是那句话,你不堪用,自有堪用之人将你挤出局。成了弃子,下场可想而知。
骆家没有退路。
但主子开口如此大,说明西境军功确实引起主子注意。再则,不也说明主子看中自家么。主子凡有急难之事,都朝骆家伸手,这正是主子的信任。而且,此次乙公子亲自前来传信,更显主子对自家的重视。
乙,是主子的暗卫,也是贴身心腹。神秘少言,见过他的人不多。平时只近身侍奉主子,更是极少出京。这次能劳他来做信使,也算给足了骆家面子。
如此一想,方还惴惴不安的骆睦,心中忽然踏实起来。他腰杆挺直,在房间悠哉悠哉踱起步子。
去岁武举比试中,得了名次之人皆随军去了西境,骆耀祖因祸得福,排名靠后,加上骆家稍作运作,西境名单上便成了候补。
骆家当年是武将出身,在西境确实还有一些旧部。有钱能使鬼推磨。如今骆家在府城呼风唤雨,家底比之前沙场吹风时厚了不知多少,逢年过节,骆家也会时不时赏些油水过去。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春季这批武才去往西境时,骆睦打算让骆耀祖一同去。这么多年的投入也该有个说法。收一收这群旧部之心,若助骆耀祖立下一二军功,光耀门楣不说,骆家在主子那边的分量岂不更重了。
“云无择,云无择!”骆睦念着这个名字,忽地停下脚步。
巨大的身影浮上窗棂,他开了窗,暗了又暗的目光向外望去。不知是看庭院那沾满新旧血迹的惩戒石,还是穿过时间风霜回望,想看一看十八年前离开府城不知去处的年哥儿。
不过这云无择竟是骆瞻之子,他是万万没想到。
当年是自己心慈手软,以为那孱弱的年哥儿没几日活头,便由他去了。谁知他竟活了下来。不仅活着,还神不知鬼不觉给骆瞻生了个儿子。关键这遗腹子已经站到自己眼皮底下了,自己竟然还茫然不知!
这太不应该了。
“张椿!”骆睦唤了掌事的来,“去,将去年秋天探听云无择身份之人,全部家法处置!”
张椿见骆睦神色不对,没敢多问,忙点头应“是”。
“老爷,那还需不需要再去打探一番?孟家村地处偏僻,或者神不知鬼不觉……”张椿比了个杀的手势。
骆睦眼眸转了下,摇摇头:“垂死之人,不足挂齿。他能活到今日,也只吊着一口气。若动他,恐惊了旁人,扯出陈年旧事就不好了。着人留意着就行。倒是这云无择……你去给西境传信。”
张椿是跟着骆睦的老人,他深知当年之事是骆睦的死穴。骆睦怎么说,他怎么做便是。正要转身离开,又被叫住。
“还有,再去找一万两银子出来,要快!上面等着用,一个月内是要交过去的。”骆睦朝上拱了拱手,示意掌事这是家中头等大事,办不成、办不好,可是关乎项上人头。
“一万两?!”
兹事体大,管事张椿忍不住想再说些什么,不过骆睦狠厉且不容置疑的目光压过来时,他只有点头的份儿。
骆睦自己也清楚,一万两银子着实不是小数目。骆家账上流动银子几千两是有的,一时筹措一万两银子确实需要花些时间。问题关键是,割出去的肉,总会痛。而且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这此填补上,下一次还会有新的需求,那时又该怎么办?
新的办法,无外乎开源和节流。节流是节不出一万两银子的。但这“源”怎么开呢?
方才乙临走特意提到九哥儿。
“昨日九哥儿来训诫堂前,你说公子乙在悦来茶坊喝茶?”骆睦在张椿脸上得到肯定答案,“那九哥儿可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张椿眨了眨眼,仔细回想:“公子乙申时就在坊中了,只叫了个僻静雅座,众人虽不识,但能看出是贵人,都不敢怠慢。九哥儿也不认得他,只当普通客人献了茶。九哥儿中间带人出去砸了薛家运送金玉满堂的车辆,公子乙也未离席。九哥儿回来后,自知老爷年会罚他,恐一时半刻难再登台,临来惩戒堂时,特意在茶坊献了一支舞……”
“献舞?”骆睦捋了捋胡子,“九哥儿献舞时,公子乙是何反应?”
“一切如常。淡淡的,没有任何表示。众人皆拍手叫好,不住往台上扔彩头时,他也只是冷冷看着。”
骆睦回忆着公子乙提及九哥儿时的神情,看不出情绪,又似乎饱含情绪。这很像公子乙的作派,但骆睦总觉得哪里似乎不对。他思考了片刻,吩咐张椿。
“你再去将九哥儿叫来。”
“老爷,现在吗?”张椿向外看看天,冷月西沉。深更半夜将人传至惩戒堂,这与通知人吃断头饭似乎也没什么两样。
“明早吧。”骆睦也向外看了眼。
夜更深了。
*
金玉满堂因这几人闹了这一场,在府城名气不退反涨。莫名赚了一波免费流量。
除了景楼每桌点一份外,薛家各个商铺每日的销售量也是固定的,玉片每日十斤,售罄为止。倒不是有意搞饥饿营销,而是当前产量确实有限,没办法完全放开量。
此前府城之人只能在景楼尝到这玉片的酥脆滋味,但后宅官眷闺女们也不便日日来景楼用餐。现在好了,薛家铺子里有片坯销售,回家油炸一下即可。
消息一经传出,每日等在铺面外的丫鬟小厮们早早排起长龙。铺面门一开,只消一盏茶时间,当日的份额便会售卖一空。买到的自是欢喜,没买到的恼恨没有早些出门之余,还会心有不甘地跑去薛家其他铺子里碰碰运气。
骆睦高头大马在府城主街阔步向前,他没见过这种排队盛况,见铺门紧闭的薛家货行不少拎着食盒之人聚在那里,还以为薛家要施粥施米,正纳闷近来也未听闻哪里有灾荒,又看那些人衣着装扮也不像缺钱米的人家。便冲身边人挥鞭一指:“这是做什么?”
“等铺子开门,买金玉满堂之人。” 张椿跟上前解释,怕骆睦心中不快,忙又陪笑补充,“不过一家铺子每日也就卖个十斤,赚不了几两银子,图个虚热闹罢了。”
骆睦没再说什么,一记鞭子抽在马身。
九哥儿如往常般在茶坊巡视,正准备开门营业,随着一阵马蹄响,却见骆睦出现在正门。
骆睦极少登门,更从不会在清晨来茶坊。前晚将已踏入训诫堂的九哥儿完好无损放回,今朝又不请自来,九哥儿心下跟着一沉。他猜不透骆睦要他做什么,但他知道对方态度越好,自己要做之事便会越难。
二楼雅间,九哥儿跪着奉了茶。
骆睦有世家之人的清高,九哥儿等伶伎对他而言不过会言语的猫儿狗儿,平时根本没资格向他端茶递水。今日他压住微蹙眉心,还是将茶接过来。
“九哥儿,茶坊生意如何?”骆睦并没喝茶,声音也听不出喜怒。
“每日流水多则三四百两,少则一二百两。除去各类支出,每月千两银子的盈利是有的。”九哥儿小心应答。这类账目每月掌事的都亲去汇报,今日不知为何会问到他面前。
“每月千两,可不行。”骆睦声音低沉,“你去将薛家金玉满堂的生意拿过来。”
满府城谁人不知,现在金玉满堂就是薛家的金字招牌。九哥儿一小小茶伎如何撬得动对家这块肥肉。
九哥儿忙跪在当地:“九哥儿知错了,还请老爷明示。”
“办不到?”骆睦冷笑一声,“但你有比金玉满堂更厉害的。是时候拿出来了,不是么?”
第104章 收网
作为千挑万选、精心培养起来的伶伎, 九哥儿自然不只会迎来送往、端茶递水、歌舞怡人。
凡事皆需代价。能被骆家安置在悦来茶坊,享受着半个主子般的雍容华贵生活,自然也需要在关键时刻替主子分忧解愁。
“九哥儿, ”骆睦意味深长地唤了声这个名字。
作为骆家当家人和骆氏一族的话事人, 九哥儿这种下九流的伶伎,何时能入他的法眼?虽知道自家茶坊向来是眼前这个小哥儿撑门面、织往来,但他从未召他当面回过话。
茶坊经营状况自有掌柜和账房定时请示汇报。即便上次要惩处九哥儿,那也是隔着一道门。
九哥儿,不过是一个漂亮且好用的工具, 哪里配和主子同处一室。
若不是昨夜公子乙提到这个小哥儿, 骆睦或许永远不会屈尊来茶坊找他。提起公子乙, 骆睦不觉将视线落在跪于当地的这个茶伎身上。
“你抬起头来。”
脚下人缓缓抬头。一张乖巧精致的脸, 出现在骆睦面前。美得触目惊心, 又干净得像是根本不属于这个世道。
只一眼,骆睦不由倒吸一口冷气。“祸国殃民”大抵如此吧。一张脸,看似恭顺哀戚, 可那背后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韧劲和狠劲。
“……老爷。”不知过了多久,管家张椿轻声提醒, 骆睦方回过神来。
“九哥儿,你来茶坊多久了?”骆睦端起一旁冷置多时的那盏茶。
“回老爷, 六年零三个月。”脚下人垂眉顺目。
“很好。”骆睦放下茶盏,不知这句话是评茶还是评人, “那日你说外面传言是假, 你对骆家从无二心?”
“是。九哥儿一心效忠骆家。听从老爷差遣。”九哥儿心中一沉,面上不显,复又郑重拜了下去。
骆睦点点头,弹了下衣襟灰尘, 从椅子上站起身:“忠不忠心,我从不听人如何说。我要看他如何做。明白吗?”
“九哥儿明白。”
“好,你表忠心的时候到了。”骆睦故意顿住,待脚下人抬起脸,对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缓缓道出,“眼下家中亟需一万两银子,限你十五日筹齐。”
此话一出,一旁的张椿先惊得双眼圆整。他以为老爷只是吓唬吓唬九哥儿,告诫他今后行事当心。可看骆睦的行事,却无半点玩笑之意。骆睦今日前来,就是要将这银两筹集的任务摊派给悦来茶坊,摊派给九哥儿。
可这是一万两银子!此刻即使把整个悦来茶坊卖掉,也卖不出一万两呐。
不忠于主子之人,会被直接处理掉。但验明忠心,也不能这般验吧。骆家上下几百号人,凭谁也不可能半个月弄到一万两银子。难道这就能说全骆家没一个忠心之人?这明明是将人往死路上推。
张椿鬼使神差地竟想替眼前这个小哥儿求句情,哪料九哥儿却一个头磕下去。
“老爷让九哥儿半月之内筹集一万两银子,九哥儿不敢不从。但此事绝非易事。”九哥儿乖顺地伏在地上,“若按照悦来茶坊正常运转来看,这一万两银子的利润大概需要一年时间。但老爷只给九哥儿半月时间。”
九哥儿知道这是命令,没有任何给他讨价还价的余地,所以没提出异议,话却停在问题关键处,等了片刻,见骆睦并不打算做任何回应,便又道:
“那茶坊之人,或者家中之人是否皆可供九哥儿差遣?以及,老爷对九哥儿筹钱的手法,可有限制?”
骆睦耷下眼皮,定睛看了一眼九哥儿。正常人听到半月筹齐一万两,早吓得满地求饶了。这九哥儿言语间虽也为难,却能对答如流,甚至提出自己的顾虑和要求,头脑清晰,也很有些胆识。
此子,当真不容小觑。
骆睦之所以敢将这一万两压在九哥儿身上,多亏了公子乙的提醒。公子乙说的对,一把好刀藏在鞘内整日给人端茶递水,太过可惜。
骆睦扫了眼那杯冷掉的茶,稍稍顿了顿:“骆家之人,你想用谁,尽管去用。想如何做,也尽管去做。不过家中规矩你也懂。万事出了差池,都是你自己所为,若敢漏出一个‘骆’字来……”
“是。九哥明白。凡事皆由九哥儿一人承担。”
得到明确答复,骆睦很满意,没再多说什么,出门上马走了。
九哥儿唤了个小厮进来,撤去房内茶盏,并让人将方才骆睦碰过的桌椅地砖等全部用水擦洗了一遍。
半月一万两。九哥儿心中冷笑一声。骆家当真是看得起自己。
虽说弄到银子,也不一定真正消除骆睦对自己的猜忌。但能立此大功,却能证明他九哥儿对骆家仍能产生重要价值。有价值,才不会被清掉,才能继续安稳在骆家待下去。
九哥儿需要骆家这个立足之地。
不过九哥儿敢接这一万两的任务,九哥儿快速盘了下,多少还有些信心。
骆家这些年培养起来的伶伎,多在悦来茶坊九哥儿名下。他们从小经过严苛的教习规训,制茶品香、琴棋书画、歌舞诗赋样样精通。才情样貌之外,人情练达也绝非寻常人所能比拟。
府城大小官员不少,豪奢商贾云集。人前显赫的贵人们,峨冠华服,个个以正人君子自居。但光鲜亮丽的背后,到底是黑是白,就没那么容易知晓了。
不过话说回来,哪家菜刀不沾腥?谁家门帘背后没几点污渍?
内宅之内的门道,以常理来寻是走不通的。这时,这个身处暗影中的群体,终于可以上场了。
以九哥儿为首的伶伎,这群达官显贵茶余饭歇的助兴玩物,表面受人追捧看似风光无两,究竟有谁会真正把他们当人看?
他们只是一群影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货品,如盏中茶无异,他们制茶奉客,客人品味茶,也玩味他们。人走茶凉,至于制茶之人,玩意而已,谁会在意?
一群蝼蚁,他们的悲喜与去向,没人真正留意。
所以,无人留意处,这群无人当人的处境,给了他们于暗处观察的有利角度和得天独厚的保护色。
他们或被邀进酒会饭局,当成粉饰太平的精美饰品;
或被招进内宅,当做工具教习深闺女眷制茶品香;
亦或被小轿抬至卧榻,供上位之人任意采撷尝鲜;
……
杯盏觥筹交错间,茶味香屑流溢处,耳鬓厮磨低语时,深宅大院里的是非纠葛、恩恩怨怨,便如一个个碎片,不经意间便被小心汇集到九哥儿手中的这个镶螺钿紫檀木匣中。
时间久了,碎片多了,府城后宅中的格局便能理出个大概。府城商贾之家或权贵门内的糟污事,需要之时,这些把柄也都尽数化成刺向他们的尖刀。
布局这么多年,这张网编织得也差不多了,是时候捞一些鱼虾试试水。
九哥儿开了匣子。
东城吴员外家藏着去岁赈灾时贪墨的三千两银子。南街赵大官人家娶了一个罪臣之女做二房。十里巷钱家庄子里私产井盐。丁香街周举人家大儿子三年前逼死良家妇……
信息,就是金钱。
古往今来,从来如此。
有这些或大或小的把柄在手上,相当于握住府城半数权贵的遮羞布。一万两银子对一家茶坊而言,或许是大事。但将其拆开,根据把柄大小,或一二百两,或二三百两地问这些贵客们张口。
花钱消灾,哪个会不依呢?何况只是百两银子的小钱,他们素日手中随便打赏的都比这多。问题是这一次向哪些贵客们张口。
九哥儿细细盘着匣子中的名单和各类证据。
小钱只需小把柄。打一巴掌后,需迅速给颗甜枣。毕竟今后大家还是要在府城长期友好相处的,失了贵客之恩,就不好了。当然这种情绪安抚的手段,九哥儿手下的伶伎们,擅长得很。
接下来的日子,悦来茶坊表面上正常营业,一切如旧。水面下却早已暗流涌动,只待水浑收网。
悦来茶坊的伶伎忙着收网抄鱼之时,薛家成衣铺也在忙着满城采买布匹,裁制单衣。
三日前,三省书院山长将一封信交到孟知彰手上,南先生着人送来的。一封南先生写与他的私信,一封则是托他转交给薛家的家书。
南时在信中交代,自己于南边游历,好巧不巧遇到薛家少夫人苏晗的祖父。他与苏老先有同朝之谊,只是私交甚少,这次正好天赐良机,半赋闲的两人竟携手游山戏水,惬意得很。只是苏老先生有些挂念孙女,特写家书一封。
话完家常,南时提到自己军中旧识托他一件事。军中粮米战袍等有朝中定量定时供给,但将士们的贴身之衣却多需自家准备。马上换季了,许多底层士卒要么家贫难以备齐,要么道远一时送不到,出现缺衣少袜的情况。军中已向朝廷上了折子,但经费即便审批下来,待衣衫备齐再运到前线后,估计已经夏日了。
南时让孟知彰与薛家商议一番,看能不能凑齐里衣千件送去西境。若可以,送到安西军驿提南时的名字,自然会有人接应。
孟知彰将此事说与薛启原,话刚一半,薛启原起身行礼:“孟公子之事就是我薛家之事。即日起,我薛家将制作两千件里衣送与西境将士。”
孟知彰忙还礼、表态:“我夫夫二人虽家资有限,但出金玉满堂三个月营收用于此次军衣制作。”
言罢,孟知彰视线不觉移向窗外。算算日子,军衣制作完成之时,他家那一位也该回来了吧。
第105章 小别
与薛家议定军衣事宜, 孟知彰立马回书南时,让对方安心。
信中称七日内赶出两千套军衣以供边疆之急,月末薛家会再筹备一千套, 随商队运至西境。后续若仍有空缺, 薛家定随时待命,义不容辞。
接下来数日,除去茶炭和金玉满堂的日常打理,孟知彰学院读书下学之后,便与与薛启原在薛家成衣铺子议事。
布料采买收集、裁制人员统筹、成衣验收打包以及运送车辆和人手安排等等, 薛家都有非常完备且成体系的操作流程。孟知彰自然信得过薛启原, 也信得过薛家。但薛启原却说此次事关边塞将士, 是南先生孟知彰的缘故, 他们方能出这一份力。此如前所言, 今后薛家愿意为孟知彰鞍前马后效力。
“薛兄言重了。薛家有此大义之举,乃西境将士之幸事。军衣运出前,凡大事小情, 孟某愿意每日来铺子里与薛兄一同商议。”
这日孟知彰刚进铺子,便被薛启原一把拉住:“孟兄, 好消息。今早小厮来报,说贵夫郎与家弟弟最迟明日也就回来了。”
“最迟明日?”孟知彰捕捉到问题的关键, 眉梢暗不可察地扬了扬。
“是。”薛启原听出对方语气中的轻松,微微一笑, 一副磕到了的表情, “也有可能今日。”
苏晗今日陪家中老太太吃斋,薛启原与孟知彰对齐今日军衣进度后,便在景楼简单用过晚饭,一同回了薛家。
或许孟知彰自己也没意识到, 自从听说庄聿白一行马上回来后,眸底平添了柔光。整个人的感觉也较平素稍稍活泼了。
不多时,墨儿亲自捧了个食盒来。少夫人特着小厨房炖了两盏莲子雪梨羹,润肺去燥,正适合这个季节。
“晗儿这个甜羹的方子甚好。孟兄一起尝尝。”
薛启原端了一盏给孟知彰,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来。好不容易整理好表情,幸福的喜悦又从眼角溢了出来。
若非亲眼所见,谁会相信杀伐果决的商界枭雄,竟会有此羞涩小儿郎的一面。
夫唱妇随,看来二人感情较之前已经是天壤之别了。孟知彰接过尝了口,细润微甜,确实不错。原来夫妇之间感情好,旁人也能看出甜来。
两人在议事厅闲话的空档,薛家不少人来议事厅回话。当铺账房先生来对账簿;药材行掌柜交了些黄芪麦冬等样品过来,说老师傅们都验过了,只等大公子看过他们就派人去交钱收货;薛启原刚点了头,这边当铺的掌柜又走了来……
薛启原怕怠慢了孟知彰,一遍遍着人上茶上果子,不时将一些药材小样拿与孟知彰品评。
说这批黄芪不错,质地坚韧,金盏银盘菊花心,又说庄聿白体格较弱,他可以让医馆郎中用这批黄芪专门开一个调理的方子。
孟知彰口中言谢,说他家夫郎身子确实弱些。可一想到庄聿白此前被人沉河祭身伤了身子,孟知彰心中便被狠狠揪了一把。
窗外人影憧憧。稍有动静,孟知彰的视线不觉便跟着移向窗外。当然,进来的始终都是薛家前来回话之人。
天色越来越晚,只是说最迟明日来,说不定今晚他们在城外歇看,明早再往回赶。方才孟知彰眼中的光,渐渐熄了。
茶点果子上到第三轮时,城门外查探的小厮回来了,说城门口三里外都查看了,并未见二公子和庄公子一行。
孟知彰看看天色,自己再等下去,就有些失礼了。他起身正要告辞。忽听外面街道上,一阵车马响。
小厮们一听,忙向外迎去:“说不定是二公子回来了!”
孟知彰跟着向门外看去,下意识整整衣襟,薛启原笑着邀他:“说不定是呢。我们也去门外看看。”
两人刚走至庭院,隐隐听着院外车马响似乎向远处滑去。两人正疑惑,迎头看见方才兴匆匆跑出去的小厮垂头丧气走了回来。
“根本不是二公子。不知谁家公子哥喝多了,正驾车满街跑。”
“八成是骆家那位,此前行事就有些颠三倒四的,去岁武举台上被一只黑犬当众下了裤子,越发离谱了。”
“大概率今春就要去西境了,府城没他几天好日子过了。”
薛启原瞪了小厮们一眼,众人忙住声。
“马上关城门了,孟兄今日在家中歇一夜,或许路上耽搁,明早他们就能回来了。”
薛启原吩咐小厮去赶紧收拾一间上好的客房出来。
“不了。明日书院还有早课,今日先行告辞。”
孟知彰恢复沉稳矜持,得体拱手辞别,一颗心却不知何时彻底沉下去。
薛启原派车送孟知彰。孟知彰没拒绝。上了车,一路无言,眼眸越来越深。
马车刚拐至正街,方才那几个御车奔驰的公子哥驾车又绕回来,冷不防冲撞到孟知彰的马车。孟知彰方才愣神,没留意,混乱中胳膊一下撞到车厢。
素来沉稳的他,心中忽然升起一团无名之火。今日他倒要看看是哪家纨绔公子哥竟这般莽撞。孟知彰深呼一口气,冰冷冷地掀帘下了车。
一个完整车队,高头大马后跟着三四辆马车,很是气派。
孟知彰眼神越发冷了。看着车队严整以待的样子,不像没有教养的浪荡公子,方才满街横撞又是何缘故!
越过前面这几名护卫,孟知彰将冰冷的视线扫向中间那辆马车。
只一眼,皑皑松雪落,遍地桃花开。
府城早春乍暖还寒的一个寻常夜晚,三春暖风却迎面拂来。寒雪慢慢融化,潺潺清泉露出水面,渐渐泛起波澜,似乎还能听见叮咚叮咚的心跳声。
马车锦帘大敞,庄聿白和身旁一人正大说大笑着。浑然不知不远处有人的目光已经看过来,久久移不开。
一旁的薛启辰先发现异常,他忙憋住笑,推推庄聿白:“哎哎,琥珀兄,有人接你来了!”
“嗯?”庄聿白冷不丁被打断,愣了下,顺着薛启辰的视线看过去。
两道视线在空中猛地撞在一起,方才还谈笑风生的庄聿白蓦然住了声。
看清来人,庄聿白努力张了张口,想像往常一样道声“孟兄好呀”,不知为何,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只是隔了十数日,再次见到朝夕相处的这个人,为什么有种说不上来的陌生感。庄聿白自己也不清楚。但对方那直白热切的视线,倒让他带着三分羞涩,不好意思起来。
“回来了。”孟知彰站在车前,先行打了招呼。
声音沉稳如常,听不出任何情绪。
“……嗯”庄聿白喉咙一紧,低头躲开了那看过来的灼灼眼神。心跳有些紊乱,身体却不听话地开始发僵。
“……”
或许是府城主街的夜风太大,大到将那数日未见的夫夫、早积攒了满肚子要说的话、全吹散殆尽。
薛启辰伸手感受了下,并没有风。他看着不好意思的两人,笑笑,很有眼力见:“既然孟公子来接,我们便不送了。”
又悄悄推庄聿白:“嘿嘿,琥珀兄,你相公好疼你哦!加油,好好犒劳人家!”
庄聿白不知想到了什么,一句话让他羞得更加局促:“启辰兄你……”
“好了,我走啦!你们小两口小别胜新婚。我们就不碍眼了。”
薛启辰从庄聿白车上下来,与夫夫二人告辞,然后带着仆役及薛家车辆浩浩荡荡走了。
关城门前,夫夫二人出了城,沿山路一路驾车回家。
空山明月夜,一路马蹄响。
方才薛启辰一席玩笑话,让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下只剩彼此的二人间,气氛更加微妙起来。
而且随着莫名沉默,这份微妙,更加开始向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庄聿白摇摇头,将脑子里的奇怪想法甩掉。
大家是朋友,是好兄弟……可眼下这种感觉,很不对。好兄弟小别重逢,不应该像与薛启辰一样谈笑风生,像与大有哥一般大聊特聊吗?
庄聿白强行调整了下他与孟知彰两人之间的关系,咳嗽一声,带上笑容。
“孟兄近来可好?家中事,多亏了有你。好兄弟,你真棒!”
说到“好兄弟”时,庄聿白为表现得更加友好且自然,特意握起拳头,朝对方胳膊击了一拳,算是直男间的称赞礼仪。
孟知彰算半个习武之人,胳膊向来健硕有力。庄聿白或许近日和薛启辰相处时间久了,他差点以为人人都如他俩这般不堪一击。等他的拳头碰上孟知彰胳膊,瞬间就被反弹回来。
“……”
为了缓解这份诡异的尴尬,庄聿白强行笑了两声:“数日不见,孟兄真是更加健壮了呢。启辰兄前几日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来着?对了,饺子要吃烫烫的,男人要爱壮壮的……”
话一出口,庄聿白立马闭了嘴。
自己在胡说八道什么?薛启辰这半荤半素的话,自己不立马忘记就算了,竟然还在此刻拿出来讲!
庄聿白心如死灰,石化在车上。他一个直男,觉得自己没脸再见孟知彰了。
孟知彰倒镇定许多,只淡淡回了句:“薛家二少,懂得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