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描越黑,庄聿白索性选择闭嘴。
车辆在回家的路上继续驰行。不知是风凉还是脸烫。庄聿白觉得整个人像河豚一样肿胀了起来。
“咣当——”一声大响。车轮应该轧到山路石块,马车跟着猛地重重一颠。
孟知彰直起身,高抬胳膊持缰控马。
庄聿白呢,身体歪了几歪,一个不稳,一下倒进人家怀里。更确切地说,倒进人家腿上。
嗯……腿窝里。
第106章 重逢
到底是男人, 血气方刚的年纪。
孟知彰上身正专心持缰控马,不料身边人好巧不巧,猛地栽进自己腿窝。
腹背受敌, 上下两难, 孟知彰核心陡然缩紧,控缰的力度也出现了偏差波动。波动使缰绳那头的马儿一时受惊,顺势在山路飞奔起来。
突然的加速,让本就惊慌失措在人家腿窝里胡乱挣扎之人,更加乱了章法。庄聿白像溺水之人, 不论软的硬的长的短的直的弯的带温度的不带温度的, 一双手能抓住什么, 下意识驱使下便拼命去抓什么。
“……?”
“……!”
据庄聿白后来回忆, 当时糊里糊涂中, 或许碰到了不该触碰的地方。怎么说呢,那触感熟悉……又陌生。毕竟大家是兄弟,装备构造一致。
只是上苍造人时偏心, 比自己的多用了不少料。
万幸,孟知彰耐性极好, 技术极好,控制力也极好, 能忍常人不能忍,能做常人所不能做。他当下控住缰绳, 稳住受惊的马, 将车辆扭回正轨上行驶。
月色迷离,山路崎岖,只是看似坐怀不乱之人,眉心随着怀中人乱七八糟的动作, 蹙了又蹙。
随着马车平稳下来,车上二人,同时松出一口气。
庄聿白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撑着对方腰腹,从对方腿窝中缓缓直起身。好在月色掩映下,没人发现他此刻的窘态已红涨到脖颈。
坐回自己软垫上的庄聿白,故作镇定地整理额前鬓发。想说句抱歉,可道歉的由头让他一时为了难。马车颠簸摔进人家怀里?还是无意中触碰了别人的同款装备?
虽说是好兄弟,但后者还是太尴尬了,庄聿白想想都气短,他说不出口。
庄聿白手里的头发理了又乱,乱了又理。他目视前方,一点余光也不敢往身旁偏。做贼心虚一般。明明他自己什么也没做啊,即便慌乱中撞了人家,他一个习武之人,不至于撞痛,更不至于被撞坏……
山间夜风吹上庄聿白滚烫的思绪,和他的双颊一样,凉不下来。
“你可好?”
终究是孟知彰先开了口,他持缰控马看着前方,语气云淡风轻得让庄聿白一度怀疑对方根本没说话,而随风飘散的这句话纯属自己幻听。
庄聿白自己顿了顿,忘记自己才是方才那个失礼之人,若无其事“嗯”了一声。
顶开夜色,车辆继续沿着山路往家的方向驶去,仿佛刚才的插曲根本没发生。
庄聿白开始有些不自在。不,是随着孟知彰单独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久,他自己越来越不自在。
这不正常。庄聿白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
两人相识以来,庄聿白与孟知彰也有过几次分别,只是分别时日都不如此次这般多。或许是时间短,庄聿白已经记不得此前分别后是何种感受。但这次重逢,的的确确让他坐立不安。
庄聿白明明很想见到对方的,但见面之后的感觉却怪得要命。
就比如现在,他陪孟知彰坐在车厢外,半个时辰前还和薛启辰聊得不亦乐乎的自己,此时却像突然哑了一般。明明之前和孟知彰很谈得来的,也有许多话要同他讲,不论是族中的窑上的还是关于云先生和葡萄园之事。可为什么万千话头涌到口边,却一句也说不出?
这不对。
很不对。
但庄聿白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庄聿白不讨厌孟知彰,也不是不想见对方。恰恰相反,他甚至一直期待见到孟知彰。甚至马车刚刚驶离齐物山,他就想着如果孟知彰能跟着一起就好了。
孟家庄时,庄聿白躺在和孟知彰一起躺过大半年的床上,久久不能成眠。午夜梦回,习惯性地伸手摸摸身旁,空的。
熟悉的环境,熟悉的夜晚,却摸不到那个熟悉之人。长夜漫漫,庄聿白心中泛起一阵又一阵空落落的酸涨。
不知从何时起,庄聿白已经睡觉时习惯了趁着对方睡着后,抱着对方的一只胳膊入眠。孟知彰的胳膊温热、健硕、有力,让人觉得安心。有时隔着衣衫,也能感觉到其上凸起的青筋。
庄聿白脑中的图像越来越清晰,清晰到似乎那条健硕有力的胳膊已经举到面前,清晰到已经可以看见衣衫上一丝不苟的暗纹竹叶,清晰到隐隐闻到衣袖内那熟悉的味道。
只是这一切蒙着淡淡月光,朦胧得像隔着一层不真实的梦。
梦中,身下的马车似乎也停了,鬓角头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胳膊竟然主动地往自己面前递近一些。
“怎么了?”胳膊后面是一双熟悉的眼睛,坚定中似乎带着三分柔情。
庄聿白怔了怔。
“到家了。”胳膊的主人轻轻提醒。
马车停在门前,孟知彰一副儒雅君子做派,伸出胳膊,站在那里等着扶庄聿白下车。
庄聿白这才回过神。马车不高,对方原本不需要扶自己。不过见对方坚持,庄聿白也不再推脱。好兄弟嘛,扶一把又怎么了。
他微微抬起下巴,伸手去扶举到自己面前的胳膊,这条多日未见的胳膊。手掌搭上的瞬间,庄聿白只觉一阵微微的震感从指尖传来,通过掌心、手腕,迅速蔓延至周身。庄聿白浑身一颤,一种莫名的窒息感,让他有些喘不上气。
过敏了?
似乎察觉出对方的异常,孟知彰放缓脚步等着庄聿白的节奏。
月色下,孟知彰小心将人扶进屋,在自己常坐的椅子上坐了,燃上灯盏,又端来清水和毛巾让归家之人洗去尘土。
孟知彰简单梳洗后,背对着庄聿白,一身常服立在窗前铺床置枕。
“知道你快回来了,近日我将被子都晒了晒。”
或许太久没见到这番“贤惠”景象,庄聿白竟有些恍惚。素日端肃正经的孟知彰竟能熟练操作内宅卧榻之事,说与人听,谁会相信?
“怎么了,太久不回来,不习惯?”
自然不是。庄聿白忙向前走了两步,避开对方的视线,刚要解释两句,或者向孟知彰说两句感激操劳之类的话,一眼瞥到对方身后那床红彤彤的喜被,登时喉结发紧,后背发麻,这个人触了电般立在原地。
良久。庄聿白方艰难地咽下喉结,并舔了舔唇。
孟知彰迎回来两步:“天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庄聿白垂下视线,对方袖口处露出的半截健硕小臂,却时隐时现地撞向他的眸底。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庄聿白猛然转身,逃也似地向门外跑去。待至院外,视线中看不到孟知彰时,庄聿白意识方稍稍归位,他也察觉出不妥,忙提高声量找补。
“回来时我买了些特色吃食,明日和葡萄树一起带去庄子上,让然哥儿帮着分与众人。近来他们还好么,庄子上是否一切都好?”
“葡萄树?”
听声音,庄聿白知道对方已跟到廊下。他并没有回头,兀自从车上翻腾着东西:“对,葡萄苗这次将家中葡萄园中的半数一年苗移栽过来,新育出的新苗已将园中补齐。这样一来家中和各庄的两批葡萄培植便可以同步。”
躲开将人的心思照得一览无余的灯光,月影下的庄聿白似乎恢复了常态。不过他知道对方在等自己就寝,不知为何,一想起马上和孟知彰同躺一张床,同盖一床被,庄聿白就有些……紧张?
对!手心冒汗,头皮发紧,心脏怦怦跳,这不是紧张是什么?
可大家是好兄弟,这么长时间都是同宿同寝,躺也躺过,睡也睡过,从未见自己紧张。今天这是怎么了?
“好。明日事,交与明日。奔波数日,今日你需要休息。”孟知彰的声音中是他固有的坚持。
庄聿白翻出一个食盒,爬下车,正要绕过孟知彰往房中走,手中一空,食盒被人轻松拎了去。
心中倒吸一口气,庄聿白跟进房中,像是为了拖延时间,开启了近况“对齐”环节。
“此行原本因着孟兄一事。果不其然,听刘叔说,云兄的家书一到,云先生低沉了许久。不过现在好了,开春了,葡萄园中活计跟着多起来,有事情忙着,云先生多从家中走出来,心情也畅通不少。对了!云先生还亲手缝制了一些衣服护膝等物,托薛家商队去西境时帮忙给带去。”
孟知彰认真听对方说完,神色认真:“运往西境的军衣马上妥当,可以一起送了去,正好大公子多做出200套专门送与云兄及其部下。不过,这些事,留待明日再处理。”
“那真是太好了。”事是好事,原本也值得高兴,可庄聿白的表演似乎太过于不自然,“我还想起一件事。”
庄聿白又跑去马车上翻了一阵子,带了一个大包袱回来,摊在桌上。
“云先生自己做的几杆笔专门带给你。这两双鞋子,是牛婶做的。说你和大有哥脚一样大,你小时候也常穿她做的鞋。她还说自己活计一般,让你平时在家穿。这两个扇套子和手炉套子是粟哥儿夫夫……”
庄聿白一件一件拿出来展示给人看,眼神却不由自主闪躲,整个人也越说越恍惚,直到手腕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钳住,微微失焦的瞳孔方聚拢在这十数日未见的熟悉的眼眸上。
只是面前这双熟悉的眼眸,却带上了庄聿白不那么熟悉的侵略意味。只一眼,便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庄聿白慌乱地将视线移开,不待他挣扎,对方预判了他的预判,钳在手腕上的力气不由分说渐压渐重。
“庄聿白,你在躲我?”
第107章 钳制
庄聿白被孟知彰死死钳住。
越挣扎, 钳制的力气越大。
庄聿白试着挣扎几次,便果断放弃。他有自知之明,面对孟知彰这类勇夫糙汉, 想硬碰硬无异于蚂蚁捍树, 行不通。要讲策略。
“你……躲我?”孟知彰并不罢休,盯紧庄聿白的眼睛。
躲?好笑了。他庄聿白向来行得正坐得端,有什么好躲的。
庄聿白心中如此想,视线却始终不敢抬起。
上位者更近半步,随着光影移动一股莫名气场压下来, 压得庄聿白的头越来越低。无需用眼睛看, 庄聿白也知道头顶那目光中的灼灼锐气。
庄聿白的视线已经下垂到对方腰腹。孟知彰褪去书院衣衫, 一身冰台色常服松松系在腰间, 宽肩窄腰, 健硕笔挺的腰板与看似慵懒闲散的便服搭在一起,禁欲中透出三分……魅惑?
非礼勿视。庄聿白喉结不觉滚了一下,又慌忙移开视线, 目光随着对方腰间垂下的豆绿丝绦无意识地来回游荡。
“孟兄说笑……我躲你做什么。”
“孟某也想知道,琥珀兄躲我做什么……”
钳在庄聿白手腕上的力量换了方向, 缓缓向豆绿丝绦主人的后腰上引。不容分说。
“……!”
这是做什么!我不躲你,但也没必要碰你吧。庄聿白指尖开始冒汗, 他张开手,复又死死攥紧。非礼勿碰。
若论力量, 庄聿白无论如何拗不过对方, 可夜半三更,同处一室俩大男人,碰来碰去,这……这成何体统!
手腕被紧紧牵着绕过坚韧有力的腰身向后引去……庄聿白甚至感受到了薄薄衣衫内透出的体温。
庄聿白就这样以一个半拥抱的姿势, 与孟知彰面对面站在灯光下。
不出所料,被钳住的手腕,最后落在了对面之人的后腰之上。
衣衫轻薄柔软,其下的温热,坚韧有力。庄聿白鬼使神差舒展拳头,一双手慢慢贴紧,沿着线条抚摸过去。
对方跟着腰板陡然一挺,然后如往常一般,俯身下来将庄聿白拥进怀中。
拥抱很轻,像阳光下一颗轻盈的泡泡,又像泡泡中似有若无的梦境,撩动人心。
对方也屏了呼吸,怕扰了这个来之不易的梦。
根据“关系章则”,二人是可以像朋友一般拥抱的。但今天这个例行公事,在庄聿白看来似乎又有那么一点不合乎常情。
对方手上用了力气,上半身却轻轻分开些距离。
熟悉的气息萦绕在庄聿白鼻间。不知何时起,庄聿白需要闻着这个味道才能安心入睡。此次回孟家村,躺在那张熟悉的床上,庄聿白却一直辗转难眠。
时隔十数日,庄聿白终于再次闻到这个味道,却像隔了许多个世纪。庄聿白心头满满的,又有些酸酸的。
上身分开的距离不远不近。庄聿白不清楚对方要做什么,但他自己也清楚无论对方要做些什么,以自己之力是根本阻止不住的。
庄聿白索性闭了眼。以一种半交付的状态,将自己呈现在孟知彰面前。
月光微凉,鼻息温热。暂时关闭视觉的庄聿白,触觉和听觉变得异常灵敏。双手仍放在人家后腰,注意力却全然放在自己近前。因为随着逐渐靠近的鼻息,庄聿白已感觉到鬓角额发都在微微颤动。
唇瓣印向额头,是柔软的一个吻。
“……”
庄聿白的心陡然一震,脑中轰的一声,像是精心守护的牢固壁垒,正在一片片坍塌。
即便自己溃不成军,对方似乎并不打算收手。细密的吻,将庄聿白猛然蹙起的眉头缓缓抚平,又沿着鼻梁一路向下……
庄聿白耳中嘶鸣,心鼓如雷。
他说不清楚此时自己是何种心绪。紧张?害怕?抗拒?
都有。但又不全是。庄聿白后来才意识到,这些浮于表面的情绪之下,是期待落实的满足,是欢欣雀跃的欣喜。
庄聿白仍闭着眼。他不知道该如何接吻,他更不知道该作何应对。他浑身僵硬地等在那里,被动地,破釜沉舟的,又像飞蛾扑火,等待着那份不知是痛是痒的火舌舔舐。
凡事总会有第一次的。庄聿白别怕。他开始默默给自己打气。等气息越来越近,庄聿白双唇微张,不由自主迎了上去……
“琥珀兄为什么躲我?”双唇交碰的瞬间,头顶冷冷一声砸下来。
“什么……”
庄聿白猛地睁开眼,这才恍然回神。原来方才只是自己的幻想。自己手腕仍被人家钳制在手中。
孟知彰不依不饶,又问了一句。眼神清明严肃,甚至带着冰冷的恨意。
庄聿白怔了许久,久到自己马上透不过气来。
或许对方眼神过于咄咄逼人,或许方才幻象中的景象过于匪夷所思,被人钳住的庄聿白脑中一片空白。
为何躲对方?刚才还身正不怕影子斜,一派正气凛然之态的庄聿白,此刻没那么自信了。
因为他当下真的真的很想逃。哪怕只是从对方的怀中挣开。离得如此近,他真的不确定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万一,我们说万一,幻想中的情景成了真,该如何是好。
庄聿白深吸一口气,不能再在这个问题漩涡中沉沦,他半缺氧的脑子快速转了转,最好的解决办法是转换话题。
“刚回来路上,迎到城外的小厮说前些日九哥儿劫了我们的货,还打伤了然哥儿他们?”
孟知彰点点头,没否认此事,但似乎也不打算多做评价。
不再继续纠缠那个躲与不躲的问题便好。庄聿白继续将对方拉进自己的逻辑思路中。
“这九哥儿怎么回事?去岁不是还要以身相许呢么,怎么近来换了性子?难道他不喜欢你了?还是说觉得自己没有机会,索性以这种方式吸引你的注意?”
或许过于紧张,庄聿白并没有仔细审核自己脱口而出的句子,有些词当真不该说出口。
他只管嘴上说个不停,若他此刻抬头,哪怕看上一眼,一定会发现面前人已经变了脸色。
孟知彰不语,轻咳一声。
跟着,钳在自己手腕上的力气,松了。庄聿白忙将手抽回来,小声埋怨:“几日不见,孟知彰你这手劲变大了,只知道欺负我……”
忽然意识到什么,庄聿白立马住了声。
“关系章则”中明确规定,除非孟知彰主动提,庄聿白绝对不许给他拉郎配。此前就因为九哥儿之事,自己口不择言,害得“安慰”了人家半宿才好。同样的坑,自己挖完又跳进去两回。
庄聿白,你不应该啊不应该。
孟知彰转身离开,稍显落寞的背影径直走到床边。
“夜色已深,早些休息。”孟知彰全程没有回头。
难道生气了?这话里话外似乎也没有邀请自己同宿一床的打算。庄聿白有些拿不准,他转身看了下房间。房间大,临窗还有一个卧榻可宿。
若是分床睡,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庄聿白又想起方才……额,自己怎么就想到与孟知彰那般。真是疯魔了。想必这几日舟车劳顿,身体太疲乏,脑子才会胡思乱想。嗯,一定是这样的。
庄聿白微微摇了摇头,想将那些乱七八糟的片段通通忘记。
都怪这个孟知彰。和非直在一起久了,真的会变弯么?
也要怪这薛家二少,或许这些时日薛启辰的各种情爱话本子说多了,搞得自己也有些开始思春。下次见面一定告诫他,少跟自己聊那些有的没的,看把自己都快聊弯了。
庄聿白又看了眼那孤零零的坐榻。家中有被褥,睡在上面也不是不可以。但心里又好像没那么情愿。主要是这天也太冷了。一个人睡,感冒了怎么办?
庄聿白正在原地踌躇,只见孟知彰已坐在床边,如端坐明堂的青天大老爷,一副公正严明,绝不徇私的神情,不容半分忤逆。
“过来。”
一回来就犯忌讳,惹人不高兴,确实有点不应该。但对方既然主动邀请,自己主动承认错误,低声服个软,也没什么大不了。
庄聿白磨磨蹭蹭跟到床边,撒娇小能手附体:“孟兄,刚才是我不对,不该提什么九哥儿八哥儿、喜欢不喜欢的话。好哥哥,我再不敢了。原谅我这一次吧。”
孟知彰没说话,侧身将被角掀开。
这是原谅自己了。庄聿白松了口气,开开心心翻身上了床。
不过人是健忘的,也是最会自我催眠的。自己和孟知彰只是好兄弟,好朋友。好兄弟互相取暖,同宿同寝,这也没什么关系。
躺在熟悉的枕上,蜷在熟悉的人身边,闭了眼睛的庄聿白,嘴巴却不闲着。
“茶炭生意比之前还要好呢,不过给到的分成,我全部留给了刘叔。开春葡萄园就要忙起来了,园中所需费用支出自然多起来,好在用度还够。你呢,孟兄这边如何?
对方没回应,庄聿白继续说下去:“大有哥和周堇呢,从牛婶话里能知道,两人悬而未决。周堇被他哥派去南边收茶了,他俩也有一阵子没见到了。粟哥儿经过几个月的历炼,账目已经非常严谨有条理,他家小朋友阿禾,相貌和他阿爹很像。我还抱了抱呢,长得真是活泼可爱。”
“你喜欢小孩子?”孟知彰终于接了话。
庄聿白觉得孟知彰表情怪怪的,停了手上动作,凑到对方面前仔细端详:“怎么了,你不喜欢?”
“喜欢。”孟知彰从枕上侧转过来,面对面看着庄聿白,“你想不想要个自己的小孩子?”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庄聿白觉得对方气息明显有些不稳。
第108章 夜话
提到小孩子, 庄聿白感觉对方气息开始出现波动。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朦胧又清亮。孟知彰微微支肘,侧身俯看枕上的庄聿白。
庄聿白平躺在那里, 眼睁睁看着身边人上身猛地凌驾自己之上。同时覆盖过来的, 是一股极具侵略感的气压。
庄聿白脑中轰地炸开了。
“安慰”孟知彰的手,不知何时收回,当下正半防御地护在胸前。指尖透着一些凉意,大抵是渗出的汗。
直到此时,庄聿白方想起来一件至关重要的、让他后背发冷的事情——他自己也是个哥儿。和粟哥儿一样是可以生娃的哥儿。
或许和孟知彰日夜相处太过熟悉, 或许孟知彰此人向来谦和有礼、君子作派, 让庄聿白不经意间便放松了警惕。他忘记了对方是个男人, 是可以让自己怀孕的男人。
更何况, 外人眼中二人就是合法夫夫。夫夫间孕育生子, 人伦常态,天经地义。
庄聿白的心一点点揪紧。随着近在咫尺的男性荷尔蒙气息越来越浓,从上而下压过来, 庄聿白的呼吸也不觉跟着变得粗重。
夜深人静,孤男寡男, 同寝同卧,如纱月色下还提什么生娃不生娃的, 孟知彰这是要做什么?
庄聿白想不明白,或者说他不愿去想明白。
非常不合时宜, 方才幻想中那个绵长的吻又冒了出来。心被揪紧的同时, 庄聿白脸上一阵阵发烫。他用力咽了咽喉结。他知道,若眼前人真想将幻想弄成真,此时的他无处可逃,也无路可遁。
他说不好方才为何会有那般幻想, 他也说不好若此时孟知彰对他用强,他要如何反抗。或者说该以什么理由反抗,能不能成功反抗。
活了近二十年,连初吻的滋味都没尝过,人生体验属实有些贫瘠。他庄聿白一个大直男,感情生活一片空白。亲吻的滋味,并不是不想尝尝,这不是没找到合适的人嘛。
怎么说呢,若是和好兄弟试一下……大家都是男生,也没有谁占谁便宜之说。彼此互惠互利,不失为一个解决方案。
念头一出,庄聿白自己也吓了一跳。这太离经叛道了。他睫羽轻颤,小心翼翼抬眸向上瞄去。
孟知彰散了头发,漆黑如墨,瀑布般从坚实肩头垂下,漫入庄聿白眼底。随着越俯越近,如注瀑流在下位者眸底越盈越满,暗暗搅弄风雨。
不会真的要……庄聿白瞳孔地震,他马上要透不过气了,不得不微微启开双唇,让气息从唇齿间细细缠过。
万一真亲下来,究竟要怎么做,才能不暴露自己是个生手?
莫名其妙的胜负欲,开始莫名其妙作祟。
庄聿白胸前的拳头握得更紧,手心已经汗津津。值此一发千钧的紧急时刻,他满脑子竟然只有这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这不应该。
很快,庄聿白又向前想了一步。大家只是好兄弟。好兄弟的优势就在于聚散便利。若不小心搞出个孩子来,等要分开时,孩子怎么办?
而且有了娃,从奶娃喂养开始,到读书习字,延师择校,再到一堆兴趣班、补习班,光是想想就够庄聿白头疼的了。
退一万步讲,皮肉上的损失,吃亏也好占便宜,尚且好办。孩子,还是别了吧。至少现在,他庄聿白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他不能拖着个绊脚的孩子。
关于孩子,庄聿白脑中闪回一件事。薛家出城迎他们的小厮提到,现在满府城都传开了,孟知彰自己亲口承认,他是庄聿白的赘婿,不仅安心吃软饭,将来有了孩子还会跟着姓庄。
庄聿白只当有人胡乱编排,但见那小厮不像随意玩笑之人,且薛家素来敬重孟知彰,更不会拿此事开玩笑,也便勉强信了八九分。
孟知彰竟当众提及孩子问题,看来在他的人生规划中有子嗣这一环。可以理解。在当下这个时代,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虽说孟知彰人前公然宣称孩子随自己姓庄,可我们是兄弟,兄弟不能有孩子。
这是原则。
听闻这一消息,薛启辰第一个笑着凑上前来打趣。奇怪的是,庄聿白并没有恼,不仅没恼,私心里甚至有丢丢……暖暖的开心。
不过此刻的庄聿白已经被眼前之人禁锢得有些缺氧,头脑也开始发昏了。他搞不清楚对方是怎么想的,他连自己是如何想的也不甚清楚。
但有一点他清楚,不能有孩子。
庄聿白将相识以来与孟知彰做过的所有“不合规”的亲密接触全想了一遍。同食同床,应该问题不大。嗯……那用手“安慰”对方,应该也不会有问题,因为主动权在自己这里,自己是出力方,要怀孕也不会是自己。可抱一抱呢?
自从将“抱抱”加入关系章则中,这个合法权益的使用频率还是很高的。
作为一个现代科学文明教育下成长起来的新青年,庄聿白自然知道造人原理。可眼下这个时代,他一个大男人都能怀胎生仔,现代科学那一套,在当下或许跟本行不通。
换做从前,若有人说拥抱一下能怀小朋友,对庄聿白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可此时的庄聿白明显不那么确定了。
抱一抱尚不好说,那亲吻呢?亲吻可是实打实地涉及到体-液交换。有交换,岂不是更易孕?
孟知彰已经整个凌驾过来,正正悬在自己上方。见自己没反抗,健壮的右臂跨过自己,撑向里侧。
墨发彻底倾泻而下,有一缕甚至撩至庄聿白脸颊,随气息浮动轻轻蹭上他脸颊,如蚂蚁爬过心间,痒痒的。
……真的要来了吗?
庄聿白一阵燥热,后背又不时发冷。冷热交替间,他真的要昏过去了。
“抱一抱……不会就有小孩子的吧!”
庄聿白问得怯生生,心虚得很。护在胸前的两个拳头攥得更紧了些,甚至有些发抖。
其实他想问的是“亲一下会不会怀孕”,但此时“亲吻”两个字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嗯?”
孟知彰看过来的眼神怪怪的,语气中也含着不解。
即便此前没人告诉庄聿白一个哥儿如何能怀上孩子。但庄聿白与薛启辰这个府城纨绔在一起待了这么久,孟知彰不信,这个年轻人但凡提起就兴奋不已的话题,对方怎么会忍住不跟他讨论。既然讨论到这个话题,那更近一步的议题,如何怀孕,势必也会谈及。
难道眼前人真的以为抱一抱就能有孩子?不过庄聿白一脸无辜的模样,像是当了真。孟知彰眼角弯起溢出些柔情。眼前人,萌萌的,天真烂漫得如早春风中摇曳的一朵小雏菊。
“庄聿白,睁眼。”
孟知彰声音柔缓,像是怕把如水月光惊出涟漪。更像是怕惊到怀中人而将眼下这份难得的亲密距离荡开。
庄聿白没敢动,他宛如一只鸵鸟,仿佛只要闭了眼,一切就不存在。
预想中的吻,并没有来。
黑暗中,左肩被柔软的被子轻轻盖好。
等他睁开眼睛,孟知彰已带着他那一瀑墨发和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自己身上退了下去。
庄聿白抽噎似地长长缓了口气。刚才太过紧张,浑身僵硬挺在那里,此时方觉被子里的自己有些酸疼。他正准备伸伸腿脚放松下。
刚刚躺回自己枕上的枕边人,又支肘侧身俯过来。
庄聿白的手,猛地攥紧被角,,他真的是半分也不敢动了。
孟知彰对上亮晶晶的黑眼珠:“庄聿白,你真的好可爱。”片刻又觉得不够,跟着补了句,
“我见犹怜。”
庄聿白瞳孔震荡几下。
从小到大,从未有人用这个词形容过自己。我见犹怜,他心中默念一遍,这话换做旁人来说庄聿白一定就恼了。但话从孟知彰口中说出,显得那样自然,那样恰如其分。
庄聿白眼神闪躲,带出几分羞涩。不过他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新时代好青年,最讲究礼尚往来。别人当面夸了他,基本的社交礼仪标准告诉他,他也需夸回去才不算失礼。他咬了下唇,略略做了点心理准备,开了口。
“孟知彰,你也可爱。”庄聿白别开了视线,不然他一定能看到孟知彰眼中从未流露过的震惊、喜悦。
“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
“嗯?”
“抱一抱,会不会怀小朋友……”
“不会。放心。”
温热的手臂从直接被子里探过来,将人捞进怀中,抱住,胸膛贴胸膛。
庄聿白不仅没有反抗,甚至随着对方的身体曲线,适当调整自己的角度。既然不会怀小朋友,那好兄弟,抱一抱真的没什么。只是……只是此刻是在床上,衣服穿的也有点少。
但关系章则中写了这一条。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哪怕□□的情况下,似乎也不能反悔。
额……庄聿白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在树干的缝隙中,寻了个舒适的姿势,伸出胳膊,试探着迎抱回去。手臂从对方侧身穿过,从后背环住对方的一瞬,庄聿白发现凌驾自己之上的整个身躯,明显僵了一下。
良久,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孟知彰将人抱得更紧些。他胳膊强健有力,像两个遒劲的树干,将怀中人牢牢缠住。
“庄聿白,欢迎回家。”
声音很近,贴着庄聿白的耳垂,带起微微气声撩动鬓角的琥珀色发丝。耳尖传来的酥麻感瞬间传遍全身。
庄聿白不由自主打了个颤。
方胜窗棂的月影,在墙面上缓缓移动。十数日分别后的想念,在此刻得到了安抚和慰藉。
不知过了多久,庄聿白抬起下巴,严丝合缝抵进对方颈窝,紧紧贴着滚烫的胸膛,唤了句。
“孟知彰……”
庄聿白有许多话要说,可他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他抿了下唇,正要再开口,忽觉玉山倾来,额头印上一个柔软的轻触……温热,又湿凉。
像彩色泡泡被洁白羽毛吻了下。
是一个吻?
一切来的太快,庄聿白又不那么确定了。
第109章 然哥
日子很快恢复常态。
孟知彰每日学院读书, 庄聿白则在家处理金玉满堂和茶炭的生意,当然他大部分时间花在了庄子上。
孟家村带回的葡萄树和温室培育的葡萄幼苗亟需栽种,后山上的葡萄园址, 庄聿白回来的第二日便定了下来。
庄聿白拿到管庄人周老汉给到的花名册起, 便开始留意庄上擅种植之人。选中的第一人便是然哥儿。
然哥儿生得弱,不似一般庄户人那般结实,但做事细致周到,说话和风细雨,行动温文尔雅。庄聿白很欣赏, 也很喜欢。而且见面的第一刻起, 便让他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更关键的是, 然哥儿一如名册上特意写的那一笔, “擅长蔬果栽培”。
然哥儿被带至庄聿白面前时, 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庄聿白刚刚接管各庄,正拿着册子安排金玉满堂的人手。
“公子, 这位就是然哥儿。”
管庄人周老汉早看出庄聿白的心思,说名字时特意加重语气。
庄聿白从名册上抬起视线, 循声看去,只见堂下站着一个瘦弱的小哥儿。十七八岁的样子, 一身短褐整洁朴素,却分毫难掩其眉宇间的粲然英气。
然哥儿个子不高, 分外安静, 扔进人群不显山不露水。可庄聿白就是觉得他与众不同。到底哪里不同,庄聿白一时也说不好。
更奇怪的是,虽是第一次见面,庄聿白却觉得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原因在心中过了一圈又一圈, 庄聿白最终将其归究为两个字,缘分。
然哥儿平时话不多,唇角似乎永远谦和地挂着笑意。手脚倒勤快,只是不太说自己的事情,对自己的过去也是惜字如金。
倒不是他不想同庄聿白交底,而是着实没什么好说的。时间久了,庄聿白从别人家常的言语碎片中,也大致勾勒出然哥儿的身世轮廓。
是个苦孩子。
六七岁上,被行走商队从路上捡来的,当时只剩一口气吊着。大家都说不行了,试着用水囊喂了几口水,半日这孩子竟睁开了眼,黑葡萄似的眼睛咕噜噜看着薛家商队之人。
虽只有一口气,到底是一条命,谁也不忍心看着就这么死在荒郊野外。众人便像只小猫一样,从堆的慢慢的货物中腾挪出一个小窝给他栖身,一路带来了府城。
这样齐整的孩子,总能找个好人家收养的。
当时卓阿叔脚还好着,也跟着商队走南闯北。他心肠软,心思也细,一路看护着小然哥儿。谁知这孩子不说话,心里却有主意的很。或许是投缘,等回到府城,说是帮小然哥儿寻个归宿时,这孩子竟死命攥紧卓阿叔的衣角不松手。
但卓阿叔自己也是个孤儿,一直到这个岁数也没成个家,好在薛家商队这晚饭吃着,不至于饿死。但说让他收养个孩子,那是断然使不得的。他连自己的未来都握不住,如何能撑起一个孩子的未来。
众人还是在府城内外帮然哥儿好好物色了几户人家。谁知都是没过几日便给送了回来,说孩子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八成是个傻的。谁也不想养个傻孩子。
最后还是卓阿叔留下了这个傻孩子。
有了孩子,便不能和从前那般天南海北跟在车辆后面跑,几个月不着家,那家中孩子交给谁呢?后来卓阿叔便带着他定居在小各庄,种上几亩地,给主家养些果木蔬菜等。
偶然的机会,卓阿叔发现然哥儿能识字,二话没说,当即便将家中所有换了束脩,送去一个老秀才开的私塾里去读了书。
这一举动引来不小轰动。众人皆笑卓阿叔疯魔了。一个捡来的傻孩子能活下来就不错了,真拿他当块宝玉来雕琢啊。哪怕真是块宝玉,咱这田地里刨食吃的佃户,能读出来个什么,纯属浪费钱。
“卓阿叔,你看看你自己这身行头。补丁摞补丁的衫子是洗了又洗。将大把大把钱拿去学几句不顶饿的之乎者也,莫如想着给自己攒钱养老是正经。”
卓阿叔不听他们的,让然哥儿也休信外面的胡话。读书能明事理,他不指望然哥儿将来如何如何,多是识字读书总归是好的。
好景不长,后来有一年卓阿叔雨天上山摔下来扭伤脚,落了病根,家中无以为继。然哥儿便自己拿定主意,从学中退了下来。
卓阿叔知道后气得绝食三日。说是气,实则是怨恨自己无能,不仅不能让然哥儿继续读书,还成了他的拖累。
这些然哥儿虽不说,心中哪能不明白。
他宽慰卓阿叔,学虽不去上,书还是会读的。先生知道他家情况,学中书籍任凭他借来读。而且私塾离家远,他每日往返步行一个多时辰,且路上隔着座山,万一遇到个豺狼虎豹……他自己也是怕的。现在好了,在家中读书,有不会的地方,隔几日去学中请教先生也是一样的。
卓阿叔腿上在床上躺了几个月,浑浊的眼泪便悄悄淌了几个月。爷俩的日子总得过,生活也总得向前看。
然哥儿此前都是去学堂前将家中能做的活计全部做好,晚上放了学回来,也是帮着阿叔忙前忙后。他生得小,身板弱,但倔劲大,自己能做的活计,总是做完才肯罢休。现在他长大了,卓阿叔也慢慢老去。家中大事小情,然哥儿也慢慢收到自己肩上扛起来。
相依为命的爷俩,生活虽清苦,但也这般一日一日过走了过来。
后来庄上建炭窑。即便是最小的力工每月也能贴补家中大几百文银子,足够爷俩日常用度了。管庄人刚将此消息当众公布,然哥儿立马报了名。
不过炭窑上的工作还是需要些力气的,卓阿叔和然哥儿这一老一弱的,着实没办法安排。而且这窑炭是帮着大公子给薛家贵人操办的,这也是薛家的脸面,选人方面自然苛刻些。
没能得到这份帮家中添补进益的营生,然哥儿倒也没什么,日子照常过。这些年爷俩也习惯了凡事被排在后面。
后来庄子换了新主人,就是此前大公子的贵人。他不仅是大公子的贵人,也是整个各庄的贵人,当然,更是然哥儿爷俩的贵人。
那时正值金玉满堂在各庄刚刚起步,庄聿白刚接了庄子,也想让更多人从中获益。
金玉满堂的生产大部分重工重力,但也有许多用精巧细致的活计,庄聿白见让然哥儿机敏聪慧,知书达理,便将让他跟在自己身边做些统筹安排以及坯片晾晒等事情。
当然在各庄后山新辟葡萄园一事,庄聿白早早就定下了。年后开了春,天气渐暖时,他着人在庄子议事堂旁建了个小暖房,将从孟家村带来的葡萄藤在暖房内扦插培植起来。
当然这位葡萄秧苗的保育员,就是然哥儿。
卓阿叔是种植菜蔬的老把式,这些经验自然全盘教授给了然哥儿。然哥儿向来聪颖,凡事一学便会,尤其这照料葡萄秧苗之事,更是如鱼得水,俨然葡萄培育的天选之子。
庄聿白带来的158根扦插枝条,成功发芽长叶的就高达148株,这远超庄聿白的预想。不知何时起,他心中便认定了请这位小哥儿做为各庄葡萄园的管理人。只是尚未明说。
此次回孟家庄,庄聿白将其中70株新苗带回去,又带回来54棵去年养了一年的葡萄树。凡事宜早不宜迟,他回来的第二日,各庄的葡萄园便定下地址正式着手动工了。
庄子上年轻力壮的,凡手上无急事者皆被雇佣来进行新园的开荒护理。除草、去石、深耕、翻晒、施肥、细翻……折腾了三四天,方初见成果。
依山傍水,视野开阔的一片葡萄园稳稳铺驻在了各庄后山。看去比云先生那片还阔朗些。
庄聿白十数日未回来,走进暖房一眼便见留下的78株葡萄新苗比此前高了半尺,叶片越发浓密油亮,心中自是欢喜。
金玉满堂和茶炭生意,目前都算平稳推进,难点也只在如何更大规模量产。葡萄园不一样。一切还是萌娃学步阶段。如何打好基础,这关乎接下来的葡萄酒前景,也关乎他心中所构想的葡萄事业的未来。
去年重在于培育葡萄植株,并未以挂果为导向,所以遇到的养护难题相对较少,也容易解决。好在去年扦插的葡萄新苗一路成功到冬,中间水肥充足,长势在庄聿白这位农学小百科这里也能称得上不错。
但对果木种植而言,虫害向来是一大难题。去年在病虫防治上也只以草木灰等匀洒、生石灰涂白等方式进行简单预防养护。
今年不一样。秋收后云先生家那一陶罐葡萄酒的成功酿制,让庄聿白信心大增。今年的葡萄酒量产势在必行,他已经规划葡萄酿酒坛的定制问题了。
“然哥儿,听说卓阿叔擅长种植,果木虫害方面有什么经验么?”
入乡随俗,庄聿白决定向这位各庄“前辈”取取经。
然哥儿从葡萄新苗丛上直起身,手里拿着一小把新掐下来的葡萄藤须。藤须消耗植株营养,越早除去越好。
“回公子,防虫的话,我阿叔主要以草木灰喷洒为主,有时也会引入一些天敌,比如青蛙、瓢虫等。当然春天烧荒深耕,冬天清园除杂等也能起些作用。”
庄聿白点点头,这是传统防虫害的一些手段,有成效,但相对较缓。他蹲下来一起将虚长的葡萄藤须掐下,手里时快时慢,心中盘算着现代农业中防治虫害的常用药剂——石硫合剂。
石硫合剂能够有效防治果蔬常见的白粉病、锈病、褐烂病、褐斑病、黑星病等多种病害,同时也能对抗红蜘蛛、蚧壳虫等害虫。最佳使用时间是春季萌芽前和秋季落叶后。
也就是当前趁着葡萄树置入园中,在发芽前喷淋一次,效果最佳。
石硫合剂在现代社会简单易得,对此时此地的庄聿白来说则隔着山水时空。
不过石硫合剂的原料简单,生石灰、硫磺粉和水。只要得到生石灰、硫磺粉,一切便迎刃而解。
可去哪弄生石灰和硫磺呢?
此时暖房外有人来报,说二公子来了。
薛家!庄聿白微蹙的眉头一下舒展开来,忙起身迎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石硫合剂相关内容,参考网络。
第110章 药剂
薛启辰迎面走过来, 像带着整个春天。
淡黄色绸缎长衫外搭着一袭浅灰色罩衫,腰间还系着一条鹅黄绦带,颜色明丽晴朗, 看得庄聿白眼前一亮。
“我刚还绕去齐物山, 见你家院门上了锁,便知你来了庄上。你这些时日不在,庄子上可还好?”
薛启辰一路赶得急,微微扯开衣领,掏出折扇往里扇起了风。他倒没什么急事, 只是和庄聿白相处惯了, 乍一分开很是不习惯, 这才多久没见就小尾巴似地火急火燎寻了来。
“你来得正好, 正有一事想请你帮忙。”庄聿白也没跟他客气, 直接将人带至议事堂。
“你我两家这般亲近,哪里用得上‘帮忙’一词。快说什么事!”
然哥儿端来两盏茶,薛启辰没把自己当客, 喧宾夺主自己接过一盏,另一盏顺手递给庄聿白。
倒是庄聿白宾客般道了声“谢”, 然后将需要硫磺粉和生石灰之事说与对方。
“除菌杀虫的药剂?”薛启辰来了兴致,眼睛也亮了, “人若生了病,自有郎中开方用药。没想到这庄稼果木生了病, 竟也有药剂可用?更没想到的是, 琥珀兄你竟然会给它们诊病开方!”
“都是听经验丰富的老把式们传授的,我也只是懂个皮毛。”庄聿白快速给自己的开挂技能想了个合理理由,“葡萄娇贵,虫害不及时防治, 夏秋挂果时就只见叶不见果了。”
想着等秋天就能吃上葡萄,薛启辰高兴还来不及,便没再多想,认真帮庄聿白思考药剂原料问题。
“硫磺没问题,药材铺子常备,我今日回去跟长兄说下,想必最迟明日他便会安排掌柜的着人送来。生石灰么,问题也不大,我前些时刚见药铺伙计往店里搬,我当时还好奇,问这东西也能入药,倒被学徒伙计笑话了去,说我连这个也不清楚。放心吧,你要的东西,包在我身上!”
薛启辰信誓旦旦打了包票:“不知这硫磺和生石灰,各需多少?”
关于石硫合剂的使用时间和施药剂量,庄聿白心中有个小算盘。
葡萄春季萌芽前,为控制并清除病原菌同时预防虫害,需要进行整株喷淋兼根部灌溉。去岁冬季是填土过冬,没有清园也没进行枝干涂白,所以今年春天开园后这第一遍的用药还需彻底一些。
至于具体需要多少,因为涉及数字较多,向薛启辰报需求前,庄聿白在纸张上写写算算一番。
石硫合剂的合成,理论上并不困难。作为较常见的现代农业药剂,石硫合剂也是庄聿白实验课上的常客。虽说眼下条件比不得设备一应俱全的现代化实验室,但对于他而言,只要搞到原材料,药剂生成不是问题。
生石灰、硫磺粉和水按照1:2:10的重量比加热煎制,便会得到29波美度的石硫合剂药液。简言之,1斤生石灰,2斤硫磺粉用10斤水熬制,过滤去渣子后,便能得到10斤左右的29波美度的石硫合剂药液。
庄聿白在案上认真算着,忽窗外一阵风吹来,将笔下纸张吹起,原本就不太成型的字更潦草了两笔。他取了一旁的镇纸压住,视线不觉向窗外瞥了两眼。
天气渐暖,河边柳树已破新绿,议事堂前那株桃花的花芽也泛起粉意。等后山葡萄园开辟出来,孟家村带来的一年苗葡萄树植入园中的那刻起,石硫合剂的施用便需开始。
庄聿白启动自己的过往农学知识,认真落笔。
一年苗使用剂量是1株需1斤的4波美度药剂,108株全株喷淋并根部灌溉,就是108斤4波美度药剂,合29波美度药剂14.9斤。新扦插的158株新苗已经萌叶长蔓,浓度应大幅境地,0.5波美度药剂即可,3株1斤,需53斤,合29波美度药剂0.9斤。
眼下第一次施药所需29波美度药液15.8斤。按比例则需硫磺粉3.16斤,生石灰1.58斤。
当然,以上是理想情况下的数字,算上初期实验所需,再算上实操中的折损……庄聿白抵头略略沉思,“当前5斤硫磺粉,2.5斤生石灰,是需要的”。
这只是当前第一遍施药,半个月左右视情况,还需追施一次。孟家村往返一次,远没想象中那样简单,最好是一次性将两次所需药剂全部送回去。
如此想着,庄聿白又跟了一句,“若是有10斤,再好不多,这个春天的量差不多就够了。”
庄聿白将写满数字的纸张拿与薛启辰看。他过于专注,哪怕中间稍稍看一眼自己这个“小尾巴”,就会发现自己说“5斤硫磺粉”时薛启辰的眼睛已经开始不可置信地瞪圆了。
“10斤!”薛启辰跟着重复了句,“确定是10斤?以及琥珀兄你确定这是做药剂,而不是生产火药?”
平素跟着他家长嫂苏晗的时间较多,跟着的也多是茶坊、南北货行、成衣铺子等生意,药材方面都是他长兄薛启原全权负责。薛启辰虽不参与,但基本常识是有的。
硫磺虽是一味药,但此药较为特殊,10斤硫磺产出的火药,炸毁几个小山头是完全没问题的。所以硫磺某种意义上也属于战备物资。不过一般的药铺也确实需要这味药,尤其端午节前后,因为百姓用于驱毒辟邪的物品中就有硫磺。
没法全禁,又不能不管,所以官府对辖区内药材铺子中在售硫磺的进货量和储备量都大致有一定管控。
薛家在府城的药材铺子就有四五个,凑齐10斤硫磺问题不大。不过此数量之多,薛启辰还是需要回家同他兄长解释一番。好在是庄聿白开口,薛启辰虽自认不够聪明,但他能看出来,再难的事,只要孟知彰和庄聿白夫夫开了口,他兄长无不依允。
见薛启辰面露惊诧和震惊,庄聿白自然心中也跟着打鼓。薛启辰见状忙来安抚他:“10斤硫磺对一般铺子来说,那确实一时拿不出来,但琥珀兄别忘了,我们可是薛家,薛家岂有连10斤硫磺也凑不出的道理?我回去同我兄长一说,保管给你留出来。”
庄聿白原也闪过一念,这是古代,生石灰和硫磺粉绝对不像现代社会那般易得,是不是可以降低需求,不过最少5斤是需要的。能搞来5斤,那10斤一定不成问题。加上薛家二少的保证,也便坚信原料之事不成问题。
“只是还有一件事……”
庄聿白正要拉过薛启辰衣袖道谢,却见竟然又打起哑谜,忙问:“何事?”
薛启辰并未急着回答,而是掏出一个鹅黄色荷包,打开取了一枚焦糖色硬糖果递过来,
庄聿白下意识接到手里,并没有吃,专心等着对方下半句。
“你做这什么药剂的时候,能不能带我一起?”薛启辰眼珠咕噜两下,“我只是好奇,保证不会偷师学艺。”
庄聿白送了口气,笑着摇摇头,将那颗糖果放进口中,清甜爽润,似乎还有一丝枇杷膏的余味:“等原料来了我们就开始做,到时还指着你来给我和然哥儿打下手呢,可不许偷懒!以及……这糖很不错。”
薛启辰也笑了:“这是枇杷梨膏糖,药铺新上的一批,清肺润喉的。当然这糖的起因还是我那位兄长专门让人给我长嫂做的,我长嫂吃着效果不错,才建议放在药铺试一试。提起他们两个哦,我都不想说……”
“他俩怎么了?”庄聿白一顿,此前薛家大公子和少夫人多年不和,他们好不容易让二人冰释前嫌、和好如初,眼下不会又出问题了。
薛启辰嘴角弯起:“他们两个哦,好得蜜里调油,比这枇杷糖还甜。此前我常跟在我长嫂身边学生意,现在只要我兄长在西院,别说我,所有人都不太敢进西院一步。”
正说着,一只小飞虫落在薛启辰的鹅黄色荷包上。
薛启辰抬手将飞虫驱走,脸上带出嫌弃:“惊蛰一过,这些小飞虫们一夜之间全醒过来似的,我过来路上,有不少小飞飞一直朝我扑来,甚是恼人。”
庄聿白看着薛启辰这一身衣衫之色,接了折扇帮他扇着:“天暖了,今后避免穿这黄色系衣衫,折扇、香囊等黄色系配饰也要少用。春天这许多的小虫都具有趋光性,就像花蜜之于蜜蜂,黄色系的衣物对它们的吸引力也是致命的。所以你穿了这招蜂引蝶的衣衫,就别怪他们飞蛾扑火了。”
庄聿白向外看了看,此前倒未留意,空中小虫似乎真的多起来。他眉头不由蹙了蹙,这也意味着葡萄苗入园后的第一道难题已到眼前。
虽说时空不同,风土不尽不同,但防虫祛害仍是果蔬种植所需面临的重要课题。
薛启辰边扑小虫,边追了句:“硫磺和生石灰,最晚何时需要?”
自是越快越好。眼下虫蚁复苏,等它们成了气候,葡萄秧苗就要遭殃了。虽说求人办事已很不好意思。再强人所难限定时日,更让人心中过意不去。但农事为先,庄聿白还是开了口。
“明日或后日?”——
作者有话说:石硫合剂相关内容,参考整理自网络。
实验有危险,非专业人士请勿随意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