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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上首

上等田汇了个总量出来, 3亩田,收粮10石。

亩产3石3斗又3升。

八月中旬的孟家村,沸腾了, 呼朋引伴, 奔走相告,甚至比过年还要兴奋,还要热闹。

族长亲自上前,将秤杆看了又看,又俯身去看挨个拍拍院子中的稻米, 口中不停小声重复“3石3斗”。如在梦中般不真实, 他有生之年竟然能亲眼见到亩产3石3斗!

很快族长想到什么, 抓了把孟知彰家的米, 拦住跟在他身旁的众人, 一个人朝祠堂走去,越走越快,越走步子越不稳。

年过花甲的老族长, 走到后面竟像孩子一样跑了起来。

祠堂寂寂,森严牌位前, 族长长跪不起,浑浊的老泪, 滚烫又难抑:“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孟向贵特来相告, 秋收亩产竟高达三石三, 三石三呐!我们孟氏一族出息了。孟家村出息了。孟氏儿孙出息了……”

稻米一把,小心翼翼放在供桌上。一旁是孟知彰赢来的彩头,半块御赐茶饼。

族长独自在祠堂祈求祖宗护佑家族平安,护佑子孙仕途平坦之时, 在家中等消息的蹒跚耆老们,也得了准信。拐棍拄得飞起,儿孙搀扶着就往孟知彰家称粮现场奔来,边走边嫌慢。

“三石三?是不是听错了?会不会是……两石三!”

儿孙扶着耆老胳膊,恐长辈听不清,声音抬高也放缓:“您老慢点,不着急!千真万确的三石三,合族都看着呢。听说这会子族长已经去祠堂告慰祖先在天之灵了。”

除了一众耆老,此前极力反对新肥落田的老把式们,也坐不住了。他们先找到孟三叔,从对方神态中得知此事是真。

“可单产量高,并不意味这粮就好啊……”有人还想说些什么挽尊,一把粮塞到他那老树根一般饱经风霜的手中。后面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

事实摆在眼前,一切狡辩都已毫无意义。

新型堆肥术增产之事,并非个例。这一季用了新肥的人家,亩产虽未达到3石3的产量,但较往年也能增产了个三四成。

金灿灿的稻米,白发斑斑的老者,一张张喜笑颜开的面庞,在此时达成共识:新型堆肥术,是孟家村的福星,更是万千农人的福星。

当时一门心思认定庄聿白,跟着施新肥的人家,现在早已经笑得合不拢嘴。没有赶上的,虽懊恼,但更多的还是高兴。真有了这样增收的好法子,下一季自家岂不是也能跟着多打粮。

有盼头,这日子就有奔头。

有人觉得此等大好事,自己白白占了便宜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当即提出要把家中增产之粮中抽出2成给到孟知彰和庄聿白当做答谢。

庄聿白与孟知彰此前商议过,新型堆肥术无偿授于乡邻。但那时的堆肥不过枯草一堆,眼下可转化成了实打实的粮食,二人自是明白乡邻心中的不安。

夫夫二人当众宣布:起初堆肥术无偿相授。此话,时至今日仍然作数。

此话一出,孟知彰夫夫被一众耆老团团围住,他们商议半日,决定要给庄聿白一个族中的最高荣誉,众人想来想去,想到一个“上首”之位。

“这个好,这个好!从今往后,族中任何会集,都要有琥珀一个席位。族中之事,无论大小,也都要听听琥珀的意见。”

这是孟氏一族的至高荣誉,又不单只是荣誉,在族中是实打实掌握着一定实权的。

族中享有此等荣誉与权利的人,要么是辈分高,要么是年轻时为族中做出过重要贡献,在族中声望显著,待到过了花甲之年,便能参与族长事务的决策。

庄聿白年纪轻,尚未及冠。孟氏家族的“上首”之位至今未有过如此年轻之人。而且又是外姓。

有人觉得此事似乎欠妥当,不合常理。

有人则很不以为然:“不合常理之事多了!你能带族人将亩产搞到3石?”

众人将庄聿白簇拥至祠堂,族长还在。众耆老说出上首之位的提议,族长深以为是,当即决定将族中已有的八把上首之椅增至九把。

全族秋收全部平稳归仓后,祠堂再开。

族长及九位上首,位列正堂,接受着阖族上下的敬拜。

堂下不仅有同辈、有孩童,更多的是长辈,甚至是头发全白的老者。宗法社会,开祠堂,跪拜祖宗,敬拜上首,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庄聿白却如坐针毡,他在那堂上极力维持着得体的镇定。心中默念孟知彰跟他说的话,这只是乡邻表示敬重、感激的一种方式而已。

不过受过这一拜,庄聿白觉得肩上重了许多。

庄聿白还是有些不知所措,有些惶恐不安。越过人群,他下意识去找孟知彰的身影。在一张张期待的面孔上方,他成功寻到孟知彰看过来的视线。

视线交错的一刹,庄聿白的心,没来由地安定了下来。

有孟知彰在,似乎再重的担子,再未知的未来,也无妨。

一时族人散去,上首开始内部议事。

庄聿白请孟知彰留了下来,二人以夫夫名义,将几件重要决定说与族中定夺。

其一,自然是这新型堆肥术。

此前讲过无偿免费教于族人。此时乡邻便可以着手将堆肥材料准备起来了。具体材料比例、翻堆技巧等等,庄聿白会详细书写下来交于族长。由族长出面将此法推广下去。当然,执行操作过程中遇到任何技术问题,庄聿白都会帮乡邻指导、修整,责无旁贷。

其二,是茶炭。夫夫二人和牛大叔商议过,将茶炭生意做成族中生意。

虽回来仅几日,加上秋收正忙,无暇顾及茶炭之事,而且窑上已经停了火。但州县各酒楼茶坊掌事之人几乎要将孟家村村口的路踏平了。

庄聿白抽空整理了一下来谈合作的各茶坊需求。数量之大,也是他此前没想到的。

缘来茶坊周青,府城回来后亲自往孟家村来了两三次。50两银子的谢礼,庄聿白没有收,但对方的每月600斤兰花炭的加单请求,庄聿白应了。

此外,其他慕名而来的掌柜知道庄聿白忙且抢手,皆开门见山,目的只有一个——能用上庄聿白制作的茶炭。当然他们自是清楚,兰花炭在暨县仅出售给缘来茶坊一家,所以只求庄聿白想个法子。庄聿白提到“魁炭”,价格与兰花炭相同,也是每斤30文。其他人还以为会庄聿白趁机价格翻倍,谁知竟同价而售。做生意最重诚信。你爽利,我自当也痛快。议事掌柜们当即递上需求清单,连现银定金一并摆在桌上。

接下来,牛家窑上的产能可不再是简单的每月200斤兰花炭。除600斤兰花炭外,还有近1000斤魁炭。这还是签了合作契约,交了定金的长期合作茶坊。

庄聿白回转身,抬脸看了眼孟知彰。对方了然,从招文袋中掏出一张密密麻麻的数字单子。

关于第三件事金玉满堂,夫夫二人一并讲了。

金玉满堂近日提过来的订单,也是越来越多。不少还是府城跟过来。庄聿白统计了下每月差不多是20两的订单。除去原料成本和日常生产维系,夫夫二人会拿出5两银子请乡邻帮工,另抽出1两银子交与族中用于应急助困。

茶炭的订单金额,当前是48两每月。其中20两用于窑炭扩建、维护等,必要时也会用这笔钱购买基本的柴炭原料应急。其中10两银子请乡邻帮工,每月交与族中2两银子。

再者是第四件事,葡萄园。

葡萄园目前没有任何进项。茶炭营收中会每月匀出3两银子用于请乡邻日常照料。

算下来,每月会有18两银子的帮工银钱,族中有富裕劳动力或较为贫困的人家皆可报名。不过谁人适合做什么,谁家需重点帮扶,就需要族中出面进行协调安排。

这样一来,生意安稳推进,乡邻皆能赚些散钱贴补家用,族中也有一项相对安稳的进项。一举多得。

听完二人的安排。族长不住点头。

孟家村并不富裕,好年景也只能保证家家户户得个温饱。若年景不好,全族上下都要勒紧裤腰带,省俭出口粮贴补实在艰难的人家。同族同根,总不能看谁家老小饿死吧。族中公田多数也做了这个用处。

身为族长,他也发愁。如今孟书郎夫夫二人不仅能帮族中贫弱找出路、添进益,每月还能给族中银钱。

“这,这真是天佑孟氏、祖宗显灵!”

族长代表族长冲孟知彰和庄聿白深深行了一礼。

祠堂中,祖宗牌位前,族长亲自行礼。夫夫二人受宠若惊,忙还礼,只道:“现在能力有限,将来生意再好些,或许可以助益族中更多。”

众上首也皆起身一起行礼敬夫夫二人。

年岁大些的上首,已经在偷偷抹眼泪,感慨没有选错人:

“孟氏一族出了有长进的儿孙啊!”后想到庄聿白姓“庄”不姓“孟”,又真情实感地强行往回圆,“是祖上保佑,让我们孟氏一族娶到这样的好儿郎!”

*

忙过秋收,又将乡邻堆肥事宜细细带到进行翻堆,庄聿白二人终于得闲整理府城带来的东西。

他们先将送云先生的东西收出来。

风炉是必须的,山中阴冷湿寒,云先生身子弱,吃些涮锅不仅驱寒,房内也能干燥温暖些。

这一匹卷云纹布料素净清雅,想必能入云先生青眼。天凉了,或裁衣衫或做衾被,都使得。

还有一盒尘端食肆的豆糖,无事时吃颗甜食,或许能让心中之苦暂时忘却一两分吧。

第82章 同喜

这日一早, 夫夫二人根据约定时间,正要出门去云先生家,货郎张先到了。

不同于往常每次来时都挑着重重的两架货担, 今日货郎张只背着个小竹篓。

数日不见, 货郎张更加黝黑健壮一些,不过细看眼窝藏着些疲惫,大抵是忙秋收之事在田间晒的。庄户人,粮食是根本。即便走街卖货再赚钱,农时误不得。但整个人喜气洋洋, 精神头十足, 声音也洪亮, 进门便道“恭喜。”

“听闻孟书郎考中秀才, 真是吉人自有天相, 恭喜孟书郎,恭喜琥珀公子!”

“同喜,同喜。”二人将人往家中请。

回来这几日一直忙着, 庄聿白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原来这是他们回家后货郎张首次登门。

“田中可忙完了, 收成如何?近来生意可好?临行前给你备的玉片可售完?”

货郎张笑道:“都好都好,年景不错, 老天爷赏饭,家中10亩田收了21石粮食。这几日家中忙, 货担停了几日, 玉片还有些。”

庄聿白刚要跟他将堆肥术之事,却见货郎张从背篓中捧出一个红纸包,打开是两枚红色鸡蛋。

庄聿白一下明白过来,高兴得拱手相贺:“恭喜张兄!贺喜张兄!是男孩是还女孩?”

“是个男娃。”货郎张高兴得只剩两排白亮亮的牙齿, 一时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红纸折成的帖子,带着三分不好意思,“八月初五生的,想请书郎给取个名字……下月初五的满月酒,若二位得闲……”

“好,我们一定去!”庄聿白接了那请帖,回转头笑着看孟知彰,“秀才相公,起名字的任务就交给你啦!到时我可只管喝酒吃果子!”

孟知彰微微点了点头,眼神中不无宠溺。

说着庄聿白随手打开那帖子,里面还写了几个字。怎么说,好像比自己写得还强些,不觉惊讶:“张兄,你会写字?”

“我家那位写的。他……识几个字,但不多……”货郎张更不好意思起来。

“你等等!”庄聿白急忙忙回屋拿了张单子出来,“这是一个肥田增产的方子,你回家让嫂子先看看,一些堆肥的材料可以抽时间准备起来。”

货郎张小心接了揣进怀中,忽又听说用这方子堆的肥,秋收亩产到了3石,整个人是又震惊,又紧张,连话都说不利索了:“3石?!琥珀公子,你说的,可是……3石!”

“千真万确,稻谷已经实打实收在粮仓了。”庄聿白看了看日头,“田中施肥还来得及,过几天我再跟你细说怎么堆肥。今日还有些事,便不虚留张兄。”

庄聿白取了两盒果子和一包红糖给货郎张,至于他给孩子买的礼物,他要亲手给孩子戴上。

三人往外走,却见刘叔急急找了来。

今日云无择启程去府城,之后跟根据旨意去往西境守边。孟知彰和庄聿白约好要来送行。

可等了半日不见人到,刘叔以为出了什么差池,急忙忙寻过来,见是家中来了客也便放了心。

送走货郎张,夫夫二人带着送云先生的东西,随刘叔疾步往山中走。

“那陶罐等可都备好了?”庄聿白特意请牛大有在相熟的陶瓷店订做了一个大陶罐,装个100升葡萄汁不成问题。

“都好了,我里里外外用滚水清洗过很多遍,已经晾干备在那。哦,木质大杵臼也齐备了。”刘叔说着话,脚下步子越走越急,“这会先生和公子在采摘葡萄,只等两位公子到了,就开始破汁。”

杵臼、陶罐,都是用来酿葡萄酒的。

提起葡萄酒酿制容器,如今常见的便是橡木桶,其实陶罐酿制红酒的历史要更久。与橡木桶相似,陶罐表面多孔,透气性佳,适合葡萄酒的酿制,但又不会有橡木桶本身的烘烤气味和外源丹宁,从而使葡萄天然品性和风土特色的表达,更为纯粹。

当然,庄聿白选择陶罐酿制,最重要的原因是当下陶罐易得,而橡木桶难寻。

云先生家这一株葡萄,冠幅大,果串也大,庄聿白保守估计能收一百多斤葡萄。原本还想着怎么说服云先生云将今年所得葡萄用来酿酒。可谁知,此事一提,云先生竟爽快应了。

条件是,他们父子二人亲手来酿。

夫夫二人到得云家时,两匹马已拴在门外。二人默默对了个眼神,没有说话。

葡萄架下,云先生踩着脚梯,正手持银剪将一串硕大的葡萄剪下。

云无择时刻护在旁边,接过果串,小心快速放在一旁长案上的竹盘中,又忙回到阿爹身边守着。

进门那刻起,人已被这满架葡萄的馥郁果香与悠扬花香所包裹。

三个大竹盘,堆着小山似的葡萄,圆滚滚的紫红色果球,一颗挨一颗,颗颗盈润、透熟,像极了过往岁月中喜乐与酸楚,历经时间沉淀,慢慢化成实体,有了魂魄,带给人复杂又饱满的期待。

庄聿白不觉走近,低头细看,果皮上裹着的那层白色果霜,越发均匀细腻,不觉心中大喜。这是极佳的天然酿酒酵母。

其实等天气凉些再进行采摘,酿出的葡萄酒层次会更丰富,结构会更立体,口感也会更耐人寻味。不过……不过云无择马上离家。

事若求全何所乐。此时,就是最佳的采摘时间,此刻,就是绝好的酿制时刻。

见二人到了,云鹤年温和笑笑,从脚梯下来,邀请他们品评今年葡萄如何。

孟知彰整理衣衫,郑重对云鹤年行了一个大礼,将自己得了院试案首与茶魁之事,正式亲口报与云鹤年。

作为赐名长辈,作为启蒙尊长,作为茶艺恩师,云鹤年原也受得起这一拜。他走上前亲自将人扶起来。

云先生形容较此前更瘦了些,只是眉间舒朗,并不见离别愁绪。庄聿白心中舒了口气。

二人将带给来的东西逐一介绍一番,云鹤年和煦地笑着,不住点头。又责怪他们不该如此破费。

最后庄聿白从怀中掏出货郎张给到的那两枚喜蛋,请云先生一起沾沾喜气:“货郎张家生了个男娃娃,刚送来的喜蛋。”

云鹤年拿在手中,细细看着,视线不觉抬高,落在身旁儿子身上。

云鹤年习惯了以俯身低头的姿势,给儿子整理衣衫,哄他入睡,再大些教他习字读书,给习武归来的他擦干净弄脏的小花脸……可不知何时起,自己竟需要抬起头来看儿子。

仿佛昨日还在襁褓中抱着摇着,哄其入睡的婴孩,今日竟蓦地长大,翩翩少年长成,郎朗君子初现。

新生命的诞生,是值得庆贺的。这份喜悦,更是值得分享的。

不过云无择出生时,云鹤年并没有准备喜蛋。他将喜蛋来回看了又看,似乎想到什么,脸上神情登时凝滞了。

因为那时,这世间再无他云鹤年可以分享喜悦之人。

刘叔察觉云先生神情有变,忙笑着将话接过去:“此间风俗不同。先生若喜欢,就吃上一枚,也算给那孩子添福添喜。”

几人又寒暄闲聊几句,便直接切入葡萄酒酿制的环节。

谁都未提云无择马上起身远行之事。

庄聿白从旁指导。云鹤年将整串葡萄放入木臼中,云无择则用木杵将果粒轻轻捣碎炸汁水,之后带着葡萄皮、葡萄籽与葡萄梗的葡萄汁,直接倒进大陶罐中。

陶罐已选一洁净干燥阴凉之处,埋于土中,只留罐口露出地面。

葡萄果皮破裂的那刻,发酵酝酿便开始了。所有葡萄果串破汁装入陶罐,以一细密纱布封住罐口,以防灰尘进入。中间还需定时搅罐,待发酵结束后,封罐密封交给时间。

云家的那架葡萄,全空了。冷清清,空落落。

“阿爹,孩儿去了。”云无择双膝跪地,拜别云鹤年,“葡萄酒酿成之时,孩儿便回来陪阿爹!”

云鹤年将人拉起来,理理衣襟,又理了理额间鬓发。眼中似有万千言语,喉结发紧,终究什么也没说。

云无择与长庚师父翻身上马,扬鞭去了,始终没敢回头。或许是牵挂太重,哪怕再看一眼,也便没了向前走的勇气。

远行之人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阒然消失在山路尽头。

云鹤年第一次觉得这条路怎么这么短,怎么还没来得及挥手,就到了尽头。

他极力向前望着,用力抬起胳膊,指指前方:“刘叔,这路旁……何时长出来这许多杂树?得空了,请人都伐了去。”

云无择离开,云鹤年提着的那股气,一下散了。这些天来一直强装出的平和淡然,再也没有了撑下去的理由和力气。

刘叔忙上前将人扶住。

忧伤,最耗心神,也最使人疲惫异常。

“去把那些杂树都伐了!”云鹤年的手,仍倔强地指着云无择离去的方向,“不然择儿回家时,我如何能第一眼看到他……”

刘叔半哄半骗地将人往家中带,口中应着:“好!我明天便请炭窑的师傅来将这些杂树伐了。”

“嗒嗒嗒——”

云鹤年好不容易转身往回走,身后马蹄声忽然又起,越来越近。

云鹤年眼睛瞬间亮了。

择儿回来了!或许择儿还有话同阿爹说?或许择儿想通了,不再离开阿爹去那苦寒的西境?

云鹤年忙甩开刘叔的手,小跑着奔去迎接自己策马回来的儿子,越跑越急,脚下竟踉跄起来。

跑了一段,看清来马上之人后,云鹤年怔怔定在那里。

来人是个县衙的皂吏,见途中有人,便勒马问路。

“老先生好!请问孟家村新晋秀才孟知彰家在何处?知县大人要见他。”——

作者有话说:关于葡萄酒酿制,参考以下资料。为适应剧情,有改编:

《世界葡萄酒全书》(美)凯文·兹拉利 著 黄渭然 王臻 译 南海出版公司2017年版

《揭秘传统陶罐酿酒法Qvevri》<a href="<a href="https://.163./dy/article/DJG0ITLM0522IO6H.html" target="_blank">https://.163./dy/article/DJG0ITLM0522IO6H.html</a>" target="_blank"><a href="https://.163./dy/article/DJG0ITLM0522IO6H.html" target="_blank">https://.163./dy/article/DJG0ITLM0522IO6H.html</a></a>

第83章 账房

听闻找孟知彰, 庄聿白和孟知彰快速对视下,心中皆纳闷,怎会有官差找上门。

孟知彰向前拱手行礼:“在下正是阁下要找的孟知彰。”

那皂吏收缰跳下马, 恭敬还了一礼, 说明来意:“明日巳时知县大人要见你,烦请孟相公去趟县衙。”

皂吏将名帖递上,翻身上了马:“是好事。知县大人听说了秋收亩产3石之事。”

消息传得真快。以免有心之人以讹传讹,甚至歪曲牟利等,确实需要尽快当面核实。只是他们没想到此事第一时间找上来的竟是知县, 还来得这样快。

二人接了帖子, 并没有立马回家。今日无论何事, 无论多忙, 他们都会留下多陪陪云鹤年, 哪怕知道此时此刻云先生脸上所有的笑意,只是强颜欢笑。

风炉燃上茶炭,水沸, 红枣黄姜参片等简单调料在锅中上下翻腾之际,下入切好的羊肉片, 以及从自己菜园拔来的那棵大菘菜。菜熟后,蘸料而食。

庄聿白一步一步示范着, 并亲手将一双长竹筷递给云鹤年,哄他多吃:“先生, 涮一片羊肉试试。”

羊肉温补, 秋冬食用,对云鹤年这种清瘦之体甚有益处。云鹤年自然也领这份情,接了筷子,鲜嫩肉片锅中轻涮几下, 蘸入手中料碟,放入口中细嚼慢品。

“果然不错。”评价属实,不仅是客套。

庄聿白笑着往云鹤年身边凑凑,弯起眼睛,声音不无调皮:“先生,这肉可不能白吃哦!”

“哦?怎么还有条件。”云鹤年笑了,自是知道几人在变着法子哄自己,也便撑起精神逗了句趣,“早知如此,老夫便不吃了。”

“不管!这肉您已经吃了,反悔也没机会咯。”庄聿白半耍赖半撒娇,装腔作势说着他的条件,“这第一呢……”

“还有第一、第二?看来琥珀公子这是要讹上我们先生了。”刘叔也来凑趣,端来一碟山上采的野菜。

心情郁结之人,尤其不能闲坐。用一些需要动手的劳作事宜将时间塞满,是个不错的纾解之计。

“我们不仅讹上先生,听者有份,刘叔也一样要帮忙!”庄聿白冲刘叔眨眨眼。

云鹤年试了试野菜,递给庄聿白,让他也尝尝:“都有什么条件,我听听。”

庄聿白没客气,夹了一双筷子嫩绿在沸汤中轻轻涮着:“第一呢,这罐酒,您老是逃不掉的!每日早中晚各翻罐一次,直到发酵结束,也就是待所有果皮、果籽和果梗全部沉下去为止。”

庄聿白交代过,葡萄酿制全程禁用铁器铜器等金属,刘叔特意用竹子做了一个翻搅的工具。

云鹤年点头,知道对方皆是为自己好,笑说:“记下了。这其二呢?”

“其二么,是咱们这葡萄园长势迅猛,比想象中快得多,再放任下去,估计他们要像瓜藤一样满地爬了。正好明日去县城,我们去买些打桩搭架的材料回来,族中也会安排些人手帮忙。先生可是我们的主心骨,到时候呢,先生就在园中看着。以及,不少植株又有花序长出,还需再清一遍。后面呢,就是大水灌溉、埋基肥了……”

庄聿白将云鹤年的时间占用得满满当当。他知道对方身子骨并不硬朗,但若只一味静养,只会让他有更多闲暇来担忧不在身旁的云无择。

与其于事无益地胡思乱想,莫如多动一动,在光下走走,或许心中郁结之气也能散一散。

云鹤年认真听着,神色淡然,不仅没有反对,似乎跟着庄聿白的思路在认真构想接下来如何配合葡萄园中之事。

刘叔见状很是开心,偷偷给庄聿白竖大拇指。

不止这些,辞别出门时,庄聿白又厚起脸皮请云鹤年帮忙准备一个送小孩子的玩意,他们去货郎张家喝满月酒时带上。

孟知彰唯恐唐突了云先生,忙要替庄聿白告罪,谁知云鹤年竟应了,说还有半月时间,他要想一想送点什么合适。

庄聿白随孟知彰从云家出来,挂在脸上的笑容与调皮劲头便消了,甚至还暗暗叹口气。声音很小,但孟知彰还是第一时间察觉。

“无事的。放心。云先生既然应允云兄去西境,想来是深思熟虑过的。他能撑得住。”

庄聿白点点头,与孟知彰并肩回了家。明日面见知县大人,还需要好生准备一番。

薛启原为人谨慎,送二人的马车已算低调,但孟知彰现在还只是一个小小秀才,驾车去县城见知县,还是有些招摇。

商量下来,孟知彰骑马先行,庄聿白则和牛大有一起驴车同往。

除了葡萄园立桩搭架之物,炭窑扩建也需要采买一些材料,庄聿白和牛大有在县城逐个店铺地寻找、议价。

这是笔不小的投资。府城回来,庄聿白家中此前攒下的银两几乎所剩无几,当下能动用的就是近日金玉满堂的一些进账以及窑炭上的资金,自是一文钱掰开了花,保证质量的情况下,能俭省的就俭省些。

货比三家,价询五店。庄聿白发现,去了趟府城,牛大有的待人处事能力,眼见着较此前强了许多,连谈判议价也有模有样起来。

牛大有能扛事,庄聿白很是惊喜。不过茶炭往来账目复杂,今后只会越来越多,内外账目还需寻个账房先生才是。可惜牛大有大字不识几个。

族中读书识字、能写会算的就那么几个人,而且老的老,小的小,都不合适。现在他们在县城也算有了一些人脉,若是让周掌柜帮忙介绍一个账房先生来也不是不可以,但让人家背井离乡地住在孟家村,想来也难长久。

此事还需细细盘算。

兄弟二人一通忙下来,已经晌午。沿街找个家小馆,一人一大碗面吃得开心。

牛大有听说孟知彰去了县衙,筷子都拿不稳了。普通百姓被唤去衙门那还能有好?

庄聿白冲他笑笑,又将一小碟牛肉全倒进牛大有的碗中:“把心放进肚子里!你家兄弟现在是秀才了,即便犯了事,只要没定罪,见到县太爷都是不用下跪的。”

听到“犯事”二字,牛大有更坐不住了,直接要去县衙鸣冤,他家兄弟最是守礼守纪,怎么会犯事。

庄聿白忙笑着将他拦住,说是因为秋收丰产之事知县大人知道了,特意问个明白。如此一说牛大有才安定下来,他家今年秋收比往年多打了七八石粮食。这是千真万确的大好事。大好事,想来是要嘉奖的。

来一次城中不易,兄弟二人驱车往回走前,又采买了一些日常所需的用品吃食等。

一路上庄聿白还在盘算请账房先生之事。牛二有比牛大有聪明,人也伶俐,只是也亏在不识字上。

“大有哥,窑炭上的生意会越来越好,家中银钱也能宽松起来,或者让二有去读书启蒙一下?”

“二有能行么?我记得知彰五六岁时就读书了……”牛大有挠头。

别说读书识字了,庄聿白带来这茶炭生意之前,他们家每日连粮米都不够吃,哪敢动这费银钱的念头。

不过眼下茶炭生意越来越好,尤其府城回来后,找上门来购买茶炭的掌事都排了长队。不用往远了讲,换做几个月前,牛家也不敢奢望有朝一日自家的炭能被城中那些华冠美服的掌柜们看上,如今倒来好言好语求他们。

这多亏了琥珀能干。

“只要有心,凡事永远不迟。”庄聿白一脸认真看着牛大有,“读书不一定非去考科举做官,能写会算,懂记账什么的,等窑上生意做大了,也能帮上忙不是么?”

牛大有听庄聿白的,琥珀说是,那就一定是。不过此事牛大有自己做不得主。哪天得空,庄聿白让孟知彰去牛家正式去提。

远水解不了近渴。孟知彰去三省书院读书势在必行。既然定了,自然越早越好,最迟过了年也得去了。这段时间的账目,庄聿白自己可以搞定。之后呢?交给一个不知底细的外人,庄聿白终究不放心。

“货郎张大哥家的夫郎读书识字?”庄聿白想起货郎张的那个满月酒帖子。

庄聿白行事简单明了,不喜欢也不太擅长一些家长里短,货郎张虽是他的第一个合作伙伴,但至于对方家中之事,庄聿白知道的却并不多。当然,对方添丁这种大喜事,想不知道也难。

不知为何,庄聿白脑袋中“叮”地响了一声,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家长里短,牛大有比他更不擅长。不过货郎张家夫郎情况传奇,牛婶听说过,偶尔饭桌上跟老牛家这爷仨提到过几嘴。

“他夫郎叫粟哥儿,西境逃荒来的,差点饿死了,是张家救了他。手巧,说还会酿酒、裁衣什么的。会不会写字,我就不知道了。”对面有辆马车过来,牛大有控制了下驴车路线。

庄聿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下个月满月酒时应该就能见到了,到时问问情况,若是可以,窑炭上的事可以帮帮忙。

“粟哥儿?这名字有意思,让我想起九哥儿。是不是叫‘哥儿’的,都多才多艺?”

牛大有眼神古怪地盯着庄聿白看来一会儿,然后用力点点头:“比如像你,何止多才多艺。此前我阿娘还担心你家那位继母难缠,并不看好这门亲事。你一来,不仅知彰,连整个孟家村都好起来……”

牛大有的夸赞发自肺腑,但庄聿白半句也没听进去,他只停在了第一句“像你”。

所有碎片,霎时缝合在一起,给庄聿白拼凑出来一个光怪陆离又震碎三观的事实:

他是男子,他更是个……哥儿——

作者有话说:咱就是说吧,琥珀呀琥珀,你没事少坐牛大有的车。

第84章 哥儿

哥儿?!

庄聿白词典中压根不存在的一个词。他原本还单纯地以为这只是一个名字。

原主记忆中闪过一些零碎片段。关于这个身份, 底色似乎都不乐观,黑暗、潮湿,沾着酸苦的痛。

让自小接受科学理性教育长大的庄聿白, 最不能理解和接受的一点, 原主记忆也回答不了。

救命……yue!

庄聿白腹中一阵翻江倒海。

“琥珀,你……又晕车了?”牛大有勒紧缰绳,忙将车停到路旁。

好像也不对。向来迟钝的牛大有,此时却难得机灵一次,他盯着庄聿白看了半天, 憋出一句:

“琥珀, 你是不是怀孕了?”

*

人家两口子被窝里的事, 别问, 也少管。

牛婶叮嘱自己那憨憨大儿子。不过自己心中高兴, 将院中的红透的大枣子满满打了一篮,又买了一篮子鸡蛋,专门送到庄聿白跟前让他补身子。

庄聿白一张脸红了又白, 白了又红的,一屋子中最能说会道的人, 此时难得口条迟钝起来。子虚乌有的事,若否认, 倒像是自己害羞;若承认……苍天,又何止荒唐。

孟知彰看不明白, 牛婶将他拉到一旁, 悄悄嘱咐:“有了身子的人,不能累着……”

“身孕?”孟知彰怔了一下,回头看向庄聿白,眼眸暗了暗, “他没有。”

话是回牛婶的,不过落在庄聿白身上的眼神,倒像是在认真询问当事人:“你有么?”

庄聿白心中恨恨,咬着槽牙,眼神瞪回去:老子有没有,你不知道!

话虽如此,等冷静下来,庄聿白自己倒先不淡定了。他哪知道自己是个哥儿?他更不知道这个哥儿的设定,竟然还会生崽!

这不科学!

这不道德!

这有悖人性!

男人怎么会生崽?这怎么生嘛!

不对,一切难题在没有解的情况下,最重要的是追本溯源,回到问题最开始的地方:

这崽,要怎么怀?或者换一种说法:怎么才能不怀这崽?

庄聿白指甲抠进肉里。脸上阴晴圆缺,心中悲欢离合。

大家都是成年人,男女之事他还是懂的。哦,做人要坦荡,男男之事他也不能承认自己一无所知。

可这设定中的怀崽之法,原主记忆帮不上任何忙。若去问孟知彰……倒像是调戏勾引人家。不合适。

回来车上自己确确实实也吐了。难道真是孕吐?

睡在一个被窝就会怀孕?摸摸胸肌就会怀孕?额,喝醉那夜,这个生猛大块头好像抱了自己……

孟知彰啊孟知彰,你个害人精。我拿你当兄弟,你拿我造小人。你若真把老子搞怀孕了,我,我跟你拼了!

庄聿白极力回想自己和孟知彰之间有过的所有亲密接触。平心而论,好像确实没什么。

男女之间亲个嘴,是铁定怀不上的。何况他和孟知彰之间,这嘴,是一定没亲过的。其他少儿不宜的,审核过不了的,更是一点也没有。

清清白白的两个绝世好孩子。

庄聿白深舒一口气,放了心。正常哪可能怀上崽!嗐,自己吓自己。

一想又不对,可正常男人也不该怀崽啊?

接下来,孟知彰家成功过上了草木皆兵、矫枉过正的好日子。

白天,两人尽量避免同处一室,担心某些致孕因子会通过空气传播。晚上,原想分床睡,一则现在买个床没必要,二则天冷了挤一挤暖和,便只分被窝不分床。不过饭桌上分餐落实得很坚决——减少□□交换。

时间很快进入了九月份。

山上新建的两个炭窑投产使用,日常茶炭订单正有条不紊地紧密推进,比想象中要顺利。只是日常账目上都是庄聿白自己在弄。他真的很需要一个帮手。

因为有一个中秋,金玉满堂的订单是平时将近三倍。好在忙完秋收,族中人手充足,并没有出什么差池。

葡萄园中7条长长的南北向葡萄架已经搭起来。两米二一根的石头立柱,半米埋入土中,6米远一根,每根拉三道绳索,将葡萄新枝向上引缚培养。所有葡萄树也完成了摘心、修剪、整形。一切井然有序。

这日一早,孟知彰二人穿戴整齐,带上给货郎张夫夫的东西以及新生儿的礼物,赶了马车来到货郎张家。

到货郎张家的前一秒,庄聿白甚至还在疑心,男子生娃或许只是一个玩笑。可等他见到暖绒绒襁褓中那个嫩嫩的真娃娃时,心情又极度复杂起来。

香香软软的小奶宝宝,哪个不喜欢?此时正睡醒,躺在粟哥儿身旁玩,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咕噜噜转着,看到俯身过来的庄聿白,小嘴巴更是咧了咧。

“孟知彰,他在笑诶!真的在笑!”庄聿白越看越喜欢,忍不住扯了孟知彰的袖子过来看。

孟知彰被拽着向前走了半步,稍稍俯身,将声音尽量调整柔和,对着奶宝宝说:“你好啊,张牧禾。”

“张牧禾平安健康,长命百岁。”庄聿白笑着,将府城带来的平安锁,放在小宝宝的身上。

见到这银质平安锁,货郎站夫夫一下拘谨起来,他夫郎道:“让两位恩人如此破费,这怎么使得?”

货郎张也忙道:“带来的东西,已经够让我们过意不去的了。这平安锁……”

“给孩子的!”庄聿白笑这打断,又上前去逗逗小宝宝,“小阿禾喜欢的,对不对?”

“小阿禾说喜欢,谢谢两位公子厚爱!”阿禾阿爹笑着替孩子道谢。

庄聿白这才将注意力移到传说中这位货郎张的夫郎身上。

粟哥儿生得瘦削,看上去比庄聿白还要单薄。不过模样确实好,眉清目秀,柔和谦逊。唇下一点红痣更是给人增了三分活泼。

庄聿白提到书写算数之事。粟哥儿知道若没有恩人这金玉满堂生意帮衬着,家中哪里能到眼下这般田地,两人虽是第一次见面,心中却是旧相识一般,关于自己的身世,粟哥儿也皆如实相告。

粟哥儿是西境逃荒来的。这一点庄聿白此前有所耳闻。他不知道粟哥儿自小被卖进一个大户人家,成了家中小公子的贴身书童。好在那小公子待他极好,粟哥儿自己也聪明好学,慢慢跟着识得一些字,读了几页书。

庄聿白也没绕圈子,直接问向粟哥儿,炭窑上目前需要一个能写会算之人,他有没有兴趣。一开始可以先跟着学记账,慢慢做熟后再接管更多。

粟哥儿眼睛一下亮了。就像雾霭沉沉的清晨,阳光一束阒然照进沉寂的潭底。

不过不知后来又想到什么,深潭泛起波澜后,光芒又很快消散,一切重归沉静:“粟哥儿感激公子抬举。不过我资质平庸,恐难当此重任。若再给公子们惹来麻烦,就更加罪过了。”

庄聿白看对方神情,还以为此事十拿九稳了,谁知最后一步竟然是婉拒。

庄聿白还想再争取一下,孟知彰上前按了下他的胳膊,接过话去,对货郎张夫夫道:“此事从长计议。不过二位不必有所顾虑。粟哥儿既然到我孟家村帮工,自然是我孟氏族人上下皆无异议,届时也会极尽可能护粟哥儿周全的。”

庄聿白明白孟知彰用意,回去后将炭窑计划请外村之人来帮工之事散播出去。果不其然,一石激起千层浪,背地里说什么的都有。

议论最多的,是认为对方不过一个哥儿,一个外姓的哥儿!认识几个字就以为自己了不得了,像擒了贼王的大功臣似的,还妄想着要来孟家村当账房先生,真是笑话。天大的笑话!

作为孟氏家族九位上首之一,庄聿白是可以提议开族会的。

祠堂打开,族会还未正式开始,场下已经吵成一团。族中固本守旧的一群年岁大之人,情绪异常激动,直接表明态度。

认为请一个外姓哥儿来族中当账房先生,简直冒天下之大不韪。此举完全坏了祖宗的规矩,上见弃于列祖列宗,下不容于后世子孙。万万使不得!

“炭窑的生意比之前好了很多,往来账目也跟着多起来,账房先生之位,是当下之急。外姓怎么了?族中有能担此重责的,尽管毛遂自荐,大家各凭本事竞争。但若没这个本事,又背后生事、胡乱嚼舌根的,想来族中自有族中的规矩。”

庄聿白声音温和,态度不卑不亢。

场下私语切切,不过族中识文断字的确实没几个。族长家小孙子将来是要读书科举的,想来也不会放进窑中当账房先生。

“可他是个哥儿啊,一个哥儿怎好出头露面?怎能担起账房先生的重任?”有人锤手顿足,叹息不已。

“哥儿怎么了?女子又如何?生来就合该等着被婚配,等着相夫教子?生来就必须终身困死在这床帏灶间?”庄聿白一双眼睛慢慢扫着场下,“炭窑有账房先生的需求,粟哥儿有写写算算的本事。两下契合,有何不可?”

场下人强硬坚持:“再怎么说他也是一个哥儿啊,一个哥儿能有多少见识?能有多大能耐?”

庄聿白退回到自己上首的席位上,轻描淡写道:“大家似乎忘了一件事,我庄聿白也是一个哥儿。一个外姓的哥儿。”

此话一出,全场哑然。

不知何时,孟知彰已经站到庄聿白身边,位置稍稍靠前,挡了他半个肩膀,像个强大又忠诚的护卫。神情凛然,身姿威严。

他先看看一众上首,又冲族长点点头,之后将握紧的拳头收回长衫袖中,背至身后,温柔地冲庄聿白点点头。

意思是,放心。

若众上首们做不得主,还有族长、族规在。

若族长也无能为力,还有他孟知彰的拳头在。

第85章 经验

哥儿, 就低人一等吗?

哥儿,生来就只能活在别人阴影下、见不得光?

或许是庄聿白金玉满堂和茶炭生意太出众,或许是新型堆肥术过于惹人追捧, 众人已然忘记他也是一个哥儿。

也有人记得, 早看不惯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外姓小哥儿,在孟氏祠堂指指点点。但实打实到手的银钱和粮仓中因新肥多出的粮食,又让他们难以开口说个“不”。

更多的人喜欢庄聿白,也尊重甚至是崇拜庄聿白。正因为庄聿白的存在,生了哥儿的人家, 身板较之前也硬气起来。哥儿怎么了, 没见人家琥珀么, 内外皆是一把好手!州府远近有几个人能比得上的!心中想着又摸摸自家孩子的额前碎发, 幻想着自家哥儿将来也能这般出人头地。

夫夫二人回到家时, 手上拿着一份正式聘用帖子,落款不仅有族长牛叔等人名字,还盖了族中红印。

“我们拿着这帖子再去请粟哥儿, 对方想来会同意的。”庄聿白胸有成竹地对孟知彰扬下眉。

孟知彰拦了下,说不急, 建议先把消息放出去:“若有鱼鳖搅弄风浪,或许等风浪落下来再去请粟哥儿更合适。你觉得如何?”

孟知彰夹了一筷凉拌藕片给庄聿白。

庄聿白细品着孟知彰的言外之意。

的确如此。账房先生, 别多少人挤着都不一定能得到的位置,他一个带娃小哥儿轻而易举就得了, 别人岂不眼红?明着不敢说什么, 背地里使使绊子也能压垮他们这个本就没有什么托底变量的小家。

孟氏族人这边有他们二人和牛家看着,别人想动歪心思也得掂量掂量,可出了孟家村就不好说了。

庄聿白竖了个大拇指,弯起眼睛夸赞孟知彰考虑周全。

藕片正当季, 清爽脆甜,他还想再吃些,筷子伸出去忽想起这是孟知彰夹给他的。

庄聿白明显慌了,猛地揪住自己胸前衣襟,服了毒一般看着孟知彰。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孟知彰剑眉蹙起,上前扶住庄聿白肩膀,却被对方七手八脚慌乱推开。

“我不会……怀孕吧?”话一出口,无比羞耻。事业未半,而中途揣崽,这……这让人怎么活?庄聿白慌张得要命,浑身细微地抖着。

明白过来的孟知彰,嘴角扬起些弧度。他伸手帮庄聿白把挡在脸颊上的一缕头发理到身后,摇摇头,温柔又坚定地看着庄聿白的眼睛。

“放心,不会。”

庄聿白看看碗碟,又看看孟知彰,疑惑难消,又将身下的椅子挪远一些。

“哥儿的受孕,是一个奇妙且严谨的过程。”孟知彰正襟危坐,严肃又认真,“牵手,拥抱,接吻,都不会怀孕。甚至同寝同沐,也不会。需要夫夫二人……”

天!青天白日,孟知彰竟然在这里堂而皇之科普受孕之事。我和你是兄弟哎,兄弟!关系再好,咱也得有点分寸感和距离感,好么!

“停!不要继续讲了!”庄聿白脑中嗡嗡作响,嘴巴不受控,心里埋怨的话,一时竟说出了口,“想不到你经验如此丰富!”

“哦?”孟知彰视线从对方身上收回,“权当这是琥珀兄对在下的称赞。”

*

知县大人派人锣鼓喧天地将一块亲手书写的匾额抬进孟氏祠堂时,薛家派来给庄聿白送信的小厮也找到了孟家村。

知县是个实干派,目的很明确——新型堆肥术。

除了风光无两的匾额,还有一个木匣装着的地契。孟知彰现在是秀才身份,按规定可以免20亩田地赋税。孟家眼下只有6亩。知县特将14亩上等官田划出来给到孟知彰,以表彰其为乡民带来的这丰产增收的堆肥技术。

知县懂得人情世故。大张旗鼓送匾,给足面子;奖赏良田十余亩,是实在好处。里子面子全有了,而且话也放出去,孟知彰夫夫这新型堆肥术不上交,是说不过去的。

当然,二人若想着挟技术以盈利,此前便不会免费带乡邻一起堆肥。眼下知县亲自号召推广,造福更多百姓,未尝不是好事一桩。

来办差的皂吏冲孟知彰拱手:“孟相公上次给到的‘琥珀堆肥术’,知县大人已着人准备起来了,大人的意思是,孟相公若得闲时再去指导一二。”

琥珀堆肥术?!

知县不是贪功之人,当日与孟知彰面谈便建议以其名字冠名,让从堆肥术中获益的百姓都能记住真正当感激之人。琥珀堆肥术这个名字,是孟知彰的主意。

族长亲开祠堂将“耕读传家”的匾额迎进去,挂在最显眼的地方。告慰祖宗,也供儿孙瞻仰。

皂吏一走,族人将夫夫二人围起来,此前嫌弃庄聿白哥儿身份之人,也都低了头。别说外姓的哥儿了,族中所有人,算上几任族长,谁能劳动得了知县大人亲自给祠堂书写匾额?

孟知彰是孟氏儿孙的骄傲!庄聿白更是孟氏一族的恩人!

“孟氏族人皆需记住孟家儿郎孟知彰的好,也当记住孟家夫郎庄聿白的好。”

族中老人们提点着后辈。

薛家派来给庄聿白带信的小厮,可谓全程见证这一盛况。他是来跟庄聿白汇报近来府城情况的。

“齐物山上共建成5口炭窑,中等魁炭已经投产。涉及技术层面的,我家大公子亲自在做,两位公子尽管放心。”

小厮递上一包银子,眼中压不住的兴奋:“涮锅生意已经红火得没了边,不到一个月,上至八旬老汉下至学步孩童,没有不知不晓的。这是20银子,其中5两是这涮锅分成,其余是魁炭费用。”

庄聿白收了银子,将堆肥术的单子一式两份给到小厮,并附上书信。薛家城外有几个庄子,想来这堆肥之术定能用得上。同时也请小厮帮忙去三省书院送个信。

前脚送走薛家小厮,货郎张敲响了孟知彰的柴门。

货郎张一张方脸憋得通红,支吾半天方说出来意:“家中孩子还小,粟哥儿恐怕不能来窑炭上帮工了,别耽误了炭窑生意,书郎和琥珀公子还是赶紧另寻他人吧。”

庄聿白从对方闪躲的眼神中看出,这是与粟哥儿教他的话。孩子小,自是一个委婉托词。

眼下几个月有庄聿白和孟知彰一起跟着,粟哥儿的工作量不会太大,完全有时间和精力照料孩子。若说嫌辛苦,更不可能。虽尚未见过几面,庄聿白断定粟哥儿此人绝对可靠,绝非那贪图安逸之人。

而且,一个人眼神中的光,是装不出来的。

经过再三逼问,庄聿白终于从货郎张口中拼凑出大致实情。

货郎张家原本穷困,在张家村属于垫底拖后腿的人家。可在村中许多人家为娶亲犯愁的情况下,他货郎张不仅娶到了粟哥儿这样一位要样貌有样貌、要品性有品性的好夫郎。眼下刚生了儿子,又要去邻村最赚钱窑炭的账房上帮工。

全天下的好事,一时全聚到货郎张家,岂能不遭人嫉恨?

古代宗族社会,乡亲邻里的关系纽带要重要的多。货郎张一家在村中的处境却越来越难。

先是有人故意疏远货郎张一家,说凡是沾上他家之人准没好,不仅财气运气全被吸走,霉运还驱不散。货郎张家人经过之地,都有人有意无意泼脏水,口中嘀咕着“送瘟神”之类让人难堪的话。

眼下要准备冬麦翻田播种的事了。又有人说族中共用的耕牛犁具等,也不能再让货郎张家使用。他家既然有本事攀上孟家村这个高枝,当然是永远挂在上边不下来。孟家村自会照看他,他们哪里还看得上张氏族人的农具。

粟哥儿自是想来炭窑做事,但不能因此让全家与族人交恶。权衡之下,只能推掉炭窑之事。

庄聿白点点头,与孟知彰交换下眼神。庙小妖风大,果然该来的风浪,终归还是来了。

二人将盖了孟氏印章的请帖拿与货郎张看,让他安心回家。说不出三日,这帖子便会由张氏族长亲自送到粟哥儿的手上。

货郎张以为自己在听戏文。张氏族长何许人也?那是族中最尊贵的人。素日事情多,他家这些小事怎好让族长操心。货郎张自己痴长二十岁,从来没机会跟族长说过一句话。族长会亲自来他家送请帖?别开玩笑了。族长恐怕连货郎张家的门朝哪都不清楚。

不过看孟知彰和庄聿白满脸诚恳,又不像哄骗他,货郎张将信将疑地告辞回家等消息了。

*

这日,张氏族长张福正与族中耆老商议农田播种之事,忽听人报,说孟氏一族有位上首有事求见,这会儿已经到了村口。

孟氏与张氏虽毗邻而居,但两族隔着山,素日族人之间却鲜少往来。

近来孟家村的金玉满堂和茶炭闹得是满城风雨,昨日连县衙皂吏也来了,吹吹打打给孟家祠堂送了牌匾。这些热闹事,张氏一族想不知道也难,说不羡慕嫉妒也难。可谁让族中没出个得力的秀才相公呢?

孟氏一族刚刚被知县大人嘉奖,今日就派上首亲临议事,还用了一个“求”字,这让族长张福面上甚觉有光。他忙派人去村口迎接。

张福与族中众耆老等在正堂,听外面人声渐近,忙正正衣冠起身迎至正门,待定睛向外看时,人群扫了几个来回,却不见孟氏上首,只有被众人簇拥进来的一个年轻小哥儿。

张福料定对方故意搞事,一张沧桑的脸登时拉下来。

孟氏一族死绝了么?即便再看不起我张氏之族,也不至于派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哥儿来议事。

张福耷拉着眼皮,声音冰冷:“不是说孟氏一族的上首来访吗?他人在何处?”

那小哥儿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孟氏族人庄聿白,问诸位好!”

正常礼尚往来,此时应拱手还礼。张福双手却仍背至身后,站在台阶上冷眼觑着眼前这小哥儿:“你回去吧。让孟氏派个主事的正经人来。”——

作者有话说:竟敢看不起我们琥珀?

等会就让你高攀不起!

第86章 撑腰

“在下便是孟氏主事人之一。”庄聿白上前一步, 不卑不亢。

放任族人欺凌弱小,庄聿白料到这位族长并不像孟氏族长这般明事理,也做了心理准备, 只是没想到对方态度如此傲慢。放在邦国外交, 这属于当众驱逐来使,足以兴师讨伐。

“你?”张福终于抬了下眼皮,视线扫向一本正经的庄聿白。真是一本正经胡说。

家族中的主事人,只有族长和几位上首。眼前这个胎毛还没长齐的小哥儿,仗着自己长得周正就敢当众戏耍张氏族长, 真当我张家没人了么!

不过近来孟氏家族风光无二, 若直接将人打出去, 两族真交了恶也不好。张福压下胸中翻腾的那股怒气, 语气还是带出不耐烦:“老夫还有正事, 没空在这里哄你,你且别处玩去吧!”

庄聿白并未因为对方的无礼而失了礼,仍客气站在原地:“在下此次来, 也有正事要与族长商议。”

真是好大的口气,即便是孟氏族中的耆老上首想见老夫还要提前说明, 他一个哥儿竟敢站在这说有正事同老夫商议。

孟氏一族好日子才过几天,就张狂得这般!连一个哥儿都敢出来抛头露面, 还说有正事与族长商议。真是笑话。

一个哥儿,能够和族长说上两句话, 已经算无上荣耀了, 还想赖着不走?给你面子你不要,那就休怪我不客气。

“来人,送客!”张福一甩袖子,人群霎时将通往门口的路让出来。

“族长当真不想听听我为何事而来?”庄聿白看了眼散开的人群, 嘴角轻笑。

对方这处变不惊的态度,倒让张福心中升起几分不安。他收回正要迈走到腿,决定再仁慈一回,耐住性子说:“难道你看上我们族中儿郎,家中不同意?若你备足嫁妆,或者不收聘礼,老夫或可以出面给你说句情。不过正室之位,就休要想了!”

男女无媒人夜奔之事时有发生,张福看眼前小哥儿模样不错,料定是看上了族中几个富户家的子侄。

“老夫还有正事,你若真为此事,改日再来吧。”张福的耐心有限,说完甩下衣袖,直接往正堂走。

有人见形势不对,忙从旁小声提醒:“族长,他不是别人,是孟氏新任的第九位上首……”

“胡说!”族长瞪了那人一眼,脚下未停,转身坐在正堂席位上时,门外之人已被族人“请”了出去。

上首都是族中德高望重的耆老,他一个小哥儿,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冒充孟氏上首来张家族中闹。他没有将对方逮住送到孟氏讨说法,已经算仁至义尽了。

“方才说到哪里?”张福同族中众人继续商议冬麦播种之事。

“说到底肥之事。”有人接话。

这次秋收,孟氏族中有人家亩产达到3石,张福也听说了。不过也只是顺耳听那么一句,怎么可能有亩产3石之事,不过哗众取宠的伎俩,说出来哄人罢了。孟氏族长孟向贵,他还是知道的,最喜欢搞这些面子上的事情。

不过大家是都庄户人出身,自然懂得田地肥了才会多打粮的道理。所以张福这些日子一直在想秋冬肥田的事情。

有人路过孟家村,见这些时日家家户户都在堆制新肥。有心思活络的,想托关系去探听一二,谁知族中上下口风那个紧,软磨硬泡几次愣是一个字也没抠出来。

算了,故弄玄虚。

求人不如求己,张氏众人商议着将族中会种田的老把式集结起来,看看在农肥上能有啥好主意。这边正说着,忽听院外一阵马蹄响。

县衙的皂吏!

官差上门,堂上众人皆是一惊。族中税粮都按时按量缴过了……难道是谁人犯了事?

众人惶惶不安忙接出,不及迎到门口,那皂吏翻身下马,已一路小跑进了院子,口中喊着:庄公子!庄公子!

张福心中忐忑,强行堆了满脸笑意迎上去,身子躬了又躬:“不知差爷今日到访有何贵干?在下张氏族长张福。”

“庄公子人呢?知县大人有事请教他!”

众人一听,恨不能跪在地上。官本位的社会,知县大人的口谕在这群平头百姓面前,那就是圣旨。听旨当然要跪。

跪不跪的,那皂吏似乎并不理会他们,只一味东看西寻:“庄公子不在么?我刚从孟家村过来,他们说庄公子来你们这里商议事情。他人呢?”

能让知县大人用“请教”二字的,想来这位庄公子一定是个大人物。但大人物怎么找到我们张氏一族来呢。

张福稍稍直起身,满脸疑惑让额头的皱纹更皱了:“不知差爷找哪位庄公子?我们这是张氏一族,并没有什么庄公子。您是不是……记错了人?”

“庄聿白庄公子!怎么会记错!”那皂吏有些不耐烦,看来真的是有急事找人。

“……庄聿白?”张福口中重复着这个名字,倒像是在哪里听说过。一时又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