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2 / 2)

“今日那九哥儿是看上你了?”

牛大有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三人皆停了筷子。

静。整座齐物山都像停了呼吸。回声在庄聿白耳中回荡,荡得他心里闷闷的。

牛大有承认自己不机灵,很多事反应慢半拍,但今天他冷眼看着九哥儿当众解臂钏,又加上后来现场众人反应,忽然品出些味儿来。

有钱读书人家三妻四妾,不是什么稀奇事。可你孟知彰不同。牛大有颇有家中长兄的风范,见二人不讲话,便知此事是真,以一种不容反驳的口气道:“知彰,我不管什么九哥儿、八哥儿的,都不行。琥珀,就很好。”

话没继续往下说,庄聿白也明白牛大有这是在替自己撑腰,唯恐孟知彰经不住诱惑纳了九哥儿,甚至停妻再娶。

庄聿白给牛大有递了张饼子,笑说:“九哥儿也不错的,长得好,会赚钱,性格也温和,还非常会交际……”

“他好,那是他的事,和我们无关。”牛大有上了牛脾气,一口撕下半张饼子。

他甚至有些生气。因为孟知彰全程没说一句话,甚至连态都没表。

一顿饭草草收场,七分饱里有五分还是气饱的。

山中秋意早,尤其夜间冷露下来,浑身凉津津的。

庄聿白紧了下衣襟,起身去关房门。

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看小哥哥跳舞,这让庄聿白深受震撼,他此时此刻满脑子还是九哥儿在台上舞动的曼妙身姿。

美,美得不可方物。翩若惊鸿,宛若游龙,瞬间有了实体。

难怪那五迷三道的骆耀祖失了魂一般惦记,只为一近芳泽。连他庄聿白只见了几面,也想着和人家交朋友。香香美美的小哥哥,谁不喜欢呢?何况血气方刚的孟知彰……

轻掩房门的手,忽然一滞。

一个更高大的身影,盖过庄聿白的影子,正缓缓印在门上。

轻微的“哐当”声中,房门关紧,从身后伸出的两只大手按住木门,就停在庄聿白细长的手指上方,一动不动。

孟知彰从庄聿白背后欺身上来:“天凉了。”

低沉的声音从头顶飘来,很轻,很近。同样很轻很近的呼吸,洒在庄聿白后颈,洒上他琥珀色的头发,温温的,麻麻的。

庄聿白没敢轻举妄动。

他越发感觉到身后宽阔的胸膛,就像虚虚覆上来的一块滚烫热源。庄聿白被围困在滚烫身躯和这紧掩的两扇门之间,半分动弹不得。

脑海中不知代入了什么奇怪片段,一股燥热从下而上通遍全身。庄聿白一下红了脸。

带着恼羞成怒,庄聿白忽地转身,恶狠狠瞪着孟知彰。他知道两人离得很近,没想到离得这么近,近得他此刻仰起头也只能看到人家坚毅的下颌。

庄聿白不觉退后一步,但身后木门只给了他退半步的机会。

“咣啷”庄聿白肩背贴在门上,后脑却被一直温热宽厚的掌心稳稳托住。

孟知彰对这突如其来的失控似乎并不意外,任由眼前这个倔强的小人仰脸瞪着自己。圆乎乎的黑眼珠,亮晶晶,忽闪忽闪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留下一点点阴影,衣衫下的胸脯因气愤而起伏幅度明显变大。

孟知彰将人托在掌心,带着不经意的强势,保持壁咚的姿势,甚至想探寻对方为何生气而微微侧头,俯身压下来。

孟知彰不知何时身上只剩就寝穿的中衣,虽是如往常般一丝不苟穿裹在身,可他此时逆光而立,身后的灯光打在身上,庄聿白的角度看过去,这层中衣就像半隐了形,若隐若现地虚罩在孟知彰身上,给其下的结实健壮的躯体披了一层轻柔的光芒。

庄聿白尽量克制地将视线停留在孟知彰下颌上。但对方强烈的雄性荷尔蒙气息,却像涨潮的海浪,一股接一股朝他涌来。庄聿白正被对方亲手打造的牢笼死死困在这海滩上,躲不开,也逃不掉。

庄聿白面上云淡风轻,其实头脑已经开始发昏。他艰难地咽了下喉结,才意识到不知何时自己竟屏住了呼吸。

“……九哥儿,”庄聿白声音有些紧,他轻咳一声,稳住呼吸,“如果你放弃偏见,或许会发现九哥儿……的好。”

“我从不以偏见视人。而且我从未觉得九哥儿不好。” 孟知彰脸上没有情绪,声音淡淡的,“茶伎如何?读书人又如何?以真本事谋生立命,这就是最高尚之举。持三六九等之分别心之人,才会‘偏见’地将人分为三六九等。”

脖子以上,孟知彰就是清冷书生、禁欲君子的标杆。可他掌心慢慢下移,已经控住庄聿白细长白皙的后颈,另一只手还严严挡在庄聿白身侧。

庄聿白觉得自己无路可逃,他目光开始游离,试图在这固若金汤的铜墙铁壁间,找到一条生路。

海神操控着海浪,似乎将横扫天地的狂风暴雨全压在他一念间。声音更冷,更沉:“如果你能放弃偏见……”

“偏见?我?”庄聿白下意识抬眸,撞上孟知彰冷峻又冰凉的眼睛。

这双眼睛带着能洞穿一切的目光,咄咄逼人压过来,看得庄聿白毫无招架之力。庄聿白自认自己向来坦荡,没什么见不得光的心思。但这灼灼目光逼迫下,他似乎没那么自信了,还有种随时想缴械投降的臣服念头。

视线看不到的地方,庄聿白的手指恨不能抠到肉里:“我有什么偏见?!我一向认为九哥儿很好!如果你想娶……”

“我不想!”

庄聿白的话被恶狠狠打断的同时,他脚下一空,整个人也猛然离了地,被打横抱起紧紧控进孟知彰怀里。

“嗳——孟知彰你干什么,放我下来!”猛然失重,庄聿白下意识搂紧孟知彰的脖子。

孟知彰的脖颈滚烫有力,孟知彰的胸膛滚烫有力,孟知彰胸腔中说出的话,同样滚烫有力:“刚你说,如果我放弃偏见,或许会发现九哥儿的好。庄聿白,我问你——”

“问我什么?”庄聿白一时愣住。孟知彰从来没这般提名带姓叫过自己名字。

“庄聿白,如果你放弃偏见,会不会发现……我的好?”孟知彰声音冰冷,眼神冰冷,庄聿白却感觉自己要被烫化了。

庄聿白张了张口,实在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否定。若否定对他没偏见,这也不尽然,毕竟自己对男男……若是否定没看到他的好,这也不对。可当下自己被人家揣在怀里,自己还说知道人家的好,这与宽衣求-欢又有什么区别?太暧昧了吧。

不等庄聿白头脑风暴出个应对方案,孟知彰有力的臂膀紧了紧,大步将人往床上抱。

“孟知彰,你!”庄聿白像只受了惊吓并出现应激反应的小猫,在孟知彰身上没有分寸地乱踢乱蹬乱挣扎。

“唔!痛……”忽然孟知彰身体紧缩,僵硬地将庄聿白放在床上,自己则一动不动躬在床边,捂着身体的某个部位。

慌乱中,庄聿白的膝盖是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但他没想到撞在了那里,更没想到孟知彰竟然会喊痛。

不像装的,孟知彰额头已经渗出些细汗。

身体重要的几个点,太过兴奋时,猛然被刺激到是会痛的。很痛。

庄聿白一下慌了,满脸愧疚让他白皙的脸庞涨起红潮,唇色也更红了。他跪坐在孟知彰身边,歪下头仰脸去探查孟知彰的情况。

“……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庄聿白撩起袖子,帮孟知彰擦额头的细汗。

孟知彰抬手将人轻轻推开,似乎并不领情。

庄聿白像做错事的孩子,嘟嘴坐在哪里,弄坏了别人,他自己倒委屈的跟什么似的,还时不时向孟知彰这边蹭近些,眼睛更是咕噜噜时刻观察,唯恐错过孟知彰任何指令。

孟知彰缓了片刻,侧坐在床边,眼神淡淡地看着庄聿白,不带情绪:“你……安慰下它。”

安慰?怎么安慰?这部位……能怎么安慰?

庄聿白一整个怔住,他发现孟知彰的眼神从自己的眼尾移走,开始死死盯着自己的唇……唇?!半日他方颤颤巍巍、不可置信地挤出几个字:“……用口吗?”

孟知彰眸底暗了又暗,沉了又沉,最后选择了仁慈。

“……用手。”

声音极度压抑,似乎稍一不留神,身体中潜伏的那头猛兽,便会逃窜出来不受控地为所欲为。

齐物山上最后一盏灯也熄了。

一床喜被,盖住两颗躁动不安的心,各怀心思,各有所图。

“还要安慰多久……”

“……安慰到我说停。”

“那安慰的时候,可以动一动么……”

“自便。”

以免弄痛人家,庄聿白的手一直虚拢着。得到授意后,他手心微压,有节奏地用了些力气。

第67章 彩头

庄聿白的手仍放在那坚实宽阔的胸膛, 对方没说停,他没好意思收回手。掌心下的心跳坚实有力,此时已渐渐恢复平稳。

“我知道你刚才为什么会生气。”庄聿白清楚对方没睡。

对方呼吸平稳, 没说话。

庄聿白继续:“你是觉得若九哥儿有意, 而你收了他的东西或者收了他的人,我就会走,是不是?”

或许是错觉,庄聿白觉得掌心下的心跳漏了一拍。

庄聿白手上动作没有停,但那正被安慰的小东西, 似乎需要更多安慰了。

“我暂时是不会走的。你放心。”庄聿白换了个姿势, 手中断了须臾, 好在及时续上了。

“我们来府城时间虽短, 但我留意观察过了, 这边商机之多,是暨县无法比拟的。若茶炭和金玉满堂的生意能做在这边,咱岂不是可以赚更多?最重要的是, 你读书需要一个更好的学习环境,我们要学孟母三迁。我自是相信你的才学, 但三省书院进不去的话,府城其他书院我们也试试, 教学资源一定比暨县的要强些。只是这边房价高,生产场地和销售渠道也是难题……没事, 总会有办法的!”

庄聿白想了一会儿, 浸染了夜色的眸子越发清澈,在黑暗中泛着点点水光。

“说回九哥儿之事,其实你我是好兄弟,我自然是希望你好的。府城知道你有婚约的人不多, 虽然咱现在还只是考秀才,将来中举人、考进士也绝对没问题,凭你的能力将来还是很有一番作为的,我听过很多榜下捉婿的故事,到时看上你之人一定也排起了长队。”

庄聿白的手仍然没忘记自己的主线任务,不过他此时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手心的这个小东西上面。

“我的意思是,你不要提自己有夫郎之事。我还是你表弟。我赚钱养你,你读书做官,带我游历。万一有人去孟家村打听,就说夫郎病死在外面了,也不是不可以。孟知彰,若有什么宰相将军看上你,招你入赘……或者直接被公主看上,封你做驸马!那我就是驸马表弟,我也算是个编外皇亲国戚了吧。”

庄聿白又说了些七七八八的,无外乎万一当上驸马,就可以去京城住大房子,也能过上锦衣玉食的好日子,满街的糖人他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之类的。后来他小猫一般,软软打了几个哈欠,声音跟着渐渐弱下去。

孟知彰睁开眼,他将完全软在自己胸膛上的那只手轻轻拿起来,翻身朝里卧好,再将那只手小心搭在自己身上。

一个人,想要真正走近另一个人,靠的绝非一纸婚约。这一点,孟知彰从来都清楚。

月光微弱,但足够孟知彰看清散落在白皙脸颊上的琥珀色发丝,他抬手仔细理在耳侧。

只要在自己身边,一切都有可能。孟知彰收回手指时,又虚虚摩挲了两下眼尾的那枚泪痣。

日子还久。我们,不急。

孟知彰将那床大红喜被,帮怀中人掖了掖,露出小小一个精致下巴。

怕惊醒怀中人,孟知彰只是用眼神轻柔勾勒着下巴的线条,一遍又一遍。

*

不知是源自昨夜出于好兄弟关系的“安慰之事”,还是安慰之时庄聿白说的那些“肺腑之言”,希望孟知彰被榜下捉婿,带着庄聿白一起成为皇亲国戚之类的伟大构想,今日的庄聿白有意无意躲着孟知彰。

出门前,更悄悄提醒孟知彰,他可以恢复单身身份。若机会来了,千万要把握。

这种疏远连牛大有都看出来了,憨声憨气给庄聿白撑腰,说,若是孟知彰敢做对不起琥珀的事,他牛大有第一个不愿意。

今日是今年秋季斗茶清会最重要的活动——学子墨斗。凡事和文人墨客沾上关系,那就清雅起来,尤其在这斗茶之风盛行的府城,简直成了一场全城盛会。

知府大人同新上任的学政大人,以及南先生和其他应邀出席的各界名流等,会对清会上每位学子的制茶过程及进行观摩和点评,最后评出一名茶魁。

府城百姓都等着一睹今年茶魁的风采。当然除了院试榜首和武举榜首之外,最受人关注的就是这位即将面世的茶魁了。

正如此前薛启辰所言,不少高门贵户家中有待字闺中的女儿或哥儿的,都早早备好的帖子,生辰八字都备好了。

除了荣誉,也有实打实的好彩头可拿。茶魁在内的前三名可依次挑选一件。关于这三件彩头早就传开了。一方五星联珠图纹的端砚,一本极为难得的前朝善本书,以及半饼团茶。

坊间议论纷纷,说这块端砚就是当年女皇赐给狄大人的那块,自然是价值连城。若是谁家得了,哪怕转手卖掉,也够一辈子锦衣玉食;善本书来头也大,听说连嗜书如命的什么王爷当年都是求之不得。不过关于这半饼团茶,众人态度模棱两可。茶饼而已,纵使千好万好,哪怕是金子做的,又能值几个钱?

关于这些彩头,庄聿白自然也从薛启辰那里听到些传闻。要么说二人一见如故呢,两人都觉得这砚台好,其次是古书。薛启辰更是直接开口:“琥珀兄,若是孟书郎得了这砚台,看在你我相识的份上,借我摸一摸。”

庄聿白心里却没了底。他见了九哥儿制茶,与此前云先生教孟知彰的路数大为不同,若这墨斗以这个路数定乾坤,孟知彰……管他呢,各花入各眼,万一孟知彰运数好,万一这些评委们专好这口,万一一个不小心这馅饼就是掉到咱家碗里了呢。

“好,若是孟知彰得了茶魁,我们让他选砚台。”庄聿白看好了那方砚台,说不定就有万一呢。

但这茶魁哪是那么好得的。

好茶、好水、好器、好技,自然是缺一不可。当然哪一样不是拿钱堆出来的?尤其这最后一样,茶术,更是非一日之功,非一人之力。若是没有一定的家资托着,谁家有闲钱闲心练习这个。

当然还要有好的赞助商,若找的是小摊小台,知府大人等一路点评过去,好不容易走到你跟前,你的茶汤凉了,或者茶膏化了,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所以虽然尚未正式“茗战墨斗”,多数人心中已经有了茶魁人选,那就是骆家大公子骆耀庭。要人品有人品,论相貌有相貌,家资家教更是数一数二,更有一个府城最大的悦来茶坊在身后顶着。今年茶魁,非骆耀庭莫属。

甚至比赛头一天,已经有不少人将准备好的贺礼悄悄送去骆家,当然中间或夹杂银票,或藏着庚帖等。若正妻之位实在争不上,只要能进骆家门,哪怕当个填房姨奶奶也比外面小户人家的大娘子还要尊贵。

骆耀庭还是有些骄傲和清高在身上的,这种事情他向来不屑,全然交与父亲去处理。自己是个读书人,读书求知,斗茶养性,他这榜首和茶魁的位子,自然要拿得坦坦荡荡,风风光光。

骆耀庭就是要让世人看看,尤其那位自以为是的书生瞧瞧,什么是真正的大家公子风范,什么是清雅读书该有的气度。

这日一大清早,悦来茶坊的摊台前便已挤满了人,骆家大公子难得登台制茶,他们要亲眼见证下这位新任茶魁的面世,见识下东盛府最顶级的制茶技艺和翩然如玉的公子风采。

骆耀庭一身清雅儒衫,志在必得地端坐在主摊台上。袅袅丝竹之声萦绕四周,三名书童跪坐两旁,一人侍水,一人侍茶,一人则手持竹扇将这满台茶香轻轻扇送在越聚越多的人群中。

“骆公子果然人中龙凤,一表人才,不仅是世家子弟的楷模,将来成为天子门生,做得一方父母官,那才真是百姓的福气呐。”

“是啊。公子世无双,此情此景只应天上方有,奈何老朽我上世积德,今日也有机会得见公子一面呐。”

骆家摊台前来凑趣捧场之人越来越多,赞扬声近乎将清幽丝竹之声完全淹没。更有识趣的家丁,早将红包赏到那能说会道人的手里。

骆耀庭听得很受用,他微微侧身,身旁侍扇的小厮忙躬身过来,低头听命。

“那个叫孟知彰的书生,今日在谁家摊位?”今日的茶饼似乎有些过硬,骆耀庭用茶针狠力扎了两下。

“回公子,一家叫缘来茶坊的小摊子。”小厮跪着向前挪了挪,压低声音,“公子,需不需要我们派人去……”

此时派去前方探路的小厮跑回来:“知府大人的队伍还有一炷香时间就到了,请公子准备下。”

第68章 茗战

骆耀庭对此次斗茶清会的茶魁之位, 势在必得。

茶具用的是黑釉兔毫盏。黑釉盏的曜变,入窑数千盏难出珍品一件,可遇不可求。所以骆耀庭茶台上摆着的这几盏, 是家资更是财力。人群中懂行之人频频咂舌。

骆家备的茶, 是仿制贡茶“龙园胜雪”工艺而做的一款极品蜡面团茶。围观看客中有识货的,团茶一拿出,便惊呼声四起。

茶饼隔炭细焙,香味弥散四溢,惊叹声更是让稳坐茶台的骆耀庭嘴角止不住上扬。

台下有人已经忍不住介绍起来, 据说这龙园胜雪极为难得, 制作工艺之繁复非常人所能及。每片茶叶必须为银丝水芽, 剔去已拣熟芽, 只取其心一缕, 之后经“十六水”“十二宿火”,也就是需过十遍水细细研磨,待茶粉轻薄如云霭时方合格, 随后制团成型,小火慢慢烘焙一晚为一宿火, 为使茶团内外烘焙透彻,茶团还需喷淋水雾, 第二天继续烘焙,如此十二宿, 之后还要加上龙脑等上好香料加以熏制。期间任何一个过程出现纰漏, 都将前功尽弃。

对普通百姓而言,此生自是无缘贡茶的,但能见一见仿贡茶已属难得。

烹茶之水,是骆家着内院丫鬟们从齐物山上现汲水的山泉水。个个沐浴焚香, 今日天未亮便登山,每人持一茶盏,从山上一路手捧着,一盏一盏聚满骆耀庭身旁的那个茶瓮。据说如此汲来的水,洁净、清甜,最适合斗茶时激发茶香。

骆耀庭看了眼身旁侍水小厮,意思是仔细看着些炭火,汤瓶中的水,三沸之后就烧老了,会有损茶味,更别过了炭气。

知府大人带着众人信步前行,在各个摊台前驻足点评,感兴趣的也会聊上几句。一行人被人潮簇拥着,缓缓走到悦来茶坊摊前。

骆耀庭小心掌握着时机与火候,碾茶,罗茶,点茶……众人来至摊台前时,几盏茶汤已成,时机刚刚好,成品刚刚好。骆耀庭将第一盏茶恭敬递与知府大人,之后是学政大人、书院山长等人,然后恭敬立于一旁等候品评。南先生与其他社会名流,则试饮分成小盏的茶汤。

茶汤黄白,内有真香,甘滑柔和,着盏无水痕,实属不可多得的茶水。

品茶之时,丝竹之声比方才更悠扬动听,清幽茶香伴着馥郁的香料之香,更有九哥儿登台,一支《羽之舞》又将骆耀庭的献茶提升了个境界,颇有几分鹤舞九天、诸仙分茶的意味。

三省书院院长频频点头,这可是自家书院的尖子生,今年的榜首人选的众望所归。此前他跟自己恩师南先生夸下海口的,若榜首和茶魁有一位出自三省书院,南先生便会将自己珍藏的一把竹扇送自己。他连扇套子都做好了,只等这位书院里的名人学子骆耀庭给自己赢到这扇子。

骆耀庭的这场登台献茶堪称视觉、听觉、味觉集大成的一场盛宴。山长看眼下这情形,至少茶魁是稳了,那自己的扇子也就稳了。这位山长悄悄扯下南先生的衣袖,眼神带着些晚辈的小得意。

南先生笑着指了指他,没有多做评论。

庄聿白和薛启辰站在人群中稍偏的位置,二人不知怎么也各混到一小盏这悦来客栈的茶。

“薛兄,虽说我不太懂茶。可我觉得这骆耀庭制的茶很好喝。”庄聿白又品了一口,心中开始忧虑起孟知彰的表现来。

薛启辰啧啧嘴,虽不想承认,但也只能说:“茶饼着实难得,水也不错,只是技术一般。但因为茶饼本身好,能遮住不少瑕疵。嗐!这茶魁看来要花落他们老骆家了。”

和薛启辰判断的一样,评审团一走,台下顿时围满人,各个喜笑颜开,拱手向骆耀庭贺喜:“恭喜骆公子!”“骆公子之茶魁,实至名归!”

众人将骆耀庭简直夸成仙子下凡般的存在。虽尚未正式评定名次,骆耀庭也觉得今日十拿九稳了,论茶饼,论水质,论摊台布置,不管哪一样,满府城怎会有能出其右者呢。

骆家小厮也高兴地围上来:“刚才公子在台上可能没看清,我离得近,知府大人和学政大人对公子的茶可都是赞不绝口呢。院试马上张榜了,家中人在那盯着,一有动静就来通知公子。今日是茶魁与榜首双喜临门呐!我这就回家告诉老爷和夫人一声,让家中先高兴起来。”

薛启辰一个白眼翻得又大又圆:“真是破裤子先伸腿。名次还没公布呢,自己先把帽子戴上了,还传扬的满城风雨。切,他们骆家从来不知道‘谦逊’两个字怎么写。”

知己知彼之后,庄聿白和薛启辰赶紧随着评审团往孟知彰所在的缘来茶坊的摊位走去。虽口中损着骆家,心中却凉风习习,对即将失去的砚台这个大彩头,还是不无遗憾。

孟知彰所在的缘来茶坊,本就是个很不起眼的小茶摊,位置还偏,很多人一睹骆家大公子的茶艺表演后便离开了,直接去前方临河凉亭附近等最后的茶魁揭晓环节。

斗茶评审团到得时,只有寥寥数人围在缘来茶坊摊位前,未及靠近,却闻到一股浓淡相宜的香气,纯粹,清爽,如御岚而行,不觉两腋习习清风生。

“知府大人可闻到兰花的气味?”学政疑惑地看看四周,这并非兰花盛开之际,怎会有兰花之香。

孟知彰立在茶台旁,恭敬朝来人行了一礼,对答:“今日所制之茶是元觉寺的兰因茶,因主持在茶园附近手植一片兰园,茶饼采集制作过程中便不觉吸入这兰花之气。这也是大人为何会闻到淡淡兰香。”

众人抬眼看了看这个身量高大的书生,衣着朴素,却难掩眉宇间的英气。

“你所用是何炭?”

学政大人似乎对茶炭很感兴趣,竟凑到跟前,甚至上前用火嵌拨弄了两下汤瓶下面正烧得澄亮的兰花炭。

“烹茶焚香之时,即便是最好的茶炭,仍难免有炭气萦绕。就比如方才骆家所用茶炭已经算府城上好的,但烹出的茶汤中,仍被这似有似无的炭气搅扰到。你这炭倒乖巧得很,我离得这么近,却几乎闻不到任何炭气。”

不远处的庄聿白心中一喜,看来这兰花炭即将拥有大有前景啊。以及,这学政大人真是有眼光。

这时候骆耀庭带着小厮也跟过来,就像一个刚交了满分答卷,又跑来观摩其他同学痛苦答题以为乐的学霸。庄聿白刚要拉着薛启辰离开,余光和孟知彰直直看过来的眼神撞到一起。

庄聿白心中又一沉。隔着人群,他使劲瞪了孟知彰一眼,警告他不要说出自己有夫郎一事,若是敢挡了他庄聿白成为皇亲国戚挂件的路,定饶不了他。

孟知彰似乎看懂了庄聿白的“威胁”。特意将周掌柜请出来对答。

周掌柜魂都要吓出来了,他一市井商贩,何时见过这么多大人物,他刚要向知府大人下跪,却被拦了下来。今日是茶会,来者皆是茶友,知府让他站着回话即可。

周青回头看了孟知彰一眼,满眼感激,知道对方这是给自己露脸的机会。能亲自知府大人介绍自己茶坊,别人也不敢小瞧了自己。

孟知彰的茶尚未做完,他回到茶台,提起茶筅击拂拨弄一番,又以茶针为笔,细细勾勒茶乳汤纹,于茶面之上书写下小诗一首:

飞雪映红袍,铁蹄卷黄沙。

长风吹境土,仗剑卫邦家。

学政往那茶盏里看去,眼睛瞬时弯下来,满眼笑意关都关不住:“你是孟知彰?”

孟知彰心中一惊,他此前从未见过学政大人,连南先生在考试之前都特意避嫌,很久未私下相见。学政大人是如何知道自己名字的?

不过他面上仍然恭敬沉稳,一副宠辱不惊的态度:“是。学生长宁州暨县孟知彰。”

学政没再说什么,尝过茶之后,随知府等人一同去了。

“水丹青?雕虫小技而已,不足为道。”素日与骆耀庭交好的三省书院学子瘪瘪嘴,怕学政当面夸了这叫“孟知彰”的书生,骆耀庭会不高兴,忙又巴巴凑到骆耀庭跟前。

“若论书法,谁能比得上我们骆公子。骆公子的书法那可是经过名家点拨的。两年前骆公子的墨宝已经有人出价十两银子一字了。哪怕单比书法,他一个乡野穷书生那两把刷子,又岂敢拿到骆公子面前班门弄斧!”

“这字真好,不过像是哪里见过一般。”另有几个三省书院的学子,也跟着来凑热闹。越说越像是见过,可“孟知彰”这个名字又非常陌生,几人都未听说过,不像是哪位低调同窗,满府城今年参加童生试的人之中,若有人书法如此出众,他们应该听说过一二才对。这个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匹黑马。

“奇怪,到底在哪里见过这字呢?”

忽有一人猛然驻足,脸上既兴奋又震惊,更多的是不可置信:“我想起来了!藏书阁中,南先生所资助的所有书册,全部都是这个字迹!”

此人一提醒,众人怔了怔,忙点头:“是了,是了。我说这字怎么这么熟悉!”

藏书阁是山长上任后,着力扩充修缮的。半数以上的书籍,来自南先生的藏书。当然这些全部是山长从恩师那好说歹说求来的,原本也极为珍贵,藏书阁中的其他书籍还可以借出带走,读完之后按期归还即可。但来自南先生的这些书册,全部定制书架珍藏,若想进阁阅读,皆需提前请示。

三省书院中也有人看不惯骆耀庭素日尾巴翘上天的傲娇劲,这下逮着机会,忙后将话问到骆耀庭面前:

“骆公子,你最常去藏书阁了,我记得有段时间你特意临摹南先生书册上的字来着。还说这字,不仅有王羲之的遒美劲健、天然真趣,更有颜真卿的筋骨磅礴、沉着雄毅。今日这字的主人就在面前,骆公子不打算当面请教一番么?”——

作者有话说:* 飞雪映红袍,铁蹄卷黄沙。长风吹境土,仗剑卫邦家。

诗是俺编的,能力有限,望轻拍。

根据现有大纲,孟知彰夫夫后续会有出使西境的场景,与在边境守疆卫土的云无择等强强联手。这里也算是人物命运的一个小伏笔。

*龙园胜雪

宋代贡茶极品。对茶芽要求严苛,制作工序异常繁复,当时造价惊人。

宋·熊蕃《宣和北苑贡茶录》有如下记载:

“龙园胜雪:竹圈、银模,方一寸二分。水芽,十六水,十二宿火。正贡三十銙,续添三十銙,创添六十銙。

“宣和庚子岁,漕臣郑公可简始创为银丝水芽。盖将已拣熟芽再剔去,只取其心一缕,用珍器贮清泉渍之,光明莹洁,若银线然。其制方寸新銙,有小龙蜿蜒其上,号龙园胜雪”。

历经三榨十六水十二宿火始成,时人称:“茶之妙,至胜雪极矣,每斤计工值四万,造价惊人”。

第69章 名帖

水丹青一出, 有人认出孟知彰的字迹。

府城读书人圈子中令人追捧已久的字体,竟然出自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穷书生。消息一出,众人惊愕不已。

骆耀庭原想展现大家气度, 略尽地主之谊, 上前攀谈一番,恭贺两句水丹青出众之类的,一抬头见庄聿白与孟知彰的眼神正隔空搅缠在一起,挤眉弄眼不知搞些什么,顿时心下大不爽。

又有素日相见两相厌之人, 非在此时来惹人嫌, 当众揭自己之短, 将自己临摹书册书法之事明晃晃抖到太阳下面。他是看在南先生的面子上才会高看这字迹几眼。若知道是如此一书生, 谁会巴巴临他的字!

那讨人嫌之人还不算完, 非要让自己当面向孟知彰请教。骆耀庭何时受过这般屈辱,心中的那份骄傲,一下被戳痛。

他脸上挂不住, 小厮先他一步向前与那人呛声,骆耀庭挥手止住。一只手攥得青筋暴出, 奋力背至身后,转身去了。

“公子, 我去找几个人来!”骆家小厮这也是第一次见自家公子受委屈,心中跟着难受, “他们说您这是叶公好龙的臭毛病。”

骆耀庭忽然停住, 一双俊美的眼睛此时因愤怒而布满红丝,极力压制情绪和声调:“去将家中所有临摹的那些帖子全部烧掉!全部不留!”

“公子,您花了那么时间,没日没夜地临摹抄写, 小的看着都辛苦,您……您真舍得烧掉?”

当初有多恭敬谦卑,此时就有多屈辱羞愤。骆耀庭第一次当街失仪,抬脚踢了自己的小厮,话也是从牙缝挤出去的:“少废话,让你去,你就去!”

有心思灵活的立马推测出孟知彰与南先生交情绝非一般。南先生爱书如命,若非亲信之人,断然不可能将这些善本书、甚至孤本书交由对方抄写。既然是南先生器重之人,想来也定非池中之物,将来飞升是迟早的事。

知府大人一行刚离开,孟知彰所在的原来茶坊摊位立马围了个水泄不通。

先是上来一群求字的,从着装看不乏三省书院学子,当然也有一些行商走贩。有人带着扇面,有人携带笺纸,没有提前准备纸笔的,甚至直接撩起丝绸衣衫,请孟知彰在背上提笔赐字。无需多言,求得最多的,就是方才孟知彰题在茶汤上的那首诗。

孟知彰知道众人所求不在字,可盛情难却,还是逐一挥笔。孟知彰不知道的是,短短十几日满城都在疯传他的字,甚至到了一字难求的局面,更有甚者竟哄抬至一字二十两银子的天价。

周掌柜这边也忙得不亦乐乎,全是来打听茶炭的。有炭商,有茶商,连此次清会上对自己持有敌意的同行也收拾好情绪,满脸堆笑地来了。

虽然前几天兰因茶和兰花炭在这清会上已经打出一些名气,但和今日学政大人亲口夸赞这兰花炭的影响力还是没法比。方才孟知彰让出机会让自己在各位大人面前露了脸,自己也定是那知恩图报之人,何况这兰花炭原本就是庄聿白独家研制的。

周青带着牛大有一起,极力宣传着这兰花炭的妙绝之处,甚至帮庄聿白接了不少打算采买兰花炭的客商名帖。

另一边,庄聿白和薛启辰也没闲着,甚至比孟知彰和周掌柜还要忙。庄聿白极力打造孟知彰的单身人设,有心之人自会用心。

虽说孟知彰眼下只是个清贫书生,但能有这样一手茶技,想来定非凡品,加上学政大人方才欲言未言的态度,大家似乎也暗暗品出一些信息来。更听闻还有南先生这层关系,家中有女待字闺中的纷纷来递帖子。

庄聿白和薛启辰另起一桌,现场帮孟知彰进行初步筛选,年方几何,高矮胖瘦,偏爱喜好等等皆列了详细表格,一目了然。等会孟知彰忙好题字的事情就可以进行第二轮筛选。不过庄聿白对这种当事人双方皆不在场的大型“相亲”活动很不擅长,便拉着薛启辰一起掌眼。

薛启辰最爱凑热闹,这种事找他算是找对了。俩人一拍即合,不消两炷香时间便收了几十张名帖。

庄聿白将这厚厚一沓相亲名帖和初步匹配分析表搬到孟知彰面前时,孟知彰正将刚写好的一个扇面递还给恭敬又仰慕地等在一旁的求字者。

“哎,你得空时看看哈。”庄聿白悄悄拽拽孟知彰的袖子,递了个神秘的眼神,“都是热情的府城人们,对你的爱慕。”

孟知彰只瞥了一眼,敛气凝神,一言未发,接过递来的宣纸或扇面等物,一门心思认真去题他的字。好像庄聿白此时根本没来自己身边。

随着知府、学政、南先生一行人到达河边凉亭,这场为期半月的斗茶清会马上迎来最激动人心的时刻。三件万众期待的彩头,已经摆在凉亭中的紫檀茶桌上。

三秋桂子之香,与人群议论之声,在浣墨河上空氤氲飘荡。

力挺骆家之人仍占多数,骆家大公子亲自登台,公子人如玉,茶技世无双,若不夺冠天理难容。

至于另外两件彩头花落谁家,猜测不一。有人认为那外乡来的水丹青书生,或许能有幸跻身其中。言语一出,立马遭到众人质疑。历届茶魁皆出自府城,今年自然也不会例外。那书生书法确实好,茶艺么,也还行。可就算再好,能灭过骆家的秩序去么?就算知府大人和学政大人想让他位列前三,给他个名次,但也不能不给府城名流面子吧?

路见不平,自有正义之士出手。面子不面子的,都是狗屁。人家有真本事,凭什么不给名次!难道历届茶魁都出于世家大族,今年就必须如此!若是这样,直接按照家世来排就是了,还装模作样搞这一套形式作甚!

众人正吵得不可开交,知府大人立于亭中朝着人群挥挥手,全场顺时安静下来。

关于这次的墨斗人选,评审团已有判断,前三名中一定有骆耀庭和孟知彰,至于另外一位,众人票选出一位王姓书生。

“学政大人,这茶魁花落谁家呢?”知府笑问。

“知府大人心中已有人选,不是么?老夫亦觉此人最好。”

一时骆耀庭、孟知彰与那位王姓书生被请至凉亭。众人的目光却被孟知彰手上厚厚一摞名帖吸引过去。

孟知彰不仅接了庄聿白给他接来的名帖,还悉数带至众人面前。

骆耀庭眼珠微转,耷拉下眼皮,心中暗哼,小门小户就是这般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得了今日的茶魁呢。不就是别人递来了几张名帖么,也至于这么兴师动众搬到知府大人和学政大人跟前显摆?

孟知彰向亭中众人告了罪,说明帖子来由,并请示是否可以借此机会说上几句话。

得到应允后,孟知彰立于亭内,向亭下围聚人群深深行了一礼。

“在下孟知彰,此前恐出现一些误会,有负诸位厚爱,这些名帖恕孟某奉还。实则我家中已有夫郎,且我二人相知相许已久。孟知彰着实不是合适人选。”

孟知彰在人群中找到庄聿白的身影。

“昔日,夫郎未因我家境贫寒而弃之不顾。今日,我孟知彰又岂能因一时势起而弃他不顾。贫贱夫夫百事乖,但我二人素来同心同德,齐心齐力。有夫郎一人,我孟知彰此生足矣。”

“你已成家?”学政拈须看着眼前书生,眼神中颇有些对孟知彰英年早婚的遗憾。

“是。”孟知彰郑重拱手。

凉亭不远处,陪在庄聿白身边的薛启辰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天下竟然有如此至情至性之人……琥珀兄,他家夫郎是否一同跟来……”

庄聿白看着身边的泪人,递了块巾帕过去,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过一二三。

递在半空的巾帕还没被泪人接过去,庄聿白面前人流忽然闪开,形成一条清晰的道路。

人群中,孟知彰正款步走来,微风拂动他的袖衫,翩翩然若一名威武骑士。每一步都无比坚定,每一步都像经过精心设计,让人心安,又让人心乱。

孟知彰面上没有太多表情,眼神中更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庄聿白就是知道要出事了,出大事。他的心怦怦怦怦跳起来,越跳越快。庄聿白下意识想去拉身旁的薛启辰救场。

先他一步,那个熟悉的人已到近前,不知何时,自己的手已被那双熟悉的大手包裹牵紧,慢慢向前带。

无数目光注视下,庄聿白被孟知彰牵着,一步一步拾阶而上,这种感觉很奇妙。他不知走去何方,他也不知接下来要面对的又会是什么。但有这只大手牵着,有这个人陪在身边,纵周遭纷扰,纵前路迷茫,庄聿白的心却无比安定。

类似场景后来在庄聿白的梦境中出现过很多次,梦中身边的面孔更为陌生也更让人难以捉摸。但握着孟知彰的手,庄聿白的脚步就有了方向。最开始庄聿白安慰自己说这是好兄弟之间的信任,不足为怪。可渐渐的,他便不那么认为了。

因为梦中跟着孟知彰去到的终点,越来越让庄聿白羞以启齿。

第70章 茶魁

穿过周遭拥挤人群, 穿过名流士绅的探究眼神,穿过浣墨河上的窃窃私语……

孟知彰牵着庄聿白的手,走向当下东盛府最受瞩目的所在。

庄聿白一时不知自己该以什么身份站在孟知彰身边。他边走边尴尬地冲路过的人群微笑点头, 尽可能维持住得体的社交礼仪。

孟知彰的手, 却牵得暧昧又笃定。庄聿白挣扎两下,试图提醒对方满府城最有影响力的人可都在了,你却众目睽睽下与人拉拉扯扯纠缠不清,孟知彰,你的仕途, 你的光明未来还要不要?

当然庄聿白的挣扎都是徒劳的, 孟知彰的胳膊如坚实铁臂, 哪是庄聿白能挣托得了的。

嘈切细碎的议论声浪忽然高扬, 变成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茶魁”“茶魁”……

道路在二人面前分开,又快速在二人身后聚合,并不太长的人墙路上, 随着“茶魁”声起,一时间各类彩头从天而降。香囊、秀帕、荷包, 甚至花朵、玉佩等纷纷扬扬,迷了庄聿白的眼。

惊诧至于, 庄聿白才意识到当下正在发生什么。他另一只手上前抓上孟知彰的胳膊,满眼星星:“孟知彰, 你拿到了茶魁!茶魁诶, 是真的么?有奖金吗……对对,有的,有彩头!”

“开心么?”孟知彰回转头,温柔笑意抹上唇角, 那么柔,就像此刻他颈弯处透出的阳光一般明媚。

光线扫在毛茸茸的睫羽,在白皙的面颊留下两弯细细的阴影,庄聿白不觉眯起眼,笑嘻嘻地露出两颗小虎牙。

“嗯嗯嗯!”庄聿白快乐小狗一般兴奋地点着头,脚下却像被施了蛊,跟着孟知彰的节奏不受控地向前走去。

庄聿白觉得自己整个人被塞得满满的。阳光暖洋洋,阳光下的孟知彰暖洋洋,此刻看着孟知彰的他,心中也是暖洋洋的明亮一片。

庄聿白的眼睛又弯了弯,原来“开心”真的可以具象地触摸到。

庄聿白往人群看去,试图和牛大有与薛启辰分享这个天大的好消息,一个个陌生面孔堆成的人墙挡去了所有视线。没关系,想必他们很快也就知道了。

庄聿白将视线转回手中牵着的孟知彰身上。剑眉星目,如朗月在怀。庄聿白的心忽地漏了半拍,刚才孟知彰是对自己笑了笑么?

这种感觉,好奇妙……像被一只小猫尾巴来回轻扫。庄聿白心中痒痒的。

一路欢呼与头彩翻飞中,孟知彰将庄聿白带至亭中。

庄聿白紧紧跟在孟知彰身侧,忽然人墙消失、视野豁然开朗,凉亭近在眼前,其内一众人纷纷看过来。

浣墨河水面宽阔,阳光一洒,碎金粼粼。庄聿白有些恍惚,他忽然猜到孟知彰的用意,但此时逃走为时已晚,庄聿白觉得手背被那只温暖的大手轻轻按了下。

东盛府最高长官以及所有有头有脸的人,全在这了。不管自己和孟知彰是何身份,此刻与对方都是与对方完全绑定的。绝对不能扯孟知彰后腿。

孟知彰侧转半身与庄聿白比肩而立,向对方递了个眼神。庄聿白心中了然,默契地同孟知彰一起,向亭中众人一起郑重施了一礼。

“学生孟知彰携夫郎庄聿白,见过知府大人、学政大人、南先生及众位先生。”

庄聿白只知道跟着孟知彰有样学样,他不知道这一礼,就算拜过尊长、拜过恩师了。

亭子中的骆耀庭一身锦衣绣服华彩熠熠,只是阴着张脸,笑意僵硬。虽极力表现得云淡风轻,大度克制,仍不□□露出三分不悦。

庄聿白冲其点下头,算是打过了招呼。他自己也没想到夺魁之声最盛的骆家大公子,此次竟然与茶魁之位失之交臂。嗐!那能怎么办呢?还是自己抱住大腿的这位书生厉害呗。

作为赢家,要云淡风轻,这样才显得有风度。庄聿白尽量控制自己咧得太开的嘴角,以免刺痛到某些人。好在很快他的视线就被紫檀小桌上摆着的几样彩头吸引。

这端砚果然非同一般。细润如玉,柔腻如羽。水波折射其上,流光溢彩瞬时有了具体形状。价值连城的砚台马上就能抱回家咯。

庄聿白一双眼睛长在砚台上的时候,身旁的孟知彰正温文尔雅地同这群身份尊贵的大人尊长们,品评着这几件彩头。赞美之词太过文气,庄聿白给自己中翻中了一下,无外乎夸赞这些彩头很好、甚好、非常好。

忽然孟知彰向前跨出一步,这是要去选彩头了。庄聿白这才想起来自己尚未来得及提醒他选砚台。

他往前也跟了半步,又立马止住。当着这么多双眼睛指挥孟知彰去选砚台,恐不太好。凡事听老婆的,会给别人留下话柄,说孟知彰惧内、没主见。

毕竟现在自己的身份是孟知彰的夫郎。

说到这一点,庄聿白品出些味道来。孟知彰不仅当众将自己给他收集来的名帖全退了回去,还高声宣布自己夫郎,一来二去还把自己带到众人面前。这……这不是绝了自己通过姻亲结交权贵的念想了么。孟知彰,真有你的!

此时稍后再议,眼下最重要的是将这砚台收入囊中。庄聿白知道孟知彰最是有眼光的,想来也会看中那块砚台。他望眼欲穿,似乎自己已经将这块砚台捧在手心里反复摩挲,沉甸甸,冰凉凉,柔腻腻。

亭中与庄聿白一样紧张的还有骆耀庭。这块砚台他自是心仪已久,今日竟要硬生生被这村夫从自己手中抢走。真是苍天负我!他面上一片随和,标准的公关笑容拿捏到好处。而遮盖住的袖管中,一双手攥得咯吱响。

果不其然,孟知彰站定在了砚台跟前。骆耀庭深吸一口气,他似乎听到自己破碎的声音。衣袖下的拳头又紧了紧,微微扬起下巴。世家公子的骄傲,不能丢。

骆耀庭忍得有些辛苦,他刚想将视线移开,装出满不在乎的模样,谁知眼睛和嘴巴一起却越张越大。

孟知彰一双手掠过砚台,直接取了彩头中那半块茶饼。

茶饼?!

选砚台啊!砚台!怎么挑了茶饼!庄聿白以为自己眼花了,恨不能冲上前,抓住孟知彰的手让他重新选。孟知彰啊孟知彰,咱好不容易赢了,选个贵的不好么!

全场也是一阵细微骚动,众人也没理解孟知彰为何会选了此次彩头中最不起眼的一件。

学政大人再次笑着打量孟知彰:“这砚台可是名贵得紧。你,果真要选这半块茶饼?”

孟知彰将茶饼仔细捧在手心:“是。学生要选的就是这茶饼。”

“说说为何。”清风中,学政冲孟知彰点点头。

孟知彰转身回来,将茶饼双手捧与庄聿白。庄聿白原本有些小不爽,不知为何竟没有任何迟疑地将茶饼恭敬接在手上。

庄聿白看着手上这半块茶,心中还是叹了气。他原以为孟知彰会同那几位老头子再交谈一番,谁知竟站在自己面前不走了。

“庄聿白。”孟知彰的声音在头顶传来。庄聿白下意识抬头,视线却撞进孟知彰那湾幽如深潭的眸子,头皮却跟着一阵发麻。

孟知彰气息逼近,庄聿白喉结一哽,心脏也跟着停了一拍。

救命!孟知彰你离我这么近做什么!你以为这是关灯之后只有你我在的被窝吗?这么多人看着,你直愣愣看着我,是几个意思?我躲还是不躲?

庄聿白是想躲开一些,保持得体的社交距离的。可他莫名浑身僵硬,双腿更是不听使唤。若非自己意志坚定,孟知彰这摄人心魄的眼神直直看过来,换做任何一个旁人,恐怕此时已脚下一软,瘫坐在地上了。

“庄聿白。”孟知彰又唤了一声。

“……嗯?”庄聿白终于滚了下喉结。不知何时他又屏住了呼吸。

不过接下来孟知彰的话,听得庄聿白以为自己高原反应的病情又加剧了,呼吸一阵憋似一阵,脑中更是一阵阵缺氧。庄聿白耳中接收到的信息,就像窃听来的加密情报,断断续续,混混沌沌。

“……夫郎待孟某恩深义重,孟某无夫郎无以至今日……不嫌吾家贫,不弃吾貌丑……孟某此生难报万一。孟某今日将所赢之茶饼,为夫郎添妆。茶不移本,从一而终。此生此世,只有夫郎一人……”

后面的事,庄聿白已经记不清了。他也想不起自己怎么从亭子上走下来的。等他终于回过神,呼吸也顺畅时,自己已经被孟知彰牵着手,往贡院方向走去。

院试马上张榜了。

“茶魁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玩物丧志,茶道即便再好也只是末流。”

看榜路上,骆耀庭的小厮极力安抚着自家公子的情绪。

“读书求仕才是公子当下最该做之事。他一穷书生,不知天高地厚,倒把心思放在这不入流的茶道上面,真是误入歧途而不知。等会他看到自己榜上无名,只能将这彩头卖个几两银子支撑他回去继续读书,只是不知道够不够撑到他后年再来赴试之时了。”

“那半块茶饼是御赐的‘龙园胜雪’又如何?过了今日谁还记得他一个穷乡僻壤来的穷小子。”另一小厮凑上来说。“听说他家都是夫郎撑着?”

“什么叫‘夫郎撑着’?”骆耀庭不知想到了什么,大概以为某些人不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时竟没明白这句话具体所指的是什么。

“就是他家是夫郎赚钱养家。”小厮又补充,“不过听说目前只是定了亲,还没正式完婚。他方才当众那么卖力讨好他家夫郎。他家夫郎一句话都没说。估计心中看不上他,怨气比较重。”

“哦?还是个吃软饭的?”骆耀庭松了口气,“没完婚就靠夫郎养着,大丈夫怎能如此没有气节?他夫郎看不上他是正常的。他长的那般高大魁梧又有何用?得了这茶魁又能如何,即便将来考取功名,甚至当朝为了官,那也是靠夫郎养家的软骨头!”

骆耀庭心中愤愤,很为庄聿白不平。那样一个小小的身板,若想撑起一个家谈何容易。骆耀庭动了助人为乐的高尚念头,交代小厮:“我与那孟氏书生都是读书之人,抽时间去递一份名帖给他家夫郎。若是他家夫郎有什么难处,大可以来找我们。我们隔三差五接济一二也未为不可。”

贡院里三层外三层围着攒动的人头,大都是来看榜的考生,以及准备榜下看婿的权势之家。骆耀庭让人将清会彩头得来的那方砚台好生送回家,交代自己看了榜就回去,让老爷和夫人不必着急。

一小厮好生捧着去了。又有小厮来报说家中庆贺的礼炮都准备就绪了,正门向外铺了足足一里远,只等公子这边喜讯一到,家中立马鞭炮点起来。还有三大抬果子小食,准备散给众人同喜,“我来时,正门前也挤满了来沾喜气的人。”

骆耀庭将身上的一个荷包随手赏了那小厮:“办得很好。到时记得另外包几份果子小食,给那孟知彰和他家夫郎送去。”

那小厮谢了赏:“明白,让他们一同沾沾公子的喜气。若此次没考过,沾了公子的才气,下次就一定能成了。我们家公子才是妥妥的文曲星下凡。”

“少贫嘴。马上放榜,我们去近前看看。”

“公子是榜首,名字自然高高写在最上面,远远就能看到,而且已经有人在那盯着了。公子慢慢走,不着急。那里人挤人,气味大,熏着公子就不好了。”

三两小厮上来帮骆耀庭开路的开路,扇扇子的扇扇子:“刚外面采办来回话,公子念了许久的那‘金玉满堂’托人买回来了。金贵的很,倒了好几把手,托了好几层关系才弄到。已经加进家宴上了,公子稍后就能亲自尝尝。”

骆耀庭点头,心中很是满意,并交代好生备出两份来,用外头孝敬父亲的那个楠木嵌玉的食盒仔细装好了,他要亲自送与山长和南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