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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之人又走到张福近前,从旁小声提醒:“族长,就是刚刚被请出去的那位小哥儿……”

张福一愣,如五雷轰顶,脸都绿了,小声斥责那人:“你怎么不早说!”

那人也委屈:“刚跟您说过了,那位就是孟氏一族的新上首。您,您不信呐。”

张福悄悄摆手让那人退下,重新收拾笑容对官差大人道:“差爷庄公子刚刚离开,您喝盏茶歇息一下,我们立马将人请回来!”

边照顾皂吏情绪,张福边忙着起身走到门前,扬手唤来几个人:“快去!好生将那小哥儿,不,将那位孟氏上首请回来!”

听说庄聿白离开,那皂吏根本等不及,提襟跨步就向外走:“庄公子朝哪个方向去了?”

差爷亲自去追,张福哪还有坐等的道理,忙提鞋整衣跟出来。

皂吏翻身上马,朝庄聿白离开的方向追去。等众人在村口大柳树旁找到在那里歇脚的庄聿白时,皂吏已经策马离开。

张福带着族中耆老一路狂跑过来,眼下束发也散了,衣襟也歪了,异常狼狈。

稳坐族长之位,张福自然知道一些藏污纳垢的手段。一个哥儿能坐上一族上首的位置,至少是他这辈子闻所未闻的奇闻。而且一个哥儿能让县衙皂吏毕恭毕敬、礼待有加,说明这个小哥儿很有些本事,也很有些手腕。

得罪不起。

刚才确实是自己将人赶走的。那么多人看着,抵赖不了的。

张福自觉理亏,按下面子,强行抬起手朝庄聿白拱了拱:“庄公子,误会,都是误会!请随老夫一同回去,有何事,我们慢慢商议。”

庄聿白将方才皂吏带来的知县亲笔所写的信札,郑重其事在手上理了一理,然后才张氏一众族人的注视下,仔细揣进衣襟。

“族长留步,我们就在这里商议吧。”庄聿白也并没因为皂吏到访而拿腔作势,不过也拒绝了张福的建议,拿出那份盖了孟氏一族族印的请帖,“晚辈此次来,是想请族长帮忙将孟家庄炭窑的请帖,亲自交到粟哥儿手上。”

庄聿白脸上带着得体的公关笑容,态度却坚定。“亲自”两个字尤其清晰。

张福一怔。这是在命令老夫?

若不是看在知县大人和官差的面子上,他张福今日岂能向一个哥儿又是拱手行礼,又是笑脸相应的。这在他看来是真真有失体面、有失身份的屈辱行径。

好在庄聿白是孟氏一族的行首,就当两族之间的正常往来,可让自己一个族长卑躬屈膝去到族中一个哥儿家里,亲手递上请帖……这与当众打他这张老脸有何区别?

张福是要脸的人。他摆摆手,拒绝了。

或者又觉得拒绝得太不尽人情,略顿了顿,补充道:“我找个族中小辈跑一趟,也是一样的。比老夫亲自过去,还快些。”

庄聿白收起笑容,一字一顿道:“烦请族长亲自交到粟哥儿手上。”

有人察觉出气氛不对,高声质问:“庄聿白,你到底要做什么!这是我们族长,岂容许你在这里指挥安排、任意折辱?”

“送张帖子而已,怎么就折辱了?我是在帮你们族长危机公关、挽回颜面好不好?”庄聿白走到张福跟前,“或许族长还不知道呢吧。因为我孟氏一族要请粟哥儿去帮忙,你们族中之人明里暗里开始给粟哥儿一家使绊子,连族中耕牛、犁具都不让他家借用呢。同族同姓之亲,不加爱护,反而孤立磋磨,这是什么道理?若传出去,不怕影响族长以及张氏一族的颜面吗?”

张福站正,伸手捋着胡子,半日道:“这可是没影子的事。谁会因此事,为难一个哥儿?”

庄聿白笑笑:“没有最好。但人言可畏。不过族长若亲自将这请帖送到粟哥儿手上,表明族中不仅支持粟哥儿帮工一事,还急他家之所难,凡事族中皆愿意帮扶支持。不正好将谣言之火,熄灭在未燃之时么?”

张福也笑笑,不过并没有接庄聿白递过来的请帖。

有人上来帮腔:“什么谣言不谣言的,根本没有的事。若庄公子实在要雇佣那粟哥儿,自己送去也是一样的!”

“那行吧!”庄聿白浮夸地叹了口气,将那帖子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看来传言不虚呐!知县大人已着手在做‘琥珀堆肥术’的示范村镇了。我今天来的第二件事就是商议将张氏一族举荐上去,作为基地之一。但因为有这族中不和睦的谣言在,实在担心影响不好,所以好心帮你们策划了这样一个公关举措。谁知你们不领情。嗐!既如此,我家中还有事,先告辞了。

见庄聿白要走,张福忙拦住:“琥珀堆肥术,是什么意思?”

“族长还没听说么?就是亩产可达3石的堆肥术哦!族长若不信尽管去孟家村打听,用了琥珀堆肥术的人家,今年秋收增产都在三四成以上哦。不然您以为孟氏祠堂那块知县大人亲手书写的匾额随随便便就能拿到么!”

有了知县的背书,加上方才县衙皂吏来访时的恭敬态度,庄聿白的话,张福真真假假听进去七八分,也信了七八分。他用力拈着胡须,开始踱起步子。

有人发现了问题漏洞,质问庄聿白:“这堆肥术示范基地,凭什么你说举荐谁就举荐谁?”

庄聿白狠狠弯起眼睛,露出两颗小虎牙,笑说:“不才还有一个名字——琥珀。琥珀堆肥术的琥珀。”

深秋的阳光,冷冷照下来。

笑容再次挂上张福的脸庞,他冲庄聿白拱拱手:“庄公子雇佣我们族中粟哥儿,这是好事,我这个族长替张家谢过了。”

张福将那帖子接过来,临行又道:“庄公子仁心仁义,堆肥术基地之事就拜托了。这份恩情,我们张氏一族定会记在心上。”

“且慢!”庄聿白挠挠鼻头。

“庄公子还有何事?”张福态度中出现了此前没有的谦逊。

庄聿白又笑笑:“今日日落前,我希望粟哥儿能拿到这份帖子。以及刚漏掉一点。虽张氏一族可以列为试验基地,但具体谁家参加,谁家不参加,还需要有个名单。”

“明白。”张福应着,“帖子,老朽这就去送。至于名单,我派人拟一份出来,明日送到庄公子手上!”

“帖子,有劳了。至于名单……”庄聿白顿了片刻,视线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晦涩难懂,让人捉摸不透,“族中事务繁多。名单便由粟哥儿来起草吧。若谁家想参加,三日内去跟粟哥儿那报个名,粟哥儿觉得行,就行。”

话说完,庄聿白便在张氏族人的注视下,理理衣襟,走了。

张氏族人上下算是明白了。庄聿白此行,是来给粟哥儿撑腰的。

后来张氏族人如何求到粟哥儿跟前的,庄聿白没有亲眼看见,不得而知。

想来也是一出又一出的好戏。

不过再热闹的戏,总有恢复平静的时候。新型堆肥术推广一切顺利,冬麦播进田间,很快钻出了绿油油麦苗,将在这个漫长冬季中积蓄能量,等待来年的拔节灌浆。

贞和三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早一些。

第一片冬雪落上云鹤年深色羽缎氅衣时,西境来信了。

第87章 初雪

“孟知彰, 下雪了。”

庄聿白抬起手腕,托着窄袖上的雪花,小心翼翼走向正弯腰整理菜园的孟知彰, 留意着脚边一堆堆刚收获的菘菜。

是一片六出雪花。冰针洁净、清晰, 完美得像一片易碎的梦。

“好看吗?”

“好看。”孟知彰凑上来,认真看了几眼,自然地伸手去挑庄聿白发丝上的那片。

不过刚刚碰到,倏忽消失,凉凉地化在孟知彰指腹。

“傻子, 怎么能用手呢。” 庄聿白一下笑了, 又要撩起衣襟下摆去接更多雪花给孟知彰看, 却被人拦住了。

“我们今日吃涮锅, 有劳琥珀兄将风炉先升起来。”菜园风凉, 孟知彰哄人回家。

“好。”庄聿白抬脸笑笑,“那你快点回来。”

牛婶挎着满满一个竹筐,敲响孟知彰家柴门时, 风炉上的那罐黄芪枸杞汤正咕嘟咕嘟翻腾着。

“二有从山中打了两只野兔,给你拿一只。这是院子里新晾干的大枣。还有你牛叔新生的豆芽, 这次的豆芽好,白白胖胖的我喜欢……”

牛婶一样一样展示给庄聿白看。她穿了件素面窄袖袄子, 干净利落。日子顺心,脸上笑容也多起来。

庄聿白听牛二有说, 家中在请媒人帮牛大有议亲了。

穷苦人家温饱都成问题的情况下, 娶妻生子大都是奢望。牛大有比孟知彰还大一岁。看着牛大有年纪一天大似一天,牛叔牛婶也着急。

眼下多亏了孟知彰和庄聿白才有了这茶炭生意,又加上新型堆肥术田里也能多打粮,日子是越来越有盼头, 越过越有底气。此前落下的事情,也可以提上日程、缝缝补补了。

这原本是好事,不过牛婶似乎又平添了新烦恼。

“大有哥忠厚稳重,长得也不错。现在窑炭上的事情里里外外忙着,能担起一半,又能吃苦,想来有不少人家等着来议亲吧。”庄聿白试着宽慰牛婶,将风炉上的黄芪枸杞汤盛了两盏,“对了,有几天没见到大有哥,他一直在窑上忙着?”

“他这几日一直在往城中送炭。”牛婶似乎想到什么,叹了半口气,往庄聿白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婶子跟你打听一下,去府城比赛那个什么周掌柜……就是在咱炭窑上买炭的那个周掌柜,他家是不是有个弟弟?你见过么?”

牛婶说的是缘来茶坊的周青。周青是庄聿白的第一个长期合作大主顾,双方若论交情还是有的,只是仅限生意上的往来。至于对方家中人口几何,有没有弟弟妹妹的,倒并没有太留意。

不过提到府城比赛,庄聿白倒还真想起一个人来。

府城时庄聿白和周掌柜见面都是在摊展,因为行程赶,各自也忙,并没得空坐下叙旧闲聊。后来倒是牛大有去帮了一两天的忙。但那时周掌柜身边总跟着一个眉目清秀的小哥哥,庄聿白还是注意到了。

那小哥儿十八九岁的样子,迎来送往落落大方,性子温和恬静,举止也斯文。庄聿白此前还以为是周掌柜请来的伙计,现在再想,和周青倒有三分神似,八成就是牛婶提到的这位弟弟了。

“打过照面,为人处世都妥帖周全。婶子怎么想起问他?”

“随口问问罢了。”

牛婶能听出庄聿白对此人的赞赏,眉间却聚起愁云,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往回咽了咽,强行换了个话题,语气中带着对儿子的埋怨。

“周掌柜家的茶炭,每次都是派茶坊小厮亲自来运的。家中事情本来也多,大有还回回都要跟前。一去大半日不回来,也不明白在城中怎么就这么绊脚。你说说这……”

叮叮叮,庄聿白眼前一亮。八卦的雷达登时响了。

牛大有一向不修边幅,花钱也谨慎。府城回来时,除了给家中采买的东西,竟还偷偷买了一只香囊,藏着掖着的。庄聿白软磨硬泡的几次都没能看上一眼。

今日一想,这不就对上了嘛。肯定有情况。

“人家是城中的公子哥儿,咱们是泥地炭灰里刨食的。有些心思,根本就不该动!”牛婶止不住叹气,“我这些时日正托媒人呢帮忙看着,不管美丑,只要性情好,俩人合得来就行。”

庄聿白正想帮牛大有分辩几句,却听牛婶又道:“嗐,不说他了。提他我就来气。你和知彰怎么样?”

最怕长辈突然的关心。

“我?”庄聿白一愣,不是在说大有么,这“祸水”怎么就引到自己身上来了?话题转换得太快了些。不过面上仍然笑着,“我们……还是老样子,都还好。”

该来的还是会来,躲也躲不掉。就着手中那盏温暖、微甜的黄芪枸杞热饮,牛婶开始了对庄聿白的围攻。

“知道你们忙,忙着生意,忙着读书。但终身大事也要上上心呐。这婚事只差最后这个婚礼了,看什么时候办了,牛婶就放心了。”

庄聿白添了些热饮到牛婶杯子里:“婚礼……不急的。”

“怎么能不急呢!”牛婶一脸正经看着庄聿白,“实在不行,你们先把孩子要了。”

“……孩子?!”庄聿白心内一慌,手中茶盏险些滑落。他忙稳住,假装无事地喝口茶顺气。怎么又是孩子?上回“无中生孕”一事,现在搞得他都不太敢离孟知彰太近。

“上次让婶子空欢喜一场,还以为你有了。”牛婶叹口气,认为这群孩子没一个让她省心的。又猜想庄聿白是有什么后顾之忧,忙又补充,“虽然知彰娘去了,但你放心,还有婶子在。婶子伺候月子还是有经验的!”

“……啊,不行……”庄聿白显然是被这份热情惊到了,慌不择言,脱口而出。

“……不行?什么不行?”牛婶满脸疑惑,凑近,小小声,“你说知彰他……不行?!不能吧!这孩子从小块头大,力气也大,怎么会不行呢!”

“……”

孟知彰行不行,他庄聿白真的不是很想知道。可牛婶看样子并不想停止这个对话,还说让牛叔去隔壁镇子上问问那位老中医。

庄聿白脸上的表情已经很热闹了。如果求神有用,他此时尴尬得都想跪下来,求神明将他原地带走。

柴门响动,孟知彰引着刘叔进来。

神,这不就来了么。

牛婶见有客到,忙起身告辞,走到门外又拉着庄聿白袖子悄声嘱托:“你得空了,帮婶子劝下大有……”

“婶子劝什么?”庄聿白搬了两颗圆滚滚的菘菜放进牛婶竹篮中。

“啧,这孩子!跟婶子装傻!还有知彰的事,你也好好上一上心。”

庄聿白回来时刘叔仍站外院中和孟知彰聊些什么。

“刘叔进屋,风炉上热着热饮,您老喝一盏,搪搪雪气。”

雪比方才大了,洋洋洒洒往地上落。

“我就不进屋了。”刘叔看看庄聿白,又看看孟知彰。既焦急,又为难。

孟知彰回屋拿了件厚斗篷与庄聿白披上,三人迎着风雪往山中走去。

“早时来了信差,看到是我家公子的亲笔信,先生激动坏了,等不及进屋,就站在风天冷地中将家书拆了。”

清雪不停沾在刘叔花白的头发上,他脚下不稳,但等不及,带着二人快速往回走。

“一开始先生还开心地同我讲信上内容。说公子和长庚师父一切都好。因为是武举选上去的,公子很快在那边做了个小头领,手下还带着不少人。眼下也没有太要紧的事情,就是正常训练、熟悉地形什么。还说那边肉苁蓉好,等开春了帮忙寄送一些回来。”

刘叔心中急,唠唠叨叨一直说,却一直没说到点子上。

山路难走,孟知彰伸出手臂让庄聿白抓着,将后面关键的话补齐:“看完信,先生就扛着锄头去了葡萄园。一两个时辰了。”

“是啊,这都一个多时辰了。我怎么劝都不回来,还不让我跟着……所以我来请两位公子帮着想想办法。”

“这会儿去葡萄园?庄聿白略略一惊。

他也顾不得避嫌不避嫌的,一双手牢牢抓上孟知彰的胳膊。胳膊强健有力,走起路来确实稳当不少。

园中葡萄是第一年过冬,庄聿白担心霜冻,施完底肥后,半月前已经请乡邻用土埋起来了。眼下园中根本没什么活计可做。

而且还下着雪。

雪越来越大,似乎要将这世间一切的喜乐和悲欢尽皆掩盖。

三人到达葡萄园时,空寥寥的葡萄架中,一个黑色的背影在雪地上尤为突兀,尤为孤独。

庄聿白与孟知彰对视一眼,缓缓走过去。

“先生,今日我们新得了一只野兔。您上次说炭烤的也好吃。我们带了来,正好趁着这雪天先生教教我们如何烤。”

云鹤年停了手上的锄头,回转身,见是庄聿白二人,笑说:“好哇。不过要稍等我片刻。”又回头看看园中,“下雪了。我来看看葡萄苗土层够不够,若有淘气的,将手手脚脚伸出来,岂不冻坏了。”

儿行千里家中岂能不担忧。虽然信中一片冲淡祥和,可那是西境,是戎狄来犯的第一关。眼下秋尽冬来,食物储备不足的部落也最喜欢在这个时节来犯。

边境如何苦寒,云鹤年看不到。前线如何凶险,云鹤年看不到。

正因为看不到,正因为鞭长莫及,他心中的这根弦才越揪越紧,紧到滴血。

乱雪迷人眼。缠缠绕绕,看不清,理不清。

炭火澄明,小心熨舔无声的伤口。任何宽慰之语,都是苍白无力的,也是不合时宜的。

不久后,孟知彰和庄聿白去府城时,云鹤年并没有相送。或许他早就知道些什么,只让刘叔带了句话。

骆家比面上看到的还要复杂。今后在府城生活总会碰上。将来若遇到什么为难之事,事关骆家的,大可以来找他云鹤年。

第88章 守岁

过了冬至, 天光一日短似一日。庄聿白觉得时间越发不够用。

冬至开始,族中祭祖等事情就忙起来了。虽说庄聿白姓庄,是个十足十的外姓, 还是个哥儿, 但他孟氏上首的位置在,族中话语权就在,族中大小事务都要问问他,听听他的意思。

眼下又到了年关,除了族中事务忙, 金玉满堂和茶炭的生意更忙, 当然还有二人去府城的“搬家”事宜跟着, 庄聿白真切感受到“分身乏术”一词的分量。

这一忙就到了除夕。

孟家村的这个年, 到处喜气洋洋, 到处希望满溢。天刚擦黑,远远近近的鞭炮声就响个不停。

今年有几处生意帮衬着,族中乡邻收入较往年多了不少。而且田地都用力新型堆肥, 即便没有亩产三石,至少明年增产已成事实。钱袋子鼓了, 日子宽裕了,这年才过得更舒心。

庄聿白和孟知彰约好, 今晚一同守岁。孟知彰答应了。

午后开始,两人便一起张罗年夜饭, 算上果品, 有满满一桌,自然也有饺子。

过年逃不过的一个词,就是团圆。但眼前这两个人,一个父母皆亡, 一个独自穿越,怎么都和这个词不搭边。

每年除夕,庄聿白都会守在旁边看外婆包饺子。外婆的笑永远那么温暖,稍不留意外婆还会用沾了面粉的手,给小庄聿白点个白白的小鼻头。

看着面前这盘饺子,庄聿白暗自笑笑,眼神中的委屈和落寞,随着村子上空的一阵阵鞭炮生也越发明显。

庄聿白想家了。淡淡的伤感中竟带出委屈的情绪。

成年人的世界,伪装是门必修课。要时刻装作很强大,装作自己无所不能。但那看似强大外表之下,说不定也藏着一颗千疮百孔、一颗柔软敏感的心。

当然这颗心只有在最亲近之人面前,才会展露一二。才会放任自己流露出委屈和软弱的一面。因为潜意识告诉自己,即便有风霜刀剑,眼前人也会帮自己挡去。

见庄聿白坐在桌前许久未动,孟知彰用公筷将鱼鳃下那块肉夹下来,眼神柔和地看着庄聿白:“试试这鱼炖煮得怎么样。”

庄聿白礼貌地挤出笑意,他还是有一点难过,以及此时此刻竟然不想再装坚强。谁又能永远强大,永远坚不可摧呢。他庄聿白可以在过年时放纵一会,享有一次保持脆弱的权力么。

委屈难过的时候,外婆总会过来抱抱自己。很神奇,抱一抱,坏情绪都会消散,整个人也能充满力量。

庄聿白想外婆了,想家,想念那个温暖的怀抱,以及怀抱中的安全、安定、安心。

“怎么不吃,再不吃要凉了?”孟知彰褪去外人面前的严肃持重,语调柔和,哄小孩子一样,“难不成要我喂你?”

庄聿白的心,像被轻轻撞了一下。鼻头微酸,一双水漉漉的眼睛,定定看着孟知彰。

“来,张口。”孟知彰轻柔地摇摇头,弯着唇角,将那一筷仔细挑拣去鱼刺的肉送到庄聿白嘴边。

睫毛闪动,庄聿白听话地张了口。

“孟知彰……”

鱼肉酥嫩,入口即化,奈何鼻腔酸楚更甚,将鱼味整个盖住。

“嗯?”孟知彰微微俯身,视线对上庄聿白的眼睛,带着探究,“不好吃?”

除夕要守岁,家中今晚多点了几盏灯,映得孟知彰的眼神越发澄明。

“孟知彰,我可以抱抱你吗?”

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诚恳中又带着迟疑。担心被误解自己痴心妄想的难为情,担心被拒绝的不自信。

原本正身对着自己的孟知彰,将身子缓缓扭转过去。看着身旁只留一个高大宽厚的背影,庄聿白的心倏忽沉下去。

胸中那股孤寂、酸楚翻涌上来,灭顶般将他整个淹没。庄聿白垂着睫羽,眼睛里一点光也没了。

没关系。人与人之间的悲喜,并不相通。

而且自己的这个要求,确实也有些过了,尤其对人前向来疏离矜持的孟知彰而言。

方才夹鱼喂自己的筷子,齐齐放在桌上。

晃动的灯光,沉默无言。

这份沉默让庄聿白越发无力。是自己唐突了。拥抱这种事,对孟知彰而言,确实算是一种极大的冒犯。

忧伤,让人疲惫,自责尤甚。

庄聿白觉得自己像断电的人偶,浑身无力,马上连椅子也坐不住。甚至呼吸也开始困难。

此时的庄聿白开始不知所措。或许他该告罪离席,或许他该为刚才的唐突道歉。

他深吸半口气,强行给自己攒了些力气,正想开口,却见孟知彰调整姿势转了过来,缓缓张开双臂。

“过来。”

庄聿白愣了一下。

庄聿白终于明白过来。他耗尽最后的力气,迎了上去。

孟知彰的胸膛很宽,怀抱很暖。完全打开,等庄聿白进入后,又从后合拢抱住。宽厚的手掌还轻轻护住庄聿白的后脑和后颈。

完全包裹的拥抱。让人贪恋,让人沉溺。

庄聿白的心,一下安定下来。

庄聿白不清楚,在合理的社交礼仪允许范围内,可以拥抱多久。

胸膛内的心跳紧实有力,一下一下敲在庄聿白的耳畔。

以及……可以再抱紧一些吗?

“孟知彰”,不知多了多久,庄聿白将脸从怀中蹭出来,微微抬头,看着孟知彰坚毅的下颌线。

“嗯。”对方应了一声。

“我有没有很厉害?”

“厉害的。”几乎不假思索。

“敷衍。”嘴上这样讲,庄聿白心中却是高兴的,“哪里厉害,你说说,我听听。”

“哪里都厉害。”下巴轻轻抵着圆圆的琥珀色头顶。

这怎么听都像一句哄人的话,孟知彰却是认真的。

外表瘦削不迎风的一个人,裹在怀中,更是小小一只。骨子里却有股顽强的倔劲,和藏不住的勃勃生机。

“我不信。”庄聿白眼睫毛蹭到衣襟,他故意又眨了两下,“我的字,难道也厉害?”

“自然。”孟知彰语气如常,但很认真,“家中能有今日,不全是你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这句话,夸到了点子上。

怀中人一下来了劲头,猛地撑起身来看向孟知彰,笑得见牙不见眼。如果是只小猫,估计尾巴已经翘成天线了。

“是呢!孟知彰,你知道家中攒了多少钱么?”小猫有意邀功。

“多少?”有人积极配合。

充电后的庄聿白,来了精神。他从孟知彰怀中爬出来,起身走到床边,将里侧的钱袋子抱了来。

府城赴试一趟,此前家中攒的十几两银子所剩无几。好在斗茶清会上兰花炭一举成名,加上院试榜首、茶魁身份加持,以及中秋冬至春季等几个重要几日跟着,茶炭生意和金玉满堂生意近乎井喷,家中银钱也一天多似一天。

茶炭生意如何,粟哥儿很有发言权。他跟着庄聿白学记账,每日窑上进出费用都要跟着核实一遍。其实日常费用已经远超粟哥儿预料,年底盘点时,数字一出,更是惊得话都说不出,只一味看着数字高兴点头,最后不知为何,竟还将不知几时挂在眼角的泪珠偷偷抹掉。

若说货郎张家给了他第二次生命,在粟哥儿看来,庄聿白就是他此生最大的贵人。粟哥儿原本以为所剩余生能在家中平安相夫教子已算上苍护佑,谁知庄聿白竟给他提供了另外一种可能。将一条他想都不敢奢想的路,平坦坦铺在了他面前。

让贫瘠石缝中的一束野兰,得以认真开花,得拥一方天地。

庄聿白打开钱袋,掏出其中密密麻麻写满进出明细的纸头,就着光摊在孟知彰面前。

茶炭进账每月小五十两,按照此前约定,这4个多月来原应给到庄聿白的分红是64两。但除去近来开窑拓址的费用、乡邻帮工的每月10两、交与族中的每月2两,又加上近来葡萄园桩架等采买、基肥原料采买、葡萄枝叶修整和埋土过冬等帮工费用,以及日常维护等费用,里里外外花出去18两银子。到眼前这个钱袋子里的还有39两。

金玉满堂,货郎张这边日常有6两进账。但订单每月20两左右,年关竟然逼近25两,除去虾户及小麦等成本,除去乡邻帮工的每月5两、交与族中的每月1两,盈余36两,比想象中多不少。

此外,就是府城薛家涮锅的分成和魁炭的费用,一共来送了3次,共计75两。

当然,先生束脩及文房笔墨开销、日常生活开销以及迎来送往的各类节礼等,最近几个月花出去28两。

“所以,截止到当下,除了一些散碎铜板,家中银钱共计122两!”庄聿白特意将钱袋子举到孟知彰面前,用力晃了晃。

府试前家中攒够10两银子,已经觉得非常了不得了。府城回来短短几个月竟然到了三位数存款。

不过庄聿白悄悄同来送信的薛家小厮打探过,那小厮说得委婉,但庄聿白还是能听明白,即便这些钱全放进预算,离他们能在府城买一所小房子还差着一大截。好在他们已有住处,加上这些银钱傍身,在府城读书生活暂时应该不成问题。

宽松袖口中细弱的手腕用力捧着钱袋,袋子是重,庄聿白举得有些吃力,但为了炫耀,吃力也值得。

“琥珀兄真棒。”孟知彰很捧场,见对方手腕微抖,忙接了过来。

因为要守岁,庄聿白特意换上宽松舒服的衣衫,头发也散下来。一瀑琥珀色长发松松绾在身后,垂到腰际灯光一照,竟萦绕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庄聿白揉着手腕,眼睛里的笑意不减:“孟兄,你在想什么?”

孟知彰确实一时失神。庄聿白唤他,他方如梦方醒。

“我在想一个问题。”孟知彰将钱袋放回庄聿白床头枕旁边,又好整以暇走回来,端坐在自己椅子上。

“什么问题?”庄聿白看着他。

“方才你问,可以抱我吗?”孟知彰顿了顿,眼眸沉下来,“我希望你,今后不再问这类问题。”

庄聿白心中一滞,神情有一些懵。

孟知彰向来体贴周到,虽然也有很多惹人生气的臭毛病,但绝不会当面让人难堪。刚不还好好地说钱的事情吗,正高兴呢,这又怎么了?

觉得俩男人搂搂抱抱不合适,要为他将来的老婆大人守身如玉?还是说觉得我庄聿白对他动了非分念头?

好朋友就不能拥抱了?好兄弟就不能贴贴了?

话说回来,若他觉得这种私底下身体大面积接触的行为,让他难堪……嗐,算了。毕竟他是要娶男人的,自己作为直男这样做,确实有趁人之危之嫌。

庄聿白轻轻点头,眼神中却满是掩饰不过的失落。表面坚强如风,心中早像一只淋湿的小狗。

“这种问题,今后不用问。”孟知彰重申了一遍诉求,语气淡淡,“在我这里,答案永远是——可以。”

庄聿白眼睛仍然垂着,隔了几秒,像是忽然反应过来,抬眸对上孟知彰的视线:“……”

孟知彰没有立刻解释,静静看着他。或许是在等对方自己明白,或者在探究对方此时究竟是什么立场。等庄聿白被盯得马上要移开视线,又缓缓补充说:“或许,这一点可以加进我们的‘关系章则’里。”

“……关系章则?”

“对。关系章则。”孟知彰慢条斯理道,“家中钱财资产全部你说了算。家中大事小情皆需问过你的意见……至于抱抱我,任何时间任何场景都可以,无需问。”

庄聿白愣愣看着他,一时没明白为何要有这样一个关系章则,以及这个章则下的二人究竟是什么关系,但见孟知彰微微伸开手臂。

“还要再抱一次么?”

充电后的庄聿白,来了精神,肚子也饿了。他再次从孟知彰怀中爬出来,规规矩矩坐回自己板凳上,对着一桌子年夜饭开始了战斗。

肚中有食,八卦之心也翘起了头。庄聿白很想知道牛大有和周堇的进展,不过他最近实在是忙,这个八卦还停留在上次牛婶来向他打听周堇为人的时候。

府城回来后,牛大有肉眼可见地成长,生意场上竟也能有模有样与人斡旋一二。同龄人中,夫夫二人原本最信任牛大有,但若有周堇绊着,想来是不可能随他们去府城发展了。

庄聿白边吃边说。孟知彰则一直往他眼前的碟子里夹菜,看来今天这鱼做的不错,已经吃下大半条,今后可以多做。

“年后我们去了府城,家中的茶炭生意也自不会出差池。有牛叔盯着生产质量,大有哥照看着生意往来,”庄聿白又夹了一块剔了刺的鱼,“二有年后也去读书识字了,虽说他最喜欢在后山抓野兔、捕獐子,坐到书桌前估计会难受一阵子,但灌点墨水在肚子里总归是好的。粟哥儿跟着我这几个月,账目已经问题不大,窑上众人都清楚他的为人,都会多加照拂。张氏族人那边至少眼下没敢再为难他们家。这就很好。”

棘手的是葡萄园,第二年可以挂果丰收酿酒了。春节开始修整枝条,预防虫害,灌溉施肥一系列动作都要跟上。接着春夏剪枝,果串养护,在后面收果之后就是批量的葡萄酒酿制。开春后的动作,庄聿白已经细细记下来交给云先生。等府城安顿下来,还是要不时回家照料着。

年夜饭撤去,两人就着风炉里的百果甜汤,一边闲话,一边守岁。

两个人的团圆,怎么不算团圆?

曾几何时庄聿白也是个熬夜小能手,或许近来太累,不知什么时候竟和衣而卧睡了过去。等他醒来时,只听院子里闹嚷嚷一片。

是来拜年的小孩子!

庄聿白忙披了件大氅从屋内跳出来。满目洁白,迎面寒气舒爽清新。昨晚下了一场雪。

开年降瑞雪,好兆头。

小孩子见庄聿白出来,忙围上来,倒地便磕头,争先恐后喊着:“上首哥哥新年好!”“琥珀哥哥新年好!”“祝上首哥哥早生贵子!”

庄聿白知道因为上首的身份,家长特意嘱咐小孩子们见了面要磕头,可自己还年轻,哪承受得起,忙将氅衣里的红包拿出来:“追上我,就有红包哦!”

旭日已经出来,零星雪花还在空中飘着。新年第一缕阳光下的小院,被孩子的嬉闹声占满。

孟知彰则在一旁静静看着,忽然一个奇怪的念头涌上来。

或许将来,在院子里嬉闹的会是我们的孩子。

*

凡事宜早不宜迟,过完年二人便开始打包要带去府城的东西。

家中最珍贵、最值钱的,当属孟知彰这满墙书籍。当然,这也是最重、最占地方的。庄聿白无奈又花2两银子雇了辆马车专门装书。

他与孟知彰乘坐的这辆车也没好到哪里去,同样满满当当。

知道他们要去府城,全村人都来往他家马车上塞东西。东家一篮鸡蛋,西家两坛腌菜,都是自家产的,唯恐二人到府城人生地不熟,没的饭吃。

牛婶、柳婶更是恨不能将半个家当搬来,菜园晾晒的蔬菜干,房前打下的枣,酿好的坛肉……要不是庄聿白拦着,连冬储大白菜都要往车里按。货郎张还送来粟哥儿亲自缝制的两个手炉套子。说过年这几日方得空绣好,是个心意,让公子们莫嫌弃。

孟知彰各处细细查看了一遍又一遍。庄聿白知道这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自然难割难舍,心中万千情绪。而此时任何宽慰都是多余的、无意义的。

庄聿白默默走到孟知彰身边,送上一个温暖的笑脸:“我们还会回来的,不是么?”

*

齐物山中的雪,更厚,更白。像铺满一地的云朵,缝隙中露出些许青绿。

南先生年前书信中称,冬季天冷,他去南边赏花去了。归期未定。到时学院的院监会来接应。

孟知彰往庄聿白手炉中又添了新炭,房子空了这许久,一时半刻难暖和起来。他将家中两件厚氅都披在庄聿白身上。

山路陡滑,车行缓慢。

庄聿白掀开车帘,几月不见,山中大变了样,刚看见院门,忽从里面飞出来一个猩红色斗篷,如一大片红梅花瓣在雪上飘过。

“琥珀兄!琥珀兄!” 薛启辰使劲挥着胳膊,后面跟了两个小厮,求他慢些跑。

看清来人,庄聿白忙从车上翻下,小跑着迎上去:“启辰兄,你怎么在这?”

薛家知道他们今日到,跟院监打过招呼,提前几日派人来打理过一遍。

“今日不只我来,还有一人也来给你们接风。”薛启辰神秘兮兮冲庄聿白挑下眉。

一语未了,院门大开,门中款步走出一名年轻女子。

一袭缎面白狐裘大氅罩身,衣角轻摆间露出里面的一点月台色暗花裙。端庄清冷,清明眉眼中自带一丝英气。如一枝清冷矜贵的白梅,见之忘俗。

“想必二位就是孟公子和庄公子。在下苏晗,久仰!”

薛启辰规矩立在一旁:“这是我家长嫂。”

众人行礼寒暄一番,进得院内。窗明瓦净,不仅正房与东西厢房挂了厚厚的门帘,廊下还有五六只灯笼。

苏晗亲自给二人展示一干陈设布置。

“窗户换了明瓦,清透保暖,比市面上的窗纸亮些。”苏晗淡淡一句带过。

庄聿白可是知道这明瓦的,古代富贵人家的玻璃平替,由贝壳珍珠层、羊角或天然透明云母片制成。但看材料便知价格不菲。

步入室内,三个炭盆暖暖烤着,一路舟车劳顿的庄聿白瞬间放松下来。不过四周一看,惊得倒吸一口冷气。这哪是整理,简直是重新装修了一遍。知道孟知彰书多,顶天立地的大书架靠墙摆了满满一排。

笔墨纸砚、桌椅榻几一应俱全,连被子和枕头都铺了厚厚一床。

“厨房备了些时蔬果品,风炉柴炭等也齐备。另带了些涮锅食材,请二位赐教。”

苏晗声音清冷,动作干练得体。虽面面俱到,又不会给人咄咄逼人之感。将一切轻描淡写,似乎一切理应如此,且本应如此。

庄聿白不清楚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这份周到细致中,带着点淡淡的疏离感。

这时一小丫头来报,说大公子回来了,此时正往这边策马,已出西门。

苏晗从容清淡的脸上,忽然变了神色。她跟小丫头递了个眼神,转身同孟知彰与庄聿白告辞:“抱歉,失陪了。”

话音刚落,苏晗及身边的随从瞬间撤离,像从没来过一般。

院内刚恢复平静,忽院外一阵马蹄响。跟在薛启原身旁的小厮大步进来,快速看了眼院内,一脸诧异:“二公子,大公子回来了,听闻两位公子回来正要来接风。半路听闻少夫人也在,说少夫人陪着也是一样的,就掉头回去了。”

“知道了。告诉兄长,今日我陪着。”

薛启辰摆手让小厮退下,他看出二人的疑惑,讪讪笑了笑,一脸无奈:“习惯就好。”

第89章 庄子

天开始飘雪前, 薛启辰让小厮们将书册行李等从马车搬下来,并帮着收拾妥当后,也告辞了。

孟知彰和庄聿白用备好的热水, 洗去一路尘土和疲累, 换了居家宽松衣衫围坐在风炉旁,开始试吃薛家备好的涮锅。

凡事做成了生意,就要讲究一个标准化和易于规模化。比如这几十小碟的涮菜,肉类就有牛肉、羊肉、兔肉、猪肉和鹿肉等常见、易得的,而且根据肉类的不同部位和本身特性, 大小厚薄、酱汁多寡也做了区分。时蔬除了常见的菘菜、豆芽、豆腐等常见食材外, 也有温室栽培的韭黄、生菜、兰芽等, 或切片或切块, 厚薄有序, 长短井然,大有讲究。

庄聿白越发明白了一件事情。薛家当年能在骆家腥风血雨的围剿下存活下来,靠得绝不是运气, 更不会是对手的仁慈。做事细致认真、待人周到诚恳,加上坚韧不屈的韧劲, 或许才是薛家成事的关键。

上元节后,书院才正式开学。这几日孟知彰同庄聿白开始收拾带来的书籍、东西等, 重新将这个暂时的小家布置起来。

家中用力气的地方,全权交由孟知彰来上。庄聿白身子弱, 正一旁坐着喝茶指挥, 薛家小厮送来请帖。

景楼雅间,薛氏兄弟已经等在里面,酒盏茶水等也皆准备妥帖。

“你这几日在忙什么?”薛启原示意薛启辰坐自己身旁。

长幼有序,且是家主, 外人面前该有的规矩薛启辰还是要守的,兄长不授意,他只能规矩站着。薛启辰见房内无人,落座后又扭动两下,笑说:“兄长是想问长嫂在忙什么吧。”

薛启原没说话,也没看薛启辰,用手从碟子里拿了块糕,举在半空。

薛启辰会意,伸手接过来,心想一块糕就想贿赂我,你自己不去问长嫂,整日拿我当筏子:“我跟长嫂学生意。长嫂在忙什么,我就忙什么。”

此时景楼掌柜的亲自来回话,说菜肴也已齐备,客人一到,立刻或煎或炒或煮或烤,保证每道菜都以最佳状态呈上来。

另一位掌柜忙也抽空跟进来回话,说三七、蒲黄等刀伤药各收上来一千斤,他亲自验过都是上好的,等这批麻沸散齐了,立马往西边发货。

薛启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让那人去了,并再次嘱托不可一味压价,医伤救命之物,质量为上。

几人离开,薛启原转过头,眉梢微挑,知道薛启辰刚才耍滑头,又拿了块糕直接递到他手里。

“昨儿我听谁说了一句,年后从西境过来的那批货误在北边了?”

薛启原是懂如何拿捏他这个弟弟的。一句话成功打开了薛启辰的小喇叭:“说是雪大给误了。我看纯扯淡!怎么这雪是偏偏下给我们一家不成?那骆家的货不正一车一车往城中运呢!因为没了这批时新尖货,现在铺子中的生意被抢去不少,账目也越发不好看。那管事的老掌柜每日来见长嫂,都带着一个厚毛巾,大冬天的不住擦汗!”

薛启辰越说越激动,早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骆家的方向愤愤不平,忽又意识到什么,笑眯眯坐回薛启原身旁:“兄长又套我话!”

薛启原用巾帕擦了擦手,语气淡淡:“知道了。回去跟你长嫂说,货到之后这个车队不必再用了。至于铺中尖货……不急。”

“这尖货是什么?兄长是不是有门路了?”薛启辰笑嘻嘻凑上来,他知道事情若没有十足十的把握,他兄长是不会提的,见薛启原并不打算此刻告诉他,又嘟起嘴,“兄长怎么不去跟长嫂说。就知道使唤我!”

薛启原神情平淡,又拿了块糕,自然地塞进薛启辰嘟嘟囔囔的嘴巴中:“吃糕。不谢。”

窗外伙计来报,孟公子和琥珀公子到了。兄弟二人忙起身迎出去。

几人寒暄一番,庄聿白见只有薛启原和薛启辰,便问少夫人怎么没来,那日辛苦她打点房舍,尚未来得及当面感谢。

府城叱咤风云的薛家大公子,生意场上雷厉风行,杀伐果决,手腕强硬得有时让对手直呼凶狠。这一点,庄聿白也是有所耳闻。不过每每提及家中少夫人,薛启原眉宇间似乎总藏着一股说不出的情绪。整个人也变得有些不淡定,甚至是局促。

孟知彰打圆场:“想来少夫人忙,今后大家见面的机会还多,不急于今日。”

四人分宾主落了座,外面开始呈菜进来。

一道道,一碟碟,让庄聿白大开了眼界,大长了见识。食材之新鲜,烹调之精致,让他一度忘记自己是个见多识广、尝遍众多美食佳肴的现代人。嗐,这才是穿越该有的生活,之前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此次设宴,接风洗尘是一方面。再有,就是生意交接。

薛启原做事爽利,让茶炭掌柜一并进来,将这几月的炭窑进展细细说来。

那掌柜带来厚厚一本账册。目前共5口炭窑,3口已经满量生产,2口试运营,最迟下月中旬正式投产。截至昨日,炭窑总计营收215两,除去初期炭窑建设、工具采买、窑工薪水等,结余105两,此前75两已着人送与公子,这是剩下的30两。

掌柜将一袋银两放在桌上,又将根据当下估算,5口炭窑完全投产后的最佳产能说与众人。每月上等魁炭1500斤,50文每斤,这是75两。中等魁炭3000斤,30文每斤,90两。边角料等下等杂炭600斤左右,每月5两银子由后街的一个铁铺全收了去。每月营收可达170两。

至于支出项,掌柜将账册向后翻了几页,指给众人看。

人工占大头,每口窑配备成手师傅1名,制炭工人2名,另有杂役小工2名。每月费用是30到40两。运送车辆及人手等费用另算。

算下来,每月100两利润,应该是有的。

那掌柜合上账册,退出前又道:“当前除了2位师傅,其余用的都是家中庄子上或铺子里的伙计,每日只贴补些饭钱酒钱。但若庄公子请牙子到外面雇人,刚才费用供公子参考,莫要被牙人诓骗。”

庄聿白抿唇点头,心中暗自盘算起来。家中炭窑帮工的都是乡邻,乡亲里道的知根知底且有族中约束着,无需太多管理。

眼下自己接手了炭窑,再占用人家薛家人手说不过去。若临时招些生人,自己原本也人生地不熟,如何管理?真是让人头大。

薛启原没再做任何补充,只尽好他东道主的本分,认真帮着介绍起桌上的菜肴——一盘冬笋炒腊肉。与方才极尽繁复之所能的菜式不同,这盘冬笋看上去甚是家常,不像是景楼在售的菜式。

“冬笋是晨起从近郊那处庄子上现挖的,腊肉也是庄子上饲养的猪肉所制。”薛启原亲自将菜捧至孟知彰和庄聿白面前,“二位试试如何。”

孟知彰知道醉翁之意不在这盘冬笋腊肉,道谢后尝了一筷,静待后续。

庄聿白试过一筷,忙招呼薛启辰一起:“好吃!冬笋鲜嫩,腊肉鲜香。烹饪火候到位,食材本身极佳。爽脆和酥韧一搭,绝了!”

薛启辰看了他兄长一眼,见没反对,便挽挽袖子和庄聿白一起开心吃起来。

薛启原归座,孟知彰淡淡看了他一眼:“关于这庄子,薛兄但说无妨。”

雅间内候着的掌柜、小厮等人依次退出。薛启原竟认真又详细地介绍起这个庄子,详细到连薛启辰都觉得有些过了。

这是薛家起家时就有的一个老庄子。离城十里,地处东郊,依水而建,上等田50亩,中等田30亩。北面有几片矮山。林子肥厚,山中鱼虾等一年产出不少。庄子现有人家26户,上起管庄人下到庄上佃户,世代居住与此,皆勤谨本分。

“此前信件中并未言明,庄公子这5口炭窑,齐物山上建了2口,另3口就在这小各庄的山上。而且庄子上有几个早年就开始烧炭的老手。过去几个月炭窑上具体事务,也是几位师傅和助手小工等跟着。”

庄聿白和孟知彰快速交换了个眼神。薛启原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便不只是一份冬笋腊肉这么简单。

庄聿白正好发愁炭窑人手问题,既然现在所用都是薛家庄子上之人,他信得过薛家,经“薛家严选”的人手,想必也都本分可靠。这些人能继续在窑上帮工再好不过,工钱他按照市面价格支付。

因窑址占地及所有原料用柴等皆出自山中,此前与三省书院山长约定的是盈利五五分。薛家自然也是五五分。

双方不是外人,庄聿白将自己的这份快速草拟的合作协议,口头提出来。

薛启原听罢,谦和点点头,郑重行了个礼:“庄公子爽快人。我薛某是商人,商人最重利益交换。亲兄弟明算账,讲明条件,双方有数,对你我都好。小各庄在薛家名下,薛家自然乐意接受庄公子的这个提议。不过……”

“不过什么?大公子有话直说无妨。”庄聿白明白,话说一半,“不过”之后的部分,才是重点。

薛启原也没绕圈子:“薛某听闻庄公子有一门金玉满堂的生意。庄子中鱼虾富饶,人手也够。想来也能支撑庄公子在府城将这门生意做起来。”

庄聿白很以为然,离城不远,材料新鲜充足,确实可以考虑。不过他并没急着表态,他在等薛启原方才那个“不过”之后的内容。

“依着金玉满堂的现有盛名,庄公子想在府城铺开销路不成问题。不过在下还是想自荐一下。”薛启原起身举杯敬二人,满饮,又说,“除了南北杂货行,我薛家食肆、茶坊在府城有十余家门面,生意尚可,皆可对金玉满堂进行铺货分销。听闻这玉片坯可长期存储,方便运送,我薛家南北各地设有十几处分号,与西境、北疆、南域等地也做些往来行商的生意。若能达成此次合作,很快庄公子这金玉满堂便能出现在天南海北的餐桌上。不知庄公子意下如何?”

薛家的商业布局和辐射渠道,是庄聿白再扑腾五年也难达到的高度。既然群山已成,为何还要填海造山、从头做起?站在山顶共享清明盛景,岂不两全其美、各得其所?

虽未明言,薛启原从庄聿白的神情中得知此事已成了七分,他又举起一杯酒,将剩下三分补齐。

“若有幸达成金玉满堂的合作,薛家愿将这小各庄送与庄公子。”

第90章 夫人

将一个庄子拱手相送, 这大大出乎庄聿白的意料。

庄子是私产,山林湖田、一草一木皆归庄主所有。

佃户租种田地水塘。庄中粮藕鱼虾等所出,与庄主四六分成。田亩数量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好在小各庄地理环境优越, 山水围绕, 旱涝保收。且一年四季所出鱼虾笋子、梅杏桃李等也不少,是个十足十的富庶庄子。

金玉满堂怎么都算是庄聿白的发家之本。若没有这档生意,估计二人还要绕很长一段路才能走到当下这一步。

离开孟家村,没有乡邻帮工,庄聿白也在发愁这档生意如何在府城开展。他原以为薛启原会引荐自家庄子上的佃户, 帮忙解决人手问题。谁知对方不仅解决人手、原料, 连完整的铺货渠道都铺好了。除了府城, 天南海北一路畅通。

为了拿下金玉满堂的独家经销权, 以表诚意, 竟然将整个庄子送与夫夫二人。

庄聿白没料到薛家出手如此大方,他竟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孟知彰递过来一个眼神,庄聿白会意, 也跟着端起酒盏,夫夫二人回敬薛家兄弟。

“合作顺遂。”

“诸事顺遂。”

庄聿白明白孟知彰决意接下这个庄子, 一定有他接下的道理。或许是认定金玉满堂的独家经销权值一个庄子,或许认定二人与薛家的交情, 区区一个庄子不足挂齿。无论如何,这对双方而言都是一个重要信号。利好信号。

一时酒酣人散。

“金玉满堂所能带来之利, 不亚于小各庄产出。小各庄在你长嫂名下, 想来你长嫂不会有什么异议。”薛启原负手慢慢踱步,又交代薛启辰,“回头将城南那两处大庄子的地契田契翻出来,寄到你长嫂名下。”

“兄长, 你知道的,长嫂根本不在乎这些!你每次往长嫂名下塞田产寄铺子,她都……”

薛启原猛回头,吓得薛启辰后半句硬生生吞了回去。

薛启原眼神晦暗难明,薄唇轻抿,喉头滚了滚,想说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

薛启辰心中叹气。他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明明就是这样嘛。现在家中半数之资都在长嫂名下,可兄长还是不停塞、不停给。

长嫂向来坦荡,面上不说什么,但从她陪嫁侍女这几日的表现不难看出,每次兄长这般做,长嫂便好几日吃不好睡不稳。无一例外。

“过几日你长嫂想必会亲自带庄公子去各庄视察,你也去,好生跟着。天寒地冻,冰雪难行,让车把式路上当心些。”

“知道了。”薛启辰应着,他跟长嫂关系好,这些事哪还需他长兄交代。

“还有,这金玉满堂之事,不必在你长嫂面前提我。”薛启原眼眸低沉,似在斟酌如何解释,思虑良久方开口,“就说是你搞定的。”

薛启辰简直要笑哭了。自己兄长无论在外面如何杀伐果决,可一到长嫂的事情上,便慌了阵脚,明显露怯。

“兄长,我几斤几两长嫂还能不清楚?即便我说是我搞定的,恐怕连长嫂身边的墨儿姑娘都不会信。岂能瞒得了长嫂!”

“不管你如何说,不许提我。”自己弟弟面前,薛启原难得也耍起了无赖,“还有……”

薛启辰摇摇头,刚想走,以为他兄长想到了更妥善的说辞,忙认真听着。

“庄子上冷,炭盆和手炉多带几个。你长嫂身子弱。”

*

薛启辰到长嫂院落告知金玉满堂之事时,正遇到南北货行的周掌柜从里面出来,手里的毛巾又是皱巴巴湿了半条。

“二公子满面春风,是有什么喜事?”周掌柜强打精神同薛启辰问好。

“自然是喜事。周掌柜赶紧回去集结人手,铺子里马上就要忙起来了。”

“是误在北边的那批货到了?可老朽今早得到的消息还是……没有消息啊。”周掌柜上前扯住薛启辰的衣角,像是要抓住唯一那根救命稻草。

“不是那批。不过是比那批货强上千倍万倍的货物。” 薛启辰笑着往院内走,“信我,您老尽管回去安排人手!具体怎么做,就等我长嫂传你吧。”

苏晗住在薛家西跨院,单独一个院落。

议事厅就设在跨院的西厢房。家里管事及铺子里的掌事都有固定时间来此议事回话,若有急事也会先来此处寻人。

薛启辰绕过影壁墙,但见院内等着三两个管事和小厮,神情严肃,想来也是有要事等着他长嫂拿主意。

门口小丫鬟见薛启辰来了,忙打起缎面丁香色撒花绵帘,并笑着报进去:“二公子来了!”

苏晗陪嫁大丫头墨儿笑着迎出来,接过薛启辰脱下的斗篷:“刚少夫人还说呢,都这会子了,今儿二公子怎么还没来点卯!”

绵帘掀开迎面便是一股淡淡的暖香。议事厅当地放着三只炭盆。苏晗原说过没必要,可办差的人说是大公子特意交代的,天冷,少夫人在的地方至少要用三只,他们不好违命。炭盆而已,这等小事没必要让中间做事的为难,苏晗便任由他们摆了三只。

薛启辰伸手在炭盆上烤烤手,偏头往里间瞅了瞅,是成衣店的掌事在回话。他便不急着进去,笑着同墨儿说:“方才同我兄长出去会客了。墨儿姐姐今天给我留什么好吃的了?”

“还真有!一碗牛酥酪,撒上各色干果丁子,好看又好吃。在小厨房热着,我让人端了来。”

薛启辰道过谢,在外间椅子上坐了。酥酪只吃了半盏,里面掌事出来见到薛启辰点头致意,薛启辰也忙起身问好。

这时听里间唤他,薛启辰笑盈盈抬脚进去,同他长嫂问了好。

苏晗垂膝端坐在暖榻上,挽着寻常发髻,简单簪了一支珍珠钗。上身着月白色窄袖缎子袄,下身系一撒花长裙,腿上搭着一条完整的白狐毯,通体纯白无一根杂色。

薛启辰一眼便知这就是他长兄新得的那张皮子。见多识广的掌柜们都赞难得见这样大、这样纯的白狐。千金不换。他长兄也一眼便看上了,说留下自用。可不知为何,先着人交到铺子里,又由铺子里的掌柜送到他长嫂手上。

嗐!一张皮子,非这样倒来倒去也不嫌麻烦。

苏晗处理掌事们的事情,薛启辰跟在一旁听着学着,等众人都走了。薛启辰才讲到这金玉满堂的事情。

“金玉满堂?”苏晗有些诧异。

她此前有所耳闻,前段时间府城刮过一阵子这个风。好像是骆家大少得了一些,御赐宝贝似地满府城相送。苏晗还以为是京中新兴的果子点心,谁知竟出自东盛府,马上他们薛家独一份售卖。

不过也要谢谢骆家大少,提前替他们薛家做了前期传播。

又听说这玉片坯晒干后可保存数月,食用前过油一炸即可,方便简单,苏晗忍不住拍手称好。

“除了府城,西境北疆南域,有薛家招牌的地方,就能铺上这金玉满堂。很好!”

“长嫂和兄长真是心有灵犀,你们想到一块去了!”薛启辰没想到能得长嫂如此盛赞,忙附和,“兄长的意思就是当前产量少时,暂由家中酒楼食肆来消化,等产能上来,咱薛家天南海北那十八家商号都能见到金玉满堂的影子。”

提到长兄,薛启辰觉得他家长嫂身边的温度一下子变了,刚刚还是春风和煦,此时竟陡然寒风透骨寒。

苏晗垂下眸子,慢慢品着手里的一盏茶,方才不经意流露出的兴奋神情瞬间消散。

薛启辰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就不该提他兄长,好在墨儿端进来一碟果子,笑说:“咱家茶坊新出的茶果,二公子也试试!”

薛启辰拣了一块,见墨儿冲他使眼色,忙接过果碟放在苏晗身旁的矮几上:“长嫂也尝尝。”

“我刚试过了,觉得甜了些。你觉得如何?”

“我和长嫂一个想法,回头让他们再调试调试。”薛启辰掏出巾帕擦手,试探问,“刚说到的小各庄,长嫂哪日得空,我去约琥珀兄时间。”

此时院外隐隐热闹起来,偶尔听到一两句“大公子回来了!”

苏晗神色明显有变,她放下茶盏,漫不经心说:“这几日大公子在家,想必有不少话同老太太要说,我就不过去陪老太太用晚饭了。”

薛启辰自然明白,这哪是不去陪老太太,明明不想见到兄长。一家人连个晚饭都凑不齐,老太太心中又该不是滋味了。还能怎么办,眼下这能他薛启辰去装巧卖乖哄老太太开心了。

见薛启辰从西院出来,薛启原站定等他跟上来,看似整理衣袖,视线却不经意往身后扫了一眼,神情既期待又紧张。

“长嫂还要再忙一会子,恐误了老太太饭点,就不过来一起用饭了。”薛启辰恭敬走到薛启原跟前,垂手而立,不敢看他兄长的眼睛。

暮色渐深,一阵冷风灌来,薛启辰不觉拢了拢衣襟。

“嗯。”薛启原轻声应了句,没再说什么,款步朝正房走去。边走便自嘲似地轻轻摇了摇头。

本就不该心存什么希冀。是自己不自量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