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2 / 2)

正说着,山路上来了三个人,远远高喊:“可是云无择、云公子府上!”

喜上加喜,云无择在长宁州武举比试中夺得第一名榜首。三人是来送信道喜的,顺便通知下一场比试定在八月初三,东盛府。

听到“东盛府”三个字,云鹤年立马变了脸色,半日只说了三个字:“不许去。”

云无择不明白为何已经走过长宁州的比试,到了东盛府,阿爹又死活不同意自己去参加。他找长庚师父去劝说劝说。

长庚先叹口气,冷峻的眸子沉了沉:“若是你阿爹不同意你去。我们就不去了吧。”

他将话说得委婉。很明显,也没有回旋余地。

云无择更不明白为何向来支持自己的师父,这次竟和阿爹站在一处。

长庚一早猜到云鹤年的反应。

不仅云鹤年不同意云无择去东盛府。私心来说,长庚也不同意云无择去。

骆家,就在东盛府。骆家这些年经营的根基产业,网织的资源人脉,也全在东盛府。

提起骆家,这位看惯世俗风云,这位戒贪戒嗔戒痴戒慢戒疑的武僧,眼底竟翻涌出一种强烈的情绪,有且只有这一种情绪:

仇恨。

此生不共戴天的仇恨。

第56章 骆家

移入山中那一刻起, 满园葡萄苗几乎是疯长起来。

破土穿石向下植根,抽枝展叶向阳伸展,百余株幼苗探着细嫩的藤蔓, 憋足了劲儿。

如池鱼就渊, 如故鸟归林。

云鹤年每日早晚各来园中一次,每次都要待很久。有时会走进苗间,轻声低语些什么,多数时候只站在那静静看着这满园绿意。似看眼前所见,也似看那永远看不见的景象。

不过刘叔开心的是, 他家先生偶尔也会向前看, 会问幼苗何时盘藤, 何时挂穗。

“彰儿夫郎说今年植株生长为主, 所有抽出的花穗全部不留。”

刘叔在旁给他家先生轻轻摇着扇子, 眼睛里全是笑意:“记下了,记下了。这苗苗们才一尺多高,挂穗还有段时间呢。放心, 我们天天看着,哪棵不听话先挂穗, 我看到就摘。”

云鹤年知道刘叔在逗自己开心,笑着拿手指指他, 扶着刘叔的胳膊在常设的椅子上坐下,眼眸沉了沉:“阿择近日是不是还在缠他师父?”

刘叔也收了笑, 为难地点点头。

去府城比试之事, 虽然长庚师父异常坚定地选择站阿爹一边,云无择还是觉得此事突破口就在这位看似不问世事的武僧身上。

“师父!上次州城也去了,你看并未出什么事,我们还顺顺利利拿了个榜首回来。府城就是远个一两日路程, 到时我们找两匹快马,脚程加紧,说不定往返也就五六日。

向来不善言辞的长庚,被这个从小带大的徒儿缠得直挠头。他去禅房打坐,对方跟到禅房;他去练功场教习功夫,对方一路尾随过去;甚至他晚上就寝,云无择都要带着应龙守在一旁。

“府城不一样。听你阿爹的。”

长庚这次很坚持,也很强硬。

*

葡萄园中幼苗努力展叶爬蔓的时候,南时先生又派人来给孟知彰送书了。

距上次柳叔登门,隔着一月有余,这其间发生的诸多事情,南先生都从私塾先生的书信中悉数得知。

柳叔照例带来要抄写的书籍及抄书之资,并称这应该是院试前最后一次登门了,下次就在府城见了。

南先生带来最新院试消息,新学政将时间定在八月初三,希望孟知彰早些着手准备。

听到八月初三,孟知彰和庄聿白不约而同看了彼此一眼,很浅很轻的一个对视,两人却立马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书院后山有一所闲置院落,离城中也近,平时或采买、或去应试,都方便。南先生说了,到时会着人简单收拾出来,省得你们到了府城再花时间找住处。”柳叔笑着指指孟知彰,“南先生还说了,这是他的主意,不许违背,更不要跟他假客气。”

不等孟知彰道谢,刘叔忙又特意交代一句:“八月初正赶上府城秋季斗茶盛会,很是热闹,琥珀公子一定要同往哦!”

庄聿白笑答:“一定同往,我最爱热闹了!”后又跟了一句,“不知这院落多大,可否容我们带一两朋友同住?”

“当然可以。院落虽简陋些,空屋子倒多,住个七八个人没问题的。”

云无择那边,云先生虽至今态度强硬,坚决反对他去府城参加下一轮比试。眼下还有一个月时间,万一期间云先生想通了呢?

一时饭好,宾主落座。餐桌上听着金玉满堂和兰花炭的近况,柳叔很是高兴,不住笑着点头。

还特意将南先生的赞美之词尽可能转述出来,说庄聿白年纪虽轻,但经营有术且深谙此道,不仅将自己的小家经营得风生水起,还能惠及乡邻,帮扶有所需之人,实乃仁心仁义。

最后,柳叔极其郑重地朝庄聿白伸出拇指,给出自己的赞誉:“旺夫!”

……旺夫?!

庄聿白心中一愣。这词是来形容自己的?回过味儿后,耳朵登时像被火燎了一般,又烫又疼。

不过这个词放在当下场合确实没毛病。外人看来,现在他庄聿白就是孟知彰的结发之人,而且既夸了庄聿白,也顺带恭维一句孟知彰,发自真心的。

别人当面夸赞你,出于正常社交礼仪,你怎么也要回几句“哪里哪里”“过誉过誉”。可旺夫二字直接把庄聿白整不会了,他试着张张口,却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好在此时他身边还有一个孟知彰。长辈面前孟知彰素来稳重守礼,这种场合,他完全应对得来。

庄聿白笑着垂下眼眸,手中筷子对对齐,看准了面前盘中的一块丝瓜,他打算装矜持,只等他的“官方夫婿”来救场。

果然,此时的孟知彰接收到庄聿白递来的信号,笑着冲柳叔拱拱手,自然地将席间对话接了过去。

“金玉满堂和兰花炭之外,琥珀新近还辟了一片葡萄园出来,一百余株葡萄苗长势极好。前期只需几名乡邻日常浇水除草即可。后面到剪枝控旺、立桩扶枝、以及冬季埋土护根时,需要更多乡邻来帮忙。琥珀说照料得当的话,明年便能开始少量挂果,到时或售果,或酿酒,都需要不少帮手。届时,不仅家中不再如从前那般捉襟见肘,整个孟家村的乡邻也都能从中受益一二。”

庄聿白没想到自己随口提过的葡萄种植养护流程以及后续安排,孟知彰竟然能这样清楚清晰地记住,不过别人夸自己就算了,他怎么也长篇大论夸个不停?

庄聿白将那块丝瓜送入口中的空档,视线稍稍一偏,给了孟知彰一个“警告”的眼神。

孟知彰眼中暗不可察闪过一丝笑意。不知有意还是无心,庄聿白觉得身旁之人的手肘轻轻蹭了自己一下。他稍稍侧头看过去,却听对方正给当下的对话做了一个总结发言:

“我家夫郎,确实旺夫!”

声音深沉,似又带着一丝压制不住的自鸣得意,甚至是卖弄。

不出所料,这顿饭的谈话没能再继续下去,以庄聿白被一块丝瓜呛得咳嗽不止、脸红不止而匆匆收尾。

一时饭罢,柳叔临行前夫夫二人又包了两斤晾晒好的玉片,南先生或现炸现食,或分装送人都很便宜。当然兰花炭也带了一篓,足有十斤重。

“南先生爱茶,可以试试这炭如何。等下个月去府城赴试,天就慢慢凉下来了,到时再给南先生多带些过去。这炭放在手炉中也方便。”

*

云无择听闻孟知彰的院试与他同一日,且连住处也帮他安排好了。少年满腔热血,这下更坐不住了。

长庚师父被他缠得烦,索性求了住持,住到住持院中的厢房里,并交代自己的一众小和尚们,若见到云无择,一定帮他拦住了。若是拦不住人,拦住了那只黑犬也是一样的,到时人人奖励一块蜜角糖。

孟知彰和庄聿白自是知道云无择的无奈。不过此事急不得。既然云先生迈出这第一步,允许云无择去武举比试,没理由拦在第二步。

也就是症结定是出在了府城这个地方。

跟着南先生旁学杂收的孟知彰,自然知道当年陇西骆氏的一些传说,只是那都是很久远的事情了。久到恐怕连现在的骆氏子孙们,都不甚清楚自家先祖当年抵御外敌、风靡西境的英勇事绩。

长庚师父是行伍出身,当年也曾浴血沙场,还是从陇西回来,不应该没听说过骆氏的威名。但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以师父的身份,默默守在云无择身边,孟知彰觉得这其中一定大有文章。

从来不求神问佛的孟知彰和庄聿白,这日却带着一篮果品去了元觉寺。他们在后山住持院子外那闹吵吵一堆的小和尚中间遇到云无择,当然还有被一堆圆乎乎的小胳膊团团围住的应龙。

应龙某种意义上应该算是战犬,身姿矫健、威风凛凛,往日在山林中扑狐猎狼不在话下,可到了这群七八岁的小和尚面前,一时竟迷惘起来,耷拉着耳朵,一双求助的眼睛始终望向它的主人。

可站在它旁边的主人,情况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好在孟知彰二人及时出现帮他解了围,并将一个挂到云无择背上的小和尚,给轻轻摘下来。

庄聿白和云无择一起将篮中果子逐一分发到一个个举得高高的小手中时,孟知彰走进长庚师父所在的厢房。

云无择不知道自己这位朋友如何劝说的。小和尚们将一篮果品全部清空,并缠着庄聿白和云无择下次来时再多带些。

十来个小孩子一齐大声说话,同时精力旺盛地围着二人上蹿下跳、左扑右拽,庄聿白觉得自己马上要感官失能了。

院外正闹得不可开交,厢房的房门开了,小和尚们瞬时住了声。这突如其来的安静,愈发震耳欲聋。庄聿白和云无择的心,瞬时提起来。

长庚师父一脸严肃地走到云无择跟前,或许因为情绪过于压抑,额上青筋隐隐爆出。

“我随你去见你阿爹。但最后能不能去,还要看你阿爹的想法。”

第57章 长庚

蝉鸣声浪, 随着手中羽扇的节奏,轻轻摇碎在微微晃动的林荫下。

云鹤年坐在椅中,半眯着眼, 视线由近而远将缓坡下的每一株葡萄幼苗又过了一遍。日日来看, 倒不觉得有什么太大变化,可细想想刚移栽十数日,每一株都已近两尺高。

云鹤年对葡萄苗的长势很满意。他朝身旁的空椅看了眼,他知道今日长庚师父会来,但他不知道长庚会带什么来。

在云鹤年看来, 长庚不苟言笑, 整日阴着张冷厉的脸, 俨然一尊游离世外的冷面罗汉。

认识这么多年, 他自认为与儿子的这位师父尚还停留在泛泛的点头之交。素日长庚倒经常派人来送东西, 只是他们几乎很少见面。为数不多的几次交谈,也全部和云无择有关。

在云鹤年这个喜散不喜聚的人看来,都认为有些过于疏离、甚至过于违背常理了。可在阿择面前的长庚, 却又换了一副模样,让人觉得这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凡人, 会笑,会焦急, 似乎也有不为人知的烦恼。

或许这就是元觉寺元一住持说的缘分?

云鹤年生性恬淡,不喜与人结交。加上人生骤变, 躲进山中守墓的他, 常年闭门谢客。偶有过路的猎户樵夫等,也都知这山中住了个怪怪的哥儿,尽量离得远些,免得扰了他的清净。若不是元一住持将长庚带至家中, 在云鹤年看来,此生他与长庚不会有任何交集。

骆瞻刚过世那几年,云鹤年强撑着一口气才勉强活下来。他偶尔想起那几年的记忆,也只剩一团混沌。一颗心无依无附,埋压在暗无天日的密林之下,就像梅雨天的竹林,湿漉漉,凄冷冷,空荡荡。整个人也如同行尸走肉,麻木浑噩地带着一个不时哭闹的孩子。

元一住持心存悲悯,觉得云鹤年凄苦,不时来探望。也是一个雨天,或许是晴天,云鹤年已记不太清。元一住持来的时候,后面跟了位僧人,巍然魁梧,一进门就将门口并不富裕的光线给挡住大半。

元一住持介绍说这位是长庚师父,他自己年纪大了,走山路腿脚跟不上,今后长庚会代他来走动走动。云鹤年原想拒绝,好在长庚不喜言辞,每次来也只放下东西就走。后来阿择长大了些,他便一拳一式亲自带着教习功夫。云鹤年和他的关系,这么多年来也仅限于见面后颔首致意。

除了他们父子和刘叔外,长庚是这个家中进出最多的人。但他却又像一条沉默又锋利的影子,藏住棱角,收起锋芒,静静来,悄悄去,尽量不留下任何痕迹,也不打扰葡萄架上任何一片迎风颤动的叶子。

以至于除了他叫长庚,功夫了得,待阿择极好极有耐心之外,云鹤年对这个武僧几乎一无所知。

他不同意儿子参加武举,料到儿子定会去搬这位师父来当说客。果不其然,长庚不仅自己来劝,还带了元一主持一起来。

不过自己坚决反对儿子去府城一事,云鹤年没想到的是,向来对阿择言听计从、百依百顺到近乎溺爱的长庚,这次竟然会站自己这一边。

夏日风浪吹在脸上,暖熏熏的。羽扇紧摇几下,赶不走的蝉鸣,又给这午后林下之风增添了几分燥气。

身后脚步声起,明显是故意加重的,提醒自己有人来了。

云鹤年缓缓回头,羽扇轻摇,看清来人后,点头示意对方一起落座。

来人垂下眼眸,他看了眼旁边的空椅,几步绕过,站定在云鹤年跟前,像是隔着几十年的时间和风雨,像是平生第一次见面,朝云鹤年深深行了一个礼。

“云先生,你好。” 来人深吸一口气,暗自下定了某种决心,“在下长庚,昭武校尉骆毅的近侍随从。”

“……骆毅?!”羽扇滞在半空,良久。

云鹤年自然知道此人。他是骆瞻的父亲,自己儿子的祖父。二十五年前死于西境一场恶战。

夏风卷过葡萄叶底,枝蔓和叶片不停颤动起来。长庚,这位在云鹤年身边“潜伏”了十数年之久的人,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向人介绍起自己的身世。

长庚,原本是个孤儿。从记事起便如一棵野草在西境荒地上流浪。冬日猎狐,秋日逐兔,真正的以天为盖地为庐。

有一年冬天,天冷得出奇,猎物也少得出奇。饿了两天的长庚,顶着遇到狼群的风险,还是决定到更远的地方搏一搏。

上苍眷顾这个可怜的孩子,很快让他捕到一只獐子。他已经很小心处理食物了,但獐子的血腥气还是惊动到附近同样饥肠辘辘的狼群。

单人哪抵得过应战有序的群狼,何况还是个赤手空拳的孩子。

日常巡逻的骆毅,听着动静不对,带一支骑兵赶到战场时,小长庚正死死咬住一只公狼的喉咙。

全身没有一片完整血肉的小长庚被带回营帐,连随军医官看了都不停摇头,说救不活的,不住劝骆毅,与其让这孩子一点一点生生痛死,不如给他一个痛快。

骆毅看向臂弯中的孩子,和家中儿子年岁相仿,黝黑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就像两块倔强的顽石。他心生不忍,问:“你想活下去吗?”

顽石眨眨眼。

骆毅将人带在身边,亲自照料着,一条命终究抢了回来。

“长庚”这个名字也是骆毅起的,因为将他捡回来那天,恰好长庚星闪耀天侧。

长庚跟着骆毅征战厮杀,学习剑术骑射,也学习排兵布阵。骆毅教什么他便学什么,骆毅说不可以做什么,他便立马住手。骆毅是他的恩人,是他的主子,也是他此生唯一的亲人。

军中数年,长庚自然知道骆毅威名,他是横扫西境、令戎狄闻之丧胆的骆家昭武校尉。凡骆校尉冲锋陷阵的战斗,十战至少九胜。有时敌军探得先锋部队有个“骆”字,竟会直接不战而退。

长庚是在枯草横斜的冬季遇到的他的恩人骆毅,也是在同样一个冰冻三尺的日子,眼睁睁看着骆毅死在自己怀中。

那只是一次寻常追击,骆毅带领的骑兵团也并未赶尽杀绝,正准备收兵回营时,途中却出现十倍兵力的伏兵,漫天大雪纷纷扬扬,猩红色的雪花层层落下,滚烫红梅开遍荒野。

或许是对战况评估有误,或许是遭人暗算中计被狙,当时只是一个小小的兵卒的长庚,根本无从调查考证。他只知道骆毅被乱箭射中从马上滚落时,他的天,塌了。

凭着狼群厮杀的一股野性,长庚将骆毅从死人堆抢了出来。

雪未停,血未停。

冰冷洁白的雪片从天上飘落,浸入骆毅身上汩汩溢出的滚烫鲜血,瞬间没了踪影。

大雪模糊了长庚的视线,他自制雪橇,拉着骆毅的遗体,就在这白茫茫天地间,不停走,不停走。从一片雪地,走向另一片雪地。或许他知道方向,或许他也不知道该去何方。

他没有落泪。骆毅说过,作为男儿,不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哭。他没有哭,他只是呼吸太重,在睫毛上结了一层又一层的白霜,擦掉还结,拂去仍有。

骆毅临终时口中仍念着自己家中妻儿。

长庚也不记得自己花了多长时间,用了多少精力,才将骆毅的灵柩送回骆家。他看着骆瞻孤儿寡母,除了愧疚自责,一心要留在他们身边,报恩,赎罪。

骆瞻母亲最后还是拒绝了他,她让长庚去过自己的生活,她不需要什么报恩,若论赎罪,也罪不及他。

长庚这条命,都是骆毅给的,他却未能护骆毅周全。他理解骆毅妻儿的决定,但他自己此生已经完全没了光亮。正当他准备了此一生时,却被云游至此的元一大师劝下。

之后,他跟着元一大师来到元觉寺成为一名武僧。

后来,长庚再得知骆家的消息时,便是骆瞻考中进士,二甲第八名。

长庚这些年在寺院,也攒了几两银子,听闻骆瞻金榜高中,高兴得像个孩子,逢人便问该准备什么礼物。等他用所有积蓄买了一个玉质无事牌,祈愿骆瞻健康长寿、平安无事时,听到的却是骆瞻的死讯。

长庚觉得是自己命硬,克死了骆氏父子。再后来,他得知骆瞻还有个遗腹子无择,以免自己的硬命克到这仅存的骆家骨血,也怕云鹤年知道自己的身份后像当年骆瞻母亲一样将自己赶走,他选择隐藏自己与骆家的关系。只以师徒身份,陪在云无择身边,并时常看顾接济父子二人。

暑热一阵阵翻涌过来,面上热浪炙烤,云鹤年的心中却如坠冰窖,一阵凉似一阵,他冷得发抖,手中羽扇不受控地在抖。

“男儿应志在四方,有家、有国、有天下。马革裹尸、战死沙场,又何足惜。这是骆校尉教我的道理。”

“阿择是云先生的孩子,他也是骆毅之孙,骆瞻之子。他血液中是报国安民的志向,也是兼济天下的抱负。”

长庚将孟知彰的话,全部带到,然后朝云鹤年深深行了一礼,转身离开前,又补了一句,“无论阿择去哪里,我长庚此生,必生死护随左右。”

长庚离开后,云鹤年自己一个人在这篇葡萄园中站了很久,很久。

或许他真的错了。

或许一开始就应该让葡萄藤苗自己选择他自己想要植根的天地——

作者有话说:下章开始我们夫夫二人组将和无择一起去府城,大展风采,大杀四方啦~~冲冲冲!

第58章 渴水

院试是家中头等大事, 时间只剩一个月。

庄聿白将家中银两又盘了盘。

夏收前家中攒了12两银子。这一两个月里,兰花炭除了每月固定的的4两,还有1单追加的2两。金玉满堂货郎张日常渠道和平时接的订单一共入账11两。孟知彰抄书所得2两。存款加上入账部分有31两。

不过近来家中支出项也比较多。制炭工具等全套下来花费2两银子, 家中夏收、秋种, 以及金玉满堂制作、葡萄园开辟、管理等人工费用支出共3.5两银子。此外还有孟知彰笔墨纸张花费、家中衣食住行日常消费支出,好在菜园子省下青菜部分开销,杂七杂八算下来也有2两银子。

庄聿白掂了掂钱袋子,目前家中存款23.5两。到月底出发时,应该还能攒个6两左右。这30两银子握在手里, 似乎也有了些底气。

好在府城的住处有了着落。庄聿白同缘来茶坊的周掌柜谈听过, 府城普通客栈住宿每间房一天也需要个三四百文银子。一百文的也有, 就是远、偏、条件也差。孟知彰是去考试的, 关乎家庭未来, 这点银子断不能省。前后待个五六日,这一项上省下很可观的一笔支出。

正想着如何安排往返交通时,刘叔拎着个食盒满脸堆笑地走了来。

“这次云先生又给我们送什么好吃的?”庄聿白忙笑着迎出去, 接过食盒放在院中藤桌上。

“琥珀公子猜猜!”刘叔笑呵呵将食盒盖打开,示意庄聿白往里看。

庄聿白循着视线看去, 是一串熟透的葡萄!

果串紧密,通体深红发紫, 用紫黑色评价也不为过,每颗上面均匀裹着一层果粉白霜, 颗颗圆润饱满, 似乎一碰就会汁水迸裂。

“两位公子忙,这些日子都没得空去家中坐坐。先生自己还说,多亏了庄公子,往年也就能挂二十几串葡萄, 今年修剪之后,长成的葡萄有四五十串呢,个头也大了不少。眼下已经熟了四串。元一住持和长庚师父那里送过去两串,这一大串特意给两位公子尝尝鲜,我们公子爱吃葡萄,先生留了一串。”

说话的空档,庄聿白早摘了几颗送进嘴里。

一口爆汁,果皮紧厚,肉嫩有籽。因为完全熟透,生青的酸涩感已去,带皮吃,唇齿间蕴满浓郁的果香。

相比现在市面上水果葡萄只一味追求糖度,恨不能进化成完全是一球糖水,这种树上完熟的半野生葡萄或者酿酒葡萄,口感层次要更丰富。初尝不会很甜,但后韵十足,细品甚至能感受到馥郁悠扬、余韵难歇的花香。很奇妙。

庄聿白又尝了两颗,更加确定,品种像极了现代葡萄酒霸主赤霞珠。他也越发肯定这将是极好的酿酒材料,单看这一层果粉,洁净细腻,自带极佳的天然葡萄酒发酵酵母。用来酿酒,稳了。

见庄聿白对葡萄赞不绝口,刘叔心中也高兴,当然他更高兴的是近来他家先生脸上似乎也多了些笑意。刘叔从食盒中又拿出一个瓷罐,开盖后未及靠近,一股浓稠果浆的香味便飘了出来。

“先生挑了两串半生的葡萄,让我做成这葡萄渴水,给两位公子也试试。”刘叔递到庄聿白跟前,补充,“饮用时木匙挑出一些,沸水冲开即可,很方便的。”

庄聿白对这葡萄渴水很感兴趣,缠着刘叔传授制法。刘叔笑说:“不复杂的。即将转色变熟的葡萄取下,擂碎滤去渣滓,以慢火熬,汤汁稠浓为度,之后倒入干净的瓷器中储存即可。若喜欢甜食,还可以倒入一些蜂蜜。”

庄聿白从菜园中拔了两颗菘菜给刘叔带上。刘叔笑着收下,说:“差点忘了正事。这次去府城,我家公子通往,长庚师父自是随行的。长庚师父已经问寺中借出2匹马和1辆马车,到时长庚师父与我家公子一人一骑,马车留给两位公子乘坐。”

庄聿白拍手道谢,发自内心的谢,他没想到吃葡萄的功夫,竟然将府城之行的交通也安顿下来。

前脚送走刘叔,后脚缘来茶坊掌柜周青来访。这算是稀客。

不过也能理解,秋日斗茶盛会和院试赶在一起,周青这次亲自登门,也是希望庄聿白对府城斗茶时多用的茶炭能给到些建议。

不等周青开口,庄聿白便道:“预祝周掌柜此次在府城一举夺魁!这次的兰花炭,自当比平日还要上心。周掌柜尽管放心。”

与明白人合作就是好,周掌柜神情舒缓下来。

他听闻庄聿白家书郎要去府试,特备了些布匹、笔墨纸砚等物,以及专门去元觉寺请来的福袋,又说了些祝愿孟书郎院试顺利的吉祥话,又问孟书郎是否需要和他们商队一同前往府城。

庄聿白谢过好意,说家中已有安排。话聊到这里,原该说些告辞不送之类的寒暄话,周青却仍坐在那里,神情踌踌躇躇。

半日,将口中茶喝了两口,眼眸一沉,叹了口气:“眼下对斗茶赢取名次虽然志在必得,但万事总有个万一。若是天不遂人愿,想来茶坊生意便会受影响,恐怕这兰花炭的需求……”

话没说完,庄聿白立刻明白。根据约定每月200斤兰花炭固定采买量,若有增订提前通知。缘来茶坊的先在吃的还是春季斗茶时的那波红利,若是此次秋季斗茶失利,恐怕难免“降本增效”,每月定额200斤便需要减量了。

周青怕庄聿白多想,忙又补充:“这兰花炭委实是好东西,我听闻窑上不仅支撑着牛氏一家生计,孟家村乡邻也能贴补些家用。此前契约中写的是,这兰花炭在暨县唯我缘来茶坊一家所用,我周青是生意人,难免追逐利益,可……”

“周掌柜,有话不妨直说。”

周青有些为难:“若我一家茶坊所需,撑不起这每月窑中供给之量,或者琥珀公子便将‘暨县专属供给’这一条作罢。”

庄聿白笑笑,点头让周青安心:“君子一诺重千金,退一万步讲,即便周掌柜今后不用我这兰花炭,但暨县范围内这兰花炭也只售缘来茶坊一家。”

周青郑重拱手:“生意是生意,交情是交情,哪怕今后生意断了,你我交情永远在。琥珀公子若有任何需求,我周青随叫随到。”

“周掌柜放心,秋季斗茶清会上,定会有兰因茶的一席之地。” 庄聿白将人送至门外,“兰花炭烹兰因茶,枕霞水飨知茶人。这枕霞溪的水,也请多多带上些。”

*

一月时间,说快也快。往返来回要6个整天,府城再待个几日,等到放榜回来少说也要半个月了。

家中诸事孟知彰和庄聿白边商量边细细做着安排。

金玉满堂的玉片坯,庄聿白多备出一个月的量,全部交给货郎张,他根据每日所需,现炸现售即可。若有额外订单,等回来之后再说。

茶炭方面,有牛叔在,庄聿白没什么不放心,此前他让窑上陆陆续续多做出200斤说带去府城,牛大有一早预备在那。

至于葡萄园,云先生大半时间都在园中,还有刘叔看着,以及日常来照料的乡邻。私下庄聿白给乡邻预付了一个月的工钱。

再有就是已经抽穗灌浆的禾田。施过自制肥料的田地中,稻穗明显更重更长。可不到稻米归仓,一切都不好说。

田中事,夫夫二人亲自去了趟族长家。族长让二人放心。农时误不得,孟知彰家中田地,他和族中会一起看着。等院试回来,差不多就能准备秋收了。

七月二十九,天还未亮,阵阵鸡鸣声中,孟知彰、庄聿白一行就离开了孟家村。

云无择和长庚骑马在前开路,牛大有与孟知彰夫夫赶车紧随。

坐在车厢内的庄聿白感觉自己要被乡邻们的热情淹没了。物理意义上的淹没。车厢原本不大,堆满了各类青菜、萝卜、还有一篮鸡蛋,一罐坛子肉……知道的明白这是去府城考试,不知道的还以为携家带口在逃难。

牛婶怕他们路上吃不惯,特意现做了两篮饼子,一篮菘菜猪肉馅让众人分食,还有一篮素馅的给长庚师父。

最最让庄聿白哭笑不得的是,牛婶怕车厢颠簸,一路太过辛苦,把给孟知彰娶亲用的厚厚的大红喜被也给塞进车上。

红亮亮的囍,让这个本就狭小的车厢变了氛围。

*

一行人赶到东盛府时,已是八月初一黄昏。

见惯现代都市繁华的庄聿白,路过城门,看着往来行旅,还是不禁感慨此间的熙攘热闹。

庄聿白视线偏了偏,夕阳西下,漫天云霞铺扯开来,暗红色一片。随着光线转弱,竟隐约透出一股血色。

背景中的行人似在渐退渐远,就在这不无悲凉的暮色下,云无择与长庚正停马伫立天地间,遥遥望着城中。

庄聿白看不清二人的表情,但却能感知二人胸中难抑的汹涌。

二十五年前,长庚扶着骆毅的灵柩从此门入城;

十八年前,也是这个城门,长庚欢天喜地揣着那块无事牌要送去骆家,听到的却是骆瞻的死讯;

眼下,他带着骆家的骨肉再次踏入此城。

他知道,这一次将会是一个全新的起始。一个明亮的起始。

夜色拢住暮色,再回头,那颗最亮的长庚星,已挂在天际——

作者有话说:关于葡萄渴水

参考 元·佚名《居家必用事类全集·己集》

原文:“生蒲萄不计多少。擂碎滤去滓令净。以慢火熬。以稠浓为度。取出收贮净磁器中。熬时切勿犯铜铁器。蒲萄熟者不可用。止可造酒。临时斟酌入炼过熟蜜及檀末脑麝少许。”

第59章 府城

一行车马到达齐物山时, 天色彻底黑下来。

刘叔已提灯等候多时。

一路舟车劳顿,并未做过多寒暄,何况依双方关系也不需这些虚礼。

主屋三间, 夫夫二人住了。东西厢房各两间, 牛大有住西厢,云无择师徒则开始往东厢搬行礼。

“茅舍简陋,空房子倒多,这几日已经着人打扫了一遍。”刘叔也帮着从车厢往外搬东西,“书院每年会给学子分发被褥, 有一些宽裕的, 前几天太阳好, 已经好好晾晒过。都是全新的, 你们先凑合着用。”

刘叔看着孟知彰将那一床大红喜被从车厢抱出来, 低头笑了笑,并未说什么。

到底是战犬,一路下来连马都显出疲色, 全程跟在车前马后的应龙,此时竟然还能十分活跃地围着云无择。

云无择摸摸它的头, 给它一个水囊。应龙小心咬住,前蹄高抬一路哒哒哒放到房中桌上, 又一个鹞子转身窜回主人身边,抬脸等待分派下一个任务。

终究是人倦马疲, 简单收拾后, 众人囫囵睡了。

睡饱的庄聿白,蜷在暖乎乎的被窝中伸了个懒腰,他睁眼看看四周,床侧人早不知去向。

已是初秋, 山中天凉,蹬出被子的小腿明显察觉到凉意,勾着脚尖又缓缓缩了回来。

房间很大,有一床一榻,为了在外人面前维持相亲相爱的已婚状态,庄聿白还是决定同床而卧。

被子蓬松温暖,害得庄聿白又赖了半天床。但大红喜被上那个囍,又让他心中怪怪的。俩大男人盖一床囍字……还是怪。

算了,不想了。明日是考试正日子,今天还有不少正事要做。第一要务就是看考场。

庄聿白穿衣走出房门时,牛大有正在南面倒座房中忙活早饭。接过对方递过来的饼子,庄聿白方得知,天微微擦亮,长庚师父就带上他两位爱徒山中晨练去了。

竹舍离城不算远,步行半个多小时。早饭后,几人各自行动起来。长庚随云无择骑马去探查武举场地,牛大有则跟着夫夫二人去贡院附近探路。

贡院,位于城中繁华之地,交通便利,商业发达。贡院前街的尽头则是城中最有名的水源,浣墨河。今秋最大的斗茶清会场地,几日前已经沿河摆在那里。

庄聿白方向感不是很好,好在有孟知彰和牛大有,几人走了一圈便将明日进考场的路线定好。

好不容易来到心心念念的府城,庄聿白看什么都是星星眼,他带着两个魁梧雄壮的近身“保镖”,在街铺中来回穿梭,不到一个时辰,来时空空如也的马车,已商品琳琅。

3家点心铺子的各色果品就买了5大盒,说家中人多,大家一起尝尝;竹品铺子编制的精巧摆件也收了四五件,什么小屏风、小壁橱、还有一个大鼻子稻草人;成衣铺子当然也要走进看看,好见识下府城人的流行风尚。并且秉着来都来了的原则,他给孟知彰和牛大有各选了一套衣衫,他自己也有份。

纸笔铺子自然不能放过,牛大有赶车去了炭柴铺子集中的后街,夫夫二人则挑了招幌最大的一个铺子。

虽做了心理预期,庄聿白还是被震了一下。铺面是打通的三大间,视野极为阔朗。产品展列区按照笔墨纸砚分成四块,只虚虚从二楼垂下几面长条月白色半透明纱旗,算是做了分隔。

所有商品一目了然,进门客人可以根据所需直奔主题。

见客来,早有个伙计迎上前,笑说:“两位郎君需要些什么?我们家是东盛府最大的文房用品铺子。”

“我们看看纸笔。”

满墙深浅不一的白纸、青纸等,整齐划一又错落有致地铺到人眼前,庄聿白一进门便被吸引过去。

伙计忙将厚厚一沓纸张样册捧到二人面前:“单单书写用纸,我们家就有上百种,一张价格从几文到上百文的都有,小郎君喜欢什么样的?”

样册粗看有百余页,每页为一张样纸,右上隽秀小楷写着该页纸张的品类,有水纹纸,有高丽纸,当然也翻到孟知彰给三省书院抄写用的剡藤纸。

庄聿白一页页翻着样册,虽都是白色书写纸,但纸张与纸张的差别,一经手,便能直观让人感觉出高低优劣。好的纸张,绵韧细密,莹润如玉,似绸缎,似丝羽,一双手缱绻其上,久久不愿离开。翻走的瞬间,会让人莫名产生一种戒断感,如失恋般忧伤、空落。

“两位郎君,看着不像本地人,是外地赶来参加这次院试的吧”伙计借机闲聊上几句。

“你怎知我们不是本地学子?”庄聿白一双手仍在样册上翻着。

“府城学子出门多穿院衫,像身着这种白衫青衿的,一看便知是我们这里最好的书院三省书院的学子。”

庄聿白视线跟过去,旁边砚台区围着几名长衫书生。白衫青衿确实将人衬得文质彬彬。看来三省书院不仅书品好,衣品也很不错。

三省书院挑选学子较为严格,能进入书院的学子,将来至少一半以上都是能入仕做官的。所以着三省书院的院衫在路上行走,一般市井行人大都会避让一二,以示敬重。

庄聿白回头看了看身旁的孟知彰,若这套衣衫若穿在这副身板上,会不会更加有魅力?然后隔着整理得一丝不苟的衣衫,摸上一把……

忽然一阵小骚动,打断庄聿白的遐想。

那几个书院学子急匆匆往门口迎去。原来铺门口呼啦啦进来一群同样衣衫的书生,正簇拥着一人往铺内走。

那人同样身着三省书院院衫,只是身量较身边人高些,长得也算仪表堂堂,猛然看去,眉眼间和云无择竟莫名有两分相近。庄聿白觉得应该是自己眼花,才会产生这样的错觉。

但这相近的这两分中,又被一股世家子弟独有的傲慢和目下无尘所挤占。

庄聿白从伙计口中得知,来人骆耀庭,也是三省书院标准的“四好学生”。

第一好:长相好,相貌出众,一表人才。

第二好:家世好,东盛府首屈一指的家族,骆氏家族大公子,也是骆氏话事人骆睦长子。

第三好:才情好,今年院试榜首热门人选,说“热门”都算含蓄了,应该是众望所归的院试榜首;满学院,甚至满东盛府所有童生试阶段的学子,论才情皆无能出其右者。

第四好:家学好,虽祖上武将出身,但他父亲一辈已经开始走读书求仕之途。他叔父骆瞻,可是庆鸿九年二甲第八名进士出身,家学底蕴颇为深厚。

前三点庄聿白也就点头应着,听个热闹。但“骆瞻”名字一出,他不觉一怔,回头看时,正撞上孟知彰看过来的眼神。

没有惊讶,甚至没有波澜,似乎早在意料之中。

忽然庄聿白手中一空,那本样册到了一个长衫学子手上。

“骆公子今日要采买应试用的笔墨纸砚,闲杂人等通通避让!说你们两个呢!听到没有,门在那边”,那人颐指气使地一根手指朝外指了指,扬起鼻孔,“请吧。”

“我么?”庄聿白心中大不悦,“凡事讲个先来后到,凭什么让我们走?”

似乎听到这边的争吵,骆耀庭视线偏了偏,抬起眼皮,漫不经心在两人身上扫了一下。视线掠过庄聿白眼尾那枚淡淡的泪痣时,若有若无停顿半刹,随即眼眸半转,颇为大度地抬手制止身旁同窗:“想来是外地来赴试的学子,大家是同道中人,我们理该照应一二。”

骆耀庭声音稳重,听不出情绪,只是出于教养,说一些标准客套话让场面不至于太尴尬。当然在他看来,眼前的两个人还不值得他花太多精力。让这两人扰了今日兴致,更是不值得。

“今日相见,皆是缘分,若有什么看上的,也一并记我骆某账上即可。”

骆耀庭说完没再多看二人一眼,轻轻振下衣袖,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

两人也觉无趣,一时出了纸笔铺子。庄聿白嘴里叽叽咕咕的,显然对方才的骆耀庭印象一般。斗茶清会的茶坊水肆已沿河设好摊位,今日剩下的时间,大可以用在那里。

二人沿街向浣墨河方向边逛边走。庄聿白正拿起路边糖果摊上的两支糖人,问孟知彰喜欢哪一支时,忽一行人闹吵吵从对面跑了过来。

前面一身量娇小的少年,边跑边朝后求饶,说着些“求骆公子行行好”“骆公子放过我吧”之类的话。

少年身后几丈远,高头大马上坐了个张扬公子哥,正半起身挥鞭抽打马前少年为乐。

再后面则是七八个气喘吁吁的仆役,看样子又像某个茶肆的伙计,乌泱泱追着求情:“公子啊,斗茶清会马上开始,您可不能伤了九哥儿啊!”“九哥儿啊,你就给公子低个头吧!”

眼见混乱场景就到面前,孟知彰忙伸出手臂,半搂半抱将庄聿白护到街旁。毕竟事出有因,庄聿白对光天化日下二人这种过多的肢体接触,并没有什么抵触。

谁知此时那马上之人却像失了心疯,开始将手中鞭子抽向路边行人。

眼见一截钢珠编缀的皮质马鞭猛甩过来,离庄聿白的脸只差半尺……庄聿白心中一颤,吓得忙闭上眼。

一声呼啸抽过耳际,随着“哐啷”一声,庄聿白再睁眼时,却见那条马鞭已被扔在街道正中。

被人当众下了鞭,和被人当众甩了耳光有什么区别?骆家二世祖骆耀祖,何曾受过这般屈辱!

他登时恼羞成怒,当即勒马扬蹄,选定孟知彰身旁战斗力为零的庄聿白,凶狠地踏上去。

第60章 九哥

立马踏人, 九死一生,这是下了杀手。

来不及过多反应,孟知彰拦腰将庄聿白带至自己身后。微微侧身, 找准角度和时机, 待马蹄扬到最高点泄力的瞬间,另一只手猛地钳住马蹄,借力外推。

连马带人脚下不稳,马匹嘶鸣声中,踉跄几步才在街中停下。

庄聿白惊魂未定的整颗心, 被一只大手稳稳托住, 安抚再三, 待整个灵魂安定后, 方小心翼翼装回他的胸膛。

孟知彰心中隐隐后怕。这可不是一般的马, 通体红亮,如鲜血翻涌,这与书中对西境汗血宝马的描述极为相似。汗血宝马性烈劲悍, 若方才它用力更凶狠些,若方才自己没能挡开那一蹄……

有些事情能够面对, 是因为仍有补救或挽回的余地。但有些事情……孟知彰不敢想下去,他从来没这般瞻前顾后过。

他不觉将半拢在臂弯中的人圈紧一些, 一双眼睛上下检查、确认。衣袖宽松,将手背完全盖住看不清其下状况, 他一把抓起手腕, 细长白皙的一截手腕就这样随着袖口滑落而露了出来。

孟知彰的目光带着温度,庄聿白的手腕被烫得细颤一下。

庄聿白第一次众目睽睽下与孟知彰靠得这样近,他也是第一次从对方的眼睛中看到不安,看到担忧。

慌乱中, 庄聿白轻轻推开压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大手:“……我无事。”

大手微怔片刻,缓缓收了力气。庄聿白抬眸,想补一句感谢的话,视线交错的瞬间,刚刚放进胸膛的那颗心忽又猛烈悸动起来。

庄聿白嘴巴张了张,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关于这次悸动,后来庄聿白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是吊桥效应在作祟。对,一定是这样。

抵在后背上的臂膀,坚实有力,庄聿白靠着它找回重心,站直身子后从孟知彰怀中挪出半步,保持一种得体又安心的社交距离。不至于太亲密,也不至于太疏远。

回过神来的骆耀祖,自己也被震住了。

他原也没打算下此死手,是刚才脑子发昏。明日武举比试,今日若是闹出人命来,这祸事他可承担不起。回家父亲定会抡起板子狠狠打自己的。

好在对方挡住了。骆耀祖心中松了口气,可这口气松到一半,忽然又提起来。

……对方竟然能挡住?!

说实话,骆耀祖心中有些慌。他在马背上调整下坐姿,扬起下巴,蔑视地看着地下众人,极力找回他骆家二公子的威仪。目光扫到方才下了自己马鞭、停了自己马蹄的魁梧男子时,眼神还是不自觉躲闪两下。

此人虽一身书生装扮,内里却是个极狠厉的武夫,身上很有些功夫在。若一对一硬打,他并不确定自己有几成赢面。而且因为九哥儿的事,真若动起手,身后这些茶肆仆役未见得一定会实心实意帮自己。

以免再吃亏,骆耀祖学聪明了,没再轻举妄动。

早有人将地上鞭子捡起来,递到方才那叫九哥儿的少年手里,并用力给他递了几个眼色,意思是赶紧去服软认个错。

九哥儿眉心紧锁,接过那马鞭,低头走向前,姿态恭敬地递给马上的混世魔王。路过孟知彰二人身边时,目光偏了偏,递了个求助的眼神。

“你不过一个伶伎,跟小爷我这儿装什么清高?”骆耀祖双臂环抱,微微后仰,故意不接马鞭。

有人上前拽了拽九哥儿袖子。九哥儿会意,贝齿紧咬,低头扑通跪在马前,将马鞭高举过头顶,递到骆耀祖踩着脚蹬的金丝蝠纹短靴旁:“求二公子开恩饶恕奴家!正如二公子所言,奴家本是一伶伎,身份低贱,哪配在二公子身边服侍。”

“呦!拿话堵我!”骆耀祖乜斜眼,心中憋着坏。外人打不得,你一个弄茶倒水的伶人,也敢在我面前奓翅!信不信,弄死你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他耷拉着眼皮,看了眼恭敬举到自己脚边的皮鞭,短靴从镶金马镫中抽出,朝着那双白净纤瘦的手狠狠就是一脚。

九哥儿吃不住劲,和马鞭一起重重摔向一旁,砖石街面坚硬,九哥儿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要震出来了。他顾不得疼,忙又恭敬地跪回骆耀祖脚下。

“把你臂钏给我!”骆耀祖盯着脚下之人一声狞笑,看到对方眼睛中的恐慌和无助,心中得到极大满足,然后又漫不经心收回目光,慢条斯理把玩起手上的玉雕扳指,“实在不行,你今晚陪我,将本公子伺候开心了,也不是不可以。”

伶伎皆会佩戴两只臂钏,平时掩于袖中,一般不示人,也不见光。见光之时,要么以身相许,要么易主更名,要么身死入土。

所以骆耀祖提出要九哥儿臂钏,无异于当下将人巧取豪夺了。

“臂钏是奴家的命。二公子饶了我吧。”九哥儿一个头磕下去。

“那就是答应陪我一晚了。”

一旁的茶肆老仆看不下去,他们知道这二世祖素日张扬跋扈惯了,今日若不依他,天顶都能捅出个窟窿来。但若依了他,茶肆的斗茶清会就算毁了。最重要的清会若是毁了,茶肆接下来一年的生意也就不用做了。

这是老爷不在家,这位祖宗喝了点酒就出来浑闹。

“二公子,这可使不得啊,使不得!咱悦来茶坊的斗茶清会可指着九哥儿呢!茶坊的茶博士必须是清倌人!眼下这个当口,可开不得这种玩笑啊,二公子!”

这是拿话在点骆耀祖,若他实在想闹,等斗茶大会结束把天闹塌了也没人管。只现在不行:“而且,您明天不是还有武举比试,若是被老爷知道……”

“住口!老混驴!”骆耀祖见到这些老头子就烦,这会儿又搬出他爹来压他,“若我今日强要了他,又能奈我何!”

骆耀祖说着示威似地,勒马绕着地上的九哥儿转了两圈,探下身来,就要将人强行掳走。左手刚要抄住九哥儿腰身,不知哪飞来一脚。

“啊呀——”骆耀祖大叫一声,捂住手猛地坐回马上。

孟知彰立于马前,看身后庄聿白将那九哥儿扶起来,退至街旁安全位置,方冲着马上人拱拱手:“公子若再如此张狂,恐怕明日的武举会场,就上不去了!”

“你是谁?凭你也敢威胁本公子!”骆耀祖面漏凶光。

孟知彰嘴角扯了扯:“吾乃一外乡人。路见不平,好言劝说几句。若公子不愿意言语以对,在下也略懂拳脚,可以向公子讨教一番。”

骆耀祖不知道对方底细,但他清楚自己的斤两,明日还要登台比试,今日当街真与人打起来,传出去似乎不大好听。不过狠话还是要放的。

“你不过一外乡人,你护得了他一时,护得了他一世不成!”

“公子这话提醒了我,有些事,还是现世现报的好。”说着孟知彰上前控住马首。

马上之人吓得圆脸失色:“你……你要做什么!”

“你方差点伤到我家夫郎。我看你这扳指不错,只可惜你马上就戴不上了。”

骆耀祖下意识将手往身后藏,谁知孟知彰预判了他的预判,早一步挪至他身侧。骆耀祖只觉拇指一凉,心下一沉,慌叫:“……我的手指!”

孟知彰将扳指再对方面前晃了晃:“今日是扳指,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了。我在这府城还是要待上一段时日,若再被我遇到,可没这么简单了。”

孟知彰将扳指丢还给对方,不等骆耀祖再说什么,在马背上猛地一拍。那马忽受刺激,嘶鸣一声,载着它的主人撒腿疯跑走了。

那九哥儿对两位解围恩人,甚是感激。鉴于自己的身份也不便当众说什么。只自报了家门,说自己是悦来茶坊首席茶博士,两位恩人若得闲,千万到茶坊饮一盏茶。说完便告罪先离开了。

闹了这一大场,这街是逛不下去了,好在不多时牛大有赶着马车找了来。

分别时牛大有见二人进了纸笔铺子,此时却两手空空:“没买纸笔?”

庄聿白看了眼孟知彰:“或许我们再挑一家铺子买些?”

“考试纸笔,并不是越新越好,越贵越好。关键在顺手、顺心。琥珀从家中带来的纸张,一直用着甚好。想来明日也定能助我一臂之力。”

“好。”庄聿白点头,“你常穿的那套长衫,我也洗好带了来。考试时穿熟悉的衣服,容易情绪放松,也能更好发挥实力。”

牛大有嘿嘿笑两声,他看看庄聿白又看看孟知彰,不知从哪学来一个句式,认为很适合当下场景,当即化用起来:“有夫郎如此,当真好福气。”

牛大有并没有注意到庄聿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因为云无择和长庚遥遥打马过来。众人汇合后一起回了山中。

明日武举比试,今日遇到骆氏兄弟二人之事,孟知彰并没有告诉云无择。但既然到了府城之地,想屏蔽骆家信息,也没那么简单。

庄聿白小时候,外婆会在考试当日给他准备一根油条两个鸡蛋,希望他能考满分。可眼下不管科举还是武举,都不是百分制。

临睡前,庄聿白特意预订了早餐,请孟知彰做拿手的饼子,每人吃两个,寓意考试一切顺利,圆圆满满。

第二日,全家人早早起来,吃过早饭,将备考之物全部检查一遍后,各自出发了。

云无择由长庚师父陪着去武场比试。庄聿白和牛大有驱车将孟知彰送至贡院门外。

文试不对外,但武举可以旁观。目送孟知彰进入贡院大门之后,驱车二人组掉头去了武场,作为亲友团,去给云无择加油助威。

人山人海中,庄聿白看清台上交手的两人时,心中不禁一颤。

一人是云无择。

另一人,则是昨天路遇的骆家二公子,骆耀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