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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公平。

年轻气盛的小厮, 觉得大公子这般, 太过委屈。稍微有点年纪、已成了家的仆役则笑着摇头:“你懂什么,这叫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一时到了晚间,墨儿将熏笼上熏过的被褥亲自铺好,又在床上放了两个汤婆子, 来灯下为她家姑娘卸钗梳发。

“上夜的都巡视过了?”苏晗将摘下的珍珠耳环拿在手上,视线不时往窗外偏一下。

墨儿将一支累丝攒珠钗收进妆奁匣子:“各处都巡过了。他们知道的,天干物燥加上这会儿又有些起风,夜间用明火的地方,都格外小心查看。这会子院门也关了。”

“起风了?”苏晗借机走到窗前。

“今天比昨儿还冷些。”墨儿自然知道她家姑娘所指,心中叹了半口气,“人就在小花厅。熄了灯,想必是睡下了。”

“都谁跟着?”隔着窗户朝花厅看去的目光忙收回来,像被烫了一下。

“没人跟着。听说有近侍要留下还被骂了,说这是少夫人的院子,有什么不放心的。”

苏晗拢了拢披在身上的衣衫,若无其事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知道了,你也去睡吧。”

东西两院,今晚格外安静,静到窗外桂树在风中瑟缩抖动之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苏晗在枕上翻了个身。一夜辗转。

第二天一早,苏晗刚起来,就有一群内宅婆子在外面等着回话。墨儿捡着急要紧的,帮着报进来。

早饭摆在议事厅外间。粳米粥和几样精致小菜,还有早起去南市买回的一小碟栗子糕。

“这栗子糕二公子喜欢,给他留好。”

墨儿应着,又说:“听晨起进去洒扫的婆子说,花厅冷得像冰窖,只有一床暖阁里用的薄被子。”

苏晗将拿起的汤匙又放下:“怎么会?花厅不算大,哪怕只用一个炭盆,也不至于冷成这般。”

“没用炭盆。说里面都是姑娘珍藏的字画,过了炭气不好。不过连个汤婆子也没有,平时跟着的小厮也太大意了些。”

苏晗胃口不太好,只吃了小半碗粥。

这是小厨房的掌事亲自拎了个小食盒进来,先笑着请了安,又开了食盒盖子:“现做的雪梨枇杷饮,淋了些蜂蜜,没敢弄太甜。”

墨儿不解:“昨儿并没交代做这个……”

掌事笑说:“大公子早起亲自来吩咐的,说夜里听见少夫人咳嗽了一声,特意叮嘱小的们做的。又强调初春天气干,这雪梨枇杷生津润肺正适宜。味道也好。因为枇杷膏是药铺掌柜现送来的,耽误了一点点时间。”

苏晗没表态。那送汤来的掌事一时不知该如何。

墨儿上前接过来,让人去了,自己亲自端到苏晗面前:“姑娘,花厅是冷了些。若真冻坏了人,不好跟老太太交代。或者我着人放两个炭盆进去?”

“苦肉计罢了。随他吧。”

苏晗面上淡淡的。那盏雪梨枇杷饮,见了底。

院子里冷不丁多个人,苏晗有些不习惯,视线时不时向窗外偏一偏。

好在早起人就不在,说是去铺子里了,但没说何时回来。

午后回话的人多,苏晗暂时忘了这份不习惯。等她想起这个人,天已经擦黑。

掌灯时分,小花厅黑洞洞,仍是空的。一天有事无事也要来西院八百趟的薛启辰,今天也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上夜的都巡视过了?”苏晗坐在梳妆镜前,心不在焉地摘耳环。

“都巡过了。”墨儿跟着也往窗外看了一眼,意有所指,“大公子还没回来,东院的院门还没关。我们这边院门……”

苏晗站起身慢慢踱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若有若无地又往窗外小花厅方向看了两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让上夜的再各处细看看,这几日冷,用火的地方多,走了水就麻烦了。拿两百钱,给他们打酒吃,这些时日让他们辛苦些。”

“嗯。”墨儿应着,到外间交代小丫头们去传话。

苏晗也不急着睡,拿了本书在灯前翻着。入眼不入心,一页书看了一盏茶功夫。

“大公子回来了。”院门处隐隐有动静传来,听方向是去了东院。

苏晗眉头微微蹙起,手上书册哗啦啦翻了两页。甚是无趣。索性扔在桌上。一股没来由的情绪,让她莫名开始烦闷。

“姑娘睡吧。这书,咱明日闲了时再看。”墨儿复又进来里间,将床帏放下一半。

“大公子。” 窗外院子里忽然传来丫头婆子问好声。

接着小花厅里的灯也亮起来。

红色烛花映在苏晗眸底,闪了两下。她忽地将书拿起,眼睛扫了几个字,似又觉不妥,便将书放下,起身走到床边。

“天不早了,你也去睡吧。”烛光映得苏晗的眸子亮亮的。

墨儿帮她家姑娘调整了下汤婆子的位置,又将床帏理好,吹了灯出来。

“墨儿姐姐,墨儿姐姐!”一个小丫头神情慌张地拉住墨儿的胳膊,极力压低声音,“不好了,刚关院门的时候,东院小厮送进来一个哥儿……”

“小声些,姑娘刚睡下。”墨儿往里间看了眼,将小丫头拉远了些说话,“什么叫送进来一个哥儿?什么哥儿?送去哪了?”

小丫头往花厅方向指了指:“这个时间,能有什么哥儿,只能是那种哥儿了……”

“少胡说!一定是天黑你看错了眼。”

“关门的王妈妈也看见了,不信姐姐去问王妈妈。身量不算矮,但用斗篷遮得严严的。”小丫头将墨儿拉至廊下,“姐姐你听。”

小花厅灯影晃动,窗上映着两个身影,正面对面聊些什么,不时有笑声传来。

墨儿气得浑身发抖,心中大骂:“好你的薛启原,众人都道你是个正人君子,夜半往家中招妓这种没脸的事也做得出来?在我们姑娘眼皮底下,就敢如此猖狂,平时背着我们姑娘不知又做了多少偷鸡摸狗的事。”

我们姑娘背井离乡下嫁给他,这些年里里外外帮他们薛家操持,他就这般对我们姑娘!良心喂了狗了!

墨儿气得心肺都要爆炸,一刻等不得,趁她家姑娘还没发现,她现在就去花厅捅了这个负心汉。谁敢欺辱她家姑娘,她就跟谁拼命。

墨儿转身回屋,急匆匆去取自己那把短剑,一抬头却见她家姑娘披着罩衫站在屏风前,眼睛黝黑深邃,深到似乎能吞噬一切愤怒和爱恨。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墨儿方才凶狠气势一下散尽,担忧地搀住她家姑娘,万分勉强地挤出些笑,“姑娘……姑娘你怎么起来了?院门刚关了,我正让小雁她们也去休息。”

苏晗没看她们,径直掀起门帘,走到廊下。花厅明瓦窗上那么大、靠得又那么近两个身影……不时浅笑耳语几句。

墨儿不知道花厅的灯几时熄的。她也不知道她家姑娘侧身朝里躺着,是否入睡。但她在她家姑娘床边,寸步不离守了一夜。

苏晗比往常起得迟了些,神色倦倦的,看上去非常疲惫。

薛启原今日没有出门。

花厅外已站了好几个掌事,有等着向大公子回话的,也有等少夫人的,见苏晗出来,纷纷恭敬请安行礼。

苏晗端坐在她熟悉的议事厅榻上,下巴微微上扬。和离也好,被休也罢,那是她与薛启原之间的私事。铺子里的事情安排下去再说:“让掌事的,进来吧。”

苏晗游刃有余地处理着铺子、庄子及内宅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有条不紊,宽严有序。

不知过了多久,听外面来报,“孟公子和庄公子来了。”

苏晗不觉起身,刚要出门去迎,却听对面花厅之人已迎了出来,从二门开始一路说笑寒暄着将夫夫二人引至花厅上。

苏晗垂眸思量片刻,把墨儿叫来:“去那屋厅上帮我向孟公子和庄公子告个罪,就说我被事情绊住了,稍后设宴赔罪。再去景楼安排个雅间。”

在场的人都清楚,少夫人这是不想拂了客人的面子,但一时又真的不想见到大公子。

不多时,庄聿白自行找过来,行了礼:“少夫人安好。琥珀来,不知是否扰了少夫人正事?”

“哪里,快坐!平日想请你们来,还恐你们没时间呢。”苏晗请人倒茶,见庄聿白神色有些不对,“是出了什么事?若庄子上胆敢有人惹事,尽管告诉我!”

庄聿白有些为难,苏晗将人屏退,他才道:“去年大公子送了我们一辆马车,今日我们是来还车的……不不不,不是少夫人想的那般。车很好,我们用着也很好。是大公子一时亟需,而我们能帮的有限。”

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边境屡遭侵犯,西境战事吃紧。粮草外,缺医少药的问题也愈发突出。去岁秋冬起,薛家已经着手加大草药收购,前些时刚有数千斤三七、蒲黄等派车队往西边运去。前方传信来,仍言不够。

战事惨烈,刀枪之伤等药物便是头等所需。再加上有些不良商家借机囤积,恶意抬价,甚至以次充好,药材缺口自然就更大了。

苏晗气得攥紧了拳:“黑了心的。将士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方换来百姓安稳、国家太平。竟有如此利益熏心、良知尽泯之徒。”

“薛大公子近期各地又收购来一批药材,目前恰缺些车辆运送。正好我们家中这辆先赶了来,能多运一些是一些。”

苏晗摇摇头,压住心中的气:“前几日大公子刚帮忙从北边带回一批货。那些车辆目前还空着,他是知道的。”

庄聿白接道:“大公子确实知道,好像说是少夫人正准备向南边运送丝绸什么的。恐误了少夫人这边的商机。”

行事越发荒唐了。昨夜公然在家招妓,这是私事,姑且还能让人原谅。但大义面前,他想的竟然是贻误商机。这与那些泯灭良知的奸商又有何异?

苏晗气得直接站起身,但庄聿白面前,她不好直接抱怨薛启原。苏晗教人传话下去,将薛家在府城的车辆全部拦下备用,有一辆算一辆。

出了议事厅,苏晗往花厅走来。等在院内的众人见状,那还了得,瞬间让出一条路。如那七夕的喜鹊,给这对许久未正式碰面的夫妻,硬生生搭出一条云桥。

“少夫人来了。”早有人传话进去。

薛启原与孟知彰起身迎在门前。

苏晗与孟知彰宾主行礼问好,又招呼下人再上些果子,寒暄之后,方若有若无看了薛启原一眼,语气淡淡:“我将府城车辆都空出来了,凭大公子差遣。等将这批药材送去西边,再安排其他生意。”

薛启原应了声,正要他言谢,薛启辰从里间窜出来:“我就说长嫂最是深明大义的!”

苏晗被这位猛然出现的二公子吓了一跳,不过语气明显软和下来:“这几日怎么没见到你,你跑哪去了?我昨儿还给你留了栗子糕。”

“我昨晚就在啊,还和我兄长在小花厅住了一夜。”薛启辰略带浮夸地环视一周,对这小花厅的居住环境,不甚满意。

“昨晚那人是你?”苏晗满眼狐疑地看看薛启辰,又看看薛启原,一下明白过来。但此时提及昨夜误会之事,不甚光彩,忙收了眼神。

薛启辰没留意到他长嫂的情绪变动,继续抱怨:“长嫂,你这花厅也太冷了——阿嚏——差点把我冻病了。我现在赶紧去找医馆的胡郎中给我开个方子。不过这看病的钱,要记在长嫂账上!”

薛启辰边说边往门外走,趁人不注意,将花厅房门关了。

随着“咣当”一声,苏晗猛地回过神,才发现,庄聿白夫夫等满屋子人,早不知何时离开了。

此时花厅内就只剩她与薛启原两人。

猎物如期掉进陷阱。

苏晗心中一惊,转身向门外走。更恰当地说,向门外“逃”。不料却被薛启原抢先一步,拦了去路。

薛启原巍然立于人前,又反手将门在身后锁了。

“光天化日,大公子这是做什么!”见出不去,苏晗向后退了两步。明显恼了。

薛启原向前跟了两步,灼灼目光盯着对方:“晗儿,你还是在乎我的,对么?”

在乎?现在说这些话,有何意思!苏晗眼神古怪地看着薛启原,心中忽地来了气。她不想跟对方再费任何唇舌,用力瞪了薛启原一眼,准备夺路而逃。

薛启原哪里肯让,直接上来擒住苏晗手腕。

“……你!”苏晗用力挣扎,绝对力量的压制下,奈何怎么也挣不脱,她只能用眼神威胁对方,发了狠,“大公子,自重!”

薛启原索性两只手腕都擒住,转身将人控在门上,微微俯身,直直看着对方的眼眸:“晗儿,你还是在乎我,在乎这个家的,对不对?即便再怎么生我的气,都不会不管家中之事的,对不对?”

“大公子休要自作多情!”

苏晗冷笑一声,强行别过脸去,视线也拒绝和薛启原有任何交集,语气冰冷。

“你我只不过是政商联姻。既是联姻,讲究的便是利益交换。作为交换所得,我料理的这些庄子、铺面等,大公子不都作为嫁妆写在我名下了么?既算我的嫁妆,那便是我的家私。我如此贪资爱财之人,又岂能容它们日渐荒废无人料理?”

苏晗冷言冷语。薛启原忽然寻得想要的答案,也有了底。他顿时松了一口气。

“自然,那些是晗儿你的嫁妆。整个西院,也是。”薛启原向前又逼近半步,声音暗哑下来,“已经住进西院的薛家大公子呢?难道他就不算了么!”

“……什么?”苏晗抬起疑惑的眼眸。

薛启原打算碰瓷到底:“你要了那些铺子,要了那些庄子,要了整个西院……那我呢?你要了它们……你要不要我?”

“……”苏晗哽住,整个人开始微微发抖。

心,也一下软了,像被人揪住,捧在手里,一下接一下揉着。

没得到答复,薛启原不善罢甘休,近一步逼问:“……你要不要我?”

素日矜持自重的一家之主,就这般毫无防备地说出这番话,苏晗着实有些招架不住。她更不敢看对方的眼睛,里面的缱绻柔情,似乎一不小心便能将人溺死。

“……我……我哪里要得起。”

苏晗胡乱回了句,或许昨晚没休息好,她觉得自己头脑开始发昏,脚下也绵软无力起来,险些没站稳。

一只有力臂膀将人拦腰扶住,拢进怀中:“你要得起。他从来都是你的。从前是,现在是,将来更是……”

任凭怀中人如何挣扎,胸前的玉拳如何捶打,薛启原自岿然不动,温柔地承接、回应妻子的无助、委屈和愤怒。

“都是我不好。是我悟性差。是我太拙笨。害晗儿误会这样久。”人前永远威严肃穆的薛启原,此时完全换了一个人,温言细语地、极致谦逊、甚至卑微地求着,“晗儿,你原谅我好不好。或者再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只是,别不理我。”

苏晗像被人下了蛊,身体不再那么极力抗拒,攥紧的拳也渐渐松下来。

“要我……好不好?”薛启原继续蛊惑着。

滚烫的唇,吻上冰凉的耳垂。

苏晗浑身打了个颤,僵了片刻,旋即失神地软进薛启原怀中。

任他欺负,凭他采撷,由他逞凶。

良久。

天色渐暗。

妻子贴着自己,在怀中缓缓、滑滑地伸了个懒腰。

薛启原轻柔地将人拢紧些。

方才消耗过大,怀中人很快便在自己身下昏睡过去。薛启原知道此时人醒了,复又细细密密吻着温热细腻的额头、鼻梁、脸颊、下巴……

“谢谢晗儿,将运送丝绸的车队腾出来,向西境运送药材。不过……”薛启原一路向下吻着,“大公子我,可是牺牲色·相换来的。”

“公平交易啊,大公子可真是位合格的商贾。”苏晗睁开眼睛,难得显出娇羞女儿态,食指轻拂对方的唇,柔声耍赖,“若我反悔呢?”

“那为夫不介意……”薛启原握紧乱动的手指,控住手腕,缓缓压过对方头顶,“此时再牺牲一次。”

翻身上来的瞬间,薛启原脸上本就不多的笑意,登时全没了。

比方才,更凶。

*

这边,出了薛家,薛启辰亲自驾了马车将孟知彰和庄聿白往景楼带。

“我长嫂在景楼定的雅间客宴,看来只能我一人代表薛家请二位去享用咯。”

庄聿白对薛启辰挑挑眉,笑道:“我就说强取豪夺有用,你看这不成了么!”

“什么强取豪夺?”孟知彰一脸认真。

“强取豪夺就是今日我兄嫂这般。二人呢,原本心中都有彼此,却不知在别扭什么。这种情况,最快最好的办法就是强取豪夺。”薛启辰认真做着名词解释,忙又补充,“琥珀兄教我的。说这一招百试不爽。”

“是么?”孟知彰面上回应薛启辰,一只手掌却在无人察觉时放上庄聿白后腰,“或许真的是个好法子。”——

作者有话说:夫妻之间没有什么事,是一顿强(嘿)取(嘿)豪(嘿)夺解决不了的。

若有,那就两顿。

“好兄弟”之间,也如此。对吧,孟兄?

第97章 西境

孟知彰和庄聿白此次登门, 一则为促成薛启原与苏晗之事,一则确实也为草药车辆之事。前两件事既已解决,再有一件, 就是薛家商队从西边带来的消息。

边境战乱, 向来不是什么新闻。有战争就有负伤流血,边地对各类外伤药材等所需一直很大,所以供给也最多。但若边境一时出现缺医少药的情况,只有一种情况:战事之激烈、之持久超出预期,也超出了常态。

孟知彰在书院也听到一些消息, 大都是同窗从各自消息渠道得来的, 只言片语, 难辨真伪。有说长公主巾帼不让须眉, 屡立战功, 今岁尤然。有说今岁功劳多亏了秋季跟去的这批将士,英勇善战,威猛却敌。又有“懂行人”分析, 说后来将士太过不懂人情,太过出风头, 西境旧部岂能不侧目?军功都让新人得了,新旧之间有的龃龉好生呢。

不过京中捷报频传倒是真的。年末新岁之交, 长公主并未像往年一样回京述职,也是真的。这说明今冬战况尤为焦灼, 这多少也印证了光鲜明丽的捷报背后, 有着多少无法言说、难以示人的血腥与残酷。

当然王侯将相的事迹,往往为人喜闻乐道,但托起大人物功勋薄的那些的小人物的悲喜,又有几人会在意?

云无择一去数月, 大大小小的战争,诡谲多变的战场,想来是躲不过的。这个初出茅庐、无依无靠的少年郎能否习惯,又能否应付得来?

孟知彰和庄聿白心中有些沉。不知道云无择是否平安,不知他有无受伤。他们只希望薛家运往边境的草药,云无择永远用不上。

薛启辰与夫夫二人在景楼雅间分宾主落座。

景楼掌柜亲自来奉茶,一则彰显薛家重视,再则这位老掌柜对庄聿白夫夫是由衷敬重。别的不说,单单涮锅和金玉满堂这两项,为景楼带来的名气和生意,也足够他一整年在薛家一众掌柜面前将腰杆挺得直直的。

一时客宴齐备。

根据夫夫“关系章则”,庄聿白在外不饮酒,薛启辰便将酒水换成了雪梨枇杷饮。薛启原为了哄妻子而点的这道甜饮,现在也成了景楼当季的一款主打饮品。

兄长与长嫂不在,这位薛家二少自然要冲在前边,为家中之事打点。还别说,薛启辰正经起来,还真有些乃兄风范。

薛启辰让掌柜的自去忙便是,有需要自会找他。另让人将跟去西边的两位小厮叫了进来。

常年东奔西走,两个小厮年岁虽不大,但长得人高马大,眼神清澈,肤色黝黑,体格子孔武有劲。

薛启辰给二人也各递了一盏甜饮,让二人细说在西边的见闻。

薛家生意布局不止府城,北域西境南疆都有,商队更是天南地北步履不停。

两名小厮这次所跟的商队,是去岁深秋将府城的布匹瓷器药材等物送至西边铺子,又将那边所采买的皮毛等尖物装了满满几大车运至府城,正好赶着过年时在府城货行售卖。

车队辗转至北边时,时间也近年关,千防万防还是被人拦了。对方不伤人也没抢货,就是拦着不让走。这一耽搁就是近一个月,对方目的很明确,抢薛家年关生意。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车队众人便想着等过了年,对方抢得府城商机,把银子赚进口袋,自然就能将他们放行了。

“可谁知年后那群人竟然起了歹意,要来毁我们的货。幸好大公子及时带人赶来,才将我们连人带货平安带回了府城……”

薛启辰见小厮啰啰嗦嗦,越扯越远,忙抬手打断:“捡重要的说,讲讲你们在西边遇到的那场雪。”

小厮忙停住:“好好,怪我,扯远了!”

车队返程时,忽然下起大雪。这雪越下越大,铺棉扯絮下了两天都没停。边地下雪很正常,但这么大的,少见。连车把式都说他长这么大,这还是头一次见这么的雪,关键边下雪,中间还边换风向。

一行人,连车带马在雪里走,也不敢停。从天黑走到天亮,又从天亮继续走到天黑。

脚印踩脚印,脚印前面是雪。雪前面,还是雪,望不到边的雪。偶有几棵风中站立的大杨树,算是让人分清了天地上下。

到第三天时,车把式首先发现不对劲:“这棵三个树杈的大白杨,三天前不就遇到了?”

众人听了,心中皆是一凛。

“您老人家……看花眼了吧?”有人弱弱跟了句,声音有些抖。

话一出口,便知心虚。这几日众人见到的树屈指可数。眼中全是空荡荡的白,加上脚下难走,能看到棵树,就像有了行走的小目标小期待。等走过这棵树,离有人家的地方就更近了一步,离能喝口热汤的时辰也更近了一步。

所以,一路走来,众人对路上遇到的每棵树都了如指掌。

眼前这棵大白杨,长成如此不规则的三个树杈,想忽略都难。尤其树顶那个乌黑的大鸟窝,三天前还有人逗乐子,赌输赢,猜这个天气有没有鸟在里面。

车把式低头抹了把脸,眼神浑浊但坚定,随着渐渐暗下去的天光,慢慢浮上了阴翳。

若明日再走不出这片雪地,供给就要见底了。没了余粮,接下来只有杀掉一匹马来充饥活命。

杀掉一匹马,就意味着将放弃一车货物。而且,一般情况下,杀第一匹,就会杀第二匹、第三匹,而且间隔的时间会越来越短。因为随着第一匹马的血液喷涌到地面,消散的不只是马的生命,更是在场所有人的精气神,和所有人努力撑在心头的那一股生存下去的盼头。

若一直原地打转,走不出去这“鬼打墙”,在场所有人面前的只剩一个字——死。

所有人都不吭声,无声的沉默越来越重,雪花压在身上越来越重。年轻的身板第一次知道,原来雪花,真的有重量,重到让人根本透不过气。

老把式抬头看看天,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冻土,转身从车里拽出一把干草料,火折子点着,口中念念有词一番,又向东西南北各磕了一个头。

“先走过这棵树。到前面看不到树影时,我们原地修整一晚。”

车把式发了话。众人跟着他继续向前。随着离那棵树越来越近,圈在脖子上的那根无形的绳子,便越勒越紧。

无声的绝望也越来越凸显。年纪轻没经历过事情的,大口喘着气,双腿抖得越来越离开,到后面根本迈不开步,一个跟头接一个跟头地摔着。

大家便你扯我拽地往前拖行,好不容易走过那棵树,车把式在前面发了话:“谁都不许回头!”

眼前是死寂的白雪,耳边是呼啸的冷风,心中是黑暗无边的绝望。

一行人像认了命,垂头走着,像是各自走向自己的大限终点。

四野已一片漆黑。

为节省不多的物资,车把式点了一根火把前头带路。火光幽微,时明时暗,一片丧气。

不知何时雪停了。冰冷的一轮月亮冻在天上,发着幽幽的白光。

没人敢说话,也没人敢看那轮月亮。下界的月亮,竟然也是圆的。

远处窸窸窣窣飞出来一个黑影,异常敏捷矫健。众人一下屏了呼吸,难道大限之时,真的有阴间神兽来接?

黑影飞近,急速围着车队绕了一圈,旋即回撤,很快消失在飞来的方向。

车把式心中撑着的信念绷不住了,脚下趔趄,摔在地上,挣扎几下没爬起来。塌裂声不大,但瞬间摧毁所有人的心理防线。年岁小的已经喊着爹娘,小声呜咽起来。

神兽飞走不久,消失的方向渐渐更多声响传来。方才神兽应该是前来探路的前锋,回去报了情况,阴司地府派了更多阴差来将车队之人一并带走。

几个年岁大的,将车把式扶起来。众人彼此打气,好在大家一起,奈河桥上不孤独,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声音渐行渐近,渐近渐响。

转眼随着一声嘶鸣,一匹银色宝马猛地越出,横亘在天地间。

“你们是何人?”

马上之人,一身铠甲,月光下熠熠生辉,方才那只黑影围在白马周围跳窜。细看,放发现是一只黝黑发亮的战犬。

“二郎神!”

有人喊了一嗓子。众人方恍然大悟,眼前人雄姿英发,气贯长虹,不是二郎神又是哪个!方才一定是上天听见了他们的祈求,便派了这只啸天犬来探路。

这下有救了。

“二郎神救命!我们是东边来的商队,方才遇到了鬼打墙!二郎神发发慈悲,救我们一救!”

一行人纷纷跪地就拜。

“都住声!” 一小厮上前喝止众人,“哪里来的二郎神!这是我们云校尉,都起来!别拜了!”

众人着实花了有一些时间才平复了心绪,也开始接受眼前这个神明般的少年,确实只是西境的一位年轻统领,并非二郎神本神。

“这里是战场,你们刚说自己是商队,怎会误闯到这里?”

神明之话,如清风朗月,拂掉众人心头的紧张与不安。

知道驻军在附近,来接应他们的也不是阴兵鬼差,商队众人脸上慢慢有了活人模样。领队将商队情况大致介绍一番,对此前鬼打墙之事仍心有余悸。

少年校尉略略沉思,马鞭朝远处指了指:“你们带着货物,去营寨多有不便。东南二十里有一条运送粮草的官道,我让应龙给你们带路。”

今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众人纷纷跪拜。领队特呈上名帖,说将来若有需要之处,尽管开口。

“谁知那云校尉也是咱们东盛府人!”两个小厮越说越激动,对云校尉推崇之至,甚至因为是同乡而与有荣焉。

战乱之时,一纸家书可抵万金。云无择知道商队回东盛府,别无他求,唯有家书一封带与家中阿爹。

天寒地冻,无有纸笔,即便有那种狂风酷寒的状况下也研不动墨,铺不开纸。情急之下,云无择掀开铠甲,贴身撕下一块衣衫布料,咬开手指,以血为墨。

听到应龙之时,庄聿白已经按捺不住要跳起来:“果然是云兄,短短几个月,他竟然从藉藉无名升至校尉。云先生知道了,一定高兴!”

“果然英雄少年!不过这也是缘分,”薛启辰也跟着开心,“当时云公子和那骆家二少比武,不枉我出钱出力在台下帮他吆喝!”

那封沾满西境风雪的家书,跟着商队在北边从年前滞留至今。得知的第一时间,薛启原便令人快马加鞭、星夜兼程送至孟家村。

和书信一同送至孟家村的还有薛家准备的一百两银子。但云鹤年原封不动让人又带了回来。

“我兄长的意思是,云公子在前线守疆护土,我们薛家一时无以为报,特准备了一车谢礼送与云先生。”

“你们能将云兄家书带来,这对云先生而言,已经比什么都珍贵。”庄聿白知道这些礼物对薛家而言不算什么,只是聊表谢意,“正好过些时日我也要回去一趟,或者启辰兄与我通往?”

葡萄芽期养护至关重要,不仅影响果木全年长势,对葡萄开花挂果也尤为关键。虽交代了刘叔,还画了养护手册,庄聿白还是不放心,决定亲自去葡萄园盯着些。另外带到府城来的扦插藤苗已开始鼓芽,他计划着带回去一批。

薛家商队带回来云无择的消息,庄聿白一会儿开心,一会儿心中又堵堵的。

常年走南闯北的商队,仅仅误入战场三日,便已经开始集体崩溃。那常年驻扎在那里的将士呢?

他们遇到的可不止是雪夜迷路、供给耗尽、疲累失温。自然环境的恶劣固然残酷,更残酷的还有不知何时挥到眼前的敌方弯刀,以及昨日还望月遥祝,畅想手握军功荣归故里,今日便血溅沙场、泥土埋脸盖住望向家的视线。还有黄沙尽头那无名无依的枯骨,不知又是谁家门前企望的夫婿,谁家含泪念归的儿郎……

边境之苦寒,守疆之艰辛,岂是寥寥几个文字便能诉尽的?更不是大人物军功簿上那华丽卓著的垫笔邀功之辞。

庄聿白竟隐隐有些后悔。

若当时不去劝说云先生让云无择参加什么武举,此时的云无择或许正陪着阿爹或临窗品茗,或洒扫庭院,过着与世无争的安稳日子。

“是不是错了?”有时庄聿白会忍不住小声问出来。

“没有错。”孟知彰温柔拍拍庄聿白的脑袋,“这是云兄的选择。”

自从庄聿白确定返乡行程,孟知彰似乎有些反常。只要学院放了学,立马回家,一秒不耽搁。确保自己能空出的所有时间里,都有庄聿白的存在。当然庄聿白此行所有行李,也是他亲力亲为准备的。

“你会回来的,对么?”

“当然回来啦。”庄聿白不知道孟知彰为何会有此问,“放心,有薛家的车队和护卫跟着,不会有任何差池的。”

孟知彰微微张开手臂。

庄聿白会意,放下手上东西,迎了进去。

根据“关系章则”,无人时,两人是可以随时抱一抱的。

但这次的拥抱,比往常要久得多,也紧得多。

一个柔柔的,凉凉的感觉,落在庄聿白额头。

庄聿白愣了下,猛地抬眸,却撞上孟知彰一直等在那里的目光。

那么近,那么炙热,似乎还有一点点紧张。

庄聿白忽地明白过来。

方才,落在自己额头的,是一个吻。

*

孟知彰原要陪庄聿白一同回乡,被庄聿白拦住,终究没能成行。

茶炭制作已步入正轨,薛家几个庄子上的生产流水线也已有条不紊开始运作,家中还需有人坐镇,不时统筹定夺并核验把关。

这日清早,孟知彰亲手做了些圆圆的饼子与提前准备好的几大食盒果子一起放进马车。庄聿白驾车前些火候,薛家派了有经验的车把式来。庄聿白则与薛启辰同车同行。

除近身小厮、跟车仆役外,还带了四五名精壮护卫,孟知彰看此行人员安排周全妥当,方稍稍放下些心来。

担心薛启辰长途跋涉吃不消,庄聿白并没有加快行程,平时三日的路程这次用了四日才到孟家村。

沿途冬麦已经开始抽条,一派生机盎然景象。

知道庄聿白回来,早有不少族人迎在村口。庄聿白一下车就被人团团围住,众人纷纷对着庄聿白行礼时,牛婶和柳婶早拉住他嘘寒问暖,问他一路可还顺利,又说府城的水就是养人,这才去了多久,活脱脱成了一个富贵公子哥模样。

薛启辰一众见乡邻对庄聿白如此恭敬,又一口一个“上首”地叫着庄聿白,甚是诧异。倒不是他们觉得庄聿白不好,而是一个外姓的哥儿,嫁入孟氏一族,竟被恭敬奉为孟氏上首,享有尊荣,还在孟氏祠堂享有一定的话语权,这……若非亲眼所见,说出去谁人能信,谁人肯信。

“琥珀兄,想不到你还有这等本事。不仅降服住孟兄,连他的族人也真心服你、敬你。”薛启辰悄悄扯庄聿白的袖子,“到了这里,我可就指望你罩着我了。”

薛启辰随庄聿白住在孟家小院,祠堂旁边几间空屋子早收拾出来,跟来的随从等在那边安置。

稍稍修整后,众人赶车去往山中云家。

刘叔早已等在路口,众人下车随他步行进山。从刘叔口中庄聿白得知,收到云无择家书后,云先生高兴了好几天也伤心了好几天,近来饮食上明显差些,希望庄聿白来了能哄他家先生多吃些东西。

庄聿白默默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又担心薛启辰走不惯山路,特意伸出胳膊给他拽着借力。

院落整洁如前,天气渐暖,门外几丛竹子越发青翠。

庄聿白和薛启辰整理衣衫,进门后恭恭敬敬向云鹤年行礼问安。

薛启辰素来散漫活泼惯了的,不过云家院落渗出的这种世外隐修的清冷幽静,让他不觉所了几分肃穆之情。

庄聿白见云先生仍披着那件深色狐裘大氅,精神却较数月前差了些,不过看他们的眼神仍然是柔和的。

风炉上煮着杂果甜汤,云鹤年亲自用竹杓盛了两盏递给庄聿白和薛启辰,二人忙道谢接过来。

“许久未喝到先生制的汤饮,喝了这一盏接下来定干劲十足。”

庄聿白将府城这几个月的情况大致说了下,孟知彰在学中一切都好,生意因为有薛家一起帮衬势头很是顺利,而且自己在那边还有了一个小庄子。此次回来是不放心葡萄园,趁着发芽期为接下来一年的长势打好基础。

果然,一提到葡萄园云鹤年的眉间渐渐舒展,眸底也映出些光来。有些事,是言语无法宽慰的,苍白地劝解只会徒增伤感。最好的方法就是带着希望,带着盼头,陪着他一起向前看。

庄聿白说这次会多待几天,做好初春的施肥灌溉,虫害预防,以及第一次抹芽。当然他将此次新扦插的葡萄幼苗拿了出来,看能不能将葡萄园扩建一些。

刘叔忙上来接话,说根据此前留下的手册,已让人将肥料贮备好,人手也都就绪,只待庄聿白看过后,便可施肥灌溉。

关于葡萄园扩建一事,云鹤年有不同建议:“你府城的那处山庄,既然能栽种这新培育的幼苗,想来葡萄园中去年的这批一年苗也能栽种。”

庄聿白无法时时回孟家村照看葡萄园,即便书信往来,也很难预判园中葡萄长势,不方便及时指导葡萄树管理。云鹤年的意思是,趁着现在枝芽不大,莫如将一半葡萄苗移栽至府城去,这样府城的葡萄如何培植,一招一式着人传递回来,岂不方便。如此以来,这边葡萄园也无需扩建,新带来的幼苗仍栽中在园中空出的位置,也方便人员统一管理。

庄聿白其实也有此意,只是不好明说。既然云先生挑明了,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当然此次来还有一事,便是云鹤年去岁酿造的那罐葡萄酒。

庄聿白推测着时间,再等一两个月便能开坛品饮。但众人皆知,离家时答应阿爹会回来陪他一起开坛畅饮的云无择,这个春天大抵是回不来的。

薛家有商队常年往返西境,既然能传家书回来,自然也能将这葡萄酒送至云无择手上。

“当真?”云鹤年一听,手中茶盏泛出一阵涟漪。

第98章 入赘

庄聿白不在家, 家中生意大小决议自然便落在孟知彰身上。

好在孟知彰平时没什么应酬,散学后立马回家。薛家或庄子上若有事情请他拿主意,都会趁他归家这段时间过来。

三省书院名盛名在外, 同窗学子自是天南海北、五湖四海皆有。孟知彰因为同一日摘得院试榜首和秋会茶魁, 在府城算是小有名气,加上书院藏书阁中颇为贵重的藏书抄本皆出自他之手,此事一经传出,书院学子中狠狠地轰动一番。

只是当时孟知彰很快返乡,多数人不得一见。众人又知他家中艰贫, 难以支撑府城求学, 正因不能结同窗之缘而遗憾时, 谁知孟知彰竟出现在了学堂之上。

孟知彰的出现, 打破了学院中原本微妙的派别平衡。

骆耀庭相貌堂堂, 才学好,家世好,更有骆家在府城的实力托底, 学中子弟都愿意结交依附。骆耀庭也习惯了自己所到之处皆有一群人追捧奉承的排场。

孟知彰矜持稳重,沉默少言, 虽不至于独来独往,但自带的那股疏离清冷感, 自动劝退了不少打算巴结逢迎之人。

观望的骑墙派越来越多,对骆氏小团体来说倒也无所谓, 但自从孟知彰来了之后, 素日被他们这些大家公子哥看不上的那群寒门子弟,像莫名有了什么底气似的,行为做派却让这小团体越发讨厌起来。

骆耀庭曾经高调临摹藏书阁书籍之事,满书院甚至满府城人尽皆知。谁曾想到头来竟是夺了自己榜首之位的一个穷酸乡野书生。为此事, 骆耀庭私下一把火烧了此前辛苦临摹的所有书册。

恼火归恼火,但名门大家子该有的规矩风范,还是在的。平日碰到了,自也会点头致意,不过并不会深交。何况孟知彰家夫郎与薛家的生意当前正做得你侬我侬,有这层关系在,骆耀庭与孟知彰便注定穿不上一条裤子。

这日,有一批金玉满堂要从小各庄送至景楼,货物交接已是轻车熟路,虽不至于出什么差池,孟知彰还是要回家等管庄人将回讫送来。

孟知彰收拾了书箱,正要起身回家,素日鞍前马后跟在骆耀庭身边的几个书院学子走了来。

其中一人肥脸夹笑,冲孟知彰拱拱手,捏着嗓子道:“孟公子好啊,不愧是我们三省书院的楷模,今日先生又夸奖了孟公子。只是不知这书该如何读,才能像孟公子这般优秀呢?”

另一人收了折扇敲敲肥脸肩膀,笑说:“我倒是谁,原来说的是庄家赘婿呐!你家哥儿不在家,你还这般急着回家,或者跟我们出去喝一杯快活快活?哈哈哈”

很明显,这就是来找茬的。不过孟知彰素日与他们并无往来,也无瓜葛,不知今日为何弄此作派。孟知彰将书箱放在书案上,眸子沉了沉,并没开口说话。

又有一人上来:“快活这事,恐怕与孟公子无缘吧。毕竟孟公子仗着家中夫郎能赚钱,硬生生塞进书院。啧啧啧,软饭硬吃,原来是这个意思。”

众人一阵哄笑。

又是赘婿,又是软饭的,孟知彰尚未表态,有人早听不下去了,上前一步,厉声对那几人道:“注意言辞!诸位好歹也是读书人,斯文二字不会写么!”

是王劼。

此前秋季斗茶清会上摘得第三名,将那册善本书赢回家的清贫书生。当然那本书,后来薛启原为哄妻给想方设法弄了去。

肥脸书生拎起衣摆上前一步,收了折扇指着人道:“王劼,你鬼叫什么!你不过是薛家养的一只狗,主家发善心,让你进了三省书院的门。赏你几根骨头,你便真以为自己成了人了?敢这般同爷们讲话,真是不知死活!”

“读书是要钱的,即便薛家给了你盘缠路费让你参加明年秋闱,真当自己能考中举人?一身穷酸相,诗文做得好又如何,没有家族支持,看你又能走多远?也不对,若你主家开恩,说不定试过秋闱,就给你在他们家学谋个教书先生的职位,赚些口粮嚼用,也不错,不错!”

那几人兀自说着,不时狞笑。

这话虽糙,但却并非全无道理。读书求仕,若只有寒窗苦读,是远远不够的。即便一路考上去,没有家族做后盾支撑,仅凭那一年几十上百两银子的俸禄,只能勉强养家糊口,哪里支撑得起顺风顺水的好前程,枉论实现政治抱负人生理想之类的。

所以孟知彰即便再有才学,即便书院先生们再怎么偏爱,深谙此理的书院大家子们,也大多敬而远之。想比之下,他们更愿意与家世显赫的骆耀庭结交往来,甚至依附。

哪怕当走狗,跪舔有肉吃,还是硬邦邦站着只能啃骨头,这其中还是有着天壤之别的。

孟知彰家中有事,原不打算与这几人纠缠,谁知他们越说越离谱,甚至牵连到试图替自己主持公道的同窗。这事,便不能就这么过去了。

“你叫钱源对吧?”孟知彰冷冷挑下眉,声音带着一种凛凛不可犯的威严,“还有你们,黄奇、周涛、丁宁。我与诸位素无恩怨,今日这般言语相向,究竟为何?”

方才众人那番不堪言语,换做常人,早脸红脖子粗对峙起来。这孟知彰却一派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气度,倒让这几人背后发凉,一时哑口。

孟知彰向前一步,目光在众人面前扫个来回,压得众人眼皮不敢向上抬。

方才嚣张气焰一下消了,不知谁又小声咕哝一句:“果然吃软饭的,脾气就是硬,只敢在外面拿乔。在家里不知又是那般模样?”

孟知彰话不多说,上前一步将那人拉过,将其飞身按在桌案上。

五大三粗一人,竟像只小鸡仔一般毫无招架之力。众人听闻这孟知彰有些功夫在身上,原以为只是没见识之人人云亦云,方才手起人落,动作中的狠劲一下将这群惯会在酒池脂粉堆厮混的众人镇住。

“孟知彰你放开老子!你可知我爹是谁?你可知我与骆公子什么关系?敢动我,你等着……”脸在桌案上之人没了面子,口中骂骂咧咧,又哭喊求众人救他,奈何没一人敢上前。

孟知彰手上用了力气。

桌上人倒识时务,立马换了嘴脸:“哎呦呦!别别别!孟公子,有话好说,好说。方才是我误会了……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看来诸位对孟某家事,很是有兴趣。不过,你们没有误会。那些道听途说,也并非全是捕风捉影。”

孟知彰放了人,冷笑一声,索性将椅子摆正,坐下来,打算就此事好好当面澄清一番。

“我们孟家是夫郎当家,若你们将此叫做‘赘婿’,无可厚非。我家中一针一线、一米一粟皆是夫郎所赚,若诸位称之为‘吃软饭’,那我孟某确实在吃软饭。而且我家夫郎愿意让我入赘,也舍得将这软饭端与我吃,诸位有什么意见么?”

孟知彰素来严肃沉稳,这话若不是出自他之口,众人定当哄然大笑起来。可此时那几人甚是摸不着头脑,只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气也不敢喘。

“这是我孟某家事,我家夫郎尚未有任何不满之处,又何需诸位操这个心?还是诸位嫉妒我有人能让我入赘、又肯喂我软饭?”孟知彰顿了顿,“这倒提醒了孟某。将来孟某家的孩儿,也要随我家夫郎姓庄。诸位可有什么意见?”

“不不不,我们不嫉妒……也没意见。”有人尴尬应和。

“散学多时,家中仆役在等,我们改日再聊,改日再聊!”

更有人想溜之大吉,孟知彰起身拦了那人去路。

“丁宁,方才是你出言不逊,对王公子指手画脚的?”此时孟知彰语气明显不对,听得人头皮发麻。

那叫丁宁的,被提名叫住,猛地打个冷战,忙摆上笑脸:“方才……那个,言语多有不妥,我家人来接我了,我……”

“向王公子道歉!”孟知彰声音不高,却有一股不容反驳的震慑。

“我……”丁宁拉不下面子。

“嗯?”孟知彰缓缓站起身。

那王宁一个哆嗦,立马冲王劼作揖如捣蒜:“王公子,方才言语冒犯,您大人大量饶我这一次!王公子!”

众人正闹着,忽急匆匆跑来一人:“孟公子!孟公子,书院门外有人找,说是庄子上的人,有急事寻你。”

孟知彰心内一沉,心中似乎明白过来什么。他同王劼行礼告辞,拎起书箱,又回头扫了骆耀庭的这几个跟班一眼。

果然是金玉满堂的运送出了问题。

素日都是管庄人大儿子带着庄上一两个稳妥之人一并运送。好巧不巧,今日常跟车的周叔不在,换了然哥儿跟着。换一两个人不碍事,何况平时走惯了个路,众人也知道这是送往薛家的货车,这光天化日的还能有人寻事不成。

可谁知马上至东门时,果然出现拦路之人。而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骆家悦来茶坊的当家茶伎九哥儿。

第99章 劫道

九哥儿身后跟着七八个打手, 虎背熊腰截在路中,个个手持棍棒马鞭。

有备而来。

“茶坊中缺些茶点,暂借贵庄这金玉满堂一用。”九哥儿向前两步, 盈盈款款施了一礼。

借用?

管庄人周老汉之子周通上前, 依样画样还了一礼,严谨又潦草,眼中满是疑惑和戒备。

悦来茶坊的当家茶伎满府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去岁斗茶清会上,这位九哥儿登台制茶,名动府城, 周通挤在人群中也远远瞥见过一眼。

多少富家子弟投掷重金难得私下一见的府城头牌茶伎, 谁知今日竟站至自己面前, 周通等人无不有些恍惚, 甚至说受宠若惊。只是看对方这架势有些……不对。

九哥儿亲自来借东西?还是向几个大字识不几个的粗人来借, 说出去谁人会信?换作往常,周通不等人开口,早将物品归整好, 小心翼翼亲手递了上去。

但今日不行。车上是送往薛家的金玉满堂。而且是量产以来第一次送货。迟不得,少不得。

“这位是九哥儿九公子吧, 嘿嘿”周通挠了下头,憨笑着有些不知所措, 正要羞涩之时,一眼瞥见对方身后那几人手中的棍棒, 脸上表情僵住, 泛起讪讪之意。

九哥儿轻轻点头,又给身旁人递了个眼神:“当然我们不白借,这是50两银子。你们拿回去,也好向主家交代。”

“……九公子!这, 这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周通不敢接对方递来的钱袋子,红涨着脸直往后退。

“哦?”九哥儿冲身边小厮挥下手,“那就再添50两。”

那小厮又拿出一包银子来,递与周通。周通哪里敢接,边慌忙摆手边窘迫地向后退。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一人拦出来,挡在周通面前。

“抱歉九公子!钱,不能收。货,您也带不走!”

此人身量不高,一副瘦削文弱之态,似有不足之症。声音也不大,但所说之话却掷地有声。

“你是管事的?”九哥儿整理着被风吹起的氅衣缀绳,并没有抬眸看眼前小哥儿。

“我虽不是管事,但事关主家,我们便不能不管。这批货物已经有买主了。”

小小身板挡在自己前面,周通有些过意不去,不过这话提醒了自己,他重新向前一步,将那小哥儿挡在一旁。

“对,九公子,这货物是早就定好的。我们如约送去,误了时辰就不好了。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别难为我们底下做事的。若您这边实在想要这货物,可以同我们主家商议。我们主家人很好的,也很好说话。就是庄公子,去岁秋季茶魁孟公子的夫郎……”

九哥儿轻笑一声,摇头:“本公子,今日就是想要这批货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当场钱货两讫,公道,便利。”

“……呃。九公子,这,这不是为难我们么!”周通又看了眼那几个大汉手中的棍棒,掂量下自己带的这几人,一时哪敢撕破脸,硬碰硬更是碰不起。

九哥儿垂眸看了下手中手炉,摆上些不耐烦:“本公子还有其他事。没时间同你们耗在此处。”

“九公子在府城也算叫得上名号,今日为何偏偏难为我们这几个庄户人!传出去不怕声誉有损?”那小哥儿看去瘦弱,却一脸正气,气势不输在场任何一人。

九哥儿终于抬眸扫了一眼这位小哥儿,眉眼间动了动,终究克制住情绪:“有胆量,你叫什么?”

“然哥儿。”然哥儿不卑不亢行了个礼。

“还是方才说的。生意向来讲究一个公平。我出钱,你们给货。我不欠金少银,你们也不缺斤短两。这便是很好的一单买卖。何来难为之说?”九哥顿了顿,“你这张脸,长得倒还乖巧。弄坏了岂不可惜?”

后面跟上来一个圆脸黑汉,气鼓鼓高声道:“九公子,何需同他们费口舌!干了再说!”

九哥儿看了下天,时间不早了。他拢着手炉,退至身后马车上,同身边人交代,“留意些,别伤着他的脸。”

既然话说不通,那便拳脚沟通。

双方根本不在同一量级,绝对力量的碾压下,各庄这批货物的护送之人根本毫无招架之力。所幸九哥儿带来之人目标明确,只冲着骡车上的几袋子金玉满堂使劲,手上虽粗鲁,但没那么多阴招、损招。他们的招数全在明面上,坏得直接,坏得坦荡。

前后不消一盏茶功夫,骡车上的袋子已被棒槌鞭打得没了样子。那几人还不罢休,索性又浇了几囊水,扬上些土尘。毁得彻底,救是救不会来的。

既然自己买不走,对家也休想能完好拥有。

孟知彰拎着书箱赶到时,九哥儿一众刚离开不多时。

骡车上原本规规整整的玉片干胚袋子,目前只剩一片狼藉,泥灰满布,惨不忍睹。对方虽然冲货使劲,在场护送货物之人岂能袖手旁观,自然拼命上前争抢撕打。结果可想而知,哪个没挨上几拳,受了几脚?

众人见孟知彰来了,忙围上来,七嘴八舌复述方才之事。

孟知彰看着众人状态,知道对方下了手,但明显留过情面,不然眼前几人不可能还能站着讲话。至于货物……还真是没留情面,像是专门来捣乱的小孩,发了狠地折腾。

有人递过来一包银子,对方临走时扔下的50两银子,说是赔偿。礼貌得很。

“这是扩大产量后的第一次去城中送货,庄公子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们一定当心,不可有任何差池,谁知……”

方才英勇抗争,未退让半分的然哥儿,此时竟扑簌簌落下泪来,满脸悔恨,满腔自责。

他身子弱,激烈对抗时,几次被那群莽汉撞摔到地上。但他自带一种不服输的倔强,摔倒后立马爬起,继续去螳臂当车,打不过,他便上口咬人。

那圆脸黑汉气呼呼走时,胳膊上还留着然哥儿的几排牙印。

“那如期交付的货物交不上,岂不是失信于人?我们如何同景楼掌柜交代,等庄公子回来了,我们又有何脸面见公子?”

然哥儿说着,抽抽噎噎又哭起来,不过哭了几声,他忽地想起什么,又道:“这事看似冲着各庄冲着公子们而来,实则针对的是背后的薛家。我们人微言轻,孟公子或者请薛家公子出面去骆家讨个公道呢?”

其他人只知恨恨骂人,这然哥儿虽伤心恼怒,声音带着哭腔,却思路清晰,三言两语交代出发生之事,也点出了问题所在,短短时间还能想出应对之策。有胆有识,有勇有谋。

孟知彰不禁多留意了一下眼前这位小哥儿。看样子,应该就是庄聿白常跟他提起的那位然哥儿了。

今日之事确实是冲着薛家来的。

骆薛两家看似相安无事,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漩涡,半点未减。有了金玉满堂的加持,薛家在府城商业版图上的格局里面会出现鲸吞之势。商场虽无战场之硝烟,但血腥手腕从来不缺。眼见薛家有冲天崛起之势,利益相关的骆家岂会不闻不问、听之任之。

薛家扣留被在北边的那批货物,是骆家的一次警告。但当时仍然做得半遮半藏,并未全然撕破脸。即便薛启原带去抢了回来,与之厮斗的仍然是对方雇佣的散兵游寇,自始至终骆家都隐身在帷幕之后。

这次却在城门之外,堂而皇之截取薛家货物。放了话,毁了货,伤了人。这是将两家恩怨当街挑明。

九哥儿接触虽不多,但是个行事谨慎周全之人。这次竟有些不管不顾的意味。孟知彰眼眸沉了沉。方才学院中骆耀庭几个跟班故意言语相激,挑起事端,也是有人故意拖住自己,为的是将自己从正面冲突中摘出来。

明面是骆薛两个家族的利益之争。但为了一车货物撕破两家好不容易粘贴好的和平相处的面具,似乎又有些过了。孟知彰一时倒有些看不懂。他要好好想一下。

凡事若不能一招制敌最好。若不能,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打草惊蛇,事倍功半。

众人仍围着车子,沮丧至极:“孟公子,今日这货无法按时送到铺子里,我们该如何向掌柜的交代?”

孟知彰不语,朝城门方向指了指,迎面过来一辆骡车。

周通眼尖,认出赶车之人是自己的父亲,还有原本要和自己一道送货的周叔:“他们今日不是有事出去了么,怎么从城中出来?”

周老汉下了车,擦擦脸上汗,城外之事他也听说了,见儿子及众人并无大碍也便放下心,冲孟知彰抱拳行礼:“孟公子,货物都交到薛家铺子里了。这是收讫。”

孟知彰接过,看了看刚刚干透的薛家印章,将收讫折起,小心收进袖中。

这次金玉满堂交接数量非比往常,若一时出了岔子,对薛家商铺及酒楼会的影响难以预料。稳妥起见,孟知彰才用了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货物正常着人从各庄运往城中。但这批只是幌子,所装货物是一些边角料掺杂一些碎木片等物。袋口一封,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不仅瞒过了捣乱之人,连运送货物的周通等人也皆不知,自己这一趟只是走过场。

真正要送去薛家的货物,则由周老汉和周叔等人换了条不常走的路,悄悄早半日就送了去。

众人一听,忙去那狼藉一片的车上去看,果然袋口打开,散出半车碎木片。

然哥儿身子弱,此时有些体力不支,周通忙要上前扶住,却被他父亲周老汉一鞭子支开。

周老汉吃的盐比周通多得多,他一开始就注意到孟知彰对然哥儿的态度有变,虽看不懂其中意味,自己几十年的人生阅历告诉他,经此一事,然哥儿应该不会再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无人在意的小哥儿。自己儿子的这一动作,虽出自好意,但很不合时宜。

“孟公子,然哥儿受了伤,是否需要将他……留下。”

孟知彰看了周老汉一眼,只一眼便明白对方所指,正色道:“今日各位都辛苦,你先带他们去医馆看郎中,另外回去多支半月薪水给他们。我家夫郎不在……”

后半句没说完,周老汉立马懂了。不该动的心思,不要动。

第100章 绿江独家

悦来茶坊内, 明烛满堂,笙歌燕舞,随着暮色降临, 茶坊也慢慢笼上一层旖旎情愫。

推杯至盏间, 喝的是郎情妾意,品的是凡尘百味。

红烛泪垂,眉目传情。

南来北往的消息情报,也随轻启朱唇在这红鸾帐内外,被筛选、被编织、被收集起来悄悄呈送出去。

九哥儿坐镇坊台之前, 一身清凉的羽衣, 周身斜缠着妃色丝锦, 冰台色薄纱披帛松松缠在手臂间, 行动间轻柳拂风, 春波荡漾。他如往常一般招待客人,左右逢源,八面玲珑, 仿佛两炷香前东门截货之事,并不是他做的一般。

台下雅座间端坐一位客人, 虽一身便装,眉宇间贵气难掩。此人进门时九哥儿就留意到了。此等客人, 坊中并不少见。有的来坊中寻人,有的来茶坊寻信, 有的慕名来品茶, 当然也有人此行目的就是茶坊本身,或者再具体一点,茶坊背后的骆家。

不过对方乔庄一番,故意保持低调, 明显是不想被打扰,九哥儿也便装作不知。可等他从东门外回来,换了衣衫,对方仍端坐雅间。

九哥儿眸心动了动,他亲自登台献了一支羽衣舞,翩若飞仙,迅如游隼,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惹得台下掌声阵阵,彩头翻飞。

无人在意的角落,茶坊老仆役正一脸焦急望着台上的九哥儿。不过献舞之时他不敢叨扰,只能一边挥袖擦汗一边焦急地踱着步子。六神无主,又无可奈何。

方才东门之事第一时间已传回府中。车马备在暗巷,老爷让他去府上一趟。

台下一举一动都尽收九哥儿眼底,当然也包括老仆役的焦虑不安。

一曲舞罢,他将自制飞天茶,一盏一盏亲手捧与雅座宾客,当然那一位客人也不例外。

那位客人神情淡淡等在那,似乎知道这茶注定会有自己一盏,似乎也清楚自己注定会是最后一位。九哥儿将茶捧至近前,三尺外便微微行礼致意,虽如常献茶,似乎哪里又有些不寻常。双方尽量避免肢体接触,茶盏近身递接时,连视线都有意错开,全程更无一字交流。

奉完茶,九哥儿复又登台告恼,笑说:“九哥儿有事要失陪了。今夜若回得来,便再献舞一支。若回不来……”

一语未了,台下吵成一片:

“九哥儿,你去哪儿?本公子陪你去!”

“你今晚若不回来,我们可就不走了!”

“九哥儿别怕,若有人敢为难你,本公子可不是吃素的!”

吵嚷的都是悦来茶坊常客,知道九哥儿虽面上风光,背后也是有主子的。有主子就有做不得主之事。

马车上九哥儿换了一身素服。

“哥儿,你今日糊涂哇!”

老仆役还想多说两句,九哥儿抬手制止,一副看淡一切的神情。

“无妨。我今日既决定去东门外,便做好了受罚的准备。”

马车停在骆家角门。早有两名暗卫等在哪里,手中利刃在一排“骆”字宅灯照耀下,越发阴森冰冷。

九哥儿裹紧大氅下车,轻描淡写交代:“蒲叔,若亥时我还没出来,就不用等了。我房间那个镶螺钿紫檀匣子里有几两银子,你自行拿去置办几亩地,将来若离了这里,也有个傍身之资。”

“别说傻话……一定出得来。你好好求求老爷,学会低头,保住小命……”

老仆役站在原地,看着九哥儿瘦弱的背影,被关进重门掩映的骆宅,心中叹息一阵重似一阵。他自然知道这“不用等了”意味着什么。

被暗卫从这个门带进骆家之人,能有几人得以全须全影地走出来?

一所幽静小院,进得中庭,九哥儿冠巾尽摘,褪去外氅,只剩内里一袭素服。复又脱掉鞋袜,赤脚散发走进在锋利细碎的石子铺就的训诫石阵中。

扑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在石子之上。钻心之痛,九哥儿眉心不觉蹙了蹙。

“九哥儿特来请罪,请老爷责罚!”

房门紧闭,良久,屋内灯光亮起,一个黑色人影缓缓铺上窗扇。幽灵一般。

“好大的胆子!是谁让你去兴师动众去动薛家的货物?”

“是九哥儿自己的主意!请老爷责罚!”九哥儿一个头磕下去,额角钝痛,随即传来一丝血腥。

“罚自然是要罚的。违背主命,擅做主张,当受何等惩戒?”

“初犯,烙刑,左右脚心各一。”九哥儿面不改色,对答如流,似乎早已做好一切准备。

脚心受刑,虽不至于无法行走,但对不是登台献舞制茶的首席茶伎而言,无疑是一大重创。若恢复得好,一两个月便能出来侍客。若行刑时出点差池,这一双腿脚露出残疾,这茶伎是做不成了。

一个无用之人,一枚侧彻头彻尾的弃子,换做旁人逐出去即可。但九哥儿不同。他是当家茶伎,这些年来知道茶坊里外的大小之事知道的太多。

等待他的只有且仅有一个结局——永远闭口。

“你可有辩解之言?”

窗内声音低沉,似乎有缓和之机,并不至于将人逼至绝路。

“九哥儿,你当时怎么想的,快如实向老爷禀报。”院子暗处,有人提点九哥儿。

九哥儿直起身,复又郑重冲窗内拜了三拜。

“今日九哥儿行此下策实属无奈。坊间有传言,九哥儿有意结交薛家,这,实属无稽之谈!此事缘起斗茶清会之时,当时九哥儿并不知孟庄二人同薛家交好,只是因此前二人搭救过自己,为表感激特意当众奉茶致谢。今日九哥儿当众与孟庄交恶,与薛家交恶,想来即便九哥儿想拜人门下,对方也不能见容。忠心昭昭,日月可表。只是九哥儿愚笨,只一心为了使自身分明,却忘记会为茶坊惹来麻烦……请老爷责罚!”

窗内没有声音,那个巨大的黑色剪影一动不动贴在窗上,定格一般。像是在揣摩这话中真假,也像在思考薛家与孟庄交好,值不值得骆家出手。

“当然,今日九哥儿所为也有私心。”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而且窗内人已经听了这么久并未打断自己,这就意味着一切都有转机。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九哥儿竟滚了几滴热泪下来,声音也带上哭腔,连称谓也变了。

“自从这薛家搭上金玉满堂之后,他家茶坊生意都跟着好起来了。奴家这边有几个老主顾言语间时不时夸赞那边的吃食茶技,奴家岂能不着急?实在看不过。九儿着急,一时昏了头,九儿蠢笨,不敢求老爷原谅,更不敢请老爷教诲。奴家甘愿受罚。”

一时间,九哥儿竟伏在地上,抽抽噎噎哭得梨花带雨。

“奴家给家中惹了麻烦,给茶坊蒙了羞,无颜再侍奉,还请老爷责罚,或者今日就将奴家刺死。九哥儿也无半句怨言……”

良久。院内的暗夜与静默,一鞭一鞭抽打着九哥儿的脊背,每一鞭,都是皮开肉绽的痛。一鞭疼似一鞭。

“茶坊情况如何。”窗内剪影向后退了几步,低声问身边人。

“众人皆等着九哥儿回去,今日若不放他回去,场面恐难控制。” 窗内有人小声回复,又补充道,“以及……爷还在呢。”

“哼!他还很会挑时机。”窗内人冷笑一声,复走回窗边,对外厉声道,“这一顿烙刑,暂且记着,若再有下次,两罪并罚。”

“奴家谢老爷,定不敢有下次。”

“慢着!”

九哥儿刚要起身,忙又原地跪好。

半日,房内道:“回去之后,你当如何行事?

九哥儿一顿,回道:“一切如常。”

*

各庄。

清冷月辉洒上葡萄苗圃。

夜间温度低,然哥儿给这些刚刚发芽不久的葡萄幼苗,轻轻盖上松软稻草。

庄公子待自己很好,他临行前特意将这片育苗圃交与自己。自己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日暮时东门外之事,让他此时仍心有余悸。

可等现在冷静下来回头看,虽说一切看去凶险,但对方并没有下死手,有种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的作秀之感。可作给谁看呢?

还有那位九哥儿,一位养尊处优的名伶茶伎。自己如今只是一个仅能田中糊口的哥儿,是绝对不可能和他有过什么交集的。

可冥冥之中,然哥儿就是觉得这位九哥儿有种莫名的熟悉感,熟悉到可以直接走上前唤他名字的地步。甚至有那么一瞬,他竟然觉得今日这场作秀,就是冲自己来的。

有些无稽。

然哥儿笑着摇摇头,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胳膊,裹紧衣襟,抬头望向夜空中那轮清亮的皓月。

月辉清冽,久久映在九哥儿抬头仰望的眸底。

素来沉静的眸底,不知何时竟掀起风沙。

西境的风沙向来凶狠。那也是一个明月夜,一阵沙尘过后,年幼的九哥儿被迷昏带走,成了骆家众多伶伎中的一员。

而更年幼的弟弟,自此再无音讯。

好在上苍垂怜,十二年后,他们竟还能在这人世间重逢。

只是重逢方式,他没的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