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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和离

一纸婚书递到庄聿白手上。他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了。

孟知彰称暂时不准备婚礼, 等院试结束后再议。可如他孟知彰所言,今日在孟氏祠堂,他当着所有人的面, 公布二人为合礼合法夫夫。现场天地为证, 双方族人为证,师长为证,亲朋为证。

这与完婚又有什么区别?

不,有区别。这最后一个环节,洞房, 不是还没入呢么。

庄聿白心里长长叹口气, 将婚书拿在手中翻来覆去, 打开合上, 合上又打开。婚书中遒劲不失清俊的小楷, 一看就是出自孟知彰手笔。

庄聿白借着灯光细细翻着。他心中乱得很,所有字也只是在他眼中过了一遍。他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只记得上面“孟知彰”“庄聿白”“永结同好”几个字。其他内容便如燕临清池,影过了无痕。

这真的不是梦么?怎么就结婚了?还是和一个男人!

孟知彰坐在一旁, 静静看着他,不近不远。

良久, 缓声道:“虽同庄家断了交,但定帖中的嫁妆, 一分不能少。改日我让大有去淮南讨回来, 全部当成你的傍身之资。”

见庄聿白没有阻拦,孟知彰又拿出庄聿白睡觉时搂着的那个钱袋:“家中银钱全部出自你手,目前这十几两银子也全部列入嫁妆清单。”

庄聿白知道,古代嫁妆属于女子个人资产, 夫家无权处置,哪怕离婚这嫁妆也由女方全部带走。不过眼下已经到家产处置阶段,看情形自己是跑不掉了。

“你我既为夫夫,理所应当同进同退,荣辱与共。”

庄聿白坐在那光影里,听孟知彰往下说。一杯水递过来,他下意识接过,抿了口放在身旁的桌面上。视线不及从水杯上挪开,另一只杯子放在自己这只杯子的近旁。

杯影重叠,同频晃动。这是婚礼誓言吗?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跟自己说过什么同进退同荣辱的话。庄聿白他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情绪,又满涨,又空落落的。

“你我既为夫夫,理所应当我主外、你主内。我潜心科考,而你操持家中事务,房前院后,迎来送往。”

……嗯,画风是不是换的有点快?

椅面有东西硌了一下,庄聿白欠欠身,不自然地调整坐姿。这是PUA立规矩吗?以及……我庄聿白是下面的?

心中白眼滚过,庄聿白很想立马起立抗争些什么。既然是夫夫,也别限定得那么死。你有的,我也有!我庄聿白主外、在上,也完全没问题。

但孟知彰没给他机会,他将自己的水杯推了推,离庄聿白的杯子更近些。杯影自然也跟过来,和人一般强硬、强势,几乎将庄聿白的杯子整个罩住。

“你我既为夫夫,理所应当万事以我为先。你的行动,你的念头,你的一颦一笑,你的哀乐喜怒,皆需随我心意而动。”

孟知彰似乎和这杯子杠上了,又向前推了一些。庄聿白那只杯子已被孟知彰的背影全然压住。

这是试探,还是服从性测试?有那么一瞬,庄聿白甚至怀疑自己拿的不是婚书,而是卖身契。

奇怪的静谧充斥着房间的每个角落,连墙角的草虫也静下来。几个呼吸间,庄聿白下定决心去移开自己的杯子。凭什么要活在你的影子里?凭什么要被你压,要被你操控!

可不等他动手,忽然眼前一空。

先他一步,孟知彰将自己那只杯子取走。光线重新笼罩下来,给庄聿白那只披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可接着落下来的一句话,让庄聿白愣在原地。

“但理所应当,就理应如此?就必须如此么?” 清晰,果决,掷地有声。

“……什么?”庄聿白看着立在光中的杯子,或许盯得太久,他需要分散一下尴尬情绪,或者争取一些时间来思考。他端起杯子抿了口。茶水清凉,却冲不淡眼前人的言行带来的困惑。

“你我之间不需要那些‘理所应当’。我不希望这所院落,不希望世俗中的这些‘理所应当’,不希望这纸婚约,我更不希望我这个人,成为束缚你、困住你的枷锁。”

“……嗯?”庄聿白皱起眉头,这话有些抽象,可怎么又有些让人感动?就好莫名。

“我希望,你与我结合,是心甘情愿的,是水到渠成的……”孟知彰眸底闪过从未有的温柔和体贴,赤裸又坦诚。

这些话并非一时兴起。

没人知道孟知彰在这次“祠堂定亲”背后下了哪些功夫。马婆子母子不会无缘无故找上刘金花。刘金花不会那么顺利说服庄皓仁带着族人兴师动众到孟家村讨人,还特意挑选了孟氏一族夏祭这样全族皆在的大场合。当然还有那已经逃去京郊的假巫觋,怎么这么容易就被捉到了……

灯光从知彰宽阔的颈背照过来,随着身影晃动,不时漏出些光线撞入庄聿白眸底,忽明忽暗,忽远忽近。他的心像被一片硕大的羽毛包裹起来,丝丝缠绕,痒痒撩过。

庄聿白迷离着双眼。后知后觉抓到关键词——结合?!

嗐!说了这大半天,原来只是前戏!到头来,还不是为那点事铺垫?懂了!

今天从踏入这个房门起,庄聿白已经做好献身的准备了。兄弟,直接来吧。

什么心甘情愿,什么水到渠成,没关系的,男子汉大丈夫,流血牺牲都不怕,这点小事,他自己完全能够消化掉,没什么大不了。也不会往心里去,放心好了。

见孟知彰眉间情绪晦朔难明,似乎还在犹豫要不要再铺垫些什么。庄聿白不想再等了,长痛不如短痛,他给了对方一个坚定的眼神:

兄弟,别念叨了。提枪上马吧。

孟知彰似乎没有接收到他的诚挚“邀请”,怔了片刻,眼神似有若无地扫过庄聿白眼尾的那抹朱红色泪痣,默默转身朝书架走去。

哈?这唱的是哪一出?不来吗?庄聿白有些困惑,旋即又明白过来。不能硬来,要做些准备的。

第一步,选姿势。

作为新时代青年,常见的男男常识还是有被成功科普到的,基本知识也曾被动掌握涉猎过一二。这姿势么,无外乎前口口还是后口口。

至于选定姿势之后具体再怎么操作,交给孟知彰好了。他口头都能预热那么久,想必其他部位的预热早就绪了。

毕竟这是“报恩行为”,师出有名。既然报恩,那就要以对方喜好为准则。庄聿白原想迁就对方,让孟知彰来选。转念一想,终归这是自己的“第一次”。

好兄弟,干这事……面对面,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庄聿白原本坐在床边正对着孟知彰,见对方定定站在书架旁翻着什么,根本没留意他这边的行动,又神不知鬼不觉默默背过身去。

眼不见心不烦。趴在那,眼一闭,心一横,这事忍一忍就过去了。

应该很快的吧。庄聿白不经意地往孟知彰身上,打量了两眼。肩宽腿长,腰身□□,至少八块腹肌打底。庄聿白又没那么确定了。

身后脚步再起,很缓很轻,步步逼近。方才英勇就义的气概一下泻了,心里露出怯来。双腿也开始不听使唤,甚至有些发软。

庄聿白支在床边,心中想着孟知彰方才说的心甘不甘之类的话,不住给自己打气:我是心甘情愿的,兄弟!真的,100%心甘情愿!

脚步在身后停下,那么近,那么真实。庄聿白脖颈一阵发麻。

“庄聿白。”孟知彰唤了一声,声音很沉,如同某种梦语,又似准备了很久的试探。

庄聿白只觉浑身一紧,头顶呼吸轻轻洒在自己的头发上,熟悉的清洁皂角味。他全身神经被猛地揪起。

“……嗳。”喉咙中不受控挤出一声回应。

背对对方,庄聿白看不到孟知彰的模样。但他自己的影子则被完全盖住,微皱的细葛床单上只有那一团影子,生猛壮硕,压迫感十足,侵略感十足。

……很顶。

庄聿白觉得自己要窒息了,揪紧床单的手,竟微微发抖。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配合,他更不知孟知彰会怎么做。

事已至此,怎么做,都随他。

庄聿白一动不动盯着压到面前的影子,每一个细微动作都能扯起他周身的神经,让他不受控地浑身缩紧。

身后一只有力胳膊伸过来,擦着庄聿白的肩膀,似乎要将人从后搂抱住……庄聿白感觉马上要站不住了。

一个贴子递到面前,庄聿白撑起最后一丝力气看清上面的大字:

……?!

和离书。

“我说过,我希望我们的亲事是你情我愿的。婚书,在我孟知彰这里永远有效。和离书,庄聿白随时可以启用。”

庄聿白张张嘴,极度的情绪翻转让他几近失语。或许他自动过滤掉孟知彰的前半句,现在他满脑子只有和离,孟知彰要和他和离。

庄聿白有些反应不过来。

和离的话,那金玉满堂不搞了?茶炭不做了?新型肥田堆肥术不弄了?你孟知彰去府城赴试的钱也不攒了?

没有钱,不参加科举,你那些报国安民的远大志向怎么办?

当然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

最最让人不能接受的是,我裤腰带的结都帮你孟知彰调好了,你告诉我要离婚!

对,就这样,轻轻一拽就能开。很方便的。

甚至腰弓几分,腿抬多高,进行时自己睁眼还是闭眼,也都想好了。

以及万一动作过于激烈,自己忍不住想叫,该怎么办?若叫出来扰了兴致……没关系,已经找到解决办法:随时咬住一截床单……

最后的最后,庄聿白还做足心理建设,报恩要有报恩的态度哪怕超出忍耐限度,他庄聿白也绝不说半个“不”字。

轻重由他;深浅,也由他。

就这样,还不够么?结果你……你告诉我,要和离!

庄聿白情绪复杂,心绪混乱,还有些不甘心。

和离不和离的,他无所谓。他眼下只想知道:今晚这恩,还报不报?今晚这爱,还能不能做?

第52章 禾苗

“之前之事, 我都知道了。”

孟知彰将庄聿白从床边引到椅子上坐了。

庄聿白心中一凛,之前什么事?他看向孟知彰,试图从对方眼睛中找到些蛛丝马迹。灯光晦暗不明, 眼前人的眸底也晦暗不明。难道他知道了自己是穿越来的, 一直装失忆骗他?

庄聿白正想着如何狡辩,对方又说:“今后,只要有我孟知彰在,就绝不会让别人动你半分。”

孟知彰看着面前瘦削单薄的少年,一双无辜的黑眼睛越睁越圆, 眼尾的泪痣也愈发明丽, 背至身后的拳不觉紧了紧。那些加害之人所受的惩罚, 似乎还远远不够。

庄家已断绝关系, 庄聿白已无退路。孟知彰将婚书重新郑重递到庄聿白手上, 重申:“婚书,在我这里永远有效。”

婚姻,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向来如此之事, 便必须如此么?孟知彰又看了眼留在桌面上的那封和离书。他希望与自己携手并肩之人,自愿走向自己。而不是出于别人的, 更不应迫于形势而不得不和自己绑定。

良久,孟知彰还是说出了那句:“若你在此住不习惯, 家中之资,可以全部带走……”

“不不, 住得惯, 住得惯!”庄聿白忙打断孟知彰,不知出于礼貌还是什么别的。有一说一,“只是不习惯当前,嗯, 这样的……身份。”

孟知彰眸子沉了沉,没说话。他已经给出了选择,他在等一个决定。

庄聿白跟着对方视线移向桌面,“和离”二字异常扎眼。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冒失,不该此时质疑自己的身份的,这与当面提分手、还不发好人卡、甚至将递来的花束砸到人家脸上,有什么区别?

这太唐突,太不礼貌了。

“你我原有婚约,而且今日你救了我,还替我报了仇。我不是那恩将仇报之人……所以,我是不会和离的。”

庄聿白计划好了,今晚“报了恩”,就拿着和离书一别两宽,一走了之。谁知嘴巴快过脑子,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下了什么决定,给出了什么承诺。

庄聿白不确定是不是错觉,听闻自己不会和离,孟知彰的眉间瞬时舒朗开来。

现在满世界都知道自己是孟知彰的未婚夫郎,强行离开,也没甚意思,倒是留下来似乎对自己更有益处,也更容易逆袭飞升。做事要权衡利弊,做事要讲究投入产出比。

庄聿白默默又把自己劝好了。

“你方才也说了,你不想要那些‘理所应当’。我觉得我们……之前的相处模式就挺好的。”庄聿白提出了留下来的附加条件,声音却越来越小。

“之前的相处模式?”

庄聿白留意对方的神情,似乎并没有不悦,忙一鼓作气:“对啊,仍做好兄弟!我赚钱,你科举,咱俩合作共赢。相信我,以这样一种纯洁又简单的金钱利益维系起来的关系,坚不可摧。就像那句话说的,‘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庄聿白不记得孟知彰是如何被自己说服的了。他在一种情绪微醺的状态下和对方达成“君子协议”,并口头约法:人前是夫夫,关门做兄弟。

*

除了牛家和乡邻待自己更加热络之外,庄聿白认为这种“半已婚”的日子和之前似乎并没什么两样。

“金玉满堂”有了书郎夫郎这层身份加持,订单比往常更多一些,连货郎张日常售卖的份额也加了一成。兰花炭的制作走上正轨。好在这两项都有乡邻来帮工,生意愈发红火,但供货和品控方面完全跟得上。

夏季用炭量相对较少,牛家炭窑除了正常供应缘来茶坊的茶炭外,其他柴炭的量控下来。庄聿白却建议兰花炭可以每次多做一些窖藏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不时之需?缘来茶坊不是定时定量么,偶有加单之时也会提前告知。”牛大有有些看不懂,不过庄聿白说的,他都听。

牛家炭窑中的火苗越烧越旺时,田中禾苗卖力生长,恨不能两天长出一片叶。

因田地离得近,施过肥的苗情比未施肥的肉眼可见地壮实,禾杆粗健,叶片肥厚,似乎打根基里憋着一股牛劲。

跟着庄聿白堆肥的人家自然是欢喜的,不时来问需不需要追肥,何时追肥。现在离抽穗灌浆还早,庄聿白还是让乡邻回去准备新一轮堆肥的材料,凡是赶早不赶晚。当然他也清楚,不到米粮归仓那一刻,一切都是未知数。

此前坚决反对新型堆肥术的,看到实打实的秧苗着实眼馋,有人也动了心思。隔三差五“路过”一下,跟庄聿白聊上几句。庄聿白没将话挑明,只有意无意提及堆肥材料。有心的,自然回家就着手收集去了。

半尺高的禾田郁郁葱葱,庄聿白站在田埂上,伸手去探水下的苗情。根系发达,扎得也深,这很好。哪怕秋收时每亩能多打几十斤稻米,也算值得了。

庄聿白掬水洗掉手上泥巴,他想着脚下的鞋子刚上脚没几日,弄湿了就不好了,打算微微垫脚想往后退半步再站起来。奈何田埂不平,不等他直起身,重心便失了衡,“哎呦”一声,直直朝禾田摔去。

这下好了,整个人掉进水田,不仅鞋子全湿,就等着变成“泥猴”吧,说不定还能为村中情报站添上一个劲爆谈资。庄聿白心中虽懊恼,但也无能为力。满眼青绿正朝面前撞过来。

无能为力,庄聿白闭上眼睛接受现实。柔软的禾苗抵到脸颊时,庄聿白忽觉身下一轻,被人打横抱在怀里。

熟悉的胸膛触感,熟悉的皂角味道,庄聿白闭着眼已经猜出来者是谁。

“谢谢孟兄。”庄聿白的心脏,正大光明跳了又跳,毕竟是从落水边缘救上来的,突然受惊后的脸红心跳很正常。心绪稍稍平复后,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标准的公主抱。

两个大男人搂搂抱抱,这成何体统,忙道:“孟兄,放我下来!”

“你走不惯田埂。” 孟知彰似乎自动屏蔽了庄聿白的请求。

庄聿白在孟知彰怀里扑腾双腿,试图自己下来。就像一只小奶猫,不想被主人抓抱就在那伸爪闹腾,可在绝对悬殊的力量压制面前,凭他如何挣扎,终究无济于事。

孟知彰手臂用了力,面上倒神情淡然,一双眸子看着前方,云淡风轻得像是同旁人说话:“再动,我们两个就要摔进田里去了。”

对方手臂上那一下让庄聿白身体猛地一紧,这提醒了他:自己端坐在上的大腿,拧不过别人胳膊。

庄聿白放弃无谓挣扎:“光天化日,被人看见如何是好?”

“看见又如何?你是我夫郎。”这理由无懈可击。说好了的,人前做夫夫。

孟知彰抱着庄聿白,踩着田埂往小路方向走。微风振起的衣角,轻轻拂过伸到禾苗叶片。青衿、绿苗、蓝天、白云,两人交叠,一双影子映在水中。

孟知彰走得很稳,很慢,不时停下来,跟庄聿白请教农事管理的问题。

庄聿白攥紧对方肩头衣衫,提醒对方:“孟兄,这些问题等咱走出这片田后可以慢慢聊。”

“好。”孟知彰口头应着,脚下却停住:“这两棵秧苗之间的空间有些小,你看是否需要除去一棵?”

“哪棵?”庄聿白扭过头顺着孟知彰的视线往禾田看去。浓郁郁一片,根本分不出指孟知彰指的是哪两棵。

不料身下手臂缓缓移动,庄聿白就这样被人托着,直接送到水田上方。

“哎——”担心自己掉入水中,庄聿白下意识将手臂攀上孟知彰的脖子,紧紧搂着。

“就是这两棵。”

看就看嘛,好像也没这个必要非把人递到禾苗面前。庄聿白心中叹口气,不过又能怎样,落在人手上,身不由己。

“看到了。没关系的,不影响。”满天禾苗几乎一个模子出来,庄聿白扫了一眼随便给出个答案。他觉得自己身子往水中更斜了些,担心对方核心不够,俩人一起落水,忙道,“孟兄,我们快回家吧。”

“真的不影响?”

“真的。”不是错觉,坐在对方臂弯中的庄聿白明显感受到自己在往田中滑落,丝丝寸寸……鞋子已经碰到迎风摆动的苗叶。

“孟兄……我要掉下去了。”庄聿白真的急了,双手直接搂住孟知彰脖子,双腿用力抵着身下胳膊用力挣扎向上爬。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分寸,顾不得体统。

“抱歉。”孟知彰将人往身上拢紧,带着庄聿白缓缓直起身,继续沿着田埂慢慢向前。

看到家门时,孟知彰才将人放下。云无择带着应龙已在门前等候多时。他有一事要同孟知彰和庄聿白商议,或者说,请二人当说客。

“云先生还是不同意?”孟知彰见云无择眉宇愁云凝滞,便猜出一二。

“是,长庚师父劝说无果,又托主持来劝说过两次。”云无择摇摇头,摸了摸拱着小鼻子来安慰他的应龙,“这次阿爹态度很坚决,还动了气。”

第53章 武举

西境战事又起, 一停多年的武举重新启动。

上层目的很简单,为前方输送战力。但对心存四海之志之士,何尝不是一个机遇。

南时先生“解惑条子”送来的第一时间, 孟知彰便将这个消息同步云无择。飘然携一剑, 足踏浮云任所之的仗剑守疆、建功立业的快意人生,谁人年少气盛时,不憧憬希冀、心向往之?

云无择不理解为何阿爹不允许自己像孟知彰一般去科举求仕,去成就一番事业?既然科举不行,武举大抵总可以尝试一二。

谁知话还没说完, 向来随和的阿爹, 竟狠狠训斥了自己。云无择第一次见阿爹生这么大的气。他小时候调皮, 把院中葡萄树当秋千, 生生折断两大根藤蔓, 阿爹也并未这般动怒。

云无择在父亲坟冢前整整罚跪三天,刘叔都没能来探视一次,他便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触到了阿爹的痛处。

云无择将此事告诉长庚师父, 素日最疼自己、几乎对自己百依百顺的长庚师父,这次竟然选择和阿爹站在一起。

云无择不敢闹阿爹, 却在长庚师父这足足使了几天小性子。最后拿出杀手锏,“威胁”长庚师父若不帮着去劝父亲, 他们的师徒关系,就到此为止。

长庚师父四十岁出头, 冷峻坚毅, 魁梧巍峨,一身正气凌云,眉宇间永远藏着怒目金刚的威严。

云无择自幼便认识长庚师父,那时他已经是元觉寺武功奇绝的高阶武僧。

听闻长庚师父是个孤儿, 早年在沙场饮风舔血,戎马厮杀。后来应该碰到重大人生变故,轻生时恰巧被云游到那里的住持救下来。之后就跟来了元觉寺,成为一名武僧。

到底是什么变故无人知道,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硬汉,最后选择悄无声息了结此生,一定是遇到了过不去的坎。长庚师父从不提起那段过往,众人自然也不会故意去揭别人伤疤。

寺中给长庚办了度牒,住持见他尘缘未了,一直并未给他剃度。某种意义上来说,长庚师父只是个俗家弟子。但长庚师父武功好,人也古道心肠,所以众人都视他为德高望重的大师父。只是面上有些冷,整日离群索居的。

别人都道长庚师父肃穆威严,从不会笑。除了云无择。

云无择的眼中,长庚师父是最和善的,看到自己师父眼睛立马弯起来,这让他那刚毅的脸部轮廓顿时柔和不少。

应龙就是长庚师父送的。跑得快,耐性好,爆发力十足,师父说和三五只成年恶狼厮杀也绝不会落下风。

师父除了教习自己武功,还经常带自己去山中“演练”。竹节为阵,撒石成兵,亲自给自己演示若是两军对垒该如何排兵布阵,如何出奇制胜。

当然每次演练结束,他都会郑重告诉自己,生命最重要,万事永远不要逞能。与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相比,师父宁可你是一个逃兵。

“云无择,你要记住: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这是师父对他说过最多的话。

长庚师父听云无择要去参加武举,向来对云无择百依百顺的他,这次直接摇了头:“不行。师父教你沙场征战,只是以防万一,并不是让你去那打打杀杀的地方。你就同你阿爹好好在山中待着。若缺什么,或者想要什么,尽管同我说。”

云无择也上了脾气,以断绝师徒关系、此生再不相见,来胁迫长庚师父去劝说云先生同意。

只能说云无择是懂得拿捏长庚师父的。向来沉稳严肃、心如止水的长庚师父,慌了。他甚至跑去佛前跪着,希望佛祖能告诉他如何应对这个小祖宗的胡搅蛮缠。

佛前跪了一天的长庚师父仍然没同意云无择的请求。断绝关系也比去那不见天日的战场要好。

“师父,我去参加武举,又不是直接去送死。为何你与阿爹就这么认定我选了一条不归路呢!”

接下来很长时间云无择都不再见长庚师父。还把应龙送去了寺里。绝交就绝交得彻底些。你的狗,也还你!

后来长庚不知道如何想通了,亲自将应龙送回来,并同云先生谈了很久,很久。连寺中住持也请了来。

云先生,这次非常坚持。甚至长庚师父承诺自己寸步不离跟着云无择,云先生还是没点头。

住持有些不理解。同样不能理解的,还有孟知彰。

“知彰”这个名字是云先生起的。“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所望。”

别人家的孩子,云先生尚且希望其能够成为众望所归、建功立业的君子。为何他自己的孩子,他在这山中苦守一生之人留在这世间的唯一骨血,却只能青山深林陪他守着这坟冢,守着他心底那份永远回不去的过去?

云无择能文能武,云先生自小对他要求严格,父亲骆瞻是庆鸿9年二甲第八名进士出身,他走科举之路应该也是人之常情,但孟知彰知道云先生是坚决不会同意的。

云无择引着孟知彰和庄聿白,一步一步往山林深处走去。应龙似乎知道要去哪里,尾巴不觉下压,晃动的幅度明显小下来。

杂树灌木中,一条齐整小路平铺而上。云无择示意应龙停下,整理衣襟后,款步向前走去。孟知彰和庄聿白默默跟在后面。

白石堆砌的一个圆形坟茔,静静躺在山中。满覆的青苔被打理得齐整有序,无一株杂草。但是从石缝被风雨侵蚀的裂痕中,还是能看到十数年时间的踪迹。

漆黑墓碑上落了两枚新落的枯叶,骆无择伸出手,自然而然将其地拂掉。

衣袖振落间,庄聿白看清碑上的字:骆瞻之墓。庆鸿九年。

云鹤年一直认为,若当年骆瞻没有考中进士,或许这么多年,与他们父子相伴的便不会是山中这座孤坟。

二十五年前,十二岁的云鹤年家中突遭变故,无依无靠的他投奔了家中远亲,也就是当时骆氏之族宗妇王夫人。

骆家是陇西武将世家之后,为摆脱世人对他们族人行伍出身的偏见,正大力推行家学。家中所有子侄,包括姑娘小姐们,都是要去读书的。投奔王夫人而来的云鹤年,自然也被扔到家学中跟着读书。

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王夫人对小云鹤年也只是表面情分。人活着,没在学中闯祸被先生揪住,一切便得过且过。

小孩子大多拜高踩低、有慕强心理,世家大族中的孩子更是如此。他们见小云鹤年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个子又小,便时常欺辱他取乐。小云鹤年怕给王夫人添麻烦,大多忍气吞声,被嘲笑辱骂,听听也就罢了。若是他们合伙动手打人,在身上留了伤,也只敢说是自己不小心磕碰的。

小骆瞻日子虽也不好过,总有一个正经骆氏子孙的身份在,同时还有寡母照看着,所以比小云鹤年还是要强很多。

他看不惯别人欺负小云鹤年,每每别人来惹事生非,他便将人护在身后。哪怕身上挂彩,也要同那群小纨绔奋力厮打,绝不认输。寒冬腊月,他见小云鹤年一身单衣、满手冻疮,会将自己衣衫强行穿在那冻得直发抖的小身板上。

在那段晦暗如雨的年少岁月,是骆瞻给云鹤年带来了人世间不可多得的真情和温暖。墨锭分给自己,纸笔分给自己。连骆母偶尔买给骆瞻的一个饼饵,对方都会仔细留下一半给自己,看着自己一口口吃掉后,还心满意足帮自己擦掉嘴角的饼渣。

年少时的情分,简单又纯净;年少时骆瞻给到的温暖,是云鹤年在这人世间最宝贵的财富。

惺惺相惜的两个少年,本以为可以携手走完此生,谁知骆瞻死在了他此生最春风得意、最志得意满的时刻。

庆鸿九年,骆瞻高中二甲第八名进士出身。庆鸿九年,骆瞻死在张榜后的第二个月,客死他乡。

骆瞻死后,骆母不久也撒手人寰。料理好骆母后事,云鹤年此生已了无牵挂,原想随骆瞻而去,却发现自己已有身孕。

从此,未亡人云鹤年带着遗腹子,开始为骆瞻守墓,这一守就是十八年。

他守着他的坟冢,守着他送他的葡萄树,守着他留给他的骨肉一点点长大,更守着那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曾经。

年少时那份不可多得的温暖,照亮了云鹤年的此前岁月。往后余生,它也将陪他捱过每一个午夜梦回时的悲恸心悸。

每年冬季葡萄叶落之时,云鹤年都会大病一场,卧床不起。直到春天新的叶片长出来,他的身体才开始慢慢恢复。

在别人眼中,院中长着的不过一架寻常葡萄树。可对云鹤年而言,它的每一次发芽、长叶、抽蔓,都像是他又回来了一次。

回来陪在他和儿子身边,向他问好,同他讲话,听他讲儿子今日饭食吃得香不香,低头问他鬓角何时长出这许多白发,当然也听他絮语,若他还在,两人此时会不会正趁着漫天晚霞牵手在林中散步……

再次走近云家这个院落时,庄聿白觉得连色调都变得清冷萧肃起来。

刘叔从门内迎出来:“孟公子,庄公子,先生在家等候多时了。”——

作者有话说:我亦飘然携一剑,足踏浮云任所之。 ——东晋·谢艅《浦丈情田垂示忆昔长句次韵以广其意》

第54章 修剪

葡萄树荫下, 一清瘦矍铄之人静静坐在竹椅里。或许身子弱,三伏盛夏,腿上仍盖着一条冰台色凉毯。

庄聿白知道, 这便是云鹤年。

云鹤年见他们来了, 将手中半杯茶放在桌上,直起身,眉目攒上些笑意,请孟知彰和庄聿白在一旁的茶台旁落座。

庄聿白随孟知彰行礼落座,却忍不住打量细细打量眼前之人。

眉眼柔和恬淡, 阅尽世间沧桑, 却保有一份澄澈的干净。当然这份孤云野鹤的闲适之外, 若是静下心细品一二, 很快就会发现那眉宇间化不开的一抹遗憾和哀伤。

“彰儿, 你有些时间没来了。”云先生似乎永远亲切随和地笑着。

孟知彰忙起身告罪:“彰儿错了。今后定常来同先生问安。”

“还有我,还有我!”庄聿白这位孟家新晋夫郎也忙跟着起身,站在孟知彰旁边, 扬起笑脸,“若先生不嫌烦, 我也常来!”

“好。都来。你的金玉满堂很好,今日总算是见到你了。”云先生温和笑笑, 让他们快落座,不要客气。

云鹤年左手边虚设一个椅子, 前面也放一杯茶, 和他自己那杯一模一样。刘叔给云鹤年续茶时,同时也会为那杯茶也续上。

今日新捡的葡萄落叶,正妥善摆在那虚设的椅子上。

云鹤年让刘叔给小夫夫拿了些果子,又道:“彰儿近日茶艺如何?前日长庚亲自送来新制的一批兰因茶饼。”

提到长庚时, 云鹤年特意看了儿子一眼。云无择明白阿爹埋怨自己去寺里搬救兵之事,忙闪烁眼神,低下头暗暗给孟知彰递眼色。

孟知彰放下手中茶盏,恭敬道:“或者彰儿现在为先生制茶一盏,先生品评一二?”又道,“方才与云兄过了几招,云兄剑术越发好了。不知近日这茶艺如何,或者与我比试一番?”

刘叔知道这是在哄他家先生高兴,忙将制茶所需茶饼、工具器皿及以及水等摆好,请两位大公子来制茶。

云无择和孟知彰会心对视一下,“用心”比试起来。

两人较劲时,庄聿白则跑到云鹤年身边陪着,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先是夸这果子好吃,又提及方才刘叔制的茶水好,绕来绕去终于绕到重点——头顶这架葡萄。

庄聿白很小心,语气小心,用词也小心,唯恐哪句话说得不合适,刺痛了眼前这位随和温柔又敏感的先生。

云鹤年仍然云淡风轻地听着、笑着:“阿择喜欢吃葡萄。再过一个月最早挂穗的那几串应该就能熟了。刘叔的葡萄渴水最拿手,到时你们都来尝尝。”

庄聿白陪云鹤年观战。云鹤年时不时纠正下场上二人的动作,同时不忘夸赞庄聿白研制的这茶炭。好用,耐烧,无烟,比往常用的柳条炭升温快,观赏性也更佳。

场上认真比拼。拆茶饼,碎茶,研茶,筛茶,置盏润茶,茶瓶注水,茶筅击打……孟知彰和云无择素日习武,制茶动作又快又利落,尤其击茶环节,更是得心应手。须臾,茶盏中茶膏越击越多,奶油般的细腻,初雪般洁净。

制茶结束,两人熟练分茶,在场每人皆有份。当然云先生身旁虚设之席,也有份。

庄聿白上次见识到云无择制茶。他没想到原来孟知彰也会。藏得很深啊。家中银钱有限,接人待客、平时饮用,都是庄聿白花几十文钱买来满满一大包的粗茶,他也说好喝。不挑,好养活,这很好。

他喝了口云无择制的茶。嗯!出品还是那样稳,和上次一样,清泉滑过,茶香浓郁。等他端起孟知彰那盏时,余光瞥到对方眼神,庄聿白心中不由浅笑一下。他没想到孟知彰竟像个刚交了考卷的学童,等分数时也会生出几分紧张。

庄聿白没给评价,他笑着等云鹤年。云鹤年笑笑,放下茶盏:“刘叔,你觉得谁更胜一筹?”

刘叔笑红了脸:“先生自己不想当坏人,倒来难为我!要我说啊,我觉得都好,都好!”

席间气氛明显轻快起来。

庄聿白向来讨长辈喜欢,此前他有事求外婆时,溜须拍马的第一步就是捶背捏肩。说话间,试着提出给云鹤年捏肩。

谁知云鹤年竟答应了。

刘叔轻咳一声,默默离了席间。不一会儿孟知彰跟出来。

进门起,刘叔就知道这两位是云无择请来当说客的,只是来了这半日却半句不提武举之事,倒是围着这“葡萄”说个不停。

“先生将这葡萄树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都重要,是绝对不会答应修剪的。不用白费精力。”

去岁一个雨夜,偏偏又起了大风,满树葡萄叶在风雨中乱飞。原本服了药好容易睡下的云鹤年,听到风雨大作,便什么都顾不得了,冲进雨中就要为这葡萄树撑伞。风大雨大,寻常油纸伞杯水车薪,根本无济于事。

但云鹤年根本不听劝,折腾了大半日,最后陪着这葡萄树一起淋了场雨才作罢。

刘叔是想请孟知彰让庄聿白换个法子劝说。

孟知彰却明白,庄聿白这是切对脉了。只要云先生肯为葡萄修剪一事松口,云无择参加武举之事才有商量的可能。

树且如此,何况于人?

挚爱之人留下的树木尚且不忍伤一枝一叶,挚爱之人留在这世间唯一个的骨血,他又怎会让其去面对世间风云?

孟知彰再回到席间,明显感觉气氛有些不对。

他将目光看向庄聿白。庄聿白垂眸不语,眉间多了些疼惜与无奈。

刘叔以为年轻人说话没轻重,冲撞了他家先生,忙跑到云鹤年身旁,紧张得上下检查,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起身透透气,或者去榻上休憩一下……

“刘叔,”云鹤年抓住刘叔手腕,“去准备下,庄公子要为这葡萄树修剪一番。”

“……”刘叔以为自己上了年岁眼花耳聋,跟着重复了句,“修剪葡萄树?”

刘叔从云无择眼中得到的答案,他口张了又张,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云鹤年同意修剪葡萄树。小辈们愿望达成,原该高兴,可每个人的心中都压了块石头,棱角锋利,一不留神便能伤痕累累。

院落外晴空万里,葡萄树下却被一股湿漉漉的情绪笼罩,没来由让人心伤,没来由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不多时,修剪要用的剪刀、扶梯等皆摆在树下。

庄聿白却开始为难,他看看孟知彰,将目光投向云无择。

云无择明白,他深吸半口气,慢慢蹲在云先生身边,小心翼翼说:“阿爹,我陪您去林中散散步?或者陪您……”

“无妨。”云先生稳坐椅中,稍稍抬手,制止儿子。声音微哑,强撑气力,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

一阵微风拂过葡萄叶缝,窸窸窣窣,如细语,如低诉。云先生坐在树下不觉抬头,耳边那缕斑白碎发不住微微颤动。

庄聿白不敢回头。他知道此时在场的所有目光,全聚在自己身上。心思迥异,各怀期待。或者只是单纯看着,极力放空心绪,极力稳住心绪。

一个大木盘捧举到面前,缟素满铺。庄聿白浑身打了个冷战,心被狠狠揪了下。

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在他,这不过是例行公事的一次葡萄树夏季修剪。但隔着十八年风霜浸染、沧桑尽尝的目光,这无疑是重新为那离开之人整理仪容,重新为那回不去的过往安置记忆。

剪刀紧紧握在手,庄聿白踩上一架小梯。孟知彰接过刘叔托着的木盘,紧紧守在旁边为庄聿白看扶着小梯。

近二十年未曾修剪,藤枝随意生长,肆意蔓延,这种自然生长状态倒不是不行,只是难免留下病患虫患。枝条叶片过于浓密,透气采光差,也影响葡萄植株成长。

攀上葡萄藤条的一瞬间,庄聿白满心满眼都是如何更好更快更科学让这棵近二十年树龄的葡萄树重焕新生:他切开枯藤,他除去病叶,他将长势过快的新枝也剪去一截,适当控旺……

或许出现了幻觉。

每片叶字、每个枝桠、每条藤蔓剪下,庄聿白都会听到一声极深沉、极悲凉的叹息。

那不是修枝剪叶,那是骨肉碎裂的声音……

修整过后的葡萄架,疏朗不少,抬头已经可以瞥见晴好的天光。

阳光透过叶片缝隙漏下来,丝丝缕缕,缠上云鹤年瘦长又苍白的手指,缠上袖口处露出的半截手腕。

阿瞻喜欢牵自己的手腕,还会偷偷使坏,指腹不时摩挲腕上的那点红痣。

光线轻摇,云鹤年眉间舒展,似感受到一点久违的温暖,如阿瞻覆在自己手背的掌心,永远那样体贴,那样安心。

云鹤年抬头,眸底光点斑斑。当年阿瞻的笑容,也是这般让人沉醉,让人不由沉溺。

不知过了多久,云先生忽然起身,一言不发急匆匆朝门外迎去。

云无择忙跟上去扶住。透过单薄的衣袖,阿爹瘦弱的胳膊在微微发抖,整个人都在微微打着颤,口中似在呢喃一个名字。

“……阿爹。”云无择试着小声唤了声。

云鹤年站在原地,眸中一怔,良久缓过神来,似有不甘地将迎到半空的手,缓缓收了回来。

叶间风起,他恍惚以为……

是故人归来。

第55章 移栽

葡萄树上修剪下的藤条枝叶, 齐整堆在云家院内的那方青苔之上,一片叶子、一根细蔓也没少。

以现代科学的冰冷视角来看,这些藤条多数不符合扦插标准, 而且葡萄最佳扦插时间在春秋两季。但在庄聿白眼中, 眼前这些枯藤细枝,就是最好的扦插藤条;当下时节,就是最好的扦插时间。

每两个芽点截为一根,庄聿白尽最大可能截出120根扦插枝条,小心翼翼地放进备好的竹篮中。干苔吸足水铺在篮中, 保持枝条新鲜湿润。

云鹤年从旁全程看着, 不说话, 只静静坐在椅子里。云无择却觉得阿爹的视线一会儿很远, 一会儿又很近, 多数时间似乎并不在看眼前的修剪场景。

留下的残枝断叶,刘叔仔细收起来,和往常一样送去院外坟墓旁的落叶冢好生埋葬。

孟知彰和庄聿白带着一篮枝条, 正要起身辞别。云鹤年站起来,缓步走近, 就轻轻掀开篮中湿糯的苔藓层,伸手抚摸其下的新切伤口。

就像一场告别, 独属于他自己的告别。

新生,终归要以裂骨之痛为起始。这是必经过程, 这也是逃不过的代价。

和这一篮葡萄枝条一起带回家的, 还有一篮山中收集的腐殖土,庄聿白计划用来做葡萄扦插苗初期生根阶段的培植土。

此前的庄聿白满腔热血,对葡萄藤志在在必得,也自信有能力说服云先生让他修剪葡萄藤, 所以他早用当年生柳树枝,自制了一大桶“生根水”备在那里。

可满满一篮葡萄枝藤带回来后,庄聿白却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意气扬扬,更没有得偿所愿后的踌躇满志,甚至有些怅然若失,闷闷的,带着淡淡的忧伤。

无论从哪个层面讲,这些葡萄枝藤,都值得被珍重再珍重地对待。

庄聿白用山中带回的腐殖质和家中制作的肥料配比出葡萄专用培植土,在菜园中开辟出一片只有小半天日晒的地方来育苗。

所有枝条从篮中取出后,在生根水中泡了两刻钟,趁着日头偏西、阳光温和的时段,一根一根插到疏松透气的培植土中。每隔半尺远一棵。藤枝直立,上芽点朝上,将下芽点没入土中。

孟知彰不是不好奇庄聿白如何说服的云先生。但庄聿白不主动开启这个话题,他也绝不会越界半步去窥探。

按照庄聿白的指示,孟知彰给每根枝藤浇透水,又将篮中干苔铺在枝藤根部,说有助于蓄水生长。

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何就是这般没来由信任庄聿白。哪怕不知道对方就是自己的未婚夫郎时,便有种奇怪的安心感。

或许让他信任,让他安心的,只是眼前这个人。无关身份,无关名利,更无关其他。

孟知彰微微抬眸,庄聿白的身影映在粉蓝一片晚霞中,温柔得像个梦。美好又酸涩。

他不知道当年骆瞻为何中途命丧。但他知道,他孟知彰会拼劲全力、竭尽所能,绝不让云先生的遭遇出现在庄聿白身上。

*

不出意外,葡萄修剪后,云先生就病倒了。

虽不如此前那般严重,云无择还是寸步不离随侍左右。看着阿爹消瘦的身形,他不禁在想是不是自己错了。或许自己就不该跟阿爹提什么科举、武举之事。

这日天气晴好,云鹤年让儿子陪他在葡萄树下坐一坐。

修剪过后的葡萄树,疏朗不少,看着也精神许多。

“阿爹,您看!新长出的枝桠叶片,已经在将修剪的缺口慢慢填上了。”

顺着儿子的视线,云鹤年慢慢打量着这棵陪了自己近二十年的老朋友,猛一看上去确实有了些陌生,但这种改变,也不是无法接受。

新生叶片托举着阳光,“老朋友”似乎有些高兴。

光斑斜斜洒下来,打上云鹤年的睫羽,他半眯起眼睛,心中想着对庄聿白那日的话。

过去的美好,曾经的温情,这些人生所珍视的东西,永远值得珍重珍藏。可藏起来,就是唯一结局么、唯一归宿?

若让所珍视的人或情感站在光里,让更多人看到,让它发出属于自己的光彩,或许……

云鹤年没有继续想下去。他抬起眼眸看向儿子。

语言向来是苍白无力的。道理谁都懂,难的是心结,难的是迈出这最难的第一步。

“我听说武举是在长宁州比试?”

“是的。”云无择心中一紧,他不知道阿爹为何突然提起此事。此前他瞒着阿爹报了名,首场比试就在七日后。虽然他不理解为何阿爹执意反对。但若为此惹阿爹伤心,这次比试不去也罢。

“阿爹……”云无择决心已下。

云鹤年却抬手打断了儿子的话。父子连心,云无择一个垂眸,他便知儿子要说什么。

“听闻长宁州的槐花蜜不错,你和你师父回来时带上两罐。其中一罐送给彰儿和他夫郎。”

“阿爹!”

素来矜贵自持的云无择,先是怔了怔,再三确定阿爹不是哄骗自己时,竟像个孩子一样抱着阿爹撒起娇。

“早去早回。”云无择帮儿子理平蹭乱的头发。

云无择在长庚护送下前往长宁州参加武举第一站比试时,孟知彰和庄聿白正在家中认真照料这些葡萄幼崽们。

云鹤年人虽没去孟知彰家,但他每天让刘叔去看扦插葡萄藤的长势如何,对当前生长情况是了然于心:有几条生根了,有多少已经展叶了,藤枝粗壮的甚至第二个叶片已经生长出来了……

云鹤年喜欢听刘叔讲这些,就像在听儿时的云无择功课读到哪一句,剑法练得熟不熟,长庚师父又教了他哪些新招式。

除了自身品种外,不同“风土”,可以赋予葡萄独特的风味,对后续葡萄酒品质及口感也会产生至关重要的影响。

庄聿白说需要在山中寻一处平坦的缓坡,排水性要好,向阳、采光要好,当然取水还要便利。

这些时日,云鹤年身子稍稍好转起来,便带着刘叔在山中慢慢转、慢慢巡。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找到这样一处地方,背山临水,视野开阔,往来行走也很便利。

庄聿白来看过后,也觉得好,认为是得天独厚的“天选”葡萄园。

当然“纯天然”的山地,没办法直接移栽葡萄幼苗。庄聿白请了几位种植经验丰富的乡邻,将这片葡萄园修整一番:先是翻耕一遍,将粗粝的大石、杂乱的树根荒草等悉数清走。之后撒上草木灰又翻了一遍算是杀菌消毒。最后才将山中腐殖质和家中自制肥料作为基肥,厚厚施在园中。

夏季,植物生长快。春秋扦插的葡萄藤三周左右才能生根长也。眼下半个月光景,育苗圃中已经生机盎然。目前成功扦插成活的有108棵幼苗,根系粗壮发达,每棵至少长出两个叶片,资质好些的,竟已经长出三四个叶片。

葡萄移栽这日,云先生一早便等在那里。

庄聿白换了大些的竹篮,幼苗放进去后,仍用浸湿的干苔保湿,篮子上面还盖了一层深色的麻葛巾布。和孟知彰一起,将这些小生命小心翼翼护送到他们即将安家的新天地。

云先生掀起巾布,往篮中看去。

这些时日他早做过心理准备,不过是些寻常葡萄苗,没什么大不了,但当他真真切切看到篮中躺着的这些小苗时,眸底心绪还是剧烈翻涌起来。

他极力克制颤抖的手,取出一株捧在手心。

当年他的阿瞻,给他带来的葡萄苗,也这般娇小,这般生机勃勃,带着倔劲。当年他也是这般捧在手心……

云无择上来扶住阿爹,轻声提醒该早些移栽,日头升高后,小苗容易枯萎。

依照云鹤年的想法,他打算将每一株葡萄幼苗亲手栽进土中。然而一则自己精力跟不上,二则若真这般,怕是到正午也移栽不完。正午阳光暴晒,伤及幼苗就不好了。

最后云鹤年妥协了,他小心谨慎将幼苗一棵棵取出来,再由云无择、孟知彰和庄聿白三人亲自移栽到这片前景可观的葡萄园中。

之后请乡邻从旁边溪水中汲水灌溉的空档,众人陪云先生在这雏形初现的葡萄园中闲话。庄聿白说着未来酿酒建庄的规划。云无择听得神往,他视线一偏,竟从阿爹脸上看到从未有过的欣慰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