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知彰眸心沉了沉,既然再次提到九哥儿,孟知彰便跟庄聿白讲一讲九哥儿。
九哥儿是悦来茶坊的当家茶博士,也是茶坊的台柱子。骆家这些年遍寻资质上乘的茶僮,从小延请名师大家,进行教习培训,制茶品茶自不必说,琴棋书画、歌舞诗赋也需样样精通。九哥儿就是这万千茶僮中挑选出来的一个。
庄聿白眼中泛起星星,是香香软软又多才多艺的小哥哥呢,谁能不喜欢?他带着点花痴神情说道:“原来那日看到的曼妙舞姿和精湛茶艺,只是冰山一角呢。”
孟知彰将视线放远:“当然任何美好背后,都有着常人难以承受的苦痛。这些茶伎所受之训练,据说严苛到骇人的地步。虽为茶伎,以技侍人,也是以色侍人。所以,可以死,但外表绝不能看出伤残。即便是惩罚,皆是在看不见的地方,也都是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庄聿白听得心中一紧又一紧。
“这些手段,远超常人所能承受,更何况是一些七八岁的孩子,所以能站到人前的茶伎寥寥无几。像九哥儿这般,算是从地狱中修炼出来的一支曼陀罗,凤毛麟角。不过说到底,九哥儿是骆家的人。即便我们花再多钱想请九哥儿来做事,骆家,也是不会放人的。”
庄聿白有些沉默,缓了半日放道:“那他们训练这么多茶僮做什么?”
“具体做什么,只有骆家最清楚。骆家原本并不擅长商贾之事,但他们掌控的势力,确实因为九哥儿等茶伎的存在,很快探插进府城经济的关键命脉。”
庄聿白扭头看向孟知彰:“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你是不是也在偷偷关注九哥儿。虽然我和他见了没几面,但我庄聿白向来看人很准的。我就觉得他不错。如果他对你……”
孟知彰冷冷一个眼神扫过来,庄聿白立马住了嘴。
“可我孟知彰这方土地上,并不适合曼陀罗。”孟知彰的态度很坚决。他向来清楚自己要什么,也清楚自己能要什么。
“那你适合什么,孟兄?”庄聿白扒在孟知彰胳膊上,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看过来。
“……”孟知彰瞳孔一缩,定定看了庄聿白几秒,并未讲话。
庄聿白却像听到了一声叹息。
一条石阶向齐物山更深处铺去,庄聿白半挂在那条坚实有力的胳膊上,一步一步深浅不一地向前迈着步子。
林鸟啁啾,细风穿叶,头顶忽然响起一句看似没头没尾的话:“你唤我什么?”
“孟兄啊?不是一直都唤你‘孟兄’么?”庄聿白看路的空档,抬头看了眼孟知彰,“有什么不对么?”
“天已经擦黑了,再不快些走,恐怕野兽要出来觅食。”孟知彰说得认真。
“啊!”抓在孟知彰胳膊上的手猛然一紧,庄聿白有些慌,“那我们快些走!我,我一只脚跳着走或许能快些。”
庄聿白扶着的那只胳膊忽然垂了下去,“孟兄,走呀!你怎么不走了?天要黑了。”
“或许换个方式,我们能早些回去?”
庄聿白一脸古怪地看着孟知彰:“孟兄,什么方式?”
孟知彰往自己身后挑下眉,意思是可以背对方一程。
庄聿白会意。这个好!这山路走得他辛苦极了。他刚要往对方身上爬,孟知彰却向旁跨出半步,松柏般站得笔直。
“你唤我什么?”孟知彰又问了一遍,“你重新说,或许我可以考虑直接背你回去。”
“……?!”庄聿白一头雾水,比此间山中岚气还要潮湿。
“孟兄?”
“孟公子?”
“孟知彰?”
“知彰兄?”
庄聿白一声一声试着。
孟知彰却在这一声声中,阔步超前走去,很快将庄聿白甩在身后,越落越远。
“……蛤?”庄聿白有些懵,看来没一句是合人家心意的,“欸!孟知彰,咱不兴这样的!好歹你是个读书人,就把我扔在这深山老林了,这卸磨杀驴的事怎么能干呐?”
孟知彰充耳不闻,甚至头也没回,继续朝前走。
见喊不回来,庄聿白一瘸一拐往前赶,嘴上愤愤不平:“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真是铁石心肠!枉费我素日掏心掏肺对你好……”
没了身旁人扶着,庄聿白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石板,一段路走得是兵荒又马乱。
庄聿白正东歪西倒找不准重心,两条胳膊忽然被人稳稳扶住。铁石心肠的人,走了回来。
“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态度,不是么?”眼神幽暗,声音温凉,威胁中带着一丝挑衅。
庄聿白心空了一拍:“那孟兄,我要如何求你?”
“自己想。”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庄聿白死死抓住那又要抽走的手臂,软下脸面,“孟兄,求你背我回去!”
“你重新问,我就背你回去。”孟知彰俯身过来,一双眼睛似夹着志在必得的笑意。
庄聿白抿了下唇。他忽然明白对方所指。心中叫苦不迭。
孟知彰啊孟知彰,方才在南先生那里不是给你面子,将这和谐体面的夫夫关系表演得像一些吗?人前可以叫,可眼下只有两个人,也这般称呼,那……那和耍流氓有什么区别!
见对方迟迟不动,孟知彰站直身子:“或许你再想想。我先走?”
“夫君,求你背我回去!”
*
孟知彰和庄聿白二人回到住处时,牛大有正在接待客人。
薛氏兄弟午后便来了,一直等到现在,说今日无论多晚都要见到孟知彰和庄聿白。
今日斗茶清会落下帷幕,茶坊排名已出。作为第二名茶坊主人的薛家,带着满满诚意和详细规划而来。以防别人捷足先登,薛家必须赶在众人前向夫夫二人表明心迹。
第77章 交好
庄聿白与薛启辰相处的这几日, 从兄弟二人的做派举止,也能猜出薛家在府城的家世地位和经济实力绝非一般。
尤其是薛家,虽明令禁止与骆家对抗, 但这位薛家二少还是敢明着叫板, 让骆家难堪,也能说明这府城不只有骆家称雄,薛家的家资基础也绝非常人能比。
但薛家两位公子这次兴师动众来“投诚”。诚意之深深,意图之昭昭,不仅孟知彰和庄聿白没料到, 薛家上下更是惊诧不已。
商贾向来精明敏锐, 或许薛启原认为孟知彰奇货可居, 或许又认定孟知彰将来定能仕途平顺、登堂进言。但孟知彰此时还只是一个小小秀才, 说实话, 大可不必如此。
薛启原在家中议事厅上说出要与今年院试榜首的一个小小秀才交好之时,薛家上下极为震惊。
虽然此人在此榜上越过骆家大公子骆耀庭,摘得榜首, 但骆耀庭有整个骆家倾尽资源培养。这村野之中出来的小书生,即便文章作得再好, 即便茶斗得再好,又能翻起什么风浪?
与之交好, 岂非石沉大海,甚至连一声响动也听不到。
薛启原端坐正堂之上, 看着堂下各房主事之人。这其中有看着自己长大的族中耆老, 有教习自己经商之道的堂伯堂叔,也有德高望重的庄子及铺子中的掌事、掌柜。
堂下乱成一团,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这书生很会钻营,见得罪了骆耀庭, 骆家是攀不上了,索性来攀薛家。甚至还有人推测说这书生定是会些邪魔外道的法术,生生迷惑了大公子,大公子这才心软要去帮扶他。
薛启原只默默听着,未做声。
这位二十岁出头的薛家大公子,年纪轻,资历浅,却能将这一大家子拢在一起,实属不易。门下各怀心思的大有人在,暗中搞小动作也不缺,但大事当前,薛启原就是能聚齐人心,将事情做成。
这靠的绝非长房长孙的出身,也非妻舅的裙带关系。若非要探究个原由,只能是他薛启原自身的智谋韬略与端正无偏的行事作派。
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掌管这一个大家族,大抵也是如此。
二十岁的薛启原接管整个家族之时,各房诸多不服,甚至连分家言论都闹了出来。薛启原年纪虽轻却沉得住气,从始至终未分辩半句。
当时骆家正值在府城生意场上的扩张盛期,如日中天。对同行倾轧,收购,吞并,凭借背后势力,在东盛府大力洗牌,闹得不可一世。
原本几个和薛家不相上下的家族,很快败下阵来,一两年在府城就没了踪影。
但薛启原却扛住了。狂风巨浪面前,他带着整个薛家将岌岌可危的家族之脊强行保了下来。损伤在所难免,根基尚在。如一只蛟龙,虽陷泥潭,但势头也足以震慑骆家。
要么同归于尽,要么两下熄火,将平静归还东盛府。显然,权衡之后,骆家也选择了后者。
一些骑墙观风的薛家旁支,甚至往日视薛家为死敌的对手,被骆家碾压得无还手之力,大厦将倾之时,为求能获一线生机,见状纷纷投到薛启原脚下。
当时花白胡子的各家之主,站了满堂,为求庇护主动脱帽弯膝,向这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俯首称臣。
从坐上薛家掌事人的位置,到真正成为薛家掌事人,薛启原用了四年光景。但这四年的浮沉仰止、明争暗斗,却比别人四十年的商场生涯都要血腥、难捱。好在他捱了过来。
不夸张地说,当前薛家攒下的大半数产业,都是薛启原凭一己之力从骆家碾压夹缝下挣来的。
商场之凶险绝不亚于战场。薛家立住脚跟后,稳住底盘,死死咬住机遇,拼着不服输的狠劲才一点点在这东盛府又立了起来。
眼下虽仍然无法与骆家抗衡,但薛家已经成为骆家不敢小觑的势力。而骆家引以为傲气的茶坊、药材、丝绸布匹、典当等生意,薛家不仅悉数入局,而且做得风生水起,大有乘胜追击之势。
所以,骆家做任何决策前,薛家也成为他们必须掂量观察的所在。若一棋走错,骆家也恐自身伤筋动骨。
而令整个骆家不容小觑的薛启原,此刻正坐在明堂,静静听着堂下众人的议论。
“像那王姓书生一般,按月定量给些银两,资助起读书求仕也不是不可以。”堂下有人率先让步。
提到的王姓书生,名王劼,东盛府人,就是此次斗茶清会上名列第三之人。王劼家贫无所依,靠着薛家的资助就读于三省书院。此次院试成绩,榜上第二十名。
“是啊,”有人附和,“这孟书生是榜首,每月比这王姓书生再多几两银子,也使得。或者探探他的意思,若可以再送一两个女子或哥儿给他,想必他也是愿意的。”
“对了,听说他们家在外乡,城中无住处,从公中出些银两给他置办个小院呢?”
……
薛启原站起身,玉树临风,威仪凛凛。目光堂下只一扫,便像是敲了惊堂木,众人瞬时住了声。
薛家与孟知彰夫夫若有什么关系,绝不会是资助,更不是居高临下的施与,而且只能是平等交好。若这段关系必须有人低头,那只能是薛家。
薛启原又朝堂下看了一眼,起身走了。他只是来知会众人,并没有要与众人商议的意思。
至于如何交好,薛启原有自己的打算。
*
庄聿白趴在孟知彰背上,任由人背着自己往回走。
孟知彰的背,阔朗,坚实,像是寻不到边际。
庄聿白想起方才祝槐新看自己的字时忍俊不禁,孟知彰恐自己面子过不去,还忙想了一堆词帮自己遮掩。他心中还是感激的。
不过感激归感激,此处又没外人,装这恩爱夫夫的模样给谁看,还非要人亲口唤他“夫君”。幼稚。
孟知彰步子很稳,庄聿白感觉自己像趴在平静无澜的湖面上,偶有暗流飘过,船身悠悠摇曳两下。
不知想到什么,庄聿白在孟知彰背上欠欠身,一只手搂紧人家脖子,一只手却腾出来在人家肩背上画着什么。
手指隔着衣衫在右肩勾勒、游走。庄聿白看不见的地方,孟知彰眉心微锁,呼吸似错了一拍。
“……别闹。”
“没闹,猜猜我刚画的是什么!”
“……”。从来没有人想着要在一向沉稳矜持的孟知彰身上作画,孟知彰也不知世上竟还有这种孩子气的小把戏。
庄聿白双腿夹·紧:“快猜猜!”
孟知彰喉间一滞:“……刚没留意,你再画一遍。”
晚风起,琥珀色鬓发与那瀑黑发交·缠在一起,铺了一肩。庄聿白撩起放在一旁,认真作他的画。
“是只小兔子。”身下人开了口,胸腔和空气中传来的两股声音汇在一起,听上去更加有磁性。
“聪明!”庄聿白怕拍人家肩膀算作鼓励,“就是我们今天吃的野兔。嗯……我再画一个!”
林中越来越暗,月光从层叠枝丫间透下来,如柔纱铺了一路。天凉露重,桂子的香味越发馥郁,和气息一起萦绕鼻头,久久不散。
“是线条版的应龙!”
“又对啦!那我换个难些的!”庄聿白咬了下嘴唇。
“是我的名字,孟知彰。”或许是错觉,身下人的声音似比平常轻快了。
“后面还有,孟知彰是……”庄聿白忽然挺直身子,遥遥向前指给孟知彰看,“是我眼花了吗?门外怎么停了这么多车马?”
院门外站着几个小厮,看见孟知彰夫夫忙跑着报进去:“大公子,孟公子和琥珀公子回来了!”
薛启原午后便到了竹舍,一听人不在家,还以为去赴了别人操办的一些意有所指的宴会。又听牛大有说去拜访南先生,心中才安定下来,索性也不走了,直接等在这里。
公中事务繁多,薛启原虽交代了自己今日去拜访贵客,若非急事,皆等他回来再议。可这么大的产业,每日几百件大事小情,即便上有各房叔伯看着,下有掌事掌柜亲身料理,但需要薛启原拿主意的事情,还是很多。
薛启原在竹舍刚坐稳,茶还没喝上两口,家中管家便追了来。接着是典当铺的掌柜,茶坊的掌事……薛启原听他们回话,气定神闲做着指示安排,调度牌子在手上过了十数个,一双眼睛却时不时往窗外看。
薛启辰是个待不住的性子。兄长说今日带他来拜访庄聿白,他原本高兴得像个放假过节的小孩子,谁知人还没见着,却在这规规矩矩站了大半日,陪他兄长处理内外事务。
若只是陪,倒还好了。他兄长时不时问他两句,“启辰,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薛启辰不想看。但那么多掌事的在,薛启辰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将他长嫂近来教他的东西现学现卖,临时拿来应付一番。
要么说薛启辰鬼机灵呢。他发现一件事无论自己怎么说与兄长听,兄长都会找出些“待精进”的地方让他改进,后来有一次,他特别提到了长嫂,那次的事情兄长答应得特别痛快。
从那之后,薛启辰但凡和他哥汇报,都会加“跟长嫂说过了”“问过了长嫂”“长嫂以为”,次次都顺利得不行,而且屡试不爽。
当然这次也不例外。
薛启原看看这位心眼子都写在脸上的弟弟,没多说什么。外面黑下来,他让几个小厮提灯去山中迎一迎,若回来了,及时来报。
药材铺的掌柜站在榻旁等着当家人示下,薛启原想了想说,“伤残的药多备些。会用得上。”
茶炭铺掌柜急急补上来,正说着天凉了炭火需求大之类的话,忽听外面小厮报孟知彰二人回来了,薛启原忙抬手打断对方,起身快步迎出去——
作者有话说: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西汉·司马迁《史记·孙子吴起列传》
第78章 臣服
薛启原迎到门外, 这才发现来找他回话的掌事、掌柜们已站了满院,门外车马将路也堵了。他忙冲孟知彰和庄聿白深施一礼。
“抱歉,扰了孟公子和琥珀公子的清净。我这便让他们都回去。”
孟知彰二人忙点头还礼:“不知二位在家中等候, 回来迟了。快里面请。”
薛启辰将庄聿白从孟知彰背上扶下来:“这脚是怎么了, 家中就有医馆,我让小厮去将大夫请来。”
庄聿白这脚伤,三分真三分假的,兴师动众去请大夫过来,万一检查出来个安然无恙岂不是尴尬, 忙拦住:“天黑路滑, 不小心扭了下, 不碍事。若明日不见好, 再请大夫来也不迟。”
薛启辰忙转身拿回来两个糖人:“今日在街上见到的, 这和合二仙做得极好,我一看便知你会喜欢,特意买了来。怎么样?”
庄聿白接过, 道了谢。几人房中分宾主落了座。
四下无外人,薛启原单刀直入, 起身又施了一礼:“孟公子大才清志,绝非久居人下之辈。今时今日得遇公子, 是我薛家之大荣幸。”
这一礼,过于郑重。一旁的薛启辰有些看不懂, 不过兄长怎么做, 他跟着怎么做。也起身深深施了一礼。
孟知彰与庄聿白对视一下,忙起身回礼。
薛启原也不拐弯抹角,直接亮牌,说出此行意图:“若孟公子不嫌弃, 薛家之财之资,薛家之人之丁,将来皆可为公子所用。”
一盏灯火,轻轻晃动,满室静默。
“薛公子言重了。孟某实不敢当。”孟知彰沉思良久,缓缓道,“我本一乡野书生,此次院试承蒙学政大人等垂爱,方榜上有名,如今也只是秀才一名。薛家乃府城名望俱佳,凭现有资历,说句大不敬的话,薛公子当下这番话即便是同知府大人讲,也使得。”
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若对方以整个家族为礼,当如何还?
有些事,可以明码标价;有些事,再多筹码也无济于事。
对方盛情,孟知彰已然知晓。对方顾虑,薛启原自也知悉。
一笑泯前言。一笑启新篇。
斗茶会上众人送的茶果等还在,庄聿白和牛大有摆了几碟,又新添了些茶水。
简陋藤条圆桌,几人围坐一起,其乐融融,其笑晏晏。灯苗盈盈,照亮少年们独有的风发意气。
薛启辰因薛启原在身边,一开始还拘着规矩,说不敢说,笑不敢笑的。忽见此时的兄长也不像往常那般严肃,竟以茶代酒,与孟知彰推杯换盏起来。甚至同孟知彰说话的空档,还拈了块糕饼递给自己。
薛启辰看着递到面前的定胜糕,先是一怔,意识到什么,忙接过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儿时,二人去祖母屋里请安,薛启辰身量小,哥哥薛启原也是这般将桌上的果子蜜饯拿下来递到自己手上。以至于很长很长一段时间,甚至已经开蒙读书了,薛启辰还是只吃哥哥亲自用手递过来的果子。
不过后来父亲去世,兄长做成为家中掌事人后,薛启辰便很少能这般和兄长坐下来一起吃东西了。像是一夜之间,兄长身边长出来无数老头子,他们围着兄长说些薛启辰听不懂的奇奇怪怪的话,还等着兄长安排指示他们如何去做。有时兄长一时决策不定,他们便恭敬得像寺庙里的供养人,只一位站在那虔诚许愿,动也不动。似乎菩萨不回应他们的愿望,他们便会一直站在那里,直到天荒地老。
而且这些老头子越围越多,像是要将他的兄长一点点吞没,也把薛启辰从兄长身边越挤越远。
后来他长大些,知道了这些都是家中铺子或庄子上的管事,他们一时找不到兄长甚至还会来找自己,将那些奇奇怪怪的话请自己转达。再之后,兄长竟派人教习自己这些奇奇怪怪的生意经营打理的东西。薛启辰便越发讨厌这些老头子们了。
吃了果子的薛启辰,活了过来,拉着庄聿白大说大笑的:“听说你们去赴南先生的私宴?满府城能吃上南先生一顿饭的人,屈指可数。恐怕连知府大人也不知道南先生家门朝哪开吧……”
“不许浑说。”薛启原看了弟弟一眼,“南先生爱清净,才鲜少邀人登门。”
南先生虽已远离朝政,但清流中拥趸众多,即便是知府大人对南先生都是礼遇有加。当时南先生是因着三省书院山长祝槐新的邀约才来书院临时登台授业解惑的。消息一经传出,各界哗然。
达官贵人们争相来递帖子,论结交那是奢望也不敢奢望的,只求得见南先生一面便已知足。今年斗茶清会比往年更受关注,南先生现场亲往也是关键一点。
这座藏于深山,恨不得终年不见光的书院门外,竟百年不遇地门庭若市,热闹得连小商小贩小货郎都争着抢着来门外石阶上占位置、揽生意。
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山长求了知府大人,不得已由官方软性出面,才暂时保住了三省书院的往日清净。
对孟知彰夫夫一来府城就能受邀去南先生的私宴一事,薛启原心中也是反复掂量,不过并未宣之于口。
孟知彰读出对方眼神中闪过的那抹探究,坦言相告:“南先生与恩师算是故交,自己家贫,南先生见自己不至于太愚笨,便给谋了个抄书的事情,让自己有米果腹,有书可读。”
“我听说了!我听说了!你是给三省书院的藏书阁抄书!”薛启辰来了兴致,能让他知道得这么清楚,当然是因为事涉骆家,“那骆耀庭将孟公子手抄本的书籍奉为皋圭,日日临摹,以为是出自哪位隐姓埋名的名家高手。后来得知是孟公子之字,在家发了好几天疯,把过往当宝贝一般奉之高阁的临摹字帖,一把火全烧了!他现在已经有了新的称号——‘叶公好龙’骆耀庭。”
薛启原摇摇头,又拈了一块桂花糕塞到弟弟手上,让他少说几句。不过看庄聿白也是个差不多的性子,也便由他了,只是静静在旁看着,有过界的地方及时提醒一二。
“你们在府城待几日。我长嫂见到你也一定喜欢,你若得闲,让我长兄在醉仙楼包个雅间,请我长嫂一起来!”
提到妻子,向来杀伐果决的薛启原,眼神中竟露出一丝慌张,手足无措的慌张:“你长嫂到时或许有事走不开。”
“那我们挑个长嫂空闲的时间。”薛启辰竟还在坚持。
孟知彰给庄聿白递个眼神,庄聿白明了:“这次恐怕不行了。最迟后天一早我们便要启程回去了。出来这么久,家中事情都在请乡邻帮忙打理。相信很快我们还能在府城相聚,不是么?”
提到吃饭,庄聿白将今日在南先生家吃到“拨霞供”一事说与薛启辰听,这才知道涮锅子在当下并不普及。庄聿白将做法简单复述一遍,又狠狠夸赞了一通那野兔着实美味。当然也提到这锅中万般皆可煮,不仅可以涮兔肉,猪肉、羊肉、牛肉,以及各类时蔬、豆芽等。
“天凉了,众人围坐,自助而食,岂不美哉。”生意人敏感度就是不一般,薛启原立马闻出其中商机,直言道,“若这道涮锅改良后加入食肆售卖,不出两个月定能成为府城新宠。不知庄公子是否有意开家食肆?”
人生地不熟,开家食肆谈何容易?且府城这几日关于骆家的手段,庄聿白多少还是有所耳闻的,他同孟知彰交换下眼神,给出诚恳建议。
“听启辰兄说,薛家本也有酒楼。莫如薛公子将这涮锅子直接列入菜单。”
薛启原微微一怔,若说方才他没有动过这个念想,那不现实。只是他没想到庄聿白会直接把这个提议摆到桌面上,这么快,这么坦荡诚恳。
既然将涮锅做成了生意,那就需要谈生意。生意场有生意场的规矩,凡事标上价格才能让人安心。
庄聿白笑了笑,他知道薛启原在等这个“报价”:“薛公子是爽快人,我便直说。这涮锅的风炉内需要炭火,我希望这炭火全部用我们的庄记‘魁炭’。”
至于炭火供给,庄聿白说了方才与三省书院谈了大致的合作意向,准备在齐物山建窑烧炭。
薛启原忽然笑了,起身以茶代酒满饮一杯:“实不相瞒,今日我二人登门,有一项便是为了这炭而来。虽然我们也有自己的茶炭铺子,可所售之炭皆不及庄公子之兰花炭。”
庄聿白自然明白对方所指,也起身,满饮一杯回敬:“若薛公子有意,齐物山之炭便由薛家茶炭铺代为受理,如何?”
什么是合拍的合作伙伴?双方当下一拍即合。
涮锅与烹茶一俗一雅,所用炭火自然也有所不同。薛启原垂眸片刻,给出自己的制炭建议,连价格也一并给到庄聿白参考。
一等魁炭精研细磨,用于斗茶、焚香或者手炉取暖,每斤50文。二等魁炭中规中矩,用于涮锅,燃烧炭盆等,每斤30文。至于零碎的边角料也无需浪费,可售于食肆后厨,每斤5-10文。
凡事宜早不宜迟,但孟知彰夫夫马上返程,而以薛家的执行能力,这涮锅七日内就可以上桌。当务之急是让齐物山的窑火烧起来。
“若庄公子信得过薛家,前期选址、建窑、烧基炭等事宜,薛家可以全权代劳。后续涉及制作工艺上的事情,庄公子得闲时,可以另外安排人手。”
庄聿白明白对方这是在避嫌,也是在表态,毕竟茶炭工艺当时就有人高价来买断,而他薛家绝不做偷师学艺之事。
“那炭窑前期之事就拜托庄公子了。”庄聿白看看孟知彰,从他招文袋中将钱袋取出,“不过家中现银有限,目前只有这15两银子……”
“好。这5两银子就是庄公子‘庄记魁炭’的启动银两。薛某收下了。”薛启原直接上手将5两银子取过,“其余银钱,薛某先挪用薛家接下来购买‘庄记魁炭’的费用。”
与爽快人共事,就是舒服。不仅急人之所急,还细心周到,给足人颜面。
当下五人举盏,共饮了一杯。
辞行前,薛启原关于涮锅又做了补充,说除用庄记魁炭之外,还承诺每售卖一锅,薛家直接拿出10文利润,5文给到庄聿白作为提出这个绝世好点子的报酬,5文捐给三省书院用于资助清贫学子,毕竟拨霞供的吃法还是南先生和祝山长处提供的。
因为是新菜,上座率和回购率都不是很确定,根据过往上新经验,薛启原预估首月单店突破400锅问题应该不大。也就是庄聿白什么也无需做,单涮锅分红,一家食肆就能分得2两银子。
众人门前拱手作别时,弦月已沉沉歪在树稍。虽是半月,每个人却觉得比圆月还要圆满。
因明日还要进城采买,夫夫二人与牛大有简单收拾下就歇了,第二日天蒙蒙亮就被敲门声叫醒。
是薛家小厮,奉他家大公子之命,来给几人送东西。
“中秋就要到了,大公子特意给几位公子备了节礼。都是些自家铺子里的小玩意,公子们或自用,或送人都可以。不值什么钱,图个热闹喜庆罢了。公子还交代这马匹和车辆,就送二位公子用了。”
真的是满满一大车节礼。
庄聿白忙回房中取出200文钱请小厮打酒吃。小厮千恩万谢走后,他才围着马车细细看起来,边看边感慨:
有钱真好。有有钱的朋友,也挺好。
马车外观沉稳,用料结实,有种低调的奢华感,但又并不张扬。庄聿白踩着梨木踏脚凳,上车掀开帘子,只一眼就惊得挪不开眼。
满满一车,字面意思的“满”,一动就要溢出来那种。
车厢内还贴心放着一个礼单,方便二人核对。知道的明白这是中秋“节礼”,不知道的,还以为薛启原将薛家所有生意的样品送了来。
最先看到的是一些易碎怕压的东西。南北杂货干果、蜜饯果脯四五篮,核桃大枣、桃干杏脯等堆满车厢前部。
夹陈着的是铸铁风炉4只,庄聿白原想买几只回家吃火锅,倒让薛启原抢先了一步。
最惹眼的是从车厢顶部挂下来四五大串药材。有跌打损伤的膏药,也有煎煮内服的草药,每份都仔细包好,每包外面还附了方子,伤风感冒、体虚畏寒、滋阴壮阳……壮阳?好吧。此外还有两棵上好的老山参。
一起挂在车厢顶的,甚至还有一个蝈蝈笼子。不用想,这一定出自薛启辰的手笔。
中间堆着两个大木盒,打开是一套齐齐整整的茶具,和七八饼薛家茶坊的茶饼。再往里是七八匹颜色不同的布料和三床被子。
庄聿白从车厢退了出来,扶着孟知彰的胳膊跳到地上:“……这礼,太厚了些。”
几人驾着马车去府城采买了些点心糕饼,以及笔墨纸张等,并给乡邻们带了伴手礼。回来时,柳叔等在门口,说南先生和祝山长带过来一箱书,送孟知彰的。
一起带来的,还有一句话:孟知彰可以随时入读三省书院,无需束脩。
“具体什么时候来,看你们时间。”柳叔冲孟知彰笑笑,压低声音,“南先生的意思是,越快越好。”
第79章 返乡
回程之路, 车马沉沉,满载而归。
官道两旁的农田,比数日前更黄了。秋风拂过, 弯垂的禾穗水浪般摇曳, 阵阵稻香荡满贞和三年的秋天。
相较来府城之时的各种未知,此时的几人心情轻松不少,也安稳不少。
回家正好秋收,这现代科学带来的堆肥术,放诸古代农田成效究竟如何, 是时候见分晓了。庄聿白将视线从金色稻浪中收回, 圆圆脑袋探出车厢向后看看。
孟知彰正收回马鞭, 不远不近驱车跟在后面。即使是驾车, 身姿还能挺得这么端正。庄聿白笑笑, 将手里的长命锁拿给身边的牛大有看。
“大有哥,好看吧。货郎张大哥应该会喜欢的。”银质锁身浮雕着蝙蝠和祥云图案,下面缀几个小铃铛, 轻轻一摇,叮铃铃叮铃铃。
牛大有稳了稳手中辔绳, 侧转头看过来,嘿嘿憨笑两声:“好看。”
这次府城之行, 算是牛大有长这么大第一次出远门。他见识了很多,眼界也开了不少。往常他能接触到的最好的炭柴, 就是暨县城中那几家。因为那几家烧的是茶炭, 价钱比他们家普通炭柴每斤能贵个三五文钱。一趟下来,能多卖上一二百文。当时牛大有就想,若阿爹也能烧出那样的炭柴,窑中就能多卖些银钱。有了银钱阿爹阿娘也可以少辛苦些。
谁知眼下自家窑上竟也烧起了茶炭。而且制出的茶炭, 不仅在暨县独一份,拿去府城竟然也……风靡一时,对,知彰用的是这个词。
“风靡一时。”牛大有默默又念了两遍。他对这个词,感受非常之深刻。当时知彰得了茶魁,他夫夫二人去领取彩头,自己原想跟着去看,谁知“茶魁”一出,缘来茶坊的摊子立马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周掌柜忙不过来,牛大有只得留在茶摊前帮着照料。人群鼎沸,有问茶魁方才用的什么茶的,更多的是问茶炭,毕竟连学政大人都亲口夸赞之炭,想必大有来历。
牛大有本不善言辞,即便大针戳到身上,都不吭一声之人,此时却要面对挤挤挨挨充满期待的眼神,去给他们答疑解惑。
牛大有很慌。站起来顶天立地一个大壮汉,影子占地都比别人敦厚几倍,此时却像个伶仃无所依的小孩子。
他下意识想求助孟知彰,想求助琥珀,想去扯扯他们的衣袖,问他们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可二人此时皆不在身边。
当下能说出这兰花炭妙处的,也只有他牛大有。牛大有极力稳住心神,这兰花炭是琥珀的心血。他不能给知彰和琥珀丢人。他想着往常跟琥珀出去谈生意时,琥珀的做派与说辞,尽量照猫画虎开了场。
破了冰就顺了,牛大有越讲越入其道,越说越得其法,尤其讲到这兰花炭无烟、耐燃等等好处时,看着台前人群中惊叹崇拜的眼神,竟然升起一股自豪神色,腰杆也越挺越直。
登时摊前递帖之人无数,有茶商,有炭商,甚至连手炉坊、制香坊的掌柜都挤了来。这种被这么多人当面认可、夸赞、追捧的感觉,真好。
这次斗茶清会,兰花炭在整个东盛府大放光彩,周掌柜的缘来茶坊,在茶魁和茶炭双层加持下也赢得第五名的高位。
周掌柜对孟知彰夫夫感激戴德,当即便跟牛大有透露接下来的规划,他回去后立马新开一家分号。茶炭用量要翻上几番。这兰花炭的订单每月至少要抬高至600斤。
有生意是好事。庄聿白自然高兴。牛氏炭窑不仅有稳定的兰花炭客单,接下来也可以制些魁炭售卖与其他茶坊。需求量上来,村中剩余劳动力便可以更好集结利用起来,大家一起在茶炭之事上多些进益。
当然,除了茶炭,还有金玉满堂与葡萄园。日子总归是会越来越好的。
叮铃铃,叮铃铃……庄聿白将那长命锁仍拿在手上翻来覆去看。
“等你和知彰有了孩子,我也买一块送孩子。”牛大有见庄聿白眼神中似闪过一丝古怪,以为自己哄他,忙满眼诚恳保证,“真的!”
庄聿白自然知道牛大有是认真的。孟知彰的孩子,他牛大有当个干爹都不为过,送块长命锁更是理所应当。只是这个限定,让庄聿白差点笑出声。
我和孟知彰有孩子?好有趣、好新奇的说法。
两个大男人怎么有孩子?大街上捡一个,还是去领养一个?
不待庄聿白将这个有趣的问题说出来,牛大有猛地直起身,挥鞭向前指给庄聿白看:“琥珀!乡邻来接我们了!”
知道孟知彰今日回来,族长带着族中耆老和众乡邻早等在村口。遥遥看见车马,鞭炮声瞬时霹雳吧啦想起来,比过年时还喜庆,还热闹。
红色鞭炮烟雾中,一群小孩子欢天喜地跑出来,笑闹着飞奔到马车近前。孟知彰和庄聿白早下了车,牵马步行往回走。
相比沉稳端正的孟知彰,小孩子们更喜欢和这位琥珀哥哥玩。他们围着庄聿白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笑个不停。庄聿白也开心,他笑着去到孟知彰那辆马车上,结结实实捧了许多蜜饯果铺出来,一把把塞给小孩子们。
小孩子拿到好吃的,又像一群撒欢的小马驹,开开心心掉转头就往回跑,边跑还边大声喊着:“知彰哥哥回来啦!琥珀哥哥回来啦!”
消息早几天就传了回来。孟知彰不仅得了院试榜首,还成了今年府城斗茶清会的茶魁,这可是孟家村双喜临门的大喜事。
鞭炮铺了足足一百米,虽比不上骆耀庭家门前的鞭炮气派,但迎来的乡邻们各个真情实感。孟知彰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他们真心希望这孩子好,也真心为这孩子能有今日而高兴。
再有,众人还听闻孟知彰得的那个彩头是御赐之茶。在这个君权高于一切的社会,这可是顶顶了不得的事情。甚至在一些人眼中,这和孟知彰将一柄御赐的尚方宝剑带回村子没什么区别。
族长请孟知彰将御赐之物拿出来与众人瞧瞧。
孟知彰说这茶目前是他家夫郎的嫁妆,是私产,若大家要看,需先征得他家夫郎的同意。庄聿白不觉得什么,半块茶饼而已,再珍贵又能如何。他刚要钻回马车去取,族长拦了一把。
“不妥,不妥。这风天土地的,就这样将御赐之物取出来,太过草率。”
明日秋收启动。族长当即决定今晚“开镰仪式”之前先开祠堂,将这御赐的茶饼迎进去,族人先瞻仰一番,也算为这一季秋收祈愿。
寒暄过后,众人簇拥着夫夫二人往回走。
孟知彰算族中小辈,换作往日,公开场合根本不可能和族中耆老一同在族长近前行走。但今时不同往昔,众人将族长左手位置空出来,郑重留给夫夫二人。
孟知彰还要谦让,族长拉住他,半开玩笑道:“或许下次合族再迎你之时,我们连与你同行的资格也没了。”
夫夫二人告了罪,跟在族长身旁往回走。
孟知彰心中有一丝异样。若阿爹见到今时今日的自己,应该也会高兴吧。
族长同二人说着近来家中事宜,特意强调这几日州县中不少茶坊,都来村中等二人消息。眼下二人回来了,除了秋收,还有更多事情要忙。
庄聿白料到其他茶坊见缘来茶坊在府城风光无限,自是也会找上门来,只是没料到会这么急。
一行人缓缓进村。远远看到孟知彰家的柴门。门前小径清扫得干净、整洁,柴门大开,好像随时有人走出来迎接他们。
有那么一瞬,孟知彰忽然恍惚。
这条熟悉的回家路,这条自己走了十几年的归家路,竟有一点点恍如隔世的距离。
院中飘着饭香,是自己最爱的炒蛋。刚刚从学中回来的自己,将招文袋甩至身后,高高兴兴大踏步往家走,阿爹、阿娘已相伴走到门前,正笑着等自己回家。
阿娘还是穿着那件洗得泛白的青色裙衫,在围裙上擦擦手,又习惯性理一理鬓角头发,往前紧走几步,笑着问:“彰儿,一路可还顺利?”
阳光透过门前槐树洒下斑驳影子,光点晃动,声音晃动,心神亦晃动。
孟知彰眼前起了雾气,半日他察觉衣袖被人拽住。
是庄聿白。
庄聿白正仰脸看着自己,满眼殷切:“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无事。”孟知彰心中缓了缓神,将手紧紧背至身后。又察觉庄聿白有事,示意他但说无妨。
“刚族长说是先去族长家用茶,还是先回家?”
孟知彰往庄聿白脸上看了看,知道他此时虽高兴,眼角仍难掩疲色,一路舟车劳顿,孟知彰自己都有些疲累,何况身子向来软弱的庄聿白。
孟知彰直接拱手向族长致歉:“长者赐茶,原不该辞。一则许久不在家,茶炭及金玉满堂之事务恐需花些时间厘清。重要的是,还需回家沐浴更衣准备参加晚间的开镰仪式,误了时辰就不好了。或者这茶,留待晚间一起讨了,您看如何?”
辞别众人,孟知彰二人简单收拾一通,换上干净衣衫先去了田中。孟知彰原想劝庄聿白好生歇歇,晚些再看不迟,不过他知道庄聿白不亲眼看到稻穗状况,心中自难安,便依了他。
未及到得近前,远远看着自家田中金灿灿、沉甸甸、高出一截的水稻状况,庄聿白心中这口气终于舒出来。他抬脸冲孟知彰笑笑,两颗虎牙盈盈润润,甜甜爽爽。
“不用看了。稳了。”
第80章 秋收
秧苗抽条开始, 整个孟家村都盯着孟知彰家的稻田。
孟三叔是村中种田老把式,同等田地每亩能比别家多打一两斗。乡民关于种田耕地之事都会来请教孟三叔。可别小看这一两斗,若有个十亩地, 一年下来就是多出了一个壮丁的口粮。夏收时那个2石5斗的最高亩产, 就是孟三叔的手笔。
当时报出亩产2石5斗时,整个孟家村都震惊了。别说小辈们没见过这么高的产量,头发银白的族中耆老,活了大半辈子也是第一次见,颤巍巍让人扶着走到孟三叔家的稻谷场, 亲眼看到并上手将那2石5斗粮食摸了又摸。
这次孟书郎家用了新型肥料, 称能够丰产。禾苗落地的那刻起, 乡民不自觉地便与孟三叔家的地对比起来。茎秆粗细、叶片厚薄、抽穗灌浆……现在成熟的禾穗已等在田间, 只等开镰后见分晓、定高低了。
孟三叔家的大儿子一天往田间跑几趟。最开始他一听这新肥只需18天, 制作也方便,很是心动,劝父亲也试下, 奈何老头子脾气倔,认老理, 死活不同意。
“那可是粮食,是命。哪能随便瞎搞!18天的肥, 也敢洒进田里,真不怕把根苗烧死!”
施肥后, 孟书郎家田里的禾苗, 不仅没烧死,茎秆抽条快,长势也明显要好。起初还观望的人家,不少变了阵营, 求到孟知彰门上学起堆肥。
孟三叔大儿子也要跟着去学,被他父亲发现,骂了个狗血淋头。
“孟书郎是个读书的,每日只在纸上写写画画。种地产粮之事,你求到一个书生跟前,这跟找瞎子带路有啥区别!这不是胡闹是啥!还有他家那个夫郎,长得跟个纸灯笼似的,风吹吹就灭了。他会下田种地?我看他平地走路都打晃,也不怕田中老鼠把他绊倒,抬了去!你若再动这个念头,便去给他俩当儿子!”
道理归道理,孟知彰家的稻田长势就是好。同样禾苗,他家的就是身量高,抽穗早,看着也长些。
不过稻米没归仓,一切都不好说。何况对庄稼而言,粮食才是最重要的,长得高,意味这植株能量大多浪费在茎秆之上。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也不少见。
和孟三叔同样想法的人,并不在少数。大家面朝田埂背朝天,在土里刨了一辈子吃食,谁都没听过也没见过这18天能沤成肥。退一万步,即便制成了肥,施在田地中,也不知能长出个什么牛鬼蛇神。
“他这夫郎刚来孟家村,想立稳脚跟、挣足面子。年轻人嘛,急功近利,这能理解。但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打这田里的主意。”
“有一说一,他那金玉满堂和茶炭的生意,是好。也给那些日子艰难的人家带来几串子钱,大米白面时不时也能摆上饭桌。但田地是大事。若孟书郎家这夫郎蛊惑着族人都去用这18天的堆肥,糟蹋了这一季的粮食,还算好的,恐怕连带着会弄坏了祖祖辈辈留下的这田地,这不是遭天谴的事么!”
“对,不能坏了祖辈的田啊。不然,我这把土埋半截的老骨头,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啊!”
众人围坐在一位族中耆老家中,一个劲儿地摇头叹气。作为族中老人,他们可不能眼睁睁看着孟家村遭祸殃,希望通过族中施压,断了众人用这新型堆肥的念头。
那耆老一把银白胡子拈了又拈。相比庄聿白这个初来乍到、且年轻不经事的小哥儿,他自然更信任眼前这些一起生长在片土地上,也将埋进这片土地里的老哥哥、老弟弟们。
但族中土地就这么多,不管是税粮还是天灾,哪一样压下来,都有可能死人。田地增产势在必行。
若这小哥儿的法子确实可行,那是再好不过。若如村中这几位老人之言,不仅毁了庄稼还毁了地……就算烧了自己这把老骨头都难赎其罪。孟书郎和他这位夫郎自也不必说,除了族中除名,该送官送官,该判刑判刑。
后来跟风要用新法施肥的人,被紧急叫停。等孟知彰家田中今秋收成出来之后,再议。
马上开镰收割了。村民盯着自家一亩三分地的同时,也分了一只眼睛到孟三叔和孟知彰家田中。
秋收是大事,茶炭、金玉满堂等生意这几日暂停。
清晨,孟家村的第一抹阳光打在镰刀上,弯刃锃亮,折射出秋天独有的清冷和期待。
庄聿白弯腰割下孟知彰家中稻田的第一把水稻。笑盈盈拿在手中,沉甸甸一束,穗长粒大,颗颗饱满。
稳是稳了,具体能多收几成尚未可知。庄聿白自己也提着口气。
族中叫停新型肥料之事,他不是不知道。若此次增收甚微,想来这18日堆肥法的推广只能就此打住。先前自己在南先生和祝山长那边说可以让学田增产五成的“牛”,也只能告破。
孟知彰接过庄聿白手中的镰刀,将庄聿白和他手中那第一束水稻护送至田间地头的藤椅上,还摆出茶水、果品和一册话本子,以免庄聿白“视察”这秋收场景时觉得无聊。
自己则带着请来帮工的乡邻,将剩下的稻田悉数收到稻谷场上。
空气清爽,脱粒后的稻谷干燥得也快。
这日是家家户户收粮归仓的日子。当然最激动人心的,是归仓前的上秤称粮环节。
稻谷从田间收回来,众人对自家收成已经大致有数,和往常相差无几。此时孟家村的目光全部聚集到孟三叔和孟知彰家的粮堆上。
正常水稻平均亩产,上等田2石,中等田1.8石,下等田1.5石。往年孟三叔家收过一亩2.2石,今年因为有孟知彰家的田地比着,孟三叔照料得更加精细,想来亩产还要高些。
至于孟书郎家,所有眼睛都紧紧盯着。
虽然审视的目光背后,心思各异,但所有人都清楚这新型堆肥术能否在孟家村推广,成败在此一举。甚至孟知彰二人在族中的声誉,也能一锤定音。
孟三叔仗义,以免让人觉得欺负了小辈,主动邀请众人先去他家给稻米过秤。
下等田5亩,共得粮8石,比寻常人家整体稍多了五六斗,只能算孟三叔的正常水平。
中等田5亩,共得粮9石8斗。数量一出,人群开始小声议论起来,这差不多要赶上别人家上等田的收成了。不。甚至比有些人家上等田的收成还高些。孟三叔还是厉害的。
接下来是4亩上等田,孟三叔将几亩田的稻谷分开,逐一过秤,人群不觉向前聚拢起来。
“2石2斗。”帮着过秤的人,高声喊出第一个数字。
比正常人家上等田收成高出1成了。人群一阵赞叹,甚至响起一两声掌声。
“2石1斗”,“2石8升”,接下来的两个数字虽不及地一个,也是很不错的收成。
到最后一亩地了。人群越挤越多,越围越紧。孟三叔心中也紧张,他将脖子中系着的一块灰白毛巾摘下来,擦擦手,又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冲过秤之人点下头。称吧。
称重的两人缓缓抬起地上粮袋,秤砣慢慢向外拨……
“2石3斗1升!”
伸长脖子的人群,一下定在那里。
良久有人如梦方醒,叫了第一声“好”。之后,人群炸开了锅,纷纷拥到孟三叔跟前,向他道贺,顺便取经。
孟三叔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他一开始估摸着能有个2石2斗5升,谁知竟突破了2石3斗的大关。他自己也没料到。
孟三叔将毛巾搭回脖子上,越过人群往孟知彰家的方向看了看。
庄聿白坐在藤椅上,一块巾帕握在手中攥了又攥。孟三叔家的稻米重量,时时有人报过来。听到“2石3斗1升”时,庄聿白不住点头。
能在当下有限的生产条件中,亩产达到这个数字,属实难得。
围聚在孟三叔家的人群,边小声议论着边往孟知彰家这边涌过来。
孟知彰家田亩较孟三叔家少,只有3亩上田、2亩中田、1亩下田。但众人往院内一看,眼神明显不镇定了。
“打眼看上去,似乎比三叔家的只多不少?”有人忍不住嘀咕,不过很快释然,“说不定这其中有牛大有家的粮。毕竟他们两家走得近。牛家放不下,暂时堆在他家也是有可能的。”
“2石2斗。”过秤之人,喊出第一个数字。
和孟三叔家报出的第一个数字一模一样!不错不错!人群开始交头接耳。孟书郎二人,一个读书,一个忙着金玉满堂和茶炭生意,最近还要管理葡萄园,平时在田间下的功夫远远不及孟三叔,但竟能和每日绑在田中的三叔家同样产量。
说明这肥料还是可以的。
有人上前,从粮袋中抓出半把米研究起来,颗颗饱满,一粒一粒圆鼓鼓的,看上去真招人喜欢。心中正夸着,忽又听过秤之人补充了半句:
“2石2斗……下等田!”
现场哗然。
什么?下等田?!
孟知彰家下等田只有1亩,下等田能亩产2石2斗,这怎么可能!
比普通下等田,要多出四五成的产量。四五成产量呐!竟然能孟三叔家上等田比肩。这绝对不可能!
“看花眼了吧!”孟三叔根本不信,责怪过秤之人胡乱报数,亲自挤到近前往那秤杆上看去,“这秤一定有问题,去把刚才我家用的秤拿来!”
等秤的时间,孟三叔根本站不定,围着孟知彰家的稻米转来转去,毛巾拿在手上不停擦拭额头的汗。忽然他想到什么,问到孟知彰面前:“大郎,你确定这些粮是下等田的收成?”
有人从旁挤上来:“三叔,这些稻谷是我亲自割回来、晾好收在这儿的,错不了!”
秤取了回来,这次孟三叔挡开旁人,亲自过秤。
人群不觉不觉伸长脖子,并齐齐屏了呼吸,生怕影响到三叔手里的准星。
孟三叔将毛巾搭回肩上,将秤从头到尾又检查一遍,这才开始上秤。
确实是2石2斗,若严谨些,应该是2石2斗又1升。
人群像是八九十度的热水,马上要兴奋得冒泡泡,可又觉得火候不到,需等等再翻腾欢呼。毕竟眼下还只是下等田。
“孟书郎,称中等田吧!”有人等不及,竟催了起来。
孟三叔瞪了那人一眼,眼神复杂,说不上的情绪一股脑涌上来。他家中等田合计下来亩产刚刚2石。而孟知彰家2亩中等田的稻米就在眼前,看这状态5石打不住。
果然,过秤之人开始报数:“中等田2亩,得粮……6石。”
亩产3石!
报数之人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众人皆不敢置信,忙跟身旁人确定是不是说的3石。确认后,又边向前挤,边吵嚷着要看个究竟。
孟三叔则逆着人群挤了出来,毛巾在手上擦了又擦,手掌都擦红了,伴着火辣辣的疼。抬头却见族长走了来。
“我刚听亩产3石?果真!”向来沉稳持重的族长,此时竟有些等不及,想扒开人群往里挤。
孟三叔跟在旁边:“是。亩产3石是……中等田。”
族长愣住,回身怔怔看着孟三叔,手都有些抖了:“你说中等田亩产3石?”
孟三叔垂头“嗯”了一声,声音中极力掩盖着诧异、嫉妒。
大家都明白,这可比正常中田亩产高出足足6成!6成呐!即便是上等田,附近州县有一户算一户,从未听说过谁家亩产能达到3石的。
“那上等田呢!上等田亩产多少?”族长竟顾不得身份,上前抓住孟三叔的手使劲摇,不只是想立马知晓答案,更多的,似乎想从对方那汲取一些稳定情绪的力量。
“上等田还在称……”
众人见族长来了,忙让开一条路,将人请到中间方便观看过秤。
所有人围了上来。中等田亩产3石,若非亲眼所见,说出去谁敢信?那这上等田岂不是……
有人站得远,根本看不清过秤现场,有人将孩子举到自己脖子上帮忙看着,有人索性爬到一旁的大树上,抱着树干向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