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比武
武举台下挤满看客。
一则能进到府城武举比试的自然有些真本事, 这不比街上杂耍热闹,确实值得看。二则参加比试之人,往往都会现场散些果子银钱什么的, 讨几声好, 也图个好彩头。
果然台下几个骆家家丁正在那拎着袋子发东西,红色彩纸包成的吉祥福袋。庄聿白和牛大有也被塞了两个,打开是两枚大钱、一枚荷花酥。
那家丁笑着往台上指指:“右手边这位一表人才的,正是我家二公子,劳烦小郎君叫声好。”
这属于公开拉票么?虽说啦啦队的票不算数, 但胜在有气势, 有排面。
确实这一轮散财大法之后, 台下“骆二公子威武!”“骆二公子必胜!”此起彼伏。
庄聿白不知道这散钱果的规矩, 现在就有些后悔没准备。如同陪考的家长, 别人都穿高开衩的旗袍等在考场外,而且衩一个比一个高,寓意“旗开得胜”。一身运动装束的你, 自然会焦虑,唯恐因为自己准备不到位而耽误了考场上的孩子。
庄聿白又打开一枚骆家福袋, 该说不说,这荷花酥味道还不错。怀中揣了太多, 他将要装不下的塞给一旁的牛大有:“大有哥,你也吃!”
“吉祥福袋里装荷花酥, 能不输么?”和话一起递过来的, 是一枚月白色福袋,杏黄色流苏细绳扎口。
庄聿白抬手接过,却见一明丽少年站在面前,通身衣服得体不招摇, 但头上勒着的那条抹额,一看便知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
“兄台,这是茯苓糕,招招高,给对面这位……这位,”少年眉间迟疑,转头问过身后小厮,“给对面这位‘云无择’叫好。”
“你认识云无择?”庄聿白没听说云无择安排了福袋发放。
“我和他……是本家!”少年笑得眼睛弯弯,“福袋拿好,等会记得帮忙喊号子助威!”
“小祖宗,你果真在这里。”人群中挤来一个年岁大的家丁,一把抓住那少年,连哄带骗,“大公子怎么交代的,骆家在的地方,我们躲远点!大公子若是知道你今天跑来给骆家对家当众叫好,小心他告到学中让先生罚你!快跟我回去!”
“你不说,我大哥又怎么会知道!就说我此刻跟大嫂学理账呢。”少年将手上福袋一股脑塞给老家丁,撒娇说,“好了啦,快帮着发福袋!早点发完,咱早点回去!”
那老家丁连连摇头,又拿他家这位小祖宗没办法。少年见庄聿白与自己年纪相仿,又有眼缘,直接凑到对方跟前。
“你和云无择是本家?”庄聿白问。
“常言道,敌人的对家就是本家。我自来看不上这骆二。所以能让骆二不爽的事,我就爽!” 那少年说得坦荡又赤诚,“怎么,你认识这位云姓公子?”
“既如此,你我也算本家。”无以为赠,庄聿白递了块荷花酥给对方,哪怕短暂的利益重合,此时此刻就是朋友,“人讨厌,但果子没有罪。我今日借花献佛,你尝尝这荷花酥,味道不错的。”
“是不错。”那少年也是个不拘小节的,接过来就吃了,又说,“对面骆家光是教习师父就请了一排。看到了么,骆家打点过,台下特意留了第一排好位置坐着。方便随时给台上那骆二调整战术。你们这位兄弟功夫如何,打得过么?”
不等庄聿白回答,少年胳膊怼怼他:“先不说功夫,你家这位云什么公子,长得真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呐。再瞧对面骆家那位……切,哪来的胖头鱼!”
云无择身上有云鹤年的清冷矜贵之气,还有一股似乎来自沙场的冷厉之风,往台上一站,宛如谪仙持剑,仪态万千。
庄聿白正要在人群中寻长庚师父,忽觉衣摆被什么扯住,正用力往下拽。他低头一看。
“应龙!”
庄聿白猜应该是长庚师父担心比试开始后有什么情况,就把应龙交给他们来照看。
庄聿白不是不喜欢小动物,可这是只大动物。而且此前彼此还有过一些嫌隙,当初刚穿越来时,路过云家附近,还以为它是只大黑豹,把自己吓个半死。
可家长放心把孩子交到自己手上,作为临时监护人,自己怎么都得表示下友好。庄聿白学着平时们孟知彰跟它互动的模样,伸出手,僵硬地摸了摸应龙的脑袋。圆圆的,顶着厚实又顺滑的黑色绸缎皮毛。
应龙看到庄聿白发现自己,方松了口,乖乖蹲坐在庄聿白脚边。尾巴友好地摇了两下忙又收起来,担心别人不小心踩到它。
“这是云公子的战犬。”庄聿白给新朋友介绍这位老朋友。
新朋友递了块茯苓糕给老朋友,老朋友看了眼监护人,得到认可后咬住吃了。三方都很欢喜。
“咚咚咚——”台上鼓声起。
台下喊声更烈,呼声震天。“骆公子必胜!”“云公子雄起!”“骆公子威武!”“云公子天助!”一时倒也难辨哪方支持者多。
台上比试两人站定两端。主考官正襟危坐,着皂吏检查二人所携兵器,无误后宣读比武规则,五局三胜,明令点到为止,若一方伤残,双方皆失去接下来比试资格。
微风轻拂,迎着澄明旭光,云无择抬手抱拳,朝对面之人行了一礼。
对面之人则双腿叉立在台上,鼻孔朝天,满是蔑视和傲慢。台下他那一排师父中有人咳了一声,他方不情不愿简单抬抬手,算是行过了礼。
骆耀祖手中是一把通体乌黑的长剑,剑刃出鞘,日头下发着冷光,令人不寒而栗。一看便知是一把难得的好剑。
云无择用的则是家中后山上三年龄湘妃竹做的一把竹剑。
皂吏战旗一挥,全场屏住呼吸。
“啊啊啊——”骆耀祖气势十足,大喊着挥剑朝云无择刺来。
云无择站定在原地,等对方靠近,手腕轻转,剑尖正正点在骆耀祖胸口。骆耀祖还要反抗,却听对方冷冷道:
“不想受伤,就别动。以及按照规则——你已经死了。”
不等骆耀祖分辩什么,皂吏鸣锣。第一回合,结束。
骆耀祖不确定面前此人是功夫好,还是运气好。但他一时不敢轻敌。回头看看那一排师父们,临时抱佛脚,仔细回忆一下最阴损的狠招。眼神凶狠盯着对方,你等着!
黑剑指天动地一番操作,确实乱剑迷人眼,台下的庄聿白狠狠为云无择捏了把汗。
可能是嫌弃骆耀祖大喊着跑过来太过吵闹,云无择选择向前迎了两步,转身间,竹剑已轻轻松松架在对方颈部。
皂吏再次鸣锣。第二回合,结束。
骆耀祖心下急了,忙慌慌跑到台下他那一圈师父当中,好歹虚下了一点点心,仔细听从师父们的战术指导。
再次登台的骆耀祖信心大增,眼神中是如有神助的自信。这次他学乖了,保存体力等在原处。
或许云无择真的想让对方这张脸在自己面前消失。他脚下生风,凌波微步滑到骆耀祖跟前,不等对方抽剑,竹剑轻划,骆耀祖鬓边一缕头发掉了下来。
“抱歉,你又死了。”
鸣锣又起。第三回合,结束。前后不到一盏茶时间。
云无择收回剑,动作干净利落,留骆耀祖和他那一坨窝窝囊囊的影子原地愣神。
“云兄赢了!云兄赢了!”庄聿白刚要兴奋鼓掌,胳膊却被身旁少年拉住。
“胜负难料。先别高兴太早。”
“不是五局三胜么!那骆耀祖根本没反击机会。我们云兄稳赢三局!全场这么多人看着,总不能混淆黑白、颠倒是非吧。”
“要么说你刚来、对府城不了解呢!骆家,在府城恨不能手眼通天,谁都休想灭过他们骆家的次序去。从文,他们家有大公子骆耀庭,三省书院的骄傲,今年院试榜首非他莫属。从武,目前他家能拿出手的就这骆二,自然要好好运作一番的。我听闻昨天他还要当街强了悦来茶坊的九哥儿呢。简直畜生!”
少年赤诚干净,见不得龌龊事,恨恨在手心砸了一拳,“至于从商,府城半数商铺都受他家荫庇……”
“半数?兄台家也受这骆家荫庇?”
“我呸!荫庇?他也配!”少年忽然意识到还未自报家门,忙说,“对了,我叫薛启辰,你叫什么!”
“我叫庄聿白。”
两人一见如故,还想继续聊些什么,方才那家丁将薛启辰拉走了:“二公子,快回家吧。听说大公子已经听说你来了这里。先想想等会如何交代吧。”
台上主考官将场上两名监督皂吏叫到身边,一番交流后,迈着四方步缓缓走至台中,伸手向下压了压,全场顿时安静。
“本场比试,获胜者长宁州云无择!”
静。
现场一阵死寂,静得让人觉得这个世界都失真了,只剩远处隐隐传来的市井喧闹声。
“哐啷——”那把锃亮的乌金剑狠力掷在台上。
果不其然,台上的骆耀祖闹起来,指着云无择道:“哪来的乡野村夫!敢与本小爷抢风头!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重!”
云无择置若罔闻,云淡风轻将竹剑收起来背至身后。临风之姿,优雅挺拔,越发衬托出同台之人之不堪。
骆耀祖跺脚大叫:“对,剑!他那剑一定有问题!”
两名皂吏忙向前点头哈腰:“骆公子,检查过的,不过竹剑一把,委实没有任何问题。”
“那就是他人有问题!”骆耀祖台上不依不饶,耍浑更甚,
“比武时他不时冲台下一个和尚点头致意,当我瞎么!竟敢请妖僧现场施法?真是无法无天!那秃驴呢,快去给我抓住!”
台下庄聿白很是生气。他伸手摸了摸应龙的脑袋,在毛茸茸的耳边说了句什么。
应龙耳朵“嗖”地一下立起来,两步窜到台上,瞅准时机,死死咬住台上那口出狂言之人的裤子,用力一拽。
白花花的大腿在太阳下面一照,向来欺行霸市的骆家二世祖,脸面碎了一地。
第62章 裤子
骆耀祖正在那台上大放厥词, 忽觉腿上一凉,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还好有家丁扯了旗帜给他护住,搀扶着下了台。嗐!真是有伤风化。
应龙像通了人性, 不仅众目睽睽下撕下骆耀祖的裤子, 又一跃下了台,拖拽着那条红色丝绸长裤沿街跑起来。
骆家仆役在后面一路追、一路喊、一路骂。街道两旁挤满看人闹的人。
应龙担心他们跟不上,见对方离得稍远时,还故意停下回头等等他们。就这样人仰马翻地绕城大半圈,应龙终于在一座高门大院前停下来, 裤子朝门前一扔, 不见了踪影。
骆家门房走出来两人, 指天指地地骂哪个短命鬼的裤子扔在他们骆家门前, 却见今天跟他家二公子出去参加武举的几人, 破马张飞、吵吵嚷嚷跑了回来。
这等爆炸乐子事,不到半日府城传了个遍,满城风雨。
骆家二公子骆耀祖, 武举台上不仅输了比试,输了风度, 还当街输了一条裤子。尤其最后一点,最为人所喜闻乐道。恨不能听到句影子, 哪怕家中灶上烧着水,都必须站下聊两句。
有说骆耀祖根本就是个草包, 此前传得神乎其神, 说四海八荒请来各路名师教习武功。银子没少花,最后教出来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一登台,全漏了馅。
有说这位二世祖青天白日当众辱僧谤道, 上苍看不惯,天降一条神犬,将他的裤子拽了去。没准那就是二郎神的哮天犬。没当场取他性命,已经算是骆家祖上保佑了。
提起骆家,不少积古老人边叹气边摇头,惋惜不已。此前谁人没听说过骆家军的事迹,哪怕是牙牙学语的孩童,听闻“骆家军”三字都会边笑边拍手跟着学。
在大恒子民心中,那可是世代植根陇西、守疆护土的忠良之家。早年几位骆家老将军,更是肝胆忠肠,浴血沙场,却敌千里,威名震震。可近些年,尤其骆睦掌家以来,这骆家就变了味儿。向上钻营,向下施压,弄烟瘴气的。祖训尽抛,在不正之路上越走越远。
这骆耀祖今日关键是他丢的可不只是骆耀祖一人的脸面。骆耀祖,名字前那样大一个“骆”字,这是把骆家祖上的颜面,踩到地上霍霍啊。全给他败光了。
一无名小辈,三招,只出了三招,就将他在武举台上完全制服。莫说还手之力,连招架之力一丝也无。轻松下了他的剑,架上他脖颈,连头发都让人用竹剑削下去一缕。
丢脸呐!丢骆家的脸,也丢我们这些曾经敬戴骆家之人的脸!
当然也有人找补,说也不能全怪这位二公子,他们骆家采买的荷花酥就不吉利。酥,听着像输,这不是让人换着花样输。看,应验了吧。骆耀祖输得那叫一个颜面扫地。
自此,荷花酥也受了拖累,在府城几乎成了一种不祥食物的化身。
不过有人欢喜有人愁,反之亦然。有的人还只一味捂脸懊恼呢,会追热点的人,则早跟风在成衣铺子里卖起了“裤子”,还是骆耀祖同款红色丝绸长裤。
薛启辰亲自在自家店铺店门口敲锣扬锤、招揽生意:“走过路过,千万不能错过这款长裤。居家休闲、玩水游山之必备良品。”
为了突出这款裤子的最大卖点——耐狗咬。薛启辰特意抱来一只小黑狗,在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看客面前,现场表演黑犬撕红裤的戏码。
不管正招邪招,反正薛家成衣店当日营收是涨了一大截,差点翻三倍。直到薛家实际当家人薛家大公子薛启原听闻后现场制止这场闹剧。
“是谁回家告的状!”薛启辰远远见大哥过来,慌得立马扔了手里的狗,一边回身小小声质问身边小厮,一边乖乖站在店铺前,恭候大哥到来。
薛启辰对他这位大哥的感情颇为复杂,又敬又怕,又极度依赖。刚才还当众和那小黑狗一起表演撕扯红裤子的薛家二公子,此时立马变成一只乖乖避猫鼠。
还想和小厮叽咕几句,见大哥已从自动分开的人群中阔步走到自己跟前,忙上前两步,规规矩矩问了声好。
一顿训话,看来是逃不掉的了。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太不给自己留情面也不好,更何况他们刚还热烈给自己叫好来着。
“这是大嫂的主意。”薛启辰挠挠鼻子,又整了整头上的抹额勒子,给自己找了个他哥不敢轻易得罪的靠山挡在前面。
骆家原本是陇西世家,哪怕如今到了东盛府,手中可用之权、之利,远在常人之上,更绝非他们一个小小商贾之家所能对抗的。
所以薛家以诚信守正治家,外还有一条:尽量不与骆家起龃龉。可家中这位二公子,年轻气盛,每每见到骆耀祖这位混世魔王,总忍不住去抗争一番、逗弄一番。
薛启原听闻这位弟弟搬出妻子来,着实怔了怔,旋即正色:“胡说!你大嫂向来经商有道,何时能想出这荒诞不羁的法子。”
“而且你昨日跑去为骆耀祖交手之人叫好,也是你大嫂的主意不成!”薛启原背着手,看着眼前这个弟弟,心中不停叹气。
薛启辰还是不服,低头憋着气,斜眼瞄了大哥两眼。看来这次是真动了气。
“确实是大嫂的主意,” 薛启辰声音越来越低,仍旧不服气,“……不信你去问大嫂。”
老家丁见一直往外搬少夫人,知道二公子的驴劲上来了,忙上前拉拉薛启辰袖子,让他服个软,“大公子也是为你好。”
又两边说和,“刚大公子来的路上还说,近来茶坊生意不错,二公子是有一份功劳的。”
提到茶坊,薛启原紧锁的眉头稍稍舒缓一些,薛启辰今日跟妻子学着如何往来经营、如何管理铺子,确实长进不少。不过想到妻子,薛启原的心中又是一阵翻江倒海,思绪难平。
薛启原稳稳情绪:“斗茶清会来的都是各地知名的茶坊水肆,敢来斗茶,想必都有过人之处,你这几日也不要总盯着我们自家茶坊,多去别家摊位上看一看,学一学。我听闻一个名为缘来茶坊的铺子,现在很受欢迎,尤其他们带来的兰因茶和兰花炭,据说现在是一盏难求。你得空了去看一看。”
“一盏难求?我猜多半是虚张声势、编出来哄人的。小地方来的茶坊,能有什么好东西。他们有的,难道我们府城竟寻不到,我不信……”
薛启辰还想说什么,薛启原一个眼神递过来,他立马住了嘴。
薛启原年比弟弟大不了几岁,眼下整个家却要他来撑着,孩子什么时候能长大呢:“赶紧把狗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收起来。若下次再听说你去掺和骆家的事,定告诉学中,让先生好好罚你。”
说完薛启原带着众仆役走了,经过薛启辰身边时,又帮他正了正头上的抹额勒子。
骆耀祖被狗拽掉裤子这事,闹了半个月也没消停。消停不了。人们但凡看到裤子,不免就会想起那日台上光着白花花大腿的骆家二少。
鉴于骆耀祖当街闹的大笑话,武举接下来的比试,全部换去了郊外校场。不需要外人围观助阵,也给败下阵来之人留足了面子。当然也没了诸多特权,比如参加武举之人,每人最多只允许带一人随行。骆家请的这些场外师父们就没了用武之地。
规则看上去更公平公正,明眼人也能明白,这是有意缩减骆家对武举的影响。
州府不少人,久不惯骆家的做派,可没人敢做这出头鸟。眼下武举第一场就有人敢站出来顶撞骆家,关键是顶撞之后不仅未受惩处,还能获胜者身份平稳参加接下来的比试,这也是对外传递一个重要信号。东盛城并不是骆家的天下。
当然,骆家能在东盛府横行这些年,与骆家明里暗里依附懿王一党不无关系。懿王一派痛恨变法清流,着力打压寒门子弟。今时今日,在骆家的地盘上,公然提拔与骆家分庭抗礼之人,某种层面上也是在向外释放重要信息。
或许,要变天了吧。
庄聿白看着时辰,和牛大有一起去贡院接孟知彰。考试是及其消耗体力的事情,除了怀里揣的茯苓糕和荷花酥,庄聿白在路上又买了些肉馅包子准备让孟知彰先充充饥。
谁知还没进贡院这条街,路上已经堵得水泄不通了。那还能怎么办,往前挤吧。
庄聿白二人正缓缓插孔往前赶车,谁知斜后方横冲直撞一马车,“闪开!闪开!骆府的马车,也敢挡!耽误我们家大公子下考场,你们担待得起么!”
庄聿白看了牛大有一眼。真是倒霉。这几日,怎么就跟这姓骆的杠上了呢。
“大有哥,如果我们不让,你猜会怎么样?”
第63章 肉包
庄聿白看不惯骆家作派, 原想硬杠,但话一出口,他立马摇了摇头。
“算了, 这马车是长庚师父从寺院借来的, 万一弄坏了……不能让长庚师父为难。”
人生地不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平安接到孟知彰是正事。怀里包子还热乎着,凉了就不好吃了。
牛大有尽可能将车往左偏了偏,但人多车多, 虽然尽力了, 但能挪出的位置不过尺许。
骆家几个家丁先是厉声驱赶, 见成效有限, 又怒又急, 挥起鞭子直接抽向临近的车马甚至车夫。
原本喧闹的人群登时喊叫声一片,看清是骆家之人,众人脸上的怒气一时掺上了畏惧, 个个敢怒不敢言。
一条街,被骆家一辆车硬生生搅和成一锅烂粥。骆家车马则像一艘钢舟, 就在这锅粥里分流走线,硬硬碾轧过来。
庄聿白怀里小心揣着几个包子, 他与牛大有同坐在车外,见骆家马车愈来越近, 直起身看车来方向, 并提醒牛大有看看能不能再挪让一两分。
牛大有继续勒缰微调马头,不及马车再转动一二。“啪——”比骆家家丁呵斥声先到的竟是一记鞭子。
“死人呐!让开,听不懂?!”
鞭子在头顶炸开,庄聿白下意识眨了下眼。睁眼闭眼间却见牛大有已握紧对方鞭尾。怒目圆睁看着那控鞭之人。
“死人呐!有车, 看不见?!”庄聿白回怼过去,又看看牛大有,“大有哥,你没事吧。”
牛大有手上用力,将鞭子猛地拽过来稳稳控在手里,微微侧脸安慰庄聿白自己没事,眼睛仍盯着对面之人。
鞭子那头之人手上一空,一个仰壳翻过去,险些摔下马车。他狼狈爬起来,踹一脚身边小厮,骂道:“死人呐!光看,还不上?!”
车上小厮也不赶车了,呼啦啦五六个人全涌过来将庄聿白二人马车团团围住。
庄聿白在身边牛大有所顾及,担心对方受伤,自己也不方便发挥,便将庄聿白推去车厢,挽起袖子,摆好架势,看哪个人会先自行送到自己的拳头上。
庄聿白刚躲进车厢,外面便厮打起来。虽然对方人多,但他大有哥也不是吃素的,很快占据上风,那几个小厮似乎都吃了几拳,只敢大声示威、彼此鼓励,谁都不敢上前硬打。
打群架这事,庄聿白没干过,但也不能认怂。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我请你吃包子!
一小厮转到牛大有身后,拎着个棍子打算偷袭。情急之下,庄聿白掏出怀中东西扔了出去。
皮薄馅大一只肉包子,“吧唧”砸到那偷袭之人脸上,馅汁糊了一嘴。那人一惊,看清是何物、是何人时,拎起棍子直接到车厢这边来找罪魁祸首算账。
正此时,不知谁喊了一声:“出来了!出来了!公子出来了!”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潮流一般,一时全部朝贡院门口开始涌动。
这架是打不下去了,被迫中止。骆家小厮见车辆实在挪动不得,忙穿过车辆人流去迎他家公子。
庄聿白明白挤是挤不过去的,索性原地等。他高高站在车厢前,盯着贡院门口,怀里包子又揣紧些。
贡院门大开,一众学子鱼贯向外走出来。几家欢喜几家愁,全写在脸上,光看表情就知道此人应试情况如何。
骆耀庭在人群中很是亮眼,是无论如何也忽略不掉的存在。一副贵公子大家风范,果然名不虚传。
他身后跟着几名同样衣衫的同窗,边与旁人说笑,边志足意满地走出贡院,看上去心情甚好。想来对这次院试榜首之位志在必得。
榜首不榜首的,庄聿白倒是不在意,他家孟知彰能考过这次院试就行。有了秀才的身份,就算是有个小小功名了,比白丁强不知多少。听说秀才不仅除徭役、免田税,见到县太爷也不用下跪。这在当下社会已经算是享有一丢丢特权的阶层了。
庄聿白脖子伸得都酸了,还是没看到孟知彰。倒是全程看着骆耀庭与身后同窗拱手告别,在家人的簇拥下往他家马车这边过来,挤过来。
车挨着车,人挤着人,不时有东西挡住他的去路,想必这是这位骆家大公子此生走过最艰难的路了。骆耀庭眉头轻皱,问了句什么,一旁小厮急得擦汗,又转身一只手遥遥朝庄聿白指过来。
庄聿白眼睛逐渐睁圆,看样子是冲自己来了。可眼下前车挨后车,就算想驾车躲开也是不现实的。
转念一想,不对。他们理亏在先,凭什么我们躲开。而且他们几人最多跟大有哥打个平手,马上孟知彰就到了,他们若还想打,别后悔就行。
“公子!就是这两个人,不仅拦我们的车,还将我们的人打了。”
“红口白牙,说谎都不打腹稿么!”庄聿白扔站在车上,居高临下冷笑两声,“明明你们动手在先,还仗着人多打我们!”
将大公子顺利接回家、办了这趟差最要紧。一个年岁稍长些的家丁站在骆耀庭身侧拎着书箱,边给那几个小厮使眼色边厉声训斥那几人:“两个车夫而已,舍上几文钱打发走就是了。这些小事还要巴巴说出来惹公子烦心不成!”
又向着同骆耀庭说:“大公子,夫人专门备了桌家宴,都是公子喜欢吃的。我们快回去吧。”
骆耀庭漫不经心朝庄聿白这边看了一眼,以他的身份和地位,自是不需要同谁家来接人的书童和车夫对线。他轻抿下唇,一个眼神过来,小厮忙将一个踏脚小凳搬过来,抬手扶骆耀庭上车。
云纹蜀锦短靴踩上檀木透雕小凳,刚要上车忽然停下。骆耀庭转身,眼神散漫地扫到庄聿白脸上,目光在眼尾那点红色泪痣停留片刻。
“这位小郎君,我们见过?” 骆耀庭虽然自觉放低姿态,语气中仍透出一股来自高门大院的惯有轻傲。
“我们大公子问你话呢,你站那么高干什么!”方才挨了庄聿白一包子的那小厮,气冲冲上前抢白。
“怕你狗眼看人低。怎么,你白白吃了我一个包子,长脾气了!”庄聿白不急不躁怼回去,还冲那小厮笑笑。
那小厮气不过,又要挥鞭过来。
“没规矩!真是有失体统!” 骆耀庭冷声制止那小厮,转身正对庄聿白,一副矜贵自持的世家风范,“我们应该在纸笔铺见过一次,小郎君今日在此等你家公子下场?在下骆耀庭,方才家丁多有冒犯,抱歉。小六子,还不赶紧向小郎君赔罪!”
那小厮一千个不情愿写在脸上,但还是磨磨蹭蹭向前走了两步,冲着庄聿白一抱拳:“方才得罪了。请小郎君饶恕!”
伸手不打笑脸人,庄聿白让那人跟牛大有又道过歉,这事就算过去了。庄聿白站回车上,伸长脖子继续在人群中搜寻孟知彰的影子。
可那骆家大公子并没有立马要走的意思:“不知小郎君所等的,是谁家公子,姓谁名谁?或者我让小厮们去门口一起帮着寻寻?”
骆耀庭站在庄聿白车前,就这样微微仰头看着车上人,眼神带着些玩味。换做往常,他是绝不会有机会,以这样的姿势和姿态看向别人的。也没人会让他这位骆家大公子,未来骆家的话事人受这种冷遇。
“不用麻烦了。他应该很快就能找到我们的。我们再等等。”庄聿白口头敷衍,并没回头,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贡院大门的方向。
“在下骆耀庭,请问小郎君……”骆耀庭又报了遍自己姓名,仍然没有要走的意思,似乎对庄聿白的名字很感兴趣。
“骆公子,你好。”一般答非所问,就是对话赶紧结束的暗号。庄聿白用社交礼仪中最低一档微笑,礼貌地点头回应了这位骆公子。
“我与小郎君今日是第二次见面,怎么也算半个相识。放榜还有个两三日,若小郎君在府城等榜,这期间若缺什么短什么,可以尽管来骆家找……找我。若即刻便走的话,不知可否留个名帖……”
哪怕再迟钝,似乎也品出这话中的不合时宜的热度。庄聿白古怪地低头看了看面前人,再三确认方才的话是不是出自这位骆家大公子之口。
对方如此“谦虚有礼”,倒显得自己不懂事了。庄聿白也客气了下,尴尬笑笑:“不用了,骆公子。”
骆耀庭抬起那张温和矜贵的脸庞:“方才是我管教不严,忘见谅。刚是说我家小厮吃了小郎君一只包子?是哪家铺子的包子,我让他们去给小郎君买上几笼。”
“不用!”
洪亮又沉稳的一声,惊得众人忙回头去看是哪个狂徒敢这般同他们大公子说话。
“你是何人?”很明显,骆耀庭冰冷的语气中带出三分不悦和两分敌意。
孟知彰并未答话,他一步跨上车,在众位围簇的骆家大公子的注视下,上前牵住庄聿白的手,柔声道:“等久了吧。手这样凉。”
庄聿白细长的手指,被一只大手当众完全包住,稳稳牵到那宽阔的胸膛前。他的心,也跟着浮在半空,有种飘忽的不真实。
孟知彰将庄聿白护在身侧,居高临下看着骆耀庭:“我家夫郎若想吃什么,自然是我这个当夫君的去买。”
第64章 福报
府城果然富贵迷人眼。茶坊水肆的摊台沿河设了两排, 花枝招展,各显神通,一眼看不到头。
云无择师徒二人去郊外校场继续武举比试。孟知彰夫夫和牛大有三人则来到斗茶清会现场。
三人正不知从何逛起, 忽一人从身边疾步跑过, 差点撞掉庄聿白手里的糖人。他忙拢起一只手小心护住这只小糖兔。五文钱买的呢,可不能撞坏。
早他一步,孟知彰的臂膀半圈在外面,以一种半抱的姿态将庄聿白虚拢在怀里。
虽说名义上是合法夫夫,光天化日, 这么多人看着, 何况牛大有还在身边, 但两个大男人做这种姿势, 会不会……太暧昧?
不等庄聿白推开护在外面的臂膀, 更多人往同方向小跑起来,脚步也更急促,甚至身边人潮开始忽然小范围骚动起来。
“怎么, 有撒钱的?”庄聿白咬下一只兔子耳朵,不觉从那半拢的臂弯中小心探出半个脑袋。
牛大有拉住一人问发生了何事。
原来是悦来茶坊的九哥儿, 正亲自登台献茶。九哥儿不仅是这茶坊的首席茶博士,还是位伎魁, 风华绝代,名动府城。甚至在京城酒楼茶肆都能听说他的名号。多少人想一睹风采而不得, 今日清会上亲自制茶, 知情之人自然奔走相告。
“能讨九哥儿一盏茶,实属三生有幸。若是……神仙妙丹也不换。”那人急着去前排抢个好位置,话说了个囫囵就急匆匆跑了。
“悦来茶坊……九哥儿?”庄聿白侧头与孟知彰交换个眼神,确定说的就是那日当街在骆家二少骆耀祖马鞭下救下的少年。
“来都来了, 那我们也去看看吧。”庄聿白招呼牛大有,把另一只兔耳朵咬下来,“顺便研究下他家用何茶炭。”
三人跟着人流向前走,虽然庄聿白有意无意要和孟知彰保持得体的社交距离,孟知彰还是尽可能跟在身侧,毕竟人太多,挤着磕着碰着都不好。
此时轨道侧前方斜插进来一股水流,行星撞地球般冲过来就要抓庄聿白的胳膊。
孟知彰伸手挡住,结果那人像是没看到这种明晃晃的拒绝,仍高高伸着两只手来抓,边抓还边喊:“琥珀兄!琥珀兄!我们又遇到了!”
“薛公子,你怎么也在这里!”
就这么隔着孟知彰抬起的胳膊,庄聿白和薛启辰热络又兴奋地聊了起来。直到孟知彰判定并不会有什么危险或者不合时宜,他准备放下防备的胳膊时,四只手才从几乎要被捏皱了的月台色青衿长衫袖子上拿下来。
“九哥儿登台献茶,我正要去捧个场。遇上就是缘分,一起去看看,走!”
薛启辰扯着庄聿白的袖子向前走,又悄咪咪道:“别告诉别人我去了悦来茶坊。我大哥让我躲着骆家。”说着又回头威胁跟自己的小厮,“你回去也不能乱说,否则今后休想让我给你买樱桃煎!”
“这悦来茶坊是骆家的?”庄聿白好奇,为何是骆家生意,那日骆家二少还会当街给自家的活招牌难堪。
“虽然没打出骆家名号,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就是骆家的铺子。这悦来茶坊单单茶这一项每年赚的银子就海了去了,何况经营的还不止茶这一项……”薛启辰见庄聿白等后面两人,忙也住了脚步,“这两位都是你的朋友吧!这位见过的……”
武举那日牛大有陪在庄聿白身边,薛启辰打过照面,有印象。但挨在庄聿白身旁这位,薛启辰方才在人群中一眼便看到了,器宇轩昂甚至出众,虽乍一看是名赳赳武夫,但眉宇间难掩卓然华采、满腹锦绣。
只是看到庄聿白过于兴奋,一时聊嗨了忘记问。薛启辰向后指指:“这一位……”
庄聿白手里那只秃耳朵兔子转了转。心中有鬼,倒是没敢跟着薛启辰的目光回看孟知彰。
他是谁?这怎么说?若说是朋友,牛大有还在身边,“孟知彰和庄聿白是朋友”这话假设传回了孟家村,这和两人离了婚有什么区别,乡邻还不得炸了锅?可说是自己老公……
老公?!老天爷,这可怎么让人长得开口!
好在薛启辰并不是很在意这些,知道是朋友就行了。他拉着庄聿白兴冲冲往前走,得知他第一次参观这斗茶清会,边走边还跟他讲规则。
斗茶清会每年春秋各一场,秋季这场尤为隆重,今年又是和科举与武举的院试赶在一起,那真是比往年更隆重更热闹不少。不少茶坊水肆两个月前就在筹备,各家摊台七月中旬也已经搭了起来。
这前几日主要是各茶铺争奇斗艳、大放绝活。一则给自家招揽客人,撑门面,扬美名;二则摊台一支,也是看有没有更多生意可谈。清会现场不少茶器商、茶炭商也会来走走看看,相互切磋,也物色不少生意伙伴。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条,吸引众多学子书生。
科举武举放榜当日,会有一场学子斗茶活动,称为“墨斗”。凡事沾上文墨,和读书人相关,那自然就清雅尊贵起来。学子墨斗,自然要选一家茶坊水肆作为赞助。若哪家茶铺能吸引更多学子来依托斗茶,自是一种值得大说特说的荣誉。
“墨斗”当日,知府大人、学政大人、南先生,以及各个学院山长、州府各界名流等人都会来现场观战,最后还会评出前三名。而这第一名茶魁,彩头自是不用说,能在知府大人及众多政界、学界、商界名流面前露脸,今后的前途,至少在州府的前途,也算平坦宽阔了。
很多学子,哪怕考场上失利,若是这茶斗得好,也是大有机会被人看上,或送财物,或资助读书,也都不是什么稀罕事。
听说有钱拿,庄聿白来了兴致,他是见过孟知彰制茶的,虽不知这府城斗茶规矩,试试总不会错。万一就有人看上了呢。也送咱些金银细软,岂不是美事一桩。他刚要回头怂恿孟知彰,又被薛启辰拽住袖子。
“你后面那位朋友,也是个读书的吧。你不说,我也看出来了。他茶技怎么样?若是会的话,让他等会好好选一家茶铺。我看他相貌堂堂,若是没娶亲,说不定墨斗时,那些有女待字闺中的富贵人家,争着抢着递名帖呢。此前富商看中一个穷书生,将女儿嫁给了他,后来飞黄腾达了。”
庄聿白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默默将手中的糖人兔头一口咬下,嘎嘣嘎嘣嚼着。自己还握着和离书呢,他与孟知彰也没有夫夫之实,在外只是个虚名。若是孟知彰能在“墨斗”中被人看上,有那么多名门贵女凭他挑选,万一他心志不坚定……
庄聿白有些心不在焉:“那薛兄去悦来茶坊看九哥儿制茶,是想着依托他家参加墨斗?”
“当然不是。”薛启辰神秘地弯起眼睛,以手遮口,悄声又不无自信地说,“我打算将九哥儿挖到我们铺子里。”
此前不知道到九哥儿所在的悦来茶坊与骆家的关系,庄聿白或许还会称赞薛启辰有眼光。可明晃晃挖骆家墙角?还是在骆家手眼通天的府城!
一行人到得悦来茶坊摊台前时,那里早围了不少青衿白衫学子,想来都是依托悦来茶坊参加墨斗的。看衣衫,除了三省书院的学子外,还有不少慕名而来的其他学院甚至是外地学子。能依托悦来茶坊参加斗茶清会,和骆家大公子这位人中龙凤一起参加墨斗,怎么不算一种值得夸耀的资本呢。
九哥儿的制茶表演还没开始,倒是骆耀庭在人群簇拥下谈笑风生说着什么。他一眼看到庄聿白几人,竟中断手上之事,非常难得地先屈尊走过来。
“小郎君和这位……一起来报名?”骆耀庭对庄聿白求到自家门前这件事,有些暗自得意,但大家公子的教养让他摆出非常礼貌得体的待人风度,他温和地冲庄聿白笑笑,又不经意给身边小厮递个眼色,“可还有名额,帮这位公子看看?”
那小厮立马会意,高声说:“回大公子,截至刚刚新来的这几位书郎的名额,咱家能赞助的名额已经满了。这几位书郎的还是勉强加出来的。实在是没有可加的余地了。”
往年茶魁都是出自悦来茶坊。今年他们家大公子院试,最后花落谁家,这还用想么?懂事的人家,早为骆耀庭准备好各种贺礼。金银财宝这类的俗物,骆家自是不稀罕,他们便投其所好,求鲜纳罕,将天下人想得到想不到的好玩意都搜罗一通。银钱都在其次,只求一个独一无二。这才能衬托骆家未来话事人的尊贵无两。
文人相轻,一旁排队的书生,看衣衫平平的孟知彰等人,口中议论起来:
“穷乡僻壤来的破落书生,竟也想着通过斗茶在府城博取名声?”
“做梦!别说斗茶,兴许连好茶都没喝过几盏吧。”
“看他那穷酸样,估计来赴试的银钱都是借的吧,趁早多摆摆字摊赚几文钱是正事。这清雅的斗茶,他还是省省吧。”
有知道几人关系的,还补了一句:“只是可惜了这样好的夫郎,竟插在他这堆粪土上。实在是令人扼腕叹息呐。”
这最后一句说到骆耀庭心坎里。他平生最看不得明珠暗投之憾事,奈何如此纯洁清逸之人,竟选择零落成泥碾作尘。他若自甘堕落,委身泥土,唉,别人又能有什么办法?救风尘的戏码,都是戏文里才有的,供人消遣罢了。自己就算有此心,也恐难成行。
这穷书生若想参加墨斗,也不是不行。但若有悦来茶坊的赞助加持,别人怎么都会高看两眼他的茶技,到时他还会以为是自己能力所致。这万万不可。
要让这位小哥儿及早认清自己所托终生之人并非良人,也算是他与我骆耀庭见过三面应得的福报吧。
第65章 臂钏
骆耀庭拿定了主意, 悦来茶坊绝不会赞助孟知彰。
其实也无需再交代,所有依附、巴结甚至畏惧骆家的茶坊水肆,也都不会赞助这个外乡来的书生。
人声嘈杂, 那几个学子的冷言冷语还是吹进庄聿白的耳朵。一群趋炎附势之徒。庄聿白心中是气, 但狗冲你恶吠,你若给他们眼神,岂不是自降身段?
庄聿白回头看向一直站在自己身后的孟知彰,对方倒是一派云淡风轻,看不出情绪。不过在庄聿白视线转过来的时候, 孟知彰微微俯身, 目光带着询问, 是不是想让他参加墨斗。
庄聿白没言语, 抿下唇, 微微歪头看着孟知彰。似在问,可以么?
阳光照进孟知彰幽深的眼眸,他眸底沉了沉, 郑重回了庄聿白一个坚定的眼神。
庄聿白转过身去,朝众人簇拥的骆耀庭迈了半步, 方才他不是问是否来报名悦来茶坊的赞助名额么,庄聿白唇角挂上一抹冷笑:“谢骆大公子好意, 我们已经找好赞助茶坊了。到时斗茶场上见分晓吧。”
“哦?不知是哪家茶坊?”换做往常,骆耀庭定会目无下尘地寒暄两句便离场, 骆家大公子的时间向来宝贵, 岂能浪费在这些细枝末节小事上,更何况是无足轻重的穷书生一行。
跟骆耀庭的小厮抬头看了眼自家主子,别人这是已经下了战书,自己主子竟还在关心别人用什么兵器。
管他谁家茶坊, 只要主子给个眼神,他带几个小厮一盏茶时间自能查明,哪需要大公子浪费口舌,当众问这小乡巴佬?哼!敢在府城地界和骆家对着干,明日便亲自教他“人”字怎么写。
庄聿白正想此时将缘来茶坊说出来,会不会不妥,却听身旁之人顶在前面:“骆大公子,不会以为全府城只有悦来茶坊这一家茶坊可以赞助吧?”
“刚没留意,薛家二公子也在啊。你大哥近来可好?” 骆耀庭见孟知彰夫夫与薛启辰一同前来,心中了然地点点头。怪不得这小郎君看上去底气十足,原来是找到了靠山。
“我大哥一向很好,劳骆大公子挂心。听闻今日九哥儿登台献茶,怎么还不见出来?”薛启辰摇着折扇,动作浮夸地往台上看去,“难道说那日骆二公子回去之后,‘弄坏’了九哥儿?”
“薛二,你说什么呢!少在这口出狂言!”骆家小厮一听炸了,向前大声呵斥薛启辰。
首席茶博士是一个茶坊的招牌和门面,除茶技之外,品性、相貌、才艺各方面也都有着苛刻要求,尤其能当上悦来茶坊的艺伎头牌,那可真是层层选拔、万里挑一。像九哥儿这样的活招牌,茶坊自然优待有加,给足脸面。尤其会严加保护。
以技侍人者,若再长得出众些,免不了歪心之人惦记。若被开了苞,这悦来茶坊就待不下去了,所有茶坊也不会再看到他登台献茶。
茶博士必须是清倌人,这是不成文的行规。悦来茶坊对九哥儿的人身安全和个人生活向来严加看管。而薛启辰当面说出悦来茶坊的首席茶博士与人有染,无异于当面砸人招牌。所以骆家小厮才愤而出言。
跟薛启辰的小厮也不是吃素的,对方是个什么东西,敢当面辱骂自家公子,他大叫一声,助跑两步,一头撞到那小厮肚子上。
“你是哪棵树上拴的狗?竟敢这般冲我家公子乱叫!我家公子哪里说错了不成!你们骆家二公子当街又是马追,又是挥鞭,当着满府城人的面撕扯九哥儿的衣服。那么多人都看见了,还想抵赖不成!众目睽睽之下都这么嚣张,房门一关,别人看不见的大床上……苍天大老爷哦,谁知道你家骆二能干出什么出格的事!”
薛启辰连忙叫停自家小厮的杀伤性输出。他最知道自己小厮这伶牙俐齿的一张嘴,他自己方才那也是顺口说出来气骆耀庭的。自己小厮若顺着继续编排下去,再说出什么更了不得的话来,真的伤到九哥儿的颜面就罪过了。
骆耀庭袖子下拳头紧攥,阴沉着一张脸,看向身旁小厮。众小厮不觉全部后退了半步。现场气氛冷到极点,阳光也像被冻住。
不知谁将茶坊一个老仆役推了出来。那老仆役擦着额头的汗,满脸褶子为难得恨不能挤出苦瓜汁:“回大公子,那日二公子……确实来过。”
“嗯?”骆耀庭眉心一紧,目光冷冷扫向众仆役。
“不过二公子被人拦下了,九哥儿并没有被……还是完璧,完璧……”那老仆役扑通一声跪下,慌忙解释,人群中一眼看到孟知彰夫夫,跪爬向前就要扯庄聿白的衣角,结果被孟知彰早先一步将人护到一旁。
那老仆役手中抓空,不过没关系,看到二人就像看到了救世主,脸上神色都轻松不少,“大公子,当时就是这两位郎君帮忙救下的九哥儿。”
方才薛启辰将骆耀祖和九哥儿的名字放在一起时,骆耀庭的心就停了半拍。虽说这位薛家二少行事诡异,但敢将这种事放在光下说,十之八九是有影子。
他这个弟弟的德性他最清楚,眠风卧柳、喜新厌旧,而且惦记九哥儿不是一天两天。骆耀庭多给茶坊拨了好几个精壮仆役守着,某种意义上防的就是这个搅家精。
已到骆耀祖嘴边的肥肉,还能被抢下?从小到大,这种事还从未遇到过。
骆耀庭不禁回头冷眼又打量了一番人群中的孟知彰。
衣衫确实是普通了些,甚至可以说寒酸,他家后门上牵马小厮的衣衫,大概都不会再用这种过时布料。待再看上一眼,“嘶——” 骆耀庭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孟知彰长得确实与一般书生有异,魁梧挺拔,器宇轩昂,说是个乔装打扮的武将也不为过。关键是眉宇间那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威仪……
冥冥中,骆耀庭甚至觉得,今后和此人一定还会有更多交集,他不喜欢的那种交集。若骆耀庭可以预知未来,他或许应该应该后悔没有在孟知彰这条浅蛟潜藏潭渊之时就将其永远困在水下。
骆耀庭站正身子,第一次不是以面对他眼中庄聿白挂件的态度,正面跟孟知彰打了交道:“感谢这位兄台仗义出手。不知兄台尊姓大名?”
话语不无感激,大家族为人处世的周到细致,在言语行动间体现得淋漓尽致。但这份周到细致中,又全是训练有素的场面客套。挑不出毛病,但也感觉不到温度。
“骆公子客气了。在下孟知彰。”回礼不卑不亢。
骆耀庭回身高声叮嘱小厮:“再去看看茶坊中能否再为孟公子腾挪一个赞助名额。”
孟知彰抬手拒绝了:“斗茶清会的墨斗环节,在下也会参加,不过不必占用贵坊的赞助名额。当然也谢过薛兄的好意。我们已有茶坊,此时不便透露更多信息。墨斗场上,我们再做切磋。”
说到“我们”时,孟知彰垂眸与身旁的庄聿白交换下眼神。两人都明白,这个茶坊就是他家兰花炭的主顾,缘来茶坊。
缘来茶坊的茶虽然好,但毕竟在府城根本无法跻身名店,是个不入流的小铺子。而且铺面本身不在府城,哪怕茶再好,过了这几日也会人走茶凉。毕竟这群赴试学子们能在知府、学政与南先生等人面前露脸的机会可不多。这不多的机会,自然是要选名气高的大茶坊,稳妥。此次清会上,缘来茶坊虽广受好评,但是屈尊来让其赞助的学子寥寥无几。不客气地说,就是一个也无。
此时家丁耳语几句,骆耀庭脸色微变,向众人尤其是孟知彰夫夫与薛启辰拱拱手,告辞走了。
骆家大公子一走,众人的关注点全部移到悦来茶坊的摊台上。
悦来茶坊这摊台和精巧水榭一般无二,吊脚楼般依水而设,两边设有暗格,丝竹管弦乐伎端坐其内,妃色帷幔一垂,微风轻拂,如云蒸霞蔚,甚是撩人心魄。
丝竹声起,台下人群骚动起来,各个引颈看向左侧摊台前的一挂水晶帘子。果然随着帘声叮咚,环佩叮咚,一个飞天菩萨般造型之人莲步走了出来。虽面上纱巾半遮,庄聿白还是一眼看出这就是那日街上见到的九哥儿。
“九哥儿!九哥儿!九哥儿!”台下已经声浪震天,身边的薛启辰更像个狂热粉丝,大声叫好之外,还不时从怀中掏出香囊什么的,和众人一起呼啦啦往台上扔。
一时台上鲜花、玉佩、香囊等物撒个不停,就在这近乎巅峰的声浪中,九哥提壶端盏舞动起来。
他上身以彩锦斜裹,半露小臂与腰身,下身是一件长至脚踝的闭合长裙,又有一片石青色蜀锦布巾围在腰上。薄纱罗制成的披帛松松缠在手臂间,和上臂处巾帕缠就之物,想必就是那日提及的臂钏。
丝乐时徐时疾、时抑时扬,踩着节奏,九哥儿在台上边舞边制茶。舞姿遒劲婉转、轻盈有力、健而不妖,宛如一名海上仙子在河清海晏的圣境翱翔。
庄聿白哪里见过这般盛况,一双手都要拍麻了。他原也想打赏些什么,忽然发现囊中无他物,顺便将手中的几块兰花炭样品,放在台上。
一时舞罢,九哥儿拿手的飞天茶已成。九哥儿将茶水分成小盏,分与台下众人。走到孟知彰与庄聿白跟前,他忽然扯下遮面纱巾,恭恭敬敬跪了下去。
“九哥儿谢两位恩人搭救之恩。若不弃,请收下奴家臂钏。”
说着,九哥儿当着众人的面,伸手去解臂上巾帕。
全场哑然,不知哪里飘来一片树叶,坠落摊台之声,异常清晰。
第66章 安慰
庄聿白不知臂钏为何物, 正眼巴巴等着对方解开。
一旁的薛启辰惊得下巴掉到地上,声音都有点颤了:“九哥儿,你是要……”
九哥儿未答言, 但大家心中都清楚, 九哥儿这种伎人,当众送人臂钏,与当众以身相许没什么两样。
全场所有目光,瞬间汇聚孟知彰身上。
众人皆好奇这个高大威猛的书生是谁。九哥儿可是东盛府首屈一指的茶伎,也是骆家活招牌。
即便骆家, 都明令约束子侄, 不论是谁, 皆不能染指, 起心动念也不行。他家二少爷费了多少精力, 软磨硬打,前些日恨不能当街办事了,九哥儿都没点一下头。
眼下这穷书生, 看上去不像个有钱有势的。不图权势,那就是图人图才华。但论才情, 满府城童生中谁还能比得上骆家大公子?若说权势,那更不用说了。实在要说一处好, 那就是这书生相貌好些。
但托付终生,长得好是最无关紧要的。九哥儿莫要凭人家一张脸, 就犯糊涂啊。
孟知彰站在一旁自是看出庄聿白对这臂钏很感兴趣。他虚拢着庄聿白向后退了半步, 恭敬对九哥儿施了一礼,正色道:“九先生,抱歉了。”
然后牵紧庄聿白的手,走了。
天擦黑时夫夫二人和牛大有赶回山中院落。
此次武举比试的最后一场安排在明日, 云无择和长庚师父东厢仍然黑着。
晚饭是牛大有和孟知彰下厨,三人围坐一起,静静埋头吃饭。莫名的沉默随着灯光在房间内弥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