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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买断

“牛叔觉得, 我们这兰花炭卖什么价钱合适?”

牛大叔眉毛微皱,认真盘算起来。三斤上乘木炭出一斤茶炭,但中间人工耗费较多, 除去正常烧制柴炭的时间, 柴炭到茶炭这个过程耗时又耗力,价钱自然要高出一些,方不亏本。

“3斤木炭10文左右,1斤茶炭怎么也要15文。”牛老汉给出自己的定价。

庄聿白点点头,向牛叔探过了底, 再去同茶坊掌柜谈判时, 才能做到心中有数。

七日时间到, 庄聿白和牛大有带着那篓兰花茶炭, 如约去了缘来茶坊。

牛叔等人在家等消息。原本临行时喜气洋洋、志得意满的两人, 从城中回来后,却一脸严肃。

应该是没谈拢,牛叔安慰心中咯噔一声, 笑着宽慰:“没事,是不是嫌我们定价太高。或者我们每斤降几文?”

见庄聿白摇头, 牛老汉又道:“这炭是好炭。那茶坊不要,总有人会看上。大有, 你明日带着样炭多去几家茶楼酒肆问问,还有香店。”

庄聿白扶住牛老汉:“牛叔, 缘来茶坊一眼就看上了我们的兰花炭, 而且以30文每斤的价格,将样炭全留下。”

“30文每斤,出到这么高的价,是好事。”牛叔不明白二人为何愁眉不展。

庄聿白微叹口气:“对方想出30两银子买断这兰花炭的制作工艺。我没答应。”

牛老汉一听, 腿顿了下:“30两!30两可以买4头大青花骡子。这可真不是一笔小钱。不过啥叫‘买断’?”

“买断,就是今后这兰花炭的技术归这茶坊所有。我们今后只能为这一家茶坊制作兰花炭。”

牛老汉原还想劝庄聿白接下这30两银子,可低头想想也觉不妥:“若他家茶坊哪一日不做了,我们这炭岂不是就没出路了。不行不行,买断不可取。”

庄聿白也知道买断不可取。可30两现银到手的话,孟知彰去府城考试的钱就有了。

*

月辉洒满庭院,将浮起的燥热之气压下来。

灯影晃动,庄聿白支肘托着下巴,用力抓着那杆笔写写画画。他在认证盘算家中积蓄。

货郎张这条渠道目前一共有2两银子入账。端午订单,学中、乡邻,加上吴家寿宴以及孟知彰抄书所得的银钱,结余6两银子。近来新接的4个订单,入账近8两。除去各类成本、日常采买等,家中目前攒下的银钱已经有12两。

离院试还有2个月时间,以目前的攒钱进度,单单依靠金玉满堂攒够30两,问题应该也不大。长远来看,拒绝茶炭买断之事,是对的。

庄聿白伸了个懒腰,看看一旁的孟知彰。

孟知彰一如既往坐在一旁椅子上认真看书,不近不远,不声不响。每隔几分钟便会轻微地翻动书册,规律且有节奏。

庄聿白理解孟知彰备考辛苦,所以对方晚间读书时他从来不打扰,也极力克制自己保持安静。一时半刻还好,坐久了容易犯困。

“啪——”灯花爆了一声,庄聿白扭扭身子坐直些,他看着自己面前涂满鬼画符,不由提笔又添了两划。

月光如水,从窗棂缓缓淌进来。一声声翻页的音浪下,庄聿白的眼睛越来越紧涩,头也越来越昏沉。椅子中的人越坐越矮,后来索性脑袋歪在胳膊上。

庄聿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睡了过去,等他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床上。

屋内熄了灯。月光更清亮,窗棂形月光在黑暗掩映下的书桌上缓缓流转。窗外墙角不时传来几声蛐蛐声。

来了这些时日,庄聿白已经习惯了这种安稳的村野生活,每天干劲十足,每天都有新的收获,最主要的是现在钱袋越来越鼓。

获得感带来的对生活的掌控感,让他对所在的这个世界充满信心,也越来越喜欢当下的身份和当下的自己。

庄聿白蹭了蹭身下的枕头,给自己窝出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心情舒畅,连枕头都变得温软舒服起来。

月光映在眸底,庄聿白像是察觉到什么,眼底的笑意倏忽消失。

身下的“枕头”不仅温热,还微微起伏,甚至在“扑通扑通”有节奏地跳动。庄聿白一惊,猛地支起脑袋,借着月光朝身下看去。

……自己睡的哪是枕头。不知何时竟趴上孟知彰的胸膛,此时一只手还摸着人家坚实的胸肌。

就说自己睡相不好,睡觉时手脚需要用绳子约束下。一时忘记,就惹出了这么大个难堪。

庄聿白被烫到似地缩回手。非礼勿视、非礼勿动、非礼勿摸。

孟知彰向来清风朗月般一位矜持君子,若此时醒了,发现自己被如此轻薄,不知会作何感想。万一他闹起来,问我要说法。我能给什么说法!

庄聿白探头看看平躺在自己身边之人,似乎并没察觉什么异样。他小心翼翼伸出一根手指去探对方鼻息,呼吸平稳,神态安然。还好睡熟了。

庄聿白缓缓从孟知彰身上退下来。

像踩着个地雷,如履薄冰又紧张兮兮,唯恐不小心将对方惊醒。

庄聿白转念一想,不对,这又怎么了?大家都是直男,还是好兄弟。好兄弟睡着了,抱一下怎么了?

有一说一,孟知彰的胸膛紧实又阔朗,趴在上面,怪舒服的。好在现在天气热,等到天冷时,这不是妥妥的人形暖水袋么。

嗐!孟知彰那未过门的老婆,有福了。

庄聿白重新躺好,窝在自己枕上,额头却和对方颈窝保持五厘米的距离。这是好兄弟的距离,不至于太亲密,又不显得太疏远。庄聿白向来对自己的分寸感引以为傲。

庄聿白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指腹,似乎在回味方才那胸膛的温度和手感。夜色掩护下,他抬起手腕,虚空中又描了描那宽厚胸肌的弧度。

好兄弟,摸几把,没关系的吧。

庄聿白侧身支棱起来,秉着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孟知彰的反应,然后鬼使神差将手放在离自己最近的左侧胸膛。手心还非常周到地微微凹起,以免碰到什么过于敏感的部位。

好兄弟让你摸一把,你将人弄醒,那就不礼貌了。

*

第二天庄聿白若无其事地吃饭工作,还热情问孟知彰可有什么需要的,他今天和牛大有去城中送炭。庄聿白全程都在观察孟知彰的一言一行。

孟知彰只交代二人早去早回,注意安全,又特意叮嘱牛大有要时刻跟着庄聿白。庄聿白见对方一切如常,也就是并不知昨晚之事,这才放了心。

孟知彰看着炭车上的身影消失在小路尽头,方转身回家。

路上,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昨晚一直被那只柔软的手、若轻若重压着的胸口,嘴角弯起些弧度。

*

每次进城最值得期待的环节就是采购。

庄聿白和牛大有将这次试做的所有兰花炭全部送去茶坊,一个1两银子的金玉满堂小单也很快完成后,便开始了今日的买买买活动。

庄聿白虽然自己不常下厨,但能看出来孟知彰对自己做的饭菜很是喜欢。他买了两斤五花肉,菜园的菘菜长势极佳,正适合来做菘菜肉馅的饼子。

又买了些月白色罗布窗纱,并一挂竹帘回来。家中添置些新东西,住得也更舒心些。

天气热了,里衣换洗的勤,庄聿白选了几件抱腹和汗巾,当然也有孟知彰的一份。对方的尺寸,他清楚。

牛大有这次也买了不少东西。金玉满堂近来生意好,牛大有单单来帮工就攒下一两多银子。近来又多出这茶炭的生意,牛大有心中越发有了底气。一坛雪花酒给牛叔,为牛婶买了一瓶头油,又买了一包饴糖给二有。

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人脸上的笑容就越来越多。

回来路上,闲话。大有说家中天地有限,三个男丁家中这几亩地出去缴的税粮跟本不够吃,家中多亏了这柴炭营生。现在有了这更赚钱的茶炭生意,家中日子更好起来,隔三差五饭桌上竟然也能见到荤腥。

青黄不接时,人口多的人家都要去采挖野菜来。细想也对,古代生产力不济,粮食产量自然跟不上。

不过不等庄聿白细究粮食增产的问题,牛大有开启的另一个话题,迅速占领他的所有心思。

牛大有看着炭车上的竹帘和软纱,憨憨笑两声:“这是知彰成亲装点院子的么?”

“……”庄聿白一时不知说些什么,讪讪点头,“夏季蚊虫多,挡一挡。”

牛大有见庄聿白答非所问,并不罢休,又道:“给知彰成亲的喜被,我阿娘已经做好了,等定下日子就给知彰送过来。我阿娘说,成亲的规矩很多,连送喜被的时间和方式都有说法。”

庄聿白默默听着,似乎总不吱声也不好,出于社交礼仪随口应和道:“牛婶手艺好,想来新娘子也会喜欢。”

“新娘子?”牛大有手中缰绳一勒,侧脸看向庄聿白,满眼疑惑,“难道你不知道,知彰娶的不是新娘子,而是和你一样的哥儿!”

庄聿白愣住,极度怀疑自己的语言秩序出现障碍。

什么叫“和我一样”?他自动过滤掉什么哥儿姐儿的专有名字,只抓住自己想听的关键词。娶亲不娶女子,难道要与我这样的男子成亲?

庄聿白是了解牛大有的,素来憨厚,从不与人玩笑。

“那庄家的哥儿,听说长得不错,性子也好。你人聪明,脾气温和,想来一定能成为朋友。将来我们一起做这茶炭和金玉满堂……”

庄聿白听得眼前一黑又一黑,已经听不清牛大有具体在说些什么。他捂住胸口,大口喘着气,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轮放,越来越响:

“孟知彰要娶男人。”——

作者有话说:庄聿白啊庄聿白,听话,咱没事少坐牛大有的车。

第42章 表哥

“孟知彰要娶男人?!”

昨夜庄聿白还对自己穿越到的这个世界倍感满意, 今日牛大有几句话就将他踹入冰窖。

和男人成亲,说明孟知彰根本不是个直的。自己将他当好兄弟一般对待,到头来他却要娶男人!

庄聿白浑身堵得难受。你孟知彰要娶和我一样的男人, 那这些日子的同床共枕又算什么!

算我流氓?!

上次得知对方要成亲, 庄聿白已经体会到一种莫名的失落。这次更甚。当然这种失落,来自知己之情被忽视的失望,也来自兄弟情谊被辜负的背叛。

难不成这炭车有什么说法,风水不好,或是撞了太岁?每每坐上都要整出些幺蛾子才算罢休!

远远看到孟家村的影子时, 坐在炭车上的庄聿白已经下定了决心。

这次他真的该离开了。约定时间一到, 立马就走。什么府城的亭台楼阁、富庶繁华, 都是过眼云烟, 哪里有保住自己的清白和名节重要!何况自己也攒了几两银子, 割席分手时一人一半,也足够自己生活一阵子。

自己一个干干净净好青年,坚决向这个弯腐的世界说不。

炭车驶到门前时, 孟知彰已经等在那里。

即便在茅屋柴院的简陋背景下,眼前的这个人也格外亮眼。

孟知彰就站在那光中, 身姿挺拔,目光灼灼。神态随和闲散, 却仍然有一种持重的端庄。

庄聿白视线不觉被绊住。阔朗的胸膛缓缓向下收拢,扎进紧实的腰腹。两条笔直的大长腿坚实地踏在大地上, 如松柏般挺立, 气势巍然。衣衫被夏风卷起,通过衣褶可以看出周身肌肉的力量和韧性。

昨晚胸膛温热柔韧的触感,仍留在手心。一些不合时宜的画面,却突然从庄聿白脑海中冒出来。

毕竟是成年人, 他自然明白“成亲”意味着什么。孟知彰要和一名男子成亲,也就意味着会和一名男子做一些少儿不宜的事情。

被这样一副胸膛拢进怀里是种什么滋味?和这一双大长腿交缠在一起,又会是怎样一种感受?

庄聿白愣了两秒,有些晃神。

“回来了。”脑海中的人,已迎到近前。

庄聿白诡异的思路被打断,他忙收回放空的视线,有意避开孟知彰的目光,倒莫名有几分不好意思。

炭车离地面有一段高度,以免孟知彰向往常一般伸手扶自己下车。车还没完全停稳,庄聿白便欠身先行从炭车上往下跳。

不过他的动作还是慢了半拍。双脚不及落地,上半身早被人托住,一条坚实有力的胳膊半环半抱着,将他稳稳放在地上。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过半个呼吸。可不知哪一个细微动作和方才脑海中的画面“叮”地一声重叠了半拍,庄聿白猛地一惊,后背麻了半边。

“谢谢……表哥。”庄聿白在那结实的臂膀上推了把,故意往旁边躲开半步。

“表哥”两个字语气冰冷,似警告,又像故意提醒对方,你我身份有别,应保持合适又体面的距离。

庄聿白情绪的变化都写在脸上,孟知彰想装作看不见都难。

“肥堆已经好了。午后我将菜园翻整一遍,一半做了底肥,另留下一半用作后续追肥。”

“好,我去看看。”庄聿白头也不回逃似地向菜园走去,留下孟知彰和牛大有将采买回来的东西收拾停当。

苗圃中挤挤挨挨已经满铺出来的菘菜被移栽出来,南北想分成七八垄列队站在菜园,半米远一颗,亭亭立立,整齐划一。每棵菘菜四周都用土围出一个浅浅的洼坑,第一遍水也已经浇过。

学霸就是学霸,哪怕翻田种菜都能成佼佼者。

菜园一角,半立方黑色肥堆留在原地。庄聿白走近蹲下,抓了一把在手上细细观察。发酵而成的肥料,乌黑松软,颗粒分明,比天然腐殖质要精细疏松。

庄聿白对此次堆肥成果非常满意,断定用上这发酵肥料,不仅增强土壤通气性和保水性,还能更好保证蔬菜瓜果所需的各类营养元素。

施肥得当,管理得当,荒地也能变肥田。

最近金玉满堂和茶炭的事太忙,他几乎忘记肥堆之事。好在孟知彰心思缜密、行事周到,每隔一日翻堆一回。这肥堆能如此成功,孟知彰要占一半的功劳。

庄聿白越发觉得孟知彰是弯的这件事,实在令人惋惜。大家明明可以继续做好兄弟。嗐!你弯了,这事就不好办了。自己的原则总归要坚持。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道不同不相为谋呐。

话虽如此,庄聿白心中还是给孟知彰比了个大大的赞。

庄聿白站起身,拍拍手上灰尘,替孟知彰惋惜的同时,也在琢磨自己何时离开比较合适。他抬头看了看远处的麦田,阳光照下来,金黄一片,翻滚着粮食给庄户人所能提供的独有安心和希望。

夏收说来就来,大家相识一场,不能在人农忙时添乱。时间就定在夏收后吧。

提到收成,庄聿白想起路上牛大有谈及家中口粮紧张的问题。他将视线从一望无际的田地收回脚边肥料,若有所思地盯了一会儿。若将这堆肥之法从菜园扩大到农田,岂不是能惠及更多人。

庄聿白再回到院子中时,牛大有已经离开了。此时独自面对孟知彰的他,一时拘谨起来,束手束脚,眼睛更是不知该往哪放比较得体。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可又说不好哪里发生了变化。好在他此刻还有更绊手的事情要忙。

今日送碳时,庄聿白明确答复了周掌柜,兰花炭技术不接受买断,但可以保证全暨县专供缘来茶坊这一家。当然,价钱仍是30文一斤,分文不少。

庄聿白还拟了一份契约,将各自权益明细悉数列上,双方签字画押以为证。

周青见庄聿白是个稳妥爽快之人,当即付了6两银子作为合约定金。而且约定每月200斤供货数量,如需加量,会提前半月相告。若有加急之需,也会额外支付加急所需的费用。

牛老汉家有一口炭窑,每个月只烧一窑柴炭,2000斤木柴出600斤炭,可以卖2两银子。这些柴炭换成柳条炭或其他硬木炭,烧制后加工成兰花炭,600斤硬木炭可以出200斤兰花炭,每斤30文,就是每月6两银子。

换做旁人,完全可以花2两银子将兰花炭原材料买下,请几个小工来帮忙碾炭加工,费上几百文钱,将多出的这三四两银子全部收入自己囊中。

庄聿白自然不会这么做。柴炭生意仍然是牛家的,他计划将这个兰花炭的技术全部教给牛大有,自己只从每窑兰花炭的销售额中收取1/3的技术入股分红,也就是每200斤取2两银子。这样牛家和自己每月都多了些进益,岂非一举两得。

牛家一听不乐意了。牛叔第一个出来反对。这不相当于他们牛家每窑炭多赚2两银子外,还白白占了30两银子的技术买断费么。

庄聿白说这是和孟知彰商量过的决定,若是牛叔坚决不同意,他们只能找别的炭窑来合作了。

兰花炭技术教给牛家,他们一百个放心。若换做别家,不知根知底,为了利益转手将这兰花炭的技术卖与别人也是极有可能的。

牛叔犯了难,他自是不放心他们和别家合作。可他老牛家也不能占这俩孩子的便宜,良心有亏啊。

庄聿白见牛老汉闷声不语,只一味叹气,笑着劝道:“我才算捡着便宜之人呢。什么也不需做,只在家翘起二郎腿来收银子就行,这还不知足么?”

牛老汉抬眼看看庄聿白,满肚子的话不知如何说,只化成一声叹息。

庄聿白扯住牛叔的袖子不停撒娇:“牛叔只管应下。别看咱目前虽只有缘来茶坊一个主顾,将来暨县之外还可以开辟更多销路,比如卖去长宁州,再比如卖去府城,甚至更远的地方都是有可能的。到时就需要牛叔多辛苦些了。烧出更多的炭,方便我撑开口袋装银子!”

软磨硬泡了半天,牛家同意也不是,不同意也不是。最后庄聿白又搬出孟知彰,说牛叔再推辞,孟知彰就与他们断绝关系,再不往来,更不认牛叔牛婶这两个亲人。

这一招果然戳中要害。万般无奈下,牛家最终点了头,但坚持将2两银子的分红改成3两。

庄聿白没同意:“寻常炭柴制成兰花炭,虽能多赚几两银子,但人工耗费极大。眼下牛叔带着大有二有来做,也是辛苦。尤其将来若真的开辟出更多订单,也忙不过来。到时不如请乡邻一起来帮工,每家在炭窑中赚些散钱来贴补家用,也是好的。”

“这样好!”牛老汉眼中忽然有了光,“只有我们老牛家获益我心中实在难安。若大家都能凭着这兰花炭技术得到好处,那自然是好。琥珀啊,叔说句不恰当的话,你真是我们孟家村的小福星。”

民以食为天不只是说说而已。孟家村最重要的事情,夏收,转眼开始了。

决定夏收后就跑路的庄聿白,已经开始悄悄收拾他的行囊。

第43章 贵客

自从得知孟知彰是弯的, 庄聿白越看越觉得对方不对劲,平时能躲就躲着些。

这日晨起,庄聿白拎来一桶水独自在菜园浇水。

苗圃移栽出来的菘菜, 堆肥加持下长速飞快, 短短三四天已经窜到一尺见高,离得近些似乎都能看到菜叶向光伸展。

每棵菘菜两杓水,天气热,植物蒸腾作用加快,耗水量就大, 傍晚时还需再来浇一遍。庄聿白直起腰, 抬手擦了下额角细汗, 却见柳婶挎了个竹篮遥遥走来。

“这片地荒废了好几年, 竟然还能长出这么好的菘菜!”柳婶笑着, 眼神中难掩赞赏,“家中新摘的,给你送些来, 明日开始收麦,要辛苦好多天。多吃点, 补补身子。”

庄聿白忙道了谢接过来,碧绿翠挺的丝瓜、黄瓜等装了满满一篮子。最近柳婶总来找他闲话, 可又不说什么事。

柳婶不急着走,细细在菜园观摩起来:“这是刚移栽过来的菜苗么, 才几天不见, 怎么长这么大了,看着一颗足有两斤重。难不成也给它们吃了‘金玉满堂’?”

庄聿白笑着指了指菜园一角那半方堆肥:“它的功劳。专门为菜园新堆的肥。”

“新堆的?”柳婶一脸不可置信。她是懂农家肥的,没个半年一年哪能施到地里?

“这是新型堆肥法,半个多月就能成。你看, 用上之后菜苗长势眼见快了不少。”

柳婶半信半疑抓了一把堆肥在手上,又摸又闻又看,里外检查好几遍,还是不敢相信。又将菘菜垄台上的土壤轻轻扒开一层,土壤颜色呈深褐色,松软肥厚,一打眼便知肥力十足,感觉比那上等田的土还要厚实些。

“这荒园子果真只是用这肥料养起来的?”

柳婶仍然选择不信。她长这么大,半个月能堆成肥一事闻所未闻。就算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也炼化不了这么快吧。说出去,都能被人当成笑话。

可她看着一脸真诚的庄聿白,又不像是开玩笑。柳婶听公公说,端午前后仅凭金玉满堂这一个生意,就攒出10两银子。或许别人办不到的事,眼前这个小哥儿就有本事做成。

柳婶又看看手里的半把肥料,确实好,难怪菜苗长势这么旺:“等忙过夏收,你得空教教婶子这肥怎么个堆法,我给我那园子瓜菜也追追肥。”

管他成不成的,半个多月也不费什么时间,柳婶决定小范围试一试。她刚要走,又折回来:“差点忘了正事,你知会知彰一声,家中镰刀磨一磨,晚上开镰仪式上会用。”

庄聿白将菜篮子放在院中桌上时,孟知彰正静静在石榴树旁看书。

挂在院墙上的两把镰刀磨得锃亮,阳光一打,闪着冷光。十几个棕色大麻袋铺了满院,正安安稳稳晒着太阳。这是在给明日开始的夏收做准备。

“柳婶找你何事?”孟知彰语调淡淡,眼睛仍停留在书页上。

庄聿白的事,孟知彰从不主动过问。庄聿白若说,他便认真听着;庄聿白闭口不言之事,他从不开口询问。可最近不知怎么了,每每涉及柳婶,孟知彰似乎总想知道更多。

庄聿白朝桌上努努嘴:“柳婶送了些菜。提醒你参加晚上开镰仪式的时候带上镰刀。”

“开镰仪式”是孟家村的一个传统。夏收前一日,族长及族中耆老聚在一起,共同为族中人家“开镰”。

开镰过程很简单,农事经验丰富的耆老为乡民逐一检查镰刀的新旧钝利,确保开工前,所有人家都准备妥当。若谁家镰刀朽坏不堪用,族里会将公中的工具拿出来供其使用,保证每家每户的夏收都能顺利开展。

麦收不等人,抢收期间若下了雨,大半年的辛苦白费不说,全家人的口粮可就没了着落。这是要命的事。所以趁着这几日天气好,族中所有夏粮全部收割归仓。

这就涉及“开镰仪式”的另一重要事项,统筹族中人手。若谁家人手不够,族中便会将富余劳动力抽调出来帮着抢收。每人每天60文的工钱中,族中会出40文,若余下20文还是拿不出,族中会另外帮着想办法。

当然,孟知彰便是每年需要重点帮扶的人选之一。

天刚擦黑,村中稻谷场便挤满了人。火把亮起,将平平整整阔阔朗朗的稻谷场照得如同白昼。

明日麦收,每个人的脸上既兴奋又紧张。大家的目光紧紧盯着火把照耀下那一字排开的椅子上所坐着的族长和一众耆老。

乡民排着队,有序走到耆老们跟前,恭敬递上镰刀,并认真听取族中长辈们代代传下来的麦收经验。

轮到孟知彰和庄聿白,两人快步向前,庄聿白跟着孟知彰行过礼后,乖乖立在一侧。

几位年岁大的见到孟知彰,笑呵呵问他近来功课如何,家中银钱是否够用,并宽慰他麦收的事不用着急。他们见孟知彰身边跟着个陌生小哥儿,眼中虽满是打量,不过也没有多说多问什么。

到了统筹人手环节,无需帮忙的乡邻、以及家中无法提供富余劳动力的人家先行散去。耆老跟前的椅子旁摆上一些小凳子,请族中有些身份或者上了年纪之人坐了,一则共同参谋如何安排人手,二则也算是个见证,将来若雇佣双方起了龃龉,也好断个是非、从中劝和一二。

庄聿白随孟知彰静静站在人群中。

温暖和煦的夏风拂过耳畔,他似乎听到一句“那是知彰表弟,琥珀。”再抬头时却见椅子上坐着的几位老者正齐齐朝自己这边看过来。他下意识朝身后望去,没有旁人。

几个老者盯着看的人,正是自己。

族长左手边坐着一位白胡须老者,他远远看了庄聿白两眼,然后与旁边族长开始低语。族长边听边点头,回了几句什么,隔着稻谷场上空混混沌沌的议论声,庄聿白听不甚清,只隐约辨出“牛老汉”、“茶炭”几个词。

难道是牛叔家的炭窑出了什么问题?庄聿白摇摇头,应该不至于。近来兰花炭制作很顺利,他跟牛大有去窑上看了几次。缘来茶坊订单平稳,给钱也痛快,这又刚刚追加了200斤。

还有,牛叔外表看着粗糙,心底却格外柔善。眼下虽多赚的银钱有限,他还是拿出其中一半请乡邻来帮工。说是帮工,请的多是村中鳏寡孤独之类需要照拂之人,或捡柴、或碾炭,再不济为劳作之人准备饭餐,来者都能领一份工钱。

有样学样,庄聿白现在“金玉满堂”的订单是能多接就多接。他仔细请教过牛叔的建议,大单来时,除了中坚力量牛大有之外,也请了不少村中需要搭把手的乡邻。

目前为止,茶炭和“金玉满堂”两门生意,虽不说太红火,至少在孟家村乡邻眼中还算是个正经营生,口碑也不差。就算过几天自己走了。“金玉满堂”这摊子事,孟知彰在乡邻帮助下也能挑起来,不至于经营不下去。

庄聿白侧脸看看身边的孟知彰,月色和火把的交相辉映下,哪怕背景只是简陋的乡野村光,公子朗然如玉的超逸气质,也不失半分。

虽然你现在已经不是我的好兄弟了,大家相识一场,我走后之事,还是会帮你料理好的。

庄聿白正想着,忽听两声拍掌声响起,全场顿时安静下来。稻谷场附近的草虫声,却这在突如其来的安静下,隐隐四起,连绵起伏。

族长轻咳一声,远远冲庄聿白招手:“琥珀,你来。”

“我?”庄聿白伸手指指自己,又看看身旁的孟知彰。孟知彰点头,眼神肯定,没错,族长叫的就是你。

庄聿白不明所以。自己和族长只见过两次面,一次是用族长家来分发乡邻采买的金玉满堂借,再一次就是端午送节礼。其他再无任何交集。就算安排人手帮忙夏收,对话的人也应该是孟知彰。为何偏偏叫我?

庄聿白在孟知彰陪护下走上前走。

“这位是知彰的表弟,叫琥珀。”族长站起身亲自向一众耆老和乡邻介绍庄聿白,“‘金玉满堂’和兰花炭的开创者。”

虽然目不斜视,庄聿白还是能感受到全稻谷场的目光,像一束束聚光灯,全部汇聚到自己身上。

万众瞩目。

方才那白胡子老者在旁人的搀扶下,颤巍巍站起身上前拍拍庄聿白的肩膀:“你是我们孟家村的贵客啊,贵客!快请坐。”

早有人将一个板凳放置在庄聿白跟前。庄聿白顿感局促,哪里敢坐。族长和一众耆老却分外坚持。他若不坐,众人便同他一起站着。

无奈庄聿白只能坐下来,带着一种莫名羞涩,听族长说着金玉满堂和兰花炭给孟家村带来的变化。

不过……贵客?!庄聿白对这个称呼很是受用。

他坐在只有族中备受尊敬之人才能拥有的小板凳上,腰板直了又直,这种受人敬仰被人夸夸的感觉——真好!

“表哥。”众人的“贵客”仰起头,轻轻唤了声站在身旁的孟知彰。

孟知彰微微俯身下来,灯光映在眸底,倒给他冷峻的脸庞增添几分柔情。他用眼神询问,“何事?”

庄聿白递上纯洁无暇的笑脸,然后挑下眉:“你,挡我光了。”

孟知彰背在身后的拳头不由攥紧,青筋微微滚动。他不动声色直起身,向旁挪了半尺,嘴角却弯出些弧度。

第44章 税粮

夏收是微咸的, 带着干燥尘土和额间汗珠的味道。

镰刀割断麦秆之声,麦穗轻碾出壳之声,扬糠收麦装袋之声, 混合着响亮的蝉鸣和辛苦又兴奋的劳作之声, 在孟家村上空响了足足七天七夜。

夏粮过秤计量后的第八天,族长和一众耆老又坐在稻谷场。与开镰仪式上喜气洋洋的气氛大相径庭,每个人的眉头都拧成一团。

庄聿白随孟知彰来到稻谷场时,立马感知到现场的压抑,连蝉鸣也变得沉闷, 空气中甚至还透着一点说不出的酸涩。

身边的乡邻小声议论着, 两人听了一会儿, 大概明白族人所愁所叹所谓何事。

今年夏收之粮与往年并没有太大区别。只是上头刚下来了政令, 说边疆战事又起, 粮草出了空缺。平安州吃了水患的地方粮食自然收不上来,那短缺的只能由周边丰产的州县补齐。分派到孟家村,就是每亩上等田加1斗3升, 中等田加1斗2升,下等田加1斗。

庄聿白此前对这一斗半斗的没什么概念, 可家中收了多少粮,他心中还是有数的。

古代农耕社会生产条件有限, 庄聿白已经做好产量少的心理准备。但孟知彰将所打之粮悉数搬进灶屋旁的小粮仓时,庄聿白的心还是沉了又沉。

孟知彰家中有田6亩, 其中上等3亩、中等2亩、下等1亩, 共收了12石3斗粮食。最好的上等田一亩收了2石2斗,最差的上等田只收了1石3斗。这其中还要留出正常缴纳的税粮2石2斗2升,每亩上等4斗、中等3斗6升、下等3斗。夏收过后,孟知彰家能余10石粮食。

孟知彰家还算好的。村南边几户人家农田的地势较高, 收成明显不好,哪怕是上等田,每亩只收了一石七八斗,更别说中等和下等田了。和粮食一起收进家中粮仓的,还有对接下来艰难生活的无奈。

好在孟知彰家中只他一人,尚有余粮换些银钱。像牛大有家这种人口众多的,需要加上一季秋收才勉强凑够口粮。年景好时能富余个三五石粮食;若遇上个旱涝蝗灾,大幅减产甚至颗粒无收的情况并不少见。

眼下又要加赋税。原本富余之家粮食开始不宽松,原本吃紧的门户,日子越发艰难。整个孟家村几乎家家愁云、处处叹息。

稻谷场上,耆老们边摇头边小声商讨着什么,花白胡须捋了又捋。令行禁止,这也是没办法之事。田中所能产的粮食就这么多,除了从饭碗中节省,哪还有别的法子。

族长发了话,增缴的税粮按时按量缴纳,一升一合不能少。若有人家口粮不足的,族中公中之地收了几十石粮,到时以市价的一半之资限量购买。

稻谷场上压抑气氛并不见少。这季的税可以先缴,等到秋季还需不需要加税呢?谁也说不好。若这税每年都加下去,这日子还有盼头么?

“就没其他法子了么?”

人群中不知谁不知轻重地喊了一声,立马被身边长辈拉住捂嘴,并狠狠朝头上拍了几下。

法子自然是有,提升亩产。将增缴的税粮,从土里刨出来补齐。

家中有条件的,自然想办法施肥细耕。将相应资源投入田中,才能产出对应的粮食。比如磨坊家有几头牲口,粪便等都是不错的肥料。这季夏收,每亩上田打了2石5斗,这应算是孟家村所有田地产量的上限了。

可谁家有那么多肥啊。就算找到肥料,沤堆发酵,最快到来年春耕时才能用上肥料。

柳婶想起庄聿白菜园中的那个肥堆,那日她只是顺着话茬说要学着堆肥,并没有十分上心。今日忽然想通了。肥料能施在菜园,自然也能撒入农田。即便每亩多收个三五斗粮,对庄户人来说日子也能宽松不少。

柳婶开始四处寻找庄聿白,其实并不难找。即便在众多粗衣短衫的乡邻中,人群中那两个飘然世外的身影也格外惹眼,如人间仙子、不染尘嚣。

孟知彰和庄聿白低头小声议论着什么,不等柳婶走近打招呼,两人却朝耆老们的方向走去。

果然是说堆肥之事。

庄聿白作为族人一致认可的“贵客”,现在孟家村乡邻面前竟也有了几分话语权。族长准许下,他说自己有一个成熟的堆肥法子,只需18日便能制成松软肥厚的肥料。自家菜园目前就在用,菜苗长势极佳。

柳婶也忙过来作证:“确实,知彰家后院那片荒地现在已经成了一个顶好的菜园。园中的瓜菜个顶个的旺。”

族长低头不语。若不是此前积攒的好印象,外加持重沉稳的孟知彰就站在他身后,族中耆老们跟本不会容庄聿白将话说完,提到“18日制成”之时就会把人轰了出去。

祖祖辈辈与田地打交道,自己也已是土埋大半截的年纪,堆肥还能不会?可谁家18天就能堆成?

在场众人听后,也纷纷摇头,称这后生到底年轻些,做事容易冲动,容易急于求成。肥料只堆18天,施到田里岂能不烧苗?

粮田是庄户人的命根,哪敢随意往田里乱施肥。18天堆成的肥,哪个敢用。多缴的税粮,或省、或借,总能有办法补上。但若用这速成的肥料弄坏了田地,岂不是将全家老小往火坑里推。

庄户人没有任何托底后盾做支撑,向来谨小慎微,尤其这种事关粮食的大事,更是承担不起任何一点风险。

有人不屑。有人避之如虎狼。当然多数人选择观望。

庄聿白完全能够理解,这事强求不来。

人群络绎散去。空气中的燥热降下来,孟家村的夜,却久久难以平静。增税是躲不过的话题。再有一个,便是庄聿白的堆肥术。

“18天堆成肥料,简直天方夜谭!别看那知彰表弟人长得清爽,也有头脑,但种田这事,我看他不行。”

“我倒觉得他不像会说大话的。何况我看知彰非常信任他。你信不过他,难道还不信知彰?万一18天真能堆成呢?”

“180天都不一定能行,18天,除非天菩萨现了身,亲口告诉我能成!”

第二日酉时,庄聿白在家中讲解堆肥技术。虽多数人并不看好,但来的乡邻还是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有孟知彰、金玉满堂和兰花炭这三个背书在,大家对庄聿白的这个18日堆肥术,不管信与不信,还是想看看究竟是个什么制法。

庄聿白将堆好的肥料拿与众人看,族长握了半把松软肥料在手中,不需细看,种了半辈子田,族长凭手感就能晓得这肥料是好是坏,他花白胡子动了动,沉吟半日,“这当真是18天堆出的肥?”

庄聿白又将众人带至菜园参观施肥后的成果。不少人心动。

心动归心动,付诸行动的并不多。菜园种菜,若是种坏了大不了少吃几口菜而已。粮食不一样,田若是坏了,全家就没活路了。

族长家试种2亩中等田。牛大有都听孟知彰和庄聿白的,既然孟知彰家6亩田全用这堆肥术制的肥,牛家也全用。再就是在窑上帮工的乡邻中也有几户,见牛叔家跟着试这堆肥术,也多一亩两亩地跟着试做。

缴粮税、育禾苗、翻田地的忙碌日程中,新型肥料的堆制也在如火如荼进行着。

族长自然希望这堆肥能够成功,每日盯着。柳婶更是常来请教庄聿白,时不时将他请去帮忙看肥堆的状态。庄聿白,自也是义不容辞。

这日临近中午,庄聿白还没回来,孟知彰有些急。他在院子里踱了半日,正要关门去族长家寻,忽见柳婶儿子怀仁抱着本书蹦蹦跳跳走来。

“知彰哥好!”

“你怎么来了?”孟知彰以为庄聿白跟在后面,眉眼间的神色柔和下来,抬手整理下衣襟,朝前路看去却并不见庄聿白,“琥珀呢?”

“我舅舅家来人了,琥珀哥哥正陪着说话呢。”怀仁举上一本书,“我有个问题想请教知彰哥。”

“你舅舅家?”孟知彰像是想意识到什么,眼神猛地沉下来。

怀仁登时紧张了,他从未见过知彰哥这么……凶。

孟知彰找到庄聿白时,他正与柳婶夫妇从族长家堆肥空地往回走,一路说说笑笑。柳婶夫妇见孟知彰接来,道过谢便先行回家了。

空气静下来,一种莫名的情绪却在二人之间悄然翻腾。比这正午的日头还刺眼刺心。

已近中午,日头毒,到家还有一段距离,孟知彰担心庄聿白身子扛不住,寻了个阴凉的小路往回走。

“柳婶娘家来人,你去见过了?”孟知彰问的直接。

“我不可以见么?”庄聿白一下恼了,不知哪来的无名之火猛地窜上来,“我见与不见,与你孟公子什么相干。难不成我每日见了谁,同谁说了什么话,做过哪些事,都要与你请示汇报不成!”

孟知彰啊孟知彰,做事不能太双标。你娶不娶亲、娶男娶女,我有问过一句么?怎么到我这里,事无巨细你都想管一管!

庄聿白气鼓鼓向前走,林子越走越深,竟走到一潭清水旁。他捡起几枚湿漉漉的石子,用力甩进潭中。

“潭深,当心。”

现在连玩水也要管?独裁!

“你管我!”庄聿白贝齿紧咬,带着冰冷的恨意,“凭什么你不让我玩,我就不能玩?孟知彰,你是我什么人!今天这水,我是非玩不可!”

庄聿白往潭边站得更近些,掬起水狠狠洒向孟知彰。

孟知彰下意识去躲,庄聿白越发生了气,待要再用力去洒。谁知脚下一滑,直愣愣摔进水里——

作者有话说:微剧透,下一章,恢复记忆

*关于古代计量单位:

1石=120斤=10斗=100升

【才高八斗】成语出自南朝宋·无名氏《释常谈·斗之才》:谢灵运尝曰:“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我得一斗,自古及今共用一斗。”

换算一下,谢灵运认为天下才华共120斤,曹植96斤,他谢灵运12斤,从古而今的人加起来分那剩下12斤。

*关于古代粮食产量、税收等信息:

参考论文《宋代江南地区的粮食亩产及其估算方法辨析》<a href="<a href="agri-history.ihns.a/schejinfang1.htm" target="_blank">agri-history.ihns.a/schejinfang1.htm</a>" target="_blank"><a href="agri-history.ihns.a/schejinfang1.htm" target="_blank">agri-history.ihns.a/schejinfang1.htm</a></a>

第45章 退婚

潭深, 水冷。

虽是暑夏之际,潭水却像是冰山中沁出来的,噬骨的冷。离岸一米远, 脚却根本碰不到潭底, 或者说着水潭就没有底。

潭水猛地从头顶盖下来,庄聿白狠狠呛了两口水,窒息感带着濒死绝望感,他慌了。手脚并用,狠命挣扎起来。奈何周身衣服死死箍住他, 生铁一般, 都任他如何挣扎, 动弹不得半分。

水温过低、潭水坚硬, 每一下挣扎都像是在冰冷的铁水中搅缠。庄聿白很快没了力气, 他紧闭双眼,潭底黝黑,没一丝亮光。

耳畔除了如擂心跳, 再就是灌进耳道的大作水声,恍惚中似乎还有阵阵唢呐之声传来。唢呐悠远凄厉, 夹着字正腔圆的祭词:

“庄氏族人,伏拜祝告……敬奉三牲及童子一人, 庄氏聿白……躬身侍奉……祭礼告成,伏惟尚飨!”

庄聿白不记得自己怎么被救上岸, 也不记得如何回的家。

他吓坏了。更具体些, 应该是被震惊到几乎失了魂魄。

寒冷的潭水像冰醒了他的身子,将另一个人的生命轨迹带进来,两段记忆在他的头脑中开始和交错重合。庄聿白一时分辨不清,哪个是真实的自己。

庄周梦蝶, 还是蝶梦庄周?

庄聿白呆呆的,像一个牵线木偶,任凭孟知彰安排处置。

孟知彰递过巾帕,他便给自己擦水;递过干净衣物,他便解带换上;递过一碗姜糖水,他端起来几口喝净。

一苗灯火摇曳,庄聿白静静坐在椅子上。此刻的他,很乱。

原主的记忆就像电影的蒙太奇镜头,在庄聿白脑海一帧一帧闪过,观影人也只有庄聿白一人。

每一帧画面或清晰,或朦胧,或清晰完整,或零散破碎……但整体底色是晦暗的,潮漉漉的,化不开的苦涩和酸涩。

除了辞世的母亲,似乎从来没有人对原主展示过真正的友善和温暖。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时不时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在镜头中飘过,继母刘氏,弟弟庄鹏程,族长次子庄皓仁……每张脸背后,都是不可告人的算计和恶意。

只需一眼,庄聿白的后背就像被冰冷的刀刃划开,彻骨的痛。

原主的凄惨身世,令庄聿白震惊不已,更愤怒不已。

他不能理解世上怎会有如此荒谬之事:为求所谓的风调雨顺,将一风华正茂的少年活活献祭。这简直是无视法度,践踏道德,灭绝人伦……

庄聿白恨恨一拳砸在桌边。疼,可不等他收回拳,一个名字猛地跳入他脑海:孟知彰!

孟知彰?!没错,是这个名字。

原主的生命轨迹,怎么会和“孟知彰”有瓜葛?

庄聿白大为不解,想了片刻,终于明白过来。天下同名同姓的多了,原主也认识一个叫“孟知彰”的人,不足为奇。

庄聿白的心刚放下片刻,忽然如针线穿肉,猛地悬揪起来。那一帧记忆里,原主祭河前欢天喜地试穿的嫁衣,是要给他的待嫁夫君孟知彰看……

长宁州,暨县,孟家村,孟知彰!

庄聿白待嫁夫君,孟知彰。孟知彰未婚夫郎,庄聿白。

几声惊雷在庄聿白头顶滚了又滚。

庄聿白手脚冰凉,三伏天里,他却由内而外冷得直发抖。

孟知彰要娶的男子,竟然是自己!

庄聿白一阵胸闷,他伏在桌子上,感觉自己呼吸不上来,整个人要憋闷而死。

不知过了多久,等他缓过些神,终于意识到起记忆中的孟知彰,就是此时此刻待在自己身边、而且与自己同床共枕生活了一个月的人!

他抬起头,下意识满屋搜寻孟知彰的影子。像一只惊慌失措的小鹿,寻找近在咫尺的危险猎豹。

近旁的椅子,是空的。

往日总在旁边椅子上等自己的孟知彰,今日却早早结束温书活动,此刻已经躺去床上睡了。

月光和灯光在房内交错,满室寂静。

熟悉的生活场景下,庄聿白似乎没那么紧张,情绪也渐渐平稳下来。

虽是早年就定下的娃娃亲,原主只知道孟知彰姓谁名甚、家在何处。古代禁忌较多,洞房前成婚双方大多不会见面。也就是原主根本没见过孟知彰,更不知其黑白美丑还是高矮胖瘦。

庄聿白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万幸啊万幸!这样说来,孟知彰也不知道原主长什么样。而且自己也没说真实名字。方才有那么一瞬,他还傻傻地以为孟知彰早就认出了自己,只是碍于情面,每日同自己演戏呢。

嗐!真是自己吓自己。

演戏?!自己方才怎么会想到孟知彰会同自己逢场作戏呢?有点好笑。他这直耿书生若是会演戏,我庄聿白都能给他姓!

刚放下心来的庄聿白想起此前夜半三更时,自己的种种行径,忽然又有几分不好意思。

把人家当好兄弟,趁人家睡着,又是摸胸又是抱腰的。这这这,这真是有点过分了。

不知者不罪。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庄聿白宽慰自己。

不过自己现在知道了这个身份,再待下去,岂不是太尴尬!我是直男,大家是好兄弟的时候,摸也就摸了。若是婚约在身、成亲在即,马上就要上床真枪实弹地搞……

那不行!那可万万不行!

孟知彰他还是了解的,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赢,而且体格子强壮得像猎豹,这要是,这要是……自己这身骨头估计都要散架。

逃命要紧。反正要走的,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走掉再说。

要走就现在。悄悄的,免得当面走,大家都尴尬。

如此想着,庄聿白忙起身去收拾东西。他的东西不多,不过一些衣衫、鞋袜等。

银子他带走2两,够花了。孟知彰去府城考试,用钱的地方多,都给他留下。牛家炭窑上的银钱分成将来也都留给孟知彰。就算没考中,孟知彰将来也能靠金玉满堂和茶炭生意所得安稳度日。

他瞥了一眼端端正正平躺在床上的孟知彰。月光拂上他的脸庞,给原本俊朗的眉宇鼻梁涂上几分神秘。

“孟知彰,我走了。”庄聿白心中悄悄说。

忽然不知怎么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在庄聿白五脏六腑不停翻涌,鼻头发酸,喉咙微哽……庄聿白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始终什么情绪,只觉一阵空落落的。

庄聿白收拾半天,只整理了一个小小包裹,临走他又在桌前坐了会儿,顺手写张便条:

“有事,先走了。保重。——琥珀”

便条平置桌上,明早孟知彰醒来就能看见。

庄聿白将笔归位,起身又看看这个生活了近一个月的地方。书桌、书墙、朝北那扇窗户自己跳了两次都没跳出去。一次是误将牛大有认作悍匪,一次是兴二带人来闹,自己准备爬窗出去求救……

庄聿白笑着摇摇头,自嘲又有点无奈。误入这个庭院,就像昨日之事,转眼却要离开了。将来应该也不太有机会或理由再回来了吧。

他长叹一口气,抓起包裹背在身上,微微调整下位置,正准备吹灭灯火走人。却听床上只人说道:

“别走……别走!”

庄聿白心中一惊。坏了,被孟知彰抓包了,这下走不了了,待往床上看去,却发现孟知彰并未醒。双眼紧闭,眉头紧皱,双手在虚空中像是要去抓住什么。

“别走……阿娘!阿爹!别走……”梦中的孟知彰语气急促,忧伤又那么绝望。

庄聿白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他没料到一向稳重自持的孟知彰,竟然也有这脆弱无助的一面。

想想也对,幼年丧父,十四岁上母亲又撒手人寰。这些年,他一个人这些年如何熬过来的。庄聿白不觉走到近前,握住那在虚空中久久不肯放下的手。

烫的……

庄聿白轻轻试了下孟知彰的额头。发烧了。

哪能见死不救?庄聿白放下包裹。看来今夜是走不了。

好在烧得并不是太厉害,庄聿白用凉水浸了几方巾帕,轮番给孟知彰额头替换,物理降温去烧。

梦中的孟知彰却并不安稳,稍不注意便伸手抓掉额头巾帕。庄聿白将巾帕重新放好,安抚着拍拍他的肩膀,发现根本不奏效时,索性搂住对方上半身,哄孩子似的摇着。

孟知彰终于安稳下来。庄聿白也就这样在床前,半搂半抱地熬了半宿。

幸好孟知彰身体底子好,后半夜低烧就下去了。庄聿白再醒来时,天已大亮,他自己也已经在床前摆起了“大”字。

孟知彰知道自己昨晚生了场疾病,也清楚庄聿白看了自己一夜。他特意做了粥,坐在床边静静等庄聿白醒来。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将二人的影子叠在月白色细葛枕上。

虽只是过了短短一夜,有些东西,有些事情,似乎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不等二人开口说什么,柴门外牛大有一路气喘吁吁跑了来:“知彰,庄家来人了,在族长家。听语气像是要退婚。”

退婚?!

孟知彰回头看看庄聿白,庄聿白的震惊全写在了脸上——

作者有话说: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清·曹雪芹《红楼梦》

第46章 做戏

确实是庄家来了人, 强势要求退婚。

孟知彰和庄聿白定的是娃娃亲,两人母亲在世时是从小长大的手帕交,还在襁褓时这门亲事就定下了。

孟家聘礼三年前已经送去, 前些日子又多添了些。孟知彰家中没有长辈, 由族长亲自带着去淮南庄家商议婚期。

当时庄聿白后母刘金花言辞闪烁,只说一时定不下,还需请个先生来卜一卦,等选准日子立马通知孟家。可左等右等谁知等来的竟是退婚。

“知彰,你别急, 族长正在跟他们理论。” 牛婶也急急忙忙跟了来, “不过依我看, 与这样人家结亲未必是好事。若是他们非要退……退就退吧, 我们也就认了。”

话虽这样说, 牛婶的叹息却一声接一声。多年亲事,哪能红口白牙说退就退了的,怎能不让人恼火。

不过此事孟知彰似乎并不觉得意外。

他将一直热在锅中的粥盛出一碗, 端至庄聿白面前,摆上一碟调制好的小菜, 又递了双筷子,眉宇柔和:“无事。你先吃饭, 我去去就回。”

庄聿白接过筷子,却尽量避开孟知彰的视线。他此时不知该以怎样的身份来评论当下之事。作为表弟, 自应该义愤填膺, 臭骂那悔婚之人。可他现在是那退婚之事的“当事人”啊。

这很难办,也很尴尬。

庄聿白本想装聋作哑,有人却不打算就此罢休,头顶一个问题硬生生砸下来。

“这亲, 在你看来……退,还是不退?”

一筷子小菜滞在半空,时间像静止了。庄聿白嘴巴张了张,终究没说出个一二三。

孟知彰却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