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天降
城东, 小各庄,雪霁初晴。
脚程快的薛家小厮先到一步,燃上炭盆, 又将议事厅里外仔细巡视一遍。今日是他们家少夫人第一次来, 各方面小心些总没错。
管庄人笑着上前搭话:“知道少夫人和二公子要来,提前几日就着人来打扫了。”
那几个小厮道:“想来你们也是知道少夫人的,若有偷懒耍滑、藏奸纳私的想法,趁早收了。今日还有贵客在,都打起精神, 小心服侍着。”
周老汉年轻时就在小各庄做管庄人, 算是薛家用惯的老人, 一做就是二三十年, 向来勤谨本分, 没出过什么大纰漏。当年薛家也是看着他这一点才将他派到这边打理田庄。如今祖孙三代都在小各庄扎了根。
“爹,您怎么心神不宁的?大公子来,甚至当年老东家和东家来时, 都没见您如此。不就是少夫人和两位哥儿公子么,他们养尊处优惯了的,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这次来八成就是走走过场。您老是老把式, 这庄子上的事,大概齐交代个一二分也就成了。”
“少混说!哪怕派个牵马小厮来视察, 那也是主家的差, 我们都应当好生敬着。”
周老汉严厉训斥了儿子几句。这些天他是听到些风声的,知道这回小各庄很可能更名改姓。改朝换代谁不用自己人呢?佃户们仍可以在此种田耕作。可他作为薛家派来的管庄人,想必是要被赶走的。
唉,那也是没办法。周老汉站在议事厅门前台阶上向远处看, 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
雪大路滑,两辆马车白绒绒的雪毯上行进。
厚重的雪缝中露出些蓬勃的深绿之色。
“今冬雪大,等春天开化,冬麦攒了这一冬的能量,就能借着雪水滋养抽枝发条了。”
庄聿白放下车帘,捡了块薛启辰递过来的果子。
“没想到琥珀兄竟然连种田都会!”能到庄子上来玩,薛启辰已经高兴好几天,“去岁秋天你将那什么新型堆肥术的方子送了来,没一个管庄人敢用。是我兄长下了严令并亲自督办,薛家名下所有庄子全部用这新肥,若有减产薛家全部承担。我是不懂的,但据说用了新肥,佃户们都夸苗情明显好过往年。”
庄聿白眼睛渐渐圆了:“我以为大公子会先试种一部分,以观后效。”
正说着,车停了。
苏晗已下车上马,一袭大红猩猩毡斗篷雪地中分外亮眼。
“上马,跟我走!”苏晗勒缰控马,冲跟上来的二人扬下手中马鞭。
“啪!”苍茫天地间响起一计脆响,姐弟三人纵马朝前奔去。
一般田庄视察大都看看账单子。账目都是现成的,此前早按时送至苏家,再看还是那些。
苏晗决定带二人先去实地摸一遍情况。马车笨重,走起来慢,围着庄子转一圈估计小半日过去了。不如骑马来得快。
从田亩耕种情况,到池塘船只渔网状态,再到公用牲口马车农具等看管状况等等,几人地毯式勘查了个遍。炭窑在山上,林深雪厚且没有向导,几人便暂时没去。
姐弟三人一身雪气来至村口时,一众小厮、周老汉及庄上管事主任早等候多时。各个脸上错愕。他们还在这苦等呢,哪曾想少夫人竟从庄子里过来。
苏晗退去大氅,仍是一身利落管家娘子装束,端坐于小各庄的议事厅主座,顾盼生辉,不怒自威。
她摊开周老汉递上来的数年账目,找到最近的,同庄聿白和薛启辰一同翻看。边看边眼神交换,三人心照不宣,暗暗和方才实地看到的情况做核对。
该说不说,这周老汉管庄还算勤谨诚恳,没有猫腻,账目也清楚。而且庄子中各处井然有序,即便知道主家来访临时收拾一通,也收拾不出这般光景。必定是平时也如此。
苏晗先说了几句客套话,请管庄人将庄子里的情况细细介绍一遍。
虽说这少夫人一介女流,两位公子又都是哥儿,但从几人行事做派来看,一辈子老江湖的周老汉却感到一丝从未有过的压迫感。
周老汉自不敢懈怠,将庄中佃户人口、田亩等级数量、去岁产粮情况,山中水塘所出等等一一又说了一遍。
几人认真听着,时不时递个眼神。
庄聿白刚见管庄人时,看对方年岁如此大,心中还在打鼓,一番介绍下来,再次印证“薛家严选”必为精选的道理。
“都细细介绍明白了,可有什么遗漏?”苏晗放下茶盏,目光扫了一眼堂下。
看去文弱单薄的少夫人,只轻描淡写一眼,带出的威仪便让堂上众人各个噤若寒蝉。无人敢吭一声,无人敢动一下。
周老汉硬着头皮上前:“都介绍完毕,并无遗漏。”
“可是扯谎。”苏晗声音不大,也算柔和。
周老汉冷汗却要下来了:“并不敢呐,少夫人!”
“我来问你,账簿上记着圈中有牛4头,方才我与二位公子去看,确实是4头,这不假。”苏晗顿了顿,看定周老汉,“可这是去岁冬月末的事情。如今正月过去大半,圈中算上那头是刚满月的小牛犊,才是4头。少的那头牛,哪去了?”
周老汉扑通一声跪了,接着人群中有几人也陆续跟着跪下。看来此事确实有猫腻。地上这几人皆是此事知情者,或者说犯事者。
屋内一片死寂,乌压压一屋子人,却连一声呼吸都听不到了。
庄聿白看了眼薛启辰,眼神示意他注意表情管理。下属面前,此时任何稍显惊讶的表情都不合时宜。
去岁上交账目时,圈中确实是4头耕牛。临近年关时,连日大雪,往外运炭遇到了些麻烦。周老汉讲述前因后果,表情愈发凝重:“是老朽临时起念,动用了耕牛。原只想借个力,谁知山路难行,那头耕牛……嗐!”
耕牛对庄户人来讲其重要性不言而喻。折损一头耕牛,比折损两成生产力还严重。
政府向来明令禁止屠宰耕牛,即便是屠杀将死之病牛,那也需报官方批准,拿了凭证才可以。私自宰杀耕牛,可是违法的。而且以防有人屠牛牟利,官方甚至靠行政手段强制压价,牛肉价格比猪肉羊肉等都要便宜。
后来托了隔壁镇子上的一个猎户来将牛拉走了,讨价还价半天只给了1两银子。也就是说,死掉了一头耕牛,就只能白白死掉,甚至连只年猪都不如。
周老汉重重往地上锤了一拳,满心悔恨:“都怪老朽大意。是老朽失职!请少夫人责罚!”
周老汉儿子忙上前跪爬两步:“少夫人!耕牛误伤之事,确实是我们之过,但此事瞒是瞒不住的。我们第一时间便去告知了大公子,并提出多交两成夏粮作为补偿。是……是大公子开了恩典,只罚了我们一个月月银。腊月里又新生了一只牛犊,前后数字都是4,小的们……小的们在账目上便没做更改。”
“既然此事大公子知情,”苏晗斟酌了片刻,“那便按大公子的处置行事。不过你这账目上还是应该写明,成牛几头,牛犊几头。”
堂下众人忙起身接过那账簿册子,忙不迭应着说立马就将账目改过来,下次再不敢了。
方才苏晗带二人亲探各庄时,庄聿白便知她胆识过人,英明果决。当下耕牛之事,更展露其有勇有谋、心细如丝、明察秋毫的一面,真乃巾帼不让须眉。
庄聿白对薛家这位少夫人的敬佩之情,不由又多了几分。
苏晗将今后庄子易主之事当众公开言明,又郑重强调:“耕牛之事下不为例。但不管之前还是今后,都没有法不责众的道理。搞监督、举报、连坐之事,又太过不近人情。庄公子是初来府城,但我们薛家在府城可不是一年两年。若谁敢生出那不该有的歪心,藏奸纳私,欺负了庄公子,可别怪薛家不顾念几代人攒下的情分。”
周老汉及庄上管事之人皆点头应着。此前还抱着少夫人一介女流来视察不过走过场心态之人,此时已早心服口服,不该再动他念。
庄聿白与少夫人交换下眼神,起身对众人行了个礼:“在下姓庄名聿白,今后就有劳诸位多多观照了。”
众人哪受得起新家主的行礼,忙呼啦啦跪了。
庄聿白让众人起来。
这庄子是薛家的,但他薛家少夫人苏晗并未藏私护短,甚至还给新主人庄聿白打了一个样,有意无意间也示范了一下如何管理庄子。
庄聿白心中自是感激。但今后总不能出了问题,都跑回去麻烦这位大姐姐。这有些说不过去。
好在关于这庄子如何运作,庄聿白来时也打过腹稿。他先将金玉满堂和茶炭之事言明。众人一听这送到家门口的好营生,情绪立马高扬。
茶炭这几个月的成果,众人都有目共睹,比农闲时去城中帮工赚得还要多,关键离家近。如今又添了这金玉满堂,岂不是家家有份,户户添财。
这哪是新庄主,简直是天降财神爷。
至于如何调度人手,有孟家村成熟经验可循,庄聿白安排起来也心中有数。一窑用几个人,分几个班次,可以出多少炭;几人洗淀粉,几人切坯片,几人负责晾晒、分装等等。
只是初来乍到,庄上人口他并不熟悉。庄聿白让周老汉将庄子上的佃户的花名册准备好,每家每户的情况注明。他自有用处。
几家欢喜几家愁。已经到准备具体花名册的这一步,想来就是人手差事交接了。今后小各庄的茶炭和金玉满堂如何未来可期,他周老汉一家都无缘参与了。
周老汉在这小各庄生活了一辈子,一时也难寻个合适去处。他想了又想,终究厚下脸面颤颤巍巍朝庄聿白郑重跪下。
“这花名册,老朽明日便能整理出来,方便庄主和新的管庄人审阅。只是,只是老朽一家老小在这里生活多年,可否宽限我们在这庄子中再住些时日?”
庄聿白知道,恩威并施,宽严并济,方式用人之策,方是管理之计。他上前亲手将周老汉搀起来。
“您老就是这小各庄的管庄人,您不住在庄上,这是要去哪?今后除了庄中原本所产,茶炭和金玉满堂之事也要劳烦您费心。我看您身子骨还硬朗,再做个三五年不成问题吧。”
周老汉还沉浸在自己被逐出小各庄的忧虑中,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缓缓抬起带着岁月痕迹的眼眸,等他意识过来正在发生什么,两行浊泪不禁滚了下来。
“庄子跟了我,规则制度等也是要依着我。今后若有需要,自是该增增,该减减,该调整的调整。只是眼下一切照常运作就很好。”
姐弟三人辞行前,庄聿白给在场众人吃了颗定心丸。
时辰尚早,苏晗和薛启辰直接将庄聿白带去了薛家。
只是庄聿白觉得空手登门很是失礼。
“大家都是一家人,琥珀兄和我们客气什么!”薛启辰笑着撞撞他的肩膀,“别看我长嫂在外面这般严肃,私底下很疼我的,待人也好。今日老太太寺庙还愿去了,我兄长估计晚间才会回来。我们没那么多规矩要守。就跟在长嫂院内用午饭。”
说到她家长嫂的小厨房,薛启辰越发来了兴致:“你可能不知道,我长嫂口味清淡,她院内小厨房的厨师,可是我家兄长花了大价钱从南边请来的。不是我夸口,做出的菜比景楼的还要好吃,今日你试过便知我说的都是真的。”
“哇,你长兄对你长嫂真好!”庄聿白发自内心赞叹,“令人羡慕!”
一句话倒让话痨薛启辰不知如何往下接,他想了半天,说了句:“他俩……各自都很好。”
早有小厮报信回家。等姐弟三人到得薛家少夫人的西跨院时,小厨房的饭菜已摆在花厅。
庄聿白往桌上看时,果然不同寻常。菜码不大,皆十分精致考究,单独拿出任何一盘都可圈可点,放置一起,又相得益彰。如一副安排有序的江南早春图,色彩清新,味道淡雅,恰如将一院春景摆上盘盏。
苏晗怕庄聿白拘束,将众人屏退只留了贴身侍女墨儿在身边。
墨儿给她家姑娘布菜,也帮着客人盛汤递盏。当然能被她家姑娘带到西院来用饭的客人,庄聿白是第一位,想来也是关系要好的朋友。
想着饭后铺子里的掌事掌柜们便要来回话,墨儿便趁这个时间将她家姑娘不在家时发生的几件事慢慢说与她听。
苏晗点头应着,未做过多点评。
墨儿知道薛启辰和庄聿白也不算外人,又拿了两份地契过来:“少夫人和二公子出门没多久,大公子便派人送了这个过来。”
苏晗就墨儿手里看了一眼,放下碗筷,一言不发看向薛启辰。
薛启辰心中叫苦,不觉往庄聿白身边靠了靠,假装什么也不知道,不清楚,不关自己事,只一味闷头干饭。
“启辰。”
长嫂提名唤了他一句,见躲不过,薛启辰开始装傻充愣:“啊,长嫂,怎么了……今日小厨房的菜做得真有水准!可太好吃了,那个琥珀兄,你多吃些!”
苏晗接过地契,粗粗翻了几下便又塞回墨儿手中。
地契是薛家最大两个庄子的,离城区远,但占地大,每年收成也居上等。
“启辰,你帮我跟你兄长带句话。我既然嫁与他,此生便是你们薛家人。既成为商贾之妇,他倒也不必总以这种方式探我心意。”
*
一顿饭吃得晴转雷雨。
后来庄聿白也是从薛启辰那里,将他兄嫂的情况一点点拼凑了个大概。
薛家世代经商,与仕宦苏家原本有着天壤之别。奈何造化弄人,月老硬生生将这门亲事给弄成了。
苏晗出自清流之家,虽父母早亡,好在祖父怜爱,5岁便跟着开蒙读书,后来又延请先生来家中教习。
祖父苏考当年是改革派的拥趸,支持新法,鼓励农商并重。所以自幼养在祖父膝下的苏晗,自是从祖父那里耳濡目染一些经商之道。这也造就了她的能文能商,眼大心大的品性,并不像常规仕宦小姐那般只知在闺中品香刺绣。
随着新政退出朝野,苏考自然受到牵连,出狱后,苏家一门举家南迁再南迁。
而且随着家境突变,苏晗也算见识过真正的世事艰辛与人情凉薄,在行为处事方面大方爽利,甚有英俊潇洒的男儿气概。
凡事福祸相依。
一路南迁途中,原本定有娃娃亲的苏晗却被变相退了亲。
对方来人说什么若论当年苏老在官场的权势地位,他家那算高攀,自是愿意八抬大轿将苏小姐迎娶进门。可此一时彼一时,今后他家还要在朝中继续经营,且上头主子给他家另谋了亲事。他家也为难。
虽是娃娃亲,他们也是认的。权衡下来,现在只能委屈一下苏家小姐,来他家做个妾室,不过是贵妾。
“当然了,该有的聘礼一分都不会少的。”对方派来之人鼻孔扬了又扬。
虽家道中落,但读书人的骄傲还在。即便两袖清风告老还乡,在老家种豆植桑,爷孙俩也不至于饿死。
何况与这样的人家结亲,即便苏晗穿金戴银、凤冠霞帔嫁进去,将来的日子也有的熬煎。
苏考征得孙女同意后,直接退了亲。爷孙俩继续南下。
当年薛家大公子在岭南一个年久失修的驿站中找到苏家时,苏晗正爬到树上摘荔枝。
薛家虽经商,但也懂读书知礼的道理,家中设有家学,族中子侄也都需开蒙读书。作为家中大公子的薛启原将来注定是要担起一门振兴之责的,他的教育自然更为严格。
外界不知之人,只道他薛家满门铜臭,真正走近看时,方知他家也算半个读书门第。这也是当时苏考能点头认同这门亲事的关键所在。
薛启原刚到驿站向小吏递上名帖时,苏考刚好外出。他便在驿站外信步闲走,想着如何同这位苏大人说明来意。
正走着,忽一串东西砸在头上,薛启原低头朝脚边看去,是红彤彤一串荔枝。他捡起来检查折口,刚摘的。
“谁在树上!”
一抹绿色衣衫从树丛闪过,往树枝更密处去了。
不待薛启原追过去,一罗衣侍女急匆匆走来,厉声呵斥:“你是何人!怎敢在此打扰我家小姐!”
薛启原一听树上是位小姐,心中虽惊诧,还是快速转身想后退了两丈远,连连施礼:“实属抱歉。不知小姐在此……在此摘荔枝,扰了小姐雅兴。是小生之罪过。在下薛启原,向小姐赔罪!”
说着又深深施了一礼。
见人一直行礼不起,树上人道:“刚风动,荔枝脱手,砸到了公子。那串荔枝便送与公子,权当赔礼。”
“非风动,非荔枝动,是小生不该在此行动。荔枝……薛启原谢过小姐。”说完,薛启原匆忙撤回驿站。
非礼勿视,知道树上是一小姐时,自始至终薛启原便没再抬头向上看一眼。谦谦君子,儒雅风范尽显。这一切,树上之人全看在眼里。
情窦初开的苏晗,原本以为自己与薛启原因情投意合、两厢情愿才走到一起。后来她无意间得知,当年薛启原与她在驿站外相见并非偶然。
她以为的一见钟情,原来早有预谋。她以为的天作之合,不过一场不能免俗的利益交换与捆绑。
政商联合,向来各取所需。商贾之家需要官宦小姐撑门面,落魄官僚需要真金白银讨生活。
他薛启原不就是这样想的么?但凡自己眉头稍稍皱一下,他便将家中铺子、庄子什么的一股脑往我苏晗名下写。
苏晗坐在窗前,将那两份地契看了又看。她不记得墨儿来催过她几次早些安寝,也不清楚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
直到夜深星斜,东院才开始隐隐有些动静。
苏晗知道是薛启原回来了,她缓缓舒了一口气。
虽异院而居,只要薛启原人在府城,苏晗还是会默默等到那人回家后才安歇。
第92章 晗儿
男主外、女主内, 夫妻之道向来如此。
苏晗嫁进入薛家之时,虽心有不甘,但也是做好了圈囿深闺的准备。
好在薛启原和她想象中不一样, 除了后院管家实权, 外面铺子的经营,只要苏晗稍稍表现出感兴趣的苗头,便会慢慢将管理实权让渡过去。等苏晗自己意识过来,她手里已经全权掌管了七八家铺子。
而且薛启原完全尊重自己,大事小情, 只要苏晗下的决定, 他都无条件认可且大力支持。
家中有薛启原坐镇, 没人敢说什么。而且新妇入门管家, 向来天经地义。但外面铺子里的情况就是另一番光景。
家中掌事掌柜, 都是在薛家做了多年的,不少是看着薛启原长大的老人。他们信服薛启原,并不是因为薛启原是家中少主, 而是他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带一干老将从骆家绞杀中冲出重围, 救薛家于危难,后又励精图治中兴家道。其魄力、其胆识、其能力, 谁人不服。连对家都忍不住私下称赞“生子当如薛启原。”
当然这群掌事掌柜信服薛启原,多少也是因为潜意识中觉得薛启原是长房长孙, 是名正言顺的家主。服从家主差遣天经地义。
苏晗是女子, 哪怕出身读书仕宦人家,也是闺阁女子。女子管好内宅就可以了,外面铺子庄子上,那是男人的天下。女子主事, 从古到今闻所未闻。
更有人认为薛启原这是向新妇示好。但拿家中生意示好……到底年轻,行事莽撞了些。
所以苏晗一开始管铺子,底下掌事多不服气。虽面上不显露,但这些办事办老了的老江湖们手上一松一紧便大有乾坤。一件事他们完全可以做十分,但到苏晗这边,他们只做到七分便来请少夫人的示下。
这里面的弯弯绕,薛启辰看不懂,苏晗哪里不明白。他们这是静观,更是试探。
用人如熬鹰,若降服不住手中猛禽,被猛禽反噬之事并不少见。
苏晗虽年轻,却不是那温室里的小白花。更准确地说,她称得上是一位不错的驯兽者。
她胆大心细,极有耐心,不急不躁,不动声色。只等猛禽一时疏忽大意,露出纰漏,方猛地咬住,拼着被对方巨翅利爪重伤的危险,也绝不松口。直到猛禽完全降服,能为自己所用。
这一招,用一次就够了。降服群首,其他人自然不敢奓翅。
但让手下人完全信服、死心塌地跟随,苏晗凭借的还是自己的商机敏锐度、精准判断力,以及果决的行动力。而且作为女子,苏晗又有其柔和细腻的天然优势,不论合作伙伴还是身边办差的,都能在冷冰冰的生意背后,感受到一些细致周全的观照和温度。
苏晗不仅是管家还是管账都很有一手,账面清楚,带人恩威并济。严于律己的同时,也能用人唯能,不问出身。
铺子里及商队中还雇佣了几个西境北疆之人,表现出色的还当上了小领事。景楼后厨前厅以及成衣铺子里,还能见到女子厨师和裁缝的身影。这在府城可是从来没有过的。刚开始也有不少阻力和压力,但苏晗就是做到了。
时间久了,薛家上下皆真心信服这位大少夫人。连大公子身边办差的,若一时寻不到人,也会来问问少夫人的意见。
不过连身边办差之人都知道时不时去少夫人跟前刷下存在,而作为少夫人的枕边人,薛家大公子薛启原见苏晗的次数,不论当众还是私下,却是越来越少。
若说大公子对少夫人不上心,那绝对冤枉了薛启原。凡是看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他都第一时间让身边小厮好生交到墨儿手上。家中田产铺子更不用说。除了下聘时已经作为聘礼列入少夫人名下的,二人成亲这几年,陆陆续续寄在苏晗名下的薛家产业,没有一半也有四成。
但有些事,越努力越挫气。
少夫人向来对这位大公子礼敬有加,随着更多家资强行塞到她名下,苏晗眉间明显填了愁绪。二人似乎也越走越远。已经很久没人见到二人坐在一起用过饭了。上一次薛启原踏进苏晗所在的西院,也早不知是何年何月。
连感情这方面迟钝三分的庄聿白,都看出这二人有问题。大有问题。
“要我说,就是我兄长不懂女孩子的心嘛!”薛启辰把点心碟子往看账簿的庄聿白面前递了递。他拿庄聿白当朋友,凡事都喜欢跟庄聿白讲。
出了正月,日头没那么冷,空气中也开始透出些暖意。议事堂外几株红梅花开正盛。
小各庄议事堂平时空着,庄聿白便让人连堂前空地一并收拾出来,作为金玉满堂的生产基地。他自己定期来看看。
薛启辰城中待惯了,觉得闷。每次庄聿白到各庄他都乐颠颠跟着来。当然他提前向他兄嫂报备过的,美其名曰跟着庄聿白学做生意,学管庄子。
薛启原和苏晗对庄聿白夫夫非常信任,薛启辰跟着庄聿白他们自是放心。至于薛启辰真学、假学、能学几分,就不得而知了。也没人真的会去计较。
“这口气听着像是你很懂似的。”庄聿白从账簿上抬起视线,就薛启辰手里捡了块栗子糕,吃了半口,忽又弯起八卦的眼睛,“难不成……你有心上人了?
“心上人倒没有,但我看戏听曲啊,话本子也读不少。”薛启辰挺了挺腰板,一副博闻强识的模样,“哄人开心,最重要的是要会投其所好嘛!我兄长倒好,只会送田庄、送铺子。”
“你长嫂娘家离得远,有些产业傍身也是好的,你兄长是想让你长嫂心中踏实安稳些。”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庄聿白现在倒是很能理解薛启原这样做的用意。
“我长嫂乃女中英豪,哪需这些身外之物让自己心安。”薛启辰叹口气,“关键还是应该怪我兄长,根本不懂我长嫂的心思。”
庄聿白得知薛启辰兄嫂异院而居时,手中点心都惊掉了。夫妻之间同床异梦的不少见。分院住,分床睡,十天半月不见一次面的夫妻,真不多见。连他和孟知彰这种人前夫夫人后兄弟的关系,都会挤在一张床上睡。
议事堂院子里佃户们各司其职,水洗淀粉,剥虾斩泥,还有人将上一批已晾干的坯片用整洁的细麻口袋仔细收起来。天冷,众人做活用的水皆是温水。风炉上还炖着红枣黄芪暖汤,佃户们可以随时自取。
薛启辰看了眼满院忙活的众人,压低声音:“若真像外界传闻那般……倒还好了。”
庄聿白确实也听说了薛启原与这苏晗只是政商联姻的传闻。分院别住,各自经营自己的生意,薛启原动不动就将田产庄子之类的固定资产塞给苏晗。种种行为看上去确实像因利益而强行捆绑在一起的联盟双方。
不过与薛启辰兄嫂接触下来,庄聿白又觉二人不像“那种”夫妻。具体哪里不像,他也说不好。
“说到联姻,我们薛家虽几代商贾,但想寻一位官家小姐结亲,也并不是太大的难事。何况我长兄风度翩翩、一表人才,眼馋的小姐们多了去了。”
薛启辰的话虽直白,却是实情。
庄聿白也深以为然,顺着往下说:“若真只是联姻,在府城选一个对你们薛家生意有助益的亲事岂不方便?听说当年长苏家已经在朝中失了势,你兄长千里迢迢追去南边,花了很长时间方求来的这段姻缘。”
“谁说不是,当年我兄长……”薛启辰还要说什么,见有人走过来,忙住了声。
是然哥儿。手里端了一碟新炸制的玉片,来请庄聿白核验。
每次新制的玉片坯晾晒后都会炸制一盘小样,等庄聿白核验通过后,方才着专人将这批玉片坯送到薛家名下的景楼。
虽然有薛家这个庞大的销售体系做支撑,庄聿白还是坚持每一步走得谨慎些。最开始的这两个月先试运营,一是庄子里制作人手需要熟悉磨合,二是看下府城食客的反馈,三是推算下薛家茶肆酒楼、南北铺子的销售量,好以此安排接下来扩产的设备和人手。
前半个月平均日产玉片坯6斤(480文),水洗面筋1.8斤(144文),入账9360文。支出方面,人工占大头,目前是5人,每人每月8钱银子,日耗小麦9斤(72文)、虾3斤等基础材料都是庄子上自有的,成本有限。算下来,当前半月可以有6两银的利润(9360文-1080-2000文)。
因为各方面都在磨合试探阶段,庄聿白对这个数字很是满意。
庄聿白接过碟子,坯片切得薄而匀,玉片炸出来便蓬松轻盈,轻轻一咬,香酥满口。
“启辰兄,你也试试。”
“好吃!现做的尤其好吃!酥、鲜、鲜、奇!”薛启辰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两片。
因目前产量有限,薛启辰也只是偶尔去景楼试菜时,才能吃上那么一两次。这哪够呀!所以他每次缠着庄聿白带他来庄子上,也是为了能多混口这玉片吃。
庄聿白让然哥儿将这批刚收起来的玉片坯理好,放到他马车上,稍后他带回城去。
然哥儿应着转身退下,却又被庄聿白提名唤住:“我看这花名册上写着你擅育植瓜果蔬菜,果木可还行?”
“都是跟阿叔学的。”然哥儿有一点腼腆,“请问公子是什么果木?”
“葡萄。”
“公子有葡萄树?在哪里?”然哥儿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像阳光洒进水面,整个人也变得神采奕奕。他脚下轻快,不觉往回走了几步,忽然又想起什么,睫羽瞬间垂下,声音也低下去,变回刚才那个腼腆害羞的然哥儿,“……哦,阿叔教过如何培育杏李等果木,葡萄之术……想来也是相通的。”
庄聿白将葡萄树冬剪的藤条从孟家庄带过来,等天再暖和些就可以育苗了,有果蔬培育的能手帮忙,再好不过。
以及他冷眼观察了这然哥儿一些时日,虽外表看上去就是一个长相清秀的哥儿,性子也柔和,但他总觉得对方骨子里流着一股倔强的韧劲,像是在哪里见过。
趁着天色尚早,庄聿白和薛启辰驾车往城里赶。毕竟是他庄聿白带出来的,天黑前要把这位薛家二少毫发无损地还回去才是。
路上,二人被打断的话,重新接起。
依照当年薛家的实力,找个门当户对的商贾之家或者攀一门府城官宦结亲,都是不错选择,也是轻而易举之事。但薛启原,这位薛家长房长孙,未来的薛家家主,年满十八仍未议定亲事。外界众说纷纭,传闻四起,谣言不息。
正当满府城被骆家大刀阔斧的动作碾压之际,一封密函悄悄递进薛家。当天夜里,薛启原带着几名近侍策马出城,一路南去。
众人已自顾不暇,无人在意这位薛家大少此时离城是寻求外援,还是携资逃跑。半月有余,薛启原回来了,东盛府腥风血雨商战正酣时,薛家办起了喜事。
“一开始,我兄长和长嫂关系还不错的。”车厢里的薛启辰抱着半碟玉片,神情说不出是惋惜还是忧伤。
“当然,直到现在,我兄长看到什么好东西也会想着我长嫂。长嫂喜欢读书,他便将能搜罗来的全送到我长嫂院子里。就比如上次斗茶清会那册善本,我长嫂听人说有这样一份彩头,只是顺口提了句‘不知道是册什么书’。好了,话传到我兄长耳朵里,就成了此书势在必得。亲自找到那书生,也不知许了对方什么,反正那册书现在我长嫂书房里。不过……总觉得不似从前,隔着什么。”
薛启原是薛家的家主,他肩上扛着整个家族的兴衰荣辱和未来。
家祖传续,也是他的职责之一。可成亲几年膝下却没个一男半女。家中最着急的是老太太。每天寺里庙里地跑,逢神便拜,遇佛便求。后来她也相看了不少姑娘哥儿的,明里暗里往薛启原院子里塞。无一例外,全被挡了出来。
为此事,薛家新出了不成文的规定,谁敢再助着老太太做这些事,薛家便不留了。所以到现在,填房纳小的事,从不敢有人再提及。
正说着,马车停在景楼后街入口。
掌柜的欢天喜地迎出来:“二公子,庄公子!今日这金玉满堂可有了?”
小厮将玉片坯口袋拎出来,笑说:“瞧,这不是么!够您老撑一段时间了吧!”
掌柜的宝贝似地亲自接过去:“不瞒二位公子,这一袋啊多说三日就见底了。今日庄公子在,小老儿斗胆求一句,咱这金玉满堂能否再加一倍的量啊。”
薛启辰也笑了:“您老这话可别忘南北货行的听到,他们眼巴巴等了这么些日子,可是一片也没摸找呢!他们若是知道还给您这景楼加了量,他们岂不是要一天去我长嫂那里求个没完没了!”
从景楼当前的售卖情况来看,这金玉满堂在府城的受欢迎程度绝不亚于暨县,由于人口基数大,火爆势头更盛。而且短短时间内已经和涮锅一样成为景楼每桌必点的招牌,不少食客还会从外地慕名而来。
金玉满堂既已通过景楼打出名声,其他渠道也可以趁势适当铺起来。庄聿白心中又盘算了下。
“下月吧。下月开始给您老这景楼多加一些。”
金玉满堂的在薛家各大货行商铺开始上架的消息从薛家西跨院正式公布时,议事厅内外沸腾起来,一个个前来议事回话的掌柜掌事们,高兴得竟像个孩子,比过年领红包还要兴奋。
一群在商场身经百战的老江湖们,什么风浪没经过,什么世面没见过。也正因为经过见过,才知道这金玉满堂对他们手下掌管的铺子意味着什么。
有人现场下起军令状:“少夫人,我们铺子每日定能售出10斤玉片!每月300斤若达不成,您扣我薪水!”
此话一出,素日稳重的众掌柜也顾不得那么多,现场竟哄抢起来。
“少夫人,我们也能达成!我们也要300斤!”
“少夫人,我们400斤!”
好端端一个晨会,搞得像拍卖抬价,失了体统。
苏晗放下茶盏,眼眸轻轻一扫,厅下登时住了声。不过此事她也能理解,思虑片刻后说:“眼下庄公子那边只有一个庄子的人手,产量有限。多寡每人先分得一些,试试水。若要更多,等我与庄公子商议之后再做定夺。”
众人散去,南北货行掌柜的眉头又拧起来。还是年前误在北边的那批货。
那掌柜刚叹半口气,苏晗便知他要说什么,抬手止住:“金玉满堂一事传出去,想必那批货更回不来了。这些时日大公子不在家,你们不要轻举妄动。只做好手上事情便是。”
那掌柜点头应着,可仍有话要说,眼皮低垂认真思量如何开口。
苏晗站起身,踱了几步:“放心,跟货的那批人他们不会动,过些天应该就能回来。回来后,你好生安抚一番,不必为难他们。至于货物,依照他家素来的手笔,想来一件也不会留。损失算公中的。你去吧。”
将人都送出去后,墨儿换了盏茶与她家姑娘。又拿了个靠枕,让她家姑娘在榻上略歪一歪。
“晨起到现在都没消停,姑娘休息一下吧。或者想吃什么,我让小厨房去预备着。”
苏晗垂眸不语,有一搭没一搭地揪着手炉套子上的那只鸳鸯,良久,忽然视线转向窗外。
“怎么又落雪了?”
*
薛启原到家时,西跨院已经熄了灯。
他命身边小厮动作轻些,莫要吵到家中人。
听着那院慢慢没了声音,软枕上的苏晗也缓缓闭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东院动静又起。声音不大,苏晗还是听到了。
“这么晚,怎么还有人进出?”
“姑娘怎么还没睡?”墨儿拿了盏灯,披着罩衫走过来,“是位郎中,带着个药童,应该从东角门悄悄进来的。”
薛启原此行受了点外伤,好在并不严重。白天人多口杂,兴师动众请郎中来看多有不便,想着夜里悄悄请来包扎一下。
不过他最不想惊扰的人,还是惊扰到了。
三年来,苏晗第一次跨进东院的门。
她慢慢走在丈夫庭院的石子路上,每走一步,眉眼不淡定地跳一下。似乎想凭着眼前看到的一草一木来猜测、构建那人素日的生活场景。
出来打水的小厮,一下愣在当地,他还以为自己眼花。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怎么会出现少夫人?
他张张口想问句少夫人好,不管怎么努力,却怎么也发不出声。
房内等水,近侍见取了这半天还没进来,出门来寻。廊下一眼看到拾阶而上的苏晗,有些功夫在身上的他,此时脚下竟也不听了使唤。
“……少夫人。”
哑然一声,房内所有目光汇聚到门口。
披着一身夜色,苏晗走了进来。
薛启原端坐在榻上,衣襟半敞,坚实的肌肉线条半掩半露,左臂有一条两寸长的新伤,索性伤口不深。郎中清理过后,药童正准备上药。
薛启原后背紧绷,喉结暗不可察地滚了滚。方才无意间紧握的拳让伤口微微开始渗血。
房内像被冻结,连一丝呼吸声都没了。
苏晗向前走了一步。半天,只挤出来一句不伦不类的话:“天不早了,大公子,好好休息。”
见人要走,榻上的薛启原忙起身追过来几步:“你略站站,我有话……同你说。”
素来沉稳持重的他,此刻语气中竟带出一丝鼓足勇气后的慌张,甚至胆怯。
众人一愣,登时明白,满屋人一齐速速向外撤。
连擦药擦到一半的药童,也跟着起身就跑,剩下一半的药膏涂不到薛启原胳膊上,便全抹在了自己手背上,边跑还边怪罪自己速度怎么这么慢。好不容易跨出门槛,又忙慌慌折回来,识趣地将房门掩好。
房间空气一时凝固下来。
“说吧。”苏晗语气如常。
她故意将视线偏开,并没有看人。
夜已深,方才安寝的苏晗早卸了钗环,鸦羽青色松松挽着。急着出门,一袭素雅居家衫裙外只简单罩了件斗篷。灯影晃动,柔光下的苏晗恰似初见之时,站在那株漏满阳光的荔枝树下,娴静,温柔。
薛启原从怀中掏出一份契约,喉结滚了下,“我在东市新盘了三间铺子,我让小厮写在你名……”
话甚至还没说完,背影转身离去,将门打开,快速走进那夜色,利落又决绝,没有分毫犹豫。
夜风当头盖过来,冷到骨子里。苏晗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脚步迈得又急又快。行至跨院影墙时,脚下却不自觉停住。
“晗儿。”有人追至廊下。
她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个名字。
一时竟以为是幻觉。
第93章 设宴
薛启原追至廊下, 看着匆匆离去的背影,情急之下喊出那个名字。
默念于心的名字,太久未宣之于口, 薛启原自己也怔了下, 跟着心中万千情绪翻涌上来。
好在这翻涌的情绪,只有一瞬。仆役小厮站了满院,方才的郎中和药童也在。众人齐齐看向他的瞬间,薛启原单手握拳负至身后,心中本不该属于家主的波动情绪, 稳稳压制下去。
他是薛启原, 是整个薛家的掌舵人, 任何不合时宜的情绪都是不应该的。
妻子停了脚步, 转过身来。隔着夜色, 他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变化,甚至看不清对方是否在看自己。
薛启原回复如常,仍是那副当家人的冷静严肃:“误在北边的那批货物……到了。跟货的伙计皆平安。货物也都在, 南北货行掌柜已经带人在查验了。”
几车货物对薛家来说并不算什么。但明眼人都知道,这可不只是几车货物这么简单。
各方势力博弈多年, 原本趋于平稳的府城商业格局,随着薛家搭上孟知彰和庄聿白这条线, 开始出现微妙变动。涮锅和茶炭生意在府城的小火苗头,已经引起关注。不然薛家货物年前滞留北边, 岂能只是因为一场风雪?
而金玉满堂空降府城, 短短半月便已成为街头巷尾的热议话题。上至耄耋老叟,下至垂髫小儿,无不知其名、言其好。这是一件极其恐怖的事情。
现在薛家还只是食肆酒楼有售,已有这般盛况。金玉满堂迟早会放进他薛家铺子及行商队伍卖遍府城, 铺至天南海北,到时又当如何?
危险气息,对家自然已经嗅到。原本只是滞留在北边的薛家货物,眼下却成了一件不留,就地损毁。
对薛家而言,这是一个警告。而薛家,需要站出来表态。
薛启原此行是去东边采购,返程途中带人折去了北边,连人带货硬抢了回来。
这批货属于苏晗所打理的铺子。苏晗作为主理人,理应对家主的这番行动、这番话作出回应。
夜风微冷,吹动她额前滑落的一缕青丝。苏晗叹出半口气:“有劳。明日我会让人将查验结果与明细呈送大公子过目。”
“……不必!”薛启原身后的拳,攥得更紧了。他明明不想说这些的。可眼下为了多留妻子片刻,为了多看对方一眼,似乎只能站得远远地说这些冠冕堂皇之语,讲这些莫名其妙之事,“铺子里的事,你做主即可,不需要事事呈报我……”
“嗯。我让他们备份给账房,方便大公子定期核验对账。” 当着站了满院的丫鬟小厮的面,薛家少夫人礼貌又得体地跟薛家大公子道别,“若无其他事,我先走了。”
薛启原身边小厮见二人没说到点子上,跟着干着急,顾不得规矩不规矩,直接冲出来:“少夫人,货是我们公子抢回来的,我们公子的伤……”
“住口!”薛启原喝止小厮,视线却一直停留在妻子背影上。
薛启原的伤口,苏晗方才看到了,也看清了。是刀伤,伤在胳膊,但不凶险。换作常人,恢复个三五日便能正常行动了。薛启原体格向来健硕,更不在话下。
话虽如此,但苏晗心头仍不经意掠过一丝酸楚。无论如何这伤确实是因她名下铺子而起,苏晗作为主事人,是不应该装作不闻不问。不过她不是已经亲自来探视过了么。
苏晗终于为自己深夜跑这一趟寻到个合情合理的缘由。方才有一瞬,她脑中确实一片空白,等她意识稍稍清醒,才发现人已经到了薛启原房中。
“多谢……”方才对方唤了她名字,礼尚往来,苏晗也应该唤对方名字。可“阿原”这两个字,她已经太久没唤了,生疏了,“多谢大公子。”
苏晗并没有再回头,正要带着墨儿转过影墙,后面小厮又道:“少夫人,公子受伤了……”
言外之意,他家公子此时需要人照看。
“不是还有你们么。”苏晗语气淡淡,说完背影消失在影墙。
“……少夫人!”小厮急得就要追上前。
墨儿拦住:“再不济,老太太房中不是来了位嫣红姑娘么?想来她是懂照看伤员的。正好大公子伤着,天赐良机。”
薛启原成婚多年,却没有个一男半女,家中老太太怎能不着急。求神问佛之余,她最近不知听了谁的言语,竟请人物色起了人,不管女子还是哥儿,不管贫富,只要能生养就好。这几日,一个多年未往来的远房亲戚来府城,她听说人家有个年岁相当的女儿,一见便将人留在家中,说陪她说说话。
少夫人夜探东院这等大事,不等天亮薛家上下已传了个遍。
老太太一早听丫鬟说起,哪里敢信,只当是哄她开心。当从一早来请安的薛启原口中得知苏晗当真去了东院时,茶也不吃了,忙去菩萨跟前磕头柱香。真是菩萨显灵,菩萨显灵啊,不枉她这么多年往庙里供奉的那几百斤香油。
“我刚路过西院,见早会刚散。长嫂……起好早啊。”同来请安的薛启辰,是会抓重点的。
薛启原眸子沉了又沉,半晌方道:“她昨日只是来了一下,略站站就回去了。”
“什么叫回去了!”若不是看着丫鬟小厮们在,老太太的拐杖已经打在薛启原身上。
薛启辰更是满眼不可置信,称呼都变了:“哥!长嫂她半夜去你房中,你竟然能让人走?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消息当面传到庄聿白耳朵里时,他正在家中用柳条做生根水。
过几天温度回暖时,他从孟家村带来的葡萄藤枝可以室内育苗了。他已经在小各庄后山物色了两块空地,等雪花之后才实地考察,选定一块作为府城的葡萄园种植基地。
薛启辰常来,也不算客,便没有那么多虚礼。庄聿白请他在一旁坐了。两人围着风炉,将晨起孟知彰现折的柳条清洗后,剪成10厘米左右的短枝,然后慢慢用石臼将枝条捣扁。庄聿白简单示范了一下,就直接把薛家二少当小工用起来。
“你兄长到底在别扭什么!”庄聿白觉得这个薛启原在商场堪称枭雄,可一到情感之事……嗐!比起他庄聿白可差远了,“不过……怎么又冒出来个嫣红?”
“这个嫣红,不足为虑。”薛家二少揉了揉自己的手腕,这石杵看着不重,但捣起来还真要些力气,“我看他俩就是心结没打开。可常年不见面,这结不越缠越乱么?不过昨夜墨儿提起嫣红时的态度,倒让我觉得我长嫂对我兄长并不像表面上看去那么不在乎。”
“你个傻弟弟。那是自然啦。你长嫂那么好面子的一个人,能夜半不请自来,这不是把答案摆在纸上了么?你兄长竟然还能让人跑了?若换作是我,哪怕强取豪夺,我也得将人留下。”
“强取豪夺,当真管用?” 薛家二少疑惑。
“当然!”感情圣手上线。
薛启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毕竟对方已婚,是过来人:“孟兄就是用这一招,将你拿下的?”
“……”庄聿白哽住,他没想到这回旋镖插在自己身上,“我和他……用不上。”
“也是,你们俩感情这样好,同宿同卧,两心相悦,你情我愿,干柴烈火……”
“二公子,停停停!”庄聿白忙手动打住,再不喊停,这位二少不知又会将哪个画本子里的颜色小词拿出来活学活用,以免惹火上身,还是回到方才讨论的主线任务,“你长兄长嫂的问题在于不见面、不长嘴。这样,等我下个帖子,将他俩聚到一起。”
庄聿白将捣扁的柳枝一把一把理好,用细麻绳捆住,竖着放进一个干净的陶瓷坛子里,又将提前准备好的山泉水没过柳枝顶部,封好坛口,放在家中清洁阴凉处,静置七日,天然生根水就成了。届时就可以开始培育葡萄藤苗了。
他们搬来府城这些时日,家中陈设等多亏薛家帮忙打点才能住得这般舒心。不过一直未找到机会请他们来家中聚一聚,这很说不过去。
后日孟知彰学中放假,薛启原又回到府城,择日不如撞日,庄聿白决定就后日在家中设一桌小宴,请薛启原夫妇和薛启辰一起来热闹一下。
“你俩下帖子,我兄长自然是要来的。我长嫂也不会推辞。但若是我长嫂知道我兄长也一起来……恐怕是会搬出铺子里忙之类的说辞,恐难成行赴约。”
苏晗听说庄聿白下帖请她后日去家中赴宴,欣然接过帖子。
茶炭和金玉满堂的生意,目前主要在她手上运营。月末月初,铺子里结算月银,正好将茶炭和金玉满堂的银钱结算给庄聿白,顺便商讨金玉满堂量产化的问题。
正如薛启辰所担忧的,一提到薛启原也将同行,苏晗眼中的笑意登时散了。
不等苏晗说出推辞的理由,薛启辰忙上前扯住她长嫂的袖子,按照庄聿白提前教他的耍起赖。
“庄公子说了,这是他们来府城设下的第一次家宴。薛家也算是他们来府城后认识的唯一的朋友。若是我们这个面子都不给,就是真不拿他当朋友。今后薛家的生意再想谈,就难了。”
苏晗眼神探究地看着薛启辰,她不确定这番话几句真几句假。不过这是庄聿白第一次正式下帖子请他们。而且夫夫二人做东,她夫妇二人赴约,合情合理。若自己执意推脱,倒显得不近人情。
“长嫂不是有事与庄公子商议么,或者这样,若长嫂实在不想见我兄长。长嫂先行过去,我尽量拖住我长兄一段时间,等长嫂事情聊完先行离席,与我兄长打个时间差。长嫂觉得如何?”
苏晗微锁蛾眉,没有应允,但也没说不行,忽想到什么:“阿辰,薛家能有今日实属不易。在外,薛家上下是一体,要永远同心同德,明白吗?我与你兄长……这是我与他之间的私事。”
薛启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就将这话原封不动告知他兄长。
薛启原听后并没做表示,只用手拿了块芙蓉糕给他。
赴约当日,薛启辰特意起了个大早,正想着该拿个什么理由拖住他哥时,却见东院已空空无人。他寻了个洒扫婆子,才知大公子一早就让人检视车辆,这会儿恐怕要出门了。
薛启辰忙追至门外,他兄长手持马鞭正整鞍理辔,旁边停着的马车,则是他长嫂平时出门乘坐的——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破冰
薛启原见薛启辰愣在原地:“阿辰, 你马呢?难不成要蹭你长嫂的车?”
“……”
薛启辰刚想应,门里说说笑笑走出来几个小丫鬟,抱着手炉软垫之类的出行用品, 正要往车里安置, 一抬眼看见薛启原就站在车前,众人皆是一惊,脸上笑意立马僵住,连行礼问安都忘了。
一大早能见到大公子,从未有过之事, 还是在少夫人车前!
“路上冷, 手炉多带几个。软垫也再加一条。”薛启原扫了一眼众人手里的东西, 转身继续去理他的鞍辔。
“……是, 大公子!”小丫鬟们这才反应过来, 慌张行了礼,七手八脚将东西往马车上安置。
薛启原见薛启辰仍不动:“你还在等什么?”
“我这就去!”薛启辰一路小跑着去了,等牵马回来, 门前已经空了。
薛启辰带着小厮,主仆二人风尘仆仆赶到齐物山时, 宾主四人已寒暄过并落了座。他行了礼,在留给自己的位置上坐了, 接过庄聿白亲自递来的一盏茶。
心中却仍有点怪罪兄嫂没等自己。嘴巴鼓鼓的。
不过他长兄边听他长嫂说着金玉满堂的制作安排,边给他拿了块点心。薛启辰接过点心, 气就顺了。
苏晗细细看着庄聿白摆在桌上的金玉满堂人员配给和产出计划表。二月开始, 小各庄会安排10人进组,月产玉片360斤,面筋96斤。
庄聿白盘算过,这样每月会有12两银子结余, 这一项维持二人日常生活足够了。因为各庄不大,强壮有力的安排在山上炭窑了,另有10人来做金玉满堂,接下来还要安排人手打理葡萄园,也算家家户户都吃上庄聿白带来的这碗红利。
“玉片360斤,算是小各庄的上限了。”庄聿白看了眼苏晗,察觉出对方对这个数字并未达到对方期许。
苏晗并未急着表态,她先喝了两口茶,从带来的书箱中拿出厚厚一沓纸。
孟知彰与薛启原交换下眼神,彼此心照不宣。这真是有备而来。
苏晗展开纸页。字如其人,苏晗的字,清秀俊逸,笔端带着英气。庄聿白只看了一眼,压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将自己画的那几张表往回拽。
“庄公子,月产360斤,恐怕只够我一家铺子的。”苏晗并未在意庄聿白的小动作,伸手在纸上指了几处数字,“阿辰是知道的,近日那些掌柜见我的第一件事,便是催促这金玉满堂何时可以上架待售。”
庄聿白跟随手指看去,都是各处铺子的金玉满堂预定数额,越看心尖尖跳得越厉害。
“这些是压减后的数字。目前可以销售金玉满堂的铺子是4家,每家每月300斤,若有余量,再让南来北往的行商带了去。”
“月产1200斤!”庄聿白有些不淡定了,自己手上这几个散兵游勇哪怕一天24小时连轴转,每月也生产不出这么多来。
不过这位苏家少夫人可真沉得住气,压得住场,她淡淡一笑,从书箱中又拿出几本花名册。
“庄公子庄子上目前10人月产360斤,正好我薛家城外还有几处稍大些的庄子,身强力壮的人手也能凑上几个。这是庄子上递过来的花名册,每月余下的840斤所需人手,我帮你带了来。”
庄聿白往那花名册上看去,姓名,年纪,身量之外,擅长之事也做了注明。有上百人可供选择。
“听说这金玉满堂的做法,分不同环节。庄公子若不嫌我啰嗦,我便多说上几句。”
庄聿白添了茶:“少夫人,请讲。”
“我庄子上的人呢,都是些粗人,做这些精细活估计上手慢。不如就按庄子来分工。比如水洗淀粉就在这大丰庄完成,晾晒后的淀粉给到小满庄,小满庄做完下一步,便将再下一步换至下一个庄子。以此类推,最后一步放在小各庄,由庄公子验收。庄公子觉得如何?”
与明白人共事就是好,凡事只需点出一分,剩下的九分两下皆心知肚明。
这是担心人多眼杂,保不齐什么心思就生了出来。虽说都是薛家多年的老庄子,但金玉满堂是时下府城最抢手之物。足够的诱惑面前,谁都不敢保证自己能不能压下心中歪念。即使有人妄图在这些工人们身上下功夫,核心技术仍攥在庄聿白手上。如此一来,既保住了金玉满堂,同时也是对自家佃户的一种保护。
“在下正有此意,不料少夫人先行言明。如此甚好,甚好!”
庄聿白暗暗惊叹这位薛家少夫人做事之周全之缜密。文弱女子能在男权社会站稳脚步,打出自己的一片天地,当真需要些真本事。
“金玉满堂我照单全收,按月结算。此事若无异议,100两定金我已带来。”苏晗示意从书箱中取出一沉甸甸一袋银子放在桌上。又补了一句,“庄公子莫要推辞。工人的工钱,庄公子可不能耍赖哦!”
一句玩笑,两下莞尔,双方迅速拟了份契约,签字画了押,并以茶代酒,举杯庆祝合作顺遂,一切顺遂。
庄聿白与苏晗很对脾气,两人一拍即可,做事路数也出奇一致。等他们从手头事情分神出来时,才发现除了趴在桌子上昏昏睡去的薛启辰外,另外两位“主外”的男人没了踪影。
“启辰兄醒醒!启辰兄……”庄聿白推推睡眼惺忪的薛启辰,“孟知彰和你兄长呢?”
这些生意经听得薛启辰实在无聊,他只是想趴一会儿,谁知竟睡了过去。薛启辰摇摇晃晃直起身,揉着眼睛向外指:“……好像去厨房了。”
庄聿白习以为常,家中饭菜多是孟知彰掌勺。不过听闻薛启原去了厨房,苏晗不觉站起身,望着薛启辰手指的方向眉宇动了动。
君子远庖厨。何况是一家之主、整个薛家掌舵人?
薛启原?厨房?这两个词,至少在苏晗的认知中,是无论如何放不到一起的。
窗外脚步声起。少时,薛启原出现在门口,向前走了半步,站定,脸上似有为难之色。
庄聿白刚想问是不是午饭出了什么差池,却见孟知彰从旁出现,碰了碰薛启原的胳膊,并给看过来的庄聿白递了个眼神。
庄聿白会意,又从背后扯了下薛启辰的衣袖。主舞台只属于今天的主角。
“饭菜具齐……”薛启原顿了下,似在斟酌后面的话语如何开口,耳根却渐渐染上红晕,半日才道,“晗儿,可以吃饭了。”
无声的沉默,在齐物山的这座小院内回荡,越荡声响越大。苏晗一度怀疑自己开始耳鸣。
众人皆在等薛启原的“晗儿”回应。
“晗儿,吃饭了。”薛启原向前两步,再次邀请。若对方还没有回应,他便再上前一步,甚至打算搀住。
苏晗及时回过了神,睫羽轻颤,垂下眸子,浅浅应了声,“嗯?”
此次夫妇二人登门做客,代表的是薛家。哪怕逢场做戏,这恩爱夫妻的戏码也得演下去。眼下薛启原不就做得很好么?
餐食设在西厢房。
苏晗被二少薛启辰扯着袖子请到西厢时,看着满桌碗碟杯盘,喉间哽塞,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她的视线在周围人身上绕了一圈,却始终躲开薛启原。
“……大公子和孟公子一起准备的?”
“嗯。”薛启原特意为妻子的椅凳铺上软垫,再次邀请,“来,坐下,试试味道如何。”
薛启原挨着妻子坐了,又递上筷子。
这……递筷子,是不是演得有些太过了?
筷子递到面前,苏晗一时拒绝不了,只能接过,小心将带着体温的筷子握进手里:“有劳大公子。”
一口一个“大公子”,在座几人皆假装听不见。
不过苏晗原是官家小姐,虽家道中落,但心中不染下尘的精神坚持仍在。想让其转变过来,一则没必要,二则短时间内也难。
“大丈夫立于世,抑或文安天下,抑或武定乾坤,抑或商震四海。平天下,安家邦之余,为在乎之人煮碗羹汤,不也是人间一大美事么?”
孟知彰为这顿饭定了个调,话落前将眼神递给薛启原。
“今日孟公子教我一道甜汤,晗儿试试。”薛启原将一盏七彩水晶甜汤递到苏晗手中,“用水淀粉掺了蔷薇粉、姜黄粉、丁香粉做成这各色小球,和酒酿一起烹煮,盛出后再淋上桂花蜜糖。”
苏晗将视线停于这盏甜汤,再不敢向上抬半分,脸上烫一阵冷一阵,呼吸似乎也开始有些不畅:“这些事,大公子不必……”
“晗儿试试如何?”或许预判到对方反应,薛启原将碗盏递得更近些,“若喜欢,回家后我们一起做给老太太尝尝。”
这是搬出了孝道。不愧为薛家掌舵人。
方才涟漪阵阵的心窝,瞬间凉下来,眸底也无半分波澜。苏晗丹唇微启,尝了一匙,不知其味,仍点头应了声“好”。
只要摆正了自己薛家少夫人的身份,这戏,还是好做得很。
苏晗面上一直淡淡的,庄聿白还是察觉出其中的情绪变化。满桌子,薛启原真的尽力了,薛启辰不好直接插手兄嫂之事,孟知彰也指望补上,只有他庄聿白来打破这个僵局。
“听说,当年大公子南下千里,追到岭南,才成就了与少夫人的这份好姻缘。”破冰吗,不都得从甜甜的初遇说起么。
庄聿白知道自己的这个破冰话题起了作用,餐桌气氛明显开始变动。
苏晗转眸看定自己身边的丈夫,眼底晦暗不明:“大公子,有个问题,我只问你一次。”
“好。”
“那日荔枝树下是无心偶遇,还是跨越千里的处心积虑?”
苏晗声音有些颤,她不确定会得到怎样的答案。她更不清楚自己想得到怎样的答案。
“树下相遇,无心;南下去寻,有意。”
苏晗盯着薛启原看了许久,久到似乎已经回到几年前的那棵荔枝树下,重新改写两人的生命轨迹。
最后她冷笑一声,决然离了席。
庄聿白万万没想到自己这无心的一句话,竟将原本的僵局,变成了死局。
第95章 强取
烈药虽猛, 但能直达病灶。
庄聿白提及的问题,掘出苏晗埋藏心中多年的那根痼疾。而薛启原的答案,直接戳痛了她一直以来都在刻意回避的症结和痛处。
他明明可以否认的, 否认当年南下寻得爷孙二人, 只是出于家族利益考量,出于对抗骆家的权衡。迎娶苏氏之女,也不是你们薛家的无奈选择,更不只是你薛启原的权衡之举。
再不济,他仍然可以选择继续沉默。或许苏晗还有理由继续哄骗自己。骗自己说, 当年她苏晗嫁与的是一见钟情, 是两情相悦。
他没有。他容不得半点藏私, 他最是高风朗月的绝尘君子, 他就这样赤裸裸将伤口撕开在太阳底下。
“啪——”苏晗猛抽一记响鞭, 骏马在齐物山中一路向前冲去。没有退路,更不知前路在何方。
他薛启原是谁啊,薛家长公子, 薛氏一族掌舵人。做事向来缜密周全,何况他的亲事关乎阖族利益, 又岂会因一见钟情而选定一人为妻而迎娶进门?
可笑。当年的自己,真的是可笑至极。
策马怒驰的苏晗忽然笑起来, 先是冷笑两声,后来竟笑得止也止不住, 五脏六腑恨不能吐出来。
不知何时几滴水珠溢出眼角, 冰冷地向鬓边滑去。她扬起下巴,倔强地抬手向上抹去。
或许自己打点商铺还算有些苦劳,或许自己读书人家女儿这层身份,能盖住满院商贾铜臭, 这些年在薛家并不曾受过任何苛待。除了老太太院里,西院应该是家中供应最快最多、也是最优厚的。
当然了,这些哪里是给苏晗的,全部都是薛家少夫人的份例。她苏晗不过一个披着少夫人皮囊之人。没了这层皮囊,没了这个身份,她苏晗对薛家一无是处。对薛启原又能算什么?
苏晗打算骑着这匹马一走了之,去南边寻祖父。爷孙相守,哪怕耕田采桑,日子也能过下去。
她在山中奔了许久,又绕着城外转了许久。可不知为何,每南行一步,心中便空半分,心中每空半分,原本的委屈和不解,便会被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钝痛挤占。
日暮时分,苏晗却持缰出现在薛家门外。
薛家上下,包括所有铺面、酒肆、茶楼,有一个算一个,满城、满山去寻人。门房小厮看见少夫人回来,就像亲眼见到显灵的菩萨,一个头长长磕下去。
“少夫人,您总算回来了。家里都已经找疯了!两位公子和孟庄两位公子亲自带人找您呐!”
苏晗没说什么,翻身下马,将缰绳交与那小厮,抬脚进了西院。
墨儿正伏在榻上哭得两眼红肿,一把短剑握在手里。
她家姑娘今日如果有个三长两短,墨儿绝不独活,发了狠定将这薛家搅个天翻地覆,再一根白绫吊死,去地下陪她家姑娘。
苏晗放重脚步,斗篷摘了搭在门旁衣架子上。
“墨儿,去打盆水来。让小厮将那些等着回话的掌事掌柜的们都叫来。还有那几个等在城中听信儿的管庄人,也一并叫了来。”
苏晗理了理衣襟,抽出丝帕擦去手上的雪水:“怎么这般看我,不认识你家姑娘了?快去打水呀。”
外头第一个来回话的,是南北货行的周掌柜。他年岁长些,经的事多,比旁人也更能压得住事。
少夫人消失这半日,满府城都疯了,再找不到人,就要报官掘地了。可少夫人又自己回了来,众人拿捏不准回话分寸,若再一不小心言语有失冲撞了少夫人,自己抵上全部身家也不够谢罪的呀。
周掌柜进门前先深吸一口气,回话声量比往常要低:“少夫人安。北边抢回的那批货,并无缺失遗漏,逐一记录造册后已经上架在售了。跟货的活计回家去修整几日,过几天会安排到各处铺子里,暂时不派往外地。”
苏晗和素日并无两样,身着家常窄袖衣衫,端坐榻上,边听人回话边用银针拨弄手炉里的炭灰。
周掌柜原地站了会儿,不见苏晗有任何表示,以为对方累了,正想问是否让等着回话的掌事们明日再来,却见苏晗盖上手炉,缓缓道:“你回去安排下人手和铺子陈列。这个月会给到你300斤玉片。”
一听300斤,周掌柜一扫方才心间愁云,脸上立马有了笑模样,声调也轻快不少:“多谢少夫人!终于盼来了玉片,我这就回去安排,这就去!不过少夫人,我当时报的是400斤……”
“等产量上来了自是要500斤也有的。不急于这一时。”
其他掌事陆续进来回事,苏晗将玉片之事交代给铺子掌柜,又向几个管庄人特意强调了下这金玉满堂对薛家之重要:“有了这门营生,庄子上富裕劳力有个好去处,既方便你们管理,又人人得些银钱,多方有益。今后若让我听到有闹事不安分的,这金玉满堂的营生立时换去别处。”
“大公子来了!大公子来了!”
议事厅内正说着话,有腿脚快的小厮一路从正门报进来,甚至还慌慌张张报进了西跨院。
墨儿将那小厮拦住:“这里是薛家。薛家大公子回家,慌什么!”
“墨儿姐姐,大公子……大公子他正往西院来。”
墨儿一听,心内跟着一沉,忙转身回屋报与她家姑娘。
二人分院别居以来,薛启原从未踏入过西院半步。
端坐榻上的苏晗一下站起身,眉眼间明显有些情绪浮动,不过这种情绪很快就压下去,她仍云淡风轻坐回榻上,给墨儿递了个眼神。
墨儿会意,带了几个小丫头出去。袖子里拢着她那把短剑。
若非今日苏晗失踪半日,薛启原或许从不会知道什么是恐惧,什么是害怕。他也是第一次体会到六神无主是何滋味。离家几百米的一条街,来来回回跑了无数遍,愣是找不到回家的路口。
他脑中一片空白,发疯了似地在山中狂驰,在街上遍寻,看到有几分像的身影就追上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什么守礼。时不时又有一些奇怪的、不好的、不可控的念头蹦出来。
薛启原被家丁寻到时,他正焦头烂额、毫无头绪地在街上打转,猛地听说少夫人回家了,还当是众人哄自己。
“大公子,少夫人当真回家了,正在西院和掌事们议事。您若不信,回去瞧一眼就是了!”
他调转马头时才发现,自己牵缰引辔的手,正不听使唤地抖着。
直到看见墨儿等人守在西院门口,怒目冲冲看着自己,薛启原那颗心才算真正放下来。他知道他的晗儿,确实回来了。
薛启原暗暗松了口气,恢复素日家主的神态,表情清冷:“我……同少夫人说句话。”
“我家姑娘正在议事厅商议正事,恐不得空见大公子。”墨儿拦在当路,并未动。
一个陪嫁丫头,敢拦家主的去路,真是反了天了。薛启原身边小厮准备上前帮他家大公子开路,却被薛启原抬手制止了。
墨儿也是个刚烈性子,见状,直接将袖中之剑抽出来。
薛启原眸心一沉,他原本还想着少夫人派贴身侍女来拦想必还在气头上,不想此时见他。那他便回去,等晗儿气消一消,再来将话说开也是一样的。
可她让侍女持剑来拦自己。难道……难道是想与我断了?面对骆家围剿血洗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薛启原,此时心中却乱了阵脚。
他不能等了。也不想等了。
薛启原忽然想起薛启辰跟他说的什么巧取豪夺,虽当时弟弟说得也不甚明白。久病乱投医,试上一试,万一真能派上用场呢。
薛启原一招轻松下了墨儿的剑,随手扔给身边近侍,正色吩咐小厮:“再去传!”
议事厅外等着回事的掌事掌柜见薛启原来了,忙恭敬垂手立于一旁。自从跟了少夫人之后,他们几乎就没在薛家见过薛启原的面。个个心中自是诧异,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
薛启原边走边微微整理下衣襟,等不及别人迎出来,自己掀帘子跨进厅内。外间站了几个掌事的,也都垂手而立。听薛启原进来,方才里间正回事的掌柜也忙停下。
薛启原绕过一架湘妃竹落地屏风,迎面便见苏晗端坐于榻上,细细翻看一旁矮几上的账册。蜜合色窄袖锦袄,下身拖着一条丁香色撒花长裙,烛光轻轻抚上她的眉眼,还似从前那般温柔。宛若他从前的晗儿,又回来了。
薛启原喉间一哽,虽只寻了半日,再见,却像隔了半生那么久远。他不觉向前迈了两步,刚想说什么,却撞上苏晗投过来的视线,冰冷冷,带着恨意。
苏晗对眼前的不速之客并无半分诧异,也没起身,语气带着漫不经心:“大公子好大的威风!不仅将我的侍女全拦在外面,还私闯我议事厅。只是不知大公子这么大阵仗过来,有何指示?”
薛启原稍稍侧身,对房内其他人道:“你们先出去。我有话,同少夫人说。”
家主发话,众人正要逃也似往外撤,却听苏晗道:“慢!正事还未议定,若谁现在走了,今后便不必来了。”
众人为难地堆在外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气也不敢喘,只能用眼神无声且急切地交流。等了半日,里间也无半分动静,如同被时间冰冻了一般。
一筹莫展之际,薛启原走了出来,脸色不算好,朝外吩咐:
“外头若有回话的,直接传到西院花厅。今晚,大公子不走了。”
第96章 蛊惑
天渐渐暗下来, 薛启原让人在花厅外间燃了一只羊角灯。
不时,小厮抬进来一个大炭盆,薛启原看了近侍一眼, 近侍会意忙让人原封退了出去。
花厅与苏晗此时所在的议事厅, 分列西院东西两个厢房,平时也承载藏书斋的功能。苏晗喜好书籍字画等,有不少名家珍藏,多置于此花厅的里间。
趁外面掌事来回话的空档,近侍从东院拿了一只手炉回来:“大公子, 这花厅比不得暖阁, 尤其夜里冷得紧, 不放炭盆如何受得住。或者就在外间给您放一个?”
薛启原接了手炉。这手炉套子还是刚成亲那会儿, 苏晗亲手给他做的。一用几年, 颜色褪淡了不说,有几处还磨出了毛边。当家家主的自然不缺人做手炉套子,而且材质更好、样式更新。但薛启原的脾气和他的下颌线一样坚毅, 只用手上这个。
“这花厅字画名贵,熏不得炭气。”薛启原看了近侍一眼, 那近侍便不敢多言。薛家内宅不成文的规定,凡事以少夫人需求为上, 哪怕是束之高阁的字画,优先级也在家主一时冷暖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