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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披上件外衫出了门,临行请牛婶和牛大有在家陪着琥珀,并特意交代万事等他回来再说,若有生人来找,凭谁来也不开门。

牛婶将孟知彰送到门外,压低声音:“知彰,有些话不该婶子说。庄家若来退婚,能退就退了吧。那句话咋说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庄家那后母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你和他庄家哥儿若真成了亲,往后日子也太平不了。”

牛婶往身后指指,意指庄聿白:“这孩子,是个好孩子。你心中要有数。”

孟知彰自然明白牛婶什么意思,他垂下眸子,没有表态。等他再回头,目光与站在门口目送自己的庄聿白视线撞在一起。

那双眸子,干净,明亮,此时却多出一份异样的情绪,意味难明。

*

孟知彰走后,庄聿白作为家中主人,自然要尽地主之谊。

他招呼牛婶和牛大有喝茶,还拿出从城中买回的茶果点心。自己也拿了块荷花酥在手上,细细嚼着,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上面。平时最喜欢的小食,此时竟失了味道。庄聿白觉得无趣,喝了口茶将小食顺下去。

院中日头正烈,亮得刺眼的庭院地面,偶然划过一两条鸟雀飞翔留下的线影。

为打发时间,牛婶将炭窑上的事情拿来闲话。庄聿白进退得当地回应着,不过很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门外有任何风吹草动,庄聿白都下意识抬眼去看看,发现并不是孟知彰回来时,又有些怅然若失,这种情绪好莫名。

当然庄聿白也说不出自己此刻究竟什么心情,更不清楚自己是期待孟知彰退婚,还是不退婚。或者他根本什么都不期待。

定亲的是你庄聿白,关我琥珀什么事!反正自己马上就要走了。走得远远的,找一个谁也不认识,谁都找不到自己的地方,重新开始。

庄聿白起身给牛婶和牛大有添茶。

茶水缓缓注入茶盏,香气明亮轻扬。

茶是云无择送的。元觉寺的长庚师父知道云先生喜欢茶,隔三差五便派人送些过来,孟知彰和庄聿白也跟着沾了光。

庄聿白忽然想到些什么,心中一颤。孟知彰和云无择关系这样好,孟知彰定亲之事,云无择想来自然是知道的。那两人端午去云家送节礼,云无择看过来的眼神……

“琥珀,琥珀!”

庄聿白正在思考云无择眼神中的深层意味,却听见有人唤自己,他回过神来:“牛婶,怎么了?”

“傻孩子,在想什么,茶都溢出来了。” 牛婶笑着将庄聿白手中茶壶接了过去,并招呼牛大有将地上的茶水收拾下。

庄聿白随着牛婶视线看去,原来刚走神没留意,竟将茶盏倒满,还溢了出来。溢出的茶水,正沿着桌边滴滴答答往下溅落。

日影从窗棂移到书桌笔架时,孟知彰终于回了来,神情严肃,眸底是从未有过的果决和坚毅。

想来事情有了结果,但很明显孟知彰此刻并不想说。

牛婶知道孟知彰向来行事稳妥,没多问也没多说,带着牛大有回去了,只留了句:“牛叔牛婶不是外人,若有要帮忙的,尽管提。”

家中只剩庄聿白,独自面对孟知彰,和这奇怪的静默情绪。

庄聿白心中竟莫名开始紧张,他没有一刻像眼下这般强烈地希望自己能和牛婶母子一起离开这个家。

孟知彰关了院门转身回来,庄聿白就留在原地,跟着对方的节奏数着步子。孟知彰今日穿了长衫,这是在表明郑重其事与庄家来人商议定亲之事的态度。步伐沉稳果断,衣袂微振,衣带荡在腿侧。

两人还有几步之遥,庄聿白此刻的心七上八下。应该说些什么才不显心虚吧。可说些什么呢?

“亲事还退么?”“亲事定下来了?”好像都不合适。

庄聿白几次暗暗提气,话到嘴边,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出来。不过好在孟知彰并没打算同他交谈。

庄聿白看着孟知彰路过自己身边时,视线若有似无地在自己脸上扫过,像猫尾巴轻轻掠过脖颈,痒痒麻麻的。

孟知彰没退婚,他自己说的,像是炫耀自己的战斗成果,语气中不无自豪。

庄聿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随孟知彰进到房内在椅子上坐了。面上挂着随和又得体的标志性笑容,心中却盘算还是早些离开才是。

婚约还在,若被孟知彰发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自己吃了大亏都没地说理去。

孟知彰去书架暗格中翻出一个长方形包裹,层层打开,将其中一个信封状的东西取出来,是一个装订精致的帖子,红色的,镶描着金黄色的边。

孟知彰神情凝滞片刻,像在回忆,更像在暗自谋划。

离得远,庄聿白看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但能肯定必是珍贵之物。难道这孟知彰家还有什么祖传宝物?算了,再值钱的宝物也没有自己这一世清白珍贵。

天黑了就走。庄聿白下定了决心。

“庄聿白。”不轻不重的一声。

“嗯?”庄聿白太久没听人唤自己就名字。他下意识应了一声。

可他立马反应过来,视线去找声音出处,正撞上孟知彰看向自己的那双眼睛。黝黑深邃,意味难明。

他知道自己的真实名字?!

难道他早就认出了自己?难道他当真一直以来都同自己演戏?庄聿白眼神闪烁,他承认自己慌了。

“庄聿白。”孟知彰盯紧庄聿白的眼睛,乘胜追击又重复了一遍。

有那么一瞬,庄聿白可以百分之一万地确定,孟知彰此刻就是在质问自己,语气甚至带着警告,愤怒的警告。质问为何一直隐瞒身份、欺瞒于他。警告自己胆敢再不说实话,今日这道关算是过不去了。

庄聿白喉咙发紧,后背紧绷,额头细汗不停往外渗。

亲事还在,孟知彰哪怕此刻强了自己,都是合理合法的。他看了眼门外,没用的,跑是跑不掉的。打?十个自己也不是孟知彰的对手。

庄聿白脑中快速运转。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还是“从实招来”吧。

就说自己穿越来的,根本就不是他的那什么未婚夫郎。而且自己是直男,也永远当不了他替身文学里的白月光。

山高水长,就此别过。

庄聿白微微调整下坐姿,深吸半口气,正欲开口告别,手上却多出一个杯子。

被塞进来的,带着体温。

“‘庄聿白’这个名字怎么样?”孟知彰声音淡淡,挥挥手上帖子,“定亲帖。”

“……什么?”庄聿白声音从喉咙里溢出,小的像是自言自语。

“我未婚夫郎,叫庄聿白。”孟知彰视线若有似无地在庄聿白眼尾的朱红色泪痣上打了个转。

庄聿白眼角被烫了一下,他忙别开视线,低头去摆弄手里的茶盏。人在尴尬的时候尤其忙碌。

茶汤清亮,碧如青苔。或许摩挲得时间太久,庄聿白觉得应该喝一口,才不算失礼。茶盏被略带僵硬地举到半空……不对,还是应该先回一句什么。

“……哦。”庄聿白索性收会茶盏,调整语气,尽量过滤掉任何一点心虚的成分,故作轻松补充道,“真是个好名字。”

茶汤温凉,庄聿白“咕咚咕咚”喝起来,他尽量放缓速度,希望小小的茶盏能帮自己遮掉一些尴尬。

孟知彰也端了杯茶在手上,若无其事品着,余光时不时在庄聿白身上打量,片刻,轻描淡写道:

“你打算这几日就走?”

最后一口茶还没来得及咽下,庄聿白呛得猛咳起来。不知是被茶呛的缺氧,还是心思被无情戳穿后的窘迫,庄聿白觉得脸上很烫、很胀。

还是被看出来了。自己收拾好的包裹应该藏到柜子最深处的,庄聿白暗暗怪自己大意了。

一方折叠得如刀裁的巾帕递到庄聿白面前:“可否再缓几日?”

看似提问,孟知彰并没有给对方留回答的时间,仿佛这不是一个请求,只是单方面的决定,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不容置疑,且毫无回旋余地。

孟知彰将用皱的巾帕从庄聿白手中取回,拿在手中慢慢摩挲:“过几日族中夏祭,家中事务还需要……琥珀兄帮忙料理一二。”

第47章 婚书

夏祭是孟家村孟氏一族夏收后的重要祭祀活动。

届时大开祠堂, 所有孟氏儿孙,无论老幼皆焚香供果,以夏收成果敬飨先祖, 更求祖宗保佑接下来的秋收平安顺利。

要走这件事既然被发现, 庄聿白也没什么好隐瞒,不过是留下来帮几日忙。他应了下来。

谁知庄聿白点头后,孟知彰竟成了甩手掌柜,家中大事小情,让他全担了起来。呵, 男人!

更奇怪的是, 不仅孟知彰神龙见首不见尾, 连往日几乎随叫随到的牛大有, 也一连好几天没了影子。倒是云家的管家刘叔时不时送些果蔬吃食, 家中事也帮着照应些。

农时家事都耽误不得。

孟知彰家6亩田地所需肥堆,至少是菜园用量的10倍,隔日一番, 庄聿白这个小身板根本搞不定。家中还有金玉满堂的日常出货量要供应,因为牛大有不在家, 近日的订单能推的都推了,但还是有那么一两单要做。

窑上做工的乡邻中有跟着堆肥的, 庄聿白便花了些银钱请来帮忙,工钱按次数结。金玉满堂的制作, 也请牛叔多介绍了几位稳妥乡邻, 家中事务才算正常运作下去。

夏祭在即,家中一切安排妥当,新植禾秧也在田中扎根抽叶时,孟知彰似乎才忙好手中事情。

夏祭是大日子, 合族人盛装出行。孟知彰和庄聿白也换上了新裁的衣衫,爽朗清举、温其如玉,走在人群中尤为亮眼。

除族长和族中众耆老外,向来尊师重教的孟家人将私塾先生也请了来观礼。云无择带着刘叔拎来一篮山中晚杏说是给夏祭添果品,还送来了元觉寺住持送的佛手柑。

祠堂外张灯结彩,祭祀用的猪羊、果蔬等贡品皆早早备好。仪式不复杂,族长念过祝祷辞,合族跪拜便算礼成。之后,贡品便会按人口分发给族中各门各户。

供奉仪式结束,族长及众人陪着私塾先生从祠堂往外走,闲话着族中子弟近况和各自家中的耕作进展,一派其乐融融景象。

族长抬头看见人群中的孟知彰和庄聿白,笑着将二人唤至跟前,问金玉满堂和茶炭生意如何,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说。

庄聿白对孟知彰的恩师自是不陌生,只是这算第一次见面私塾先生,族长亲自做了引荐。

庄聿白恭敬行了一礼:“晚生琥珀,拜见先生。”

私塾先生自是知道庄聿白,初次见面未备见面礼,他笑着将手中折扇上的坠子摘下来:“这还是南时送我的扇坠,今日便送与你,今后你和知彰都要好好的。”

庄聿白看了眼孟知彰,双手接过扇坠:“表哥说先生喜欢金玉满堂,改日多送些与先生。”

私塾先生很喜欢这个活泼的后生,众人正说说笑笑,忽见外面闹吵吵一堆人涌上来,似乎是起了什么争执,为首的是一个精明妇人,薄唇粉面,髻上插这一根流苏簪子,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在脸侧甩来甩去。

庄聿白朝那面上看去,只一眼,不由猛地打了一个冷颤。记忆中这张脸出现了无数次,也折磨了原主无数次。此人就是原主的后母,刘金花。

刘金花后母带着族中人来的,浩浩荡荡二三十口,将孟氏祠堂的大门堵住。

她今日要当着孟氏全族的面——来要人。

“好啊!上次来退婚,你们死活不愿意,原来是将人藏了起来。你们孟氏一族,怎么也算个有头有脸的大家族。怎么却当着祖宗的面,做出这种不要脸面的事情?将孝悌忠信置于何地?将礼义廉耻又置于何地?”

刘金花越说越激动,泼妇骂街一般踩着祠堂大门的门槛子。

“哪来的妇人!这是我们孟氏祠堂,岂容你在此撒野!”

孟氏乡邻跟着围上去,若不是看刘金花是个妇人,早有人上来动手了。

族长抬手示意众人不要轻举妄动,对这群不速之客道:“今日我们孟氏夏祭,若有人想在此闹事,不管是谁,别怪我们不留情面。”

刘金花身旁一名长衫男子站了出来,上前对着族长、耆老众人恭敬行了一礼。

“在下庄皓仁,庄氏族长次子。今日前来并非来闹事,而是当着族中众人的面,就一件不平事来讨个说法。”

族长看了来人一眼,神情严肃,语气凌厉:“什么不平事,能找到我们孟氏一族来?”

在孟知彰的亲事上,族长与淮南庄氏打过几次交道。对方的行为处事,只能说令人难以苟同。

庄皓仁冷笑一声,眼睛在人群中不停搜寻:“你们孟氏一族,霸占了我们庄氏一族的人,这难道不是不平事?”

庄聿白知道这事八成是冲自己来的,但眼下走又走不了,躲又躲不开,袖子下掌心不停擦汗。

庄聿白视线往刘金花身旁偏了偏,只觉后背被一道冷刃猛地划开,那人不是当时祭祀自己时给自己上妆的马婆子又能是谁。

马婆子以手遮口,时不时附在后母耳边嘀咕几句,眼神始终死盯着庄聿白。

远远隔着人群,庄聿白仍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狠毒和阴险。

刘金花也注意到人群中的庄聿白,她还以为庄聿白是此前那个百依百顺好拿捏的,能任凭她呼来喝去,便叉腰捏着嗓子喊道:“聿哥儿,你过来!”

庄聿白忙移开视线,假装事不关己。

“聿哥儿,你个死……”

刘金花刚要发作,忽想起眼下情形,忙又换了副慈母作派。硬的不吃,只能来软的。她满面春风走向庄聿白,不等靠近,被孟知彰拦了下,只能隔着三尺远同庄聿白说话。

“聿哥儿,你可让母亲心疼死了!母亲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再见到你。”刘金花往手帕子上挤了两滴泪,忙又摆上笑脸,“一切都过去了。母亲来接你回家。还有一件大喜事等着呢!母亲给你重新找了个好人家,聘礼就有满满十抬。你不信?他还特意给了让我给你带了个东西。”

刘金花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缠枝牡丹,此前吴用让赵管家送来的那块。

孟知彰上前挡开那玉佩,将庄聿白护在身后,居高临下看这刘金花,原本不怒自威的眼眸此刻竟多了些杀气。

“我家夫郎,不需要!”

刘金花被这气势惊得不觉往后退了一步。她稳稳神,想起自己是占理的,便又气鼓鼓迎上前。

“青天白日的,天老爷还在上头看着呢。孟书郎你少胡说!我们聿哥儿怎么就成你家夫郎了?自古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上次来,我们已经将亲事退掉了。”

孟知彰往前站了一步,语气果决:“你上次来退亲,我并未同意。婚约,仍作数。”

刘金花一看,这架势不对,讲理是讲不明白的,便开始撒泼。

“好啊!亏你还是个读书人!净干些下三滥的事情。你为了不退婚,未拜过天地高堂,就把人私扣在你自己家中,这成何体统!伤风败俗的话,我也不想说。孟知彰,你今日只需把这婚退掉,人让我们带走,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们大人大量也就不再追究。”

孟知彰不与她纠缠,护着庄聿白往外走。谁知刘金花竟然上来撕扯:“没有婚书,便做不得数!今日这人是一样要带走的,说什么也没有用。”

上次刘金花带人来退婚,是因为他们将庄聿白祭了河,一时交不出人,担心孟家来闹事,才打算自己先登门退婚,态度还算和缓。这次就不一样了,见着了活人,占着了正理,拼了命都要将这婚退了、把人带走。

不久前祭河时给庄聿白上妆的马婆子竟找了来,说那祭河的哥儿还活着,就藏在那未婚夫孟家。不仅活得好好的,还帮孟家赚了不少钱。又是金玉满堂又是茶炭的,满暨县名气响当当。只兰花炭这一项,就有人要出30两来买断。

刘金花听闻庄聿白没有死,甚是震惊,后又听到他不仅没死还帮孟家赚了上百两银子,这还得了,咬牙恨恨骂道:“遭天谴的小杂种,没死还不乖乖滚回来!在家时连个衣服都洗不好,这是藏着本事跑野男人家、给别人赚钱去了!”

刘金花脑子转得快,还未完婚,这些算是未出阁时赚的钱,自然要归娘家所有。刘金花正打算带人上门讨钱。马婆子却笑着拦住她。

“讨钱,不如讨人。”

见刘金花一脸疑惑,马婆子也不藏着掖着,摆弄着手上的一方花手帕说明来意。她这次来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那孟家只有一个读书的娃娃,穷得叮当响,将来能有什么出路。而且现在就能瞒着你们将人哄骗过去藏在家里,以后也定不会跟你这个丈母娘一条心。你也休想沾到他们家一文钱的光。不如重新找个好人家。

到底是一路人。马婆子的话一下说进刘金花的心坎里。

刘金花是个明白人,既然对方如此说,想必是有人来求娶,不由挺直腰杆,也挥着一方手帕掸了掸绣花鞋的泥。拿乔,她擅长。而且现在聿哥儿可是个会赚钱的主,聘礼自然要高。

马婆子直接将一份聘礼单子递过来,现银就有50两,还不算金银细软铺盖首饰。刘金花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眼睛都看直了。

“那吴家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富户,这吴小少爷也是一表人才,读书很是上进用心。咱家哥儿一进门就开脸做五姨奶奶,又尊贵又体面。这是多少大家闺秀拜佛求神都抢不到的好姻缘呐!”

刘金花听得心花怒放,嘴角压也压不住,不过转念又犯了愁:“可孟家那边咬死不同容易退婚,这如何是好?”

“不退婚,自然是看咱家哥儿会赚钱,才不舍得放手。多赔他们些聘礼就是了。我们吴小公子说了,赔那孟家的聘礼,他悉数给你这个丈母娘补上。还没成亲了,已经为你想得如此周到,将来成为一家人,还能少了您老的好处么!”

“若那孟家不放人怎么办?”

马婆子笑道:“他们如果不放人,抢我们也能将人抢回来,我儿子兴二认识些见义勇为的侠士,最是能替天下不公之事打抱不平。”

马婆子说的热闹,刘金花也明白是什么意思。答应马婆子,事成之后,定包个十两的红包。

孟氏祠堂中,刘金花仍大吵大闹着,庄皓仁也来帮腔:“既没婚书,也未完婚。这亲事就此作罢!我庄家愿意多返还双倍聘礼!”

“你此前给我看的,不是婚书吗?”庄聿白不再装了,悄悄扯扯孟知彰的衣袖。

他明白今日若跟着庄家回去,自己就算完了。识时务者为俊杰,生死之间,弯腐名节也没那么重要了。保命要紧。

“那是定帖。不是婚书。”孟知彰神情淡然,此时竟看不出情绪。

“真的没有婚书么?”庄聿白将孟知彰的衣袖扯得更紧些,满眼急切,不觉还沾上些泪花,“只有定帖,没有婚书,这可怎么办?”

“你想要婚书?”孟知彰看了下四周,俯到庄聿白耳边,慢条斯理道:“就这么急着——嫁给我?”

第48章 晚杏

庄家之人称没有婚书, 孟知彰和庄聿白的亲事便不作数。他们就算多返双倍聘礼,也要将这门亲退了。

庄聿白自然不想跟他们回去,他往孟知彰身凑了又凑, 情真意切, 希望孟知彰能救他一救。

心中想着只要能活着过了眼下这一关,当个替身委身于孟知彰,总好过被刘金花带回去折磨死或者被那吴用糟蹋了要强一万倍。

不知是不是听到庄聿白的心声,孟知彰将庄聿白挡在身后,以一夫之勇独面庄家众人, 语气异常冷峻且狠厉:“若是我不同意退亲呢!”

刘金花往地上啐了一口, 捏起嗓子指着孟知彰道:“呸!毛都没长齐, 你还硬气上了!这可由不得你。今日这亲退也得退, 不退也得退!”

“这是我们孟家村, 在我们地盘上,说话放尊重些。” 乡邻中有人气不过。

“尊重不尊重的,也不是动动嘴就能决定。”刘金花给一旁的庄皓仁递了个眼神。

庄皓仁一抬手, 七八个壮汉从后面围上来,持枪带棍, 面目狰狞。为首的还是那个老熟人——兴二。

无利不起早。让兴二往老情人吴用的床榻上送人,他自是不愿意。但若能将庄聿白抢出孟家村, 落入自己手中,到时岂不是全凭他兴二发挥!

今日之事若办成, 他往吴家送亲的路上, 队伍或遭了劫,或遇到匪,或碰上猛兽……糟蹋人的花样,兴二会的不要太多。能给庄聿白留个像样的全尸, 已经算他兴二仁慈。

马婆子认出给吴家做金玉满堂的小哥儿就是当初祭河之人时,心中已经暗暗有了盘算。得知管家送玉佩在庄聿白那吃了瘪,便知道机会来了。

果然,那吴用听说马婆子认识庄聿白娘家人,当即封了五两银子红包给她,还保证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谢不谢的倒在其次。庄聿白让她财路尽断、让她儿子兴二挨了一顿狠打又在吴家彻底失了势。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兴二吃过孟知彰的亏,知道此人身上很有些功夫。不过,这些年他帮吴家到处采买也不是白干的,黑白两道结识不少人。所以,这次兴二带来的人,都算是千挑万选的练家子。

当然,这是孟氏一族的地盘,到别人家中抢人,能抢到人只是第一步,能顺利撤离才算成功。除了跟在身边进入祠堂的这些外,兴二还请了一些道上的朋友在村外“乘凉”,若里面真动起手,半柱香功夫就能到现场支援。

有武力装备跟着,刘金花等才敢这般张狂。

不过事涉两个家族,尤其是以庄氏族长次子身份前来的庄皓仁,面子工程还是要做一做。他向族长抱了抱拳:“族长莫惊,诸位莫慌。我们今日前来只是为了将孟氏一族所扣押的庄氏之人带走。”

“扣押?!”族长冷哼一声,往前踏了几步:“你们这是欺我孟氏无人么!”

庄聿白环顾祠堂情形。先不说今日祭祀,乡邻皆空手而来,即便带了工具,也很难是这些狂徒的对手。

“牛大有呢?几日不见,怎么祭祀也没来。”

祠堂大门被庄家之人堵着,众人按族长示意缓缓退至祠堂内部。

庄聿白人群中遍寻牛大有。无果。正急得无可无不可,黄澄澄一篮东西递到面前,裹着馥郁甜香。

杏子。

孟知彰不知何时将刘叔的杏篮取来:“山中晚杏,很甜。帮我个忙。去分与乡邻,每人一颗。”

庄聿白明白这是要自己虽众人躲去室内,自己虽帮不上大忙,此时此刻、此情此情岂能去躲清闲?他坚持留下,刘叔过来半拉半扯半拖半拽方硬生生将他从孟知彰身边强行带走。

“放心,我家公子和你家孟公子的功夫都是长庚师父教的,没事的。”

那七八个壮汉早在院中摆下阵仗,庄皓仁和刘金花等人也退至一旁,脸上写满胜券在握的不可一世。

云无择撞撞下孟知彰肩膀:“该我们上场了?”

孟知彰回过神,视线从被推进室内去的庄聿白身上收回来:“云兄,今日没带佩剑?”

“用剑,岂不算欺负他们?”

孟知彰就近折了两根竹条,云无择心照不宣接过一条。

暑日高悬,剑影斜飞,唉声乱撞。

庄聿白提着杏篮出来时,族中乡邻已将地上众人捆绑起来。

兴二自是不服,梗着脖颈,趁乱朝天空放了一个烟花弹。

“有援手!”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暗号。

族长看了看祠堂众人,老幼妇孺皆有,看来庄家这次真是有备而来。孟知彰和云无择抵挡个十个八个悍匪自然不在话下,若是对方来的人多,难免不会伤及无辜。

“关大门!老人孩子妇人从祠堂后门撤。回家后紧闭院门,凭谁来也不开!”

族长号令一下,紧张甚至恐慌的情绪开始在人群中弥散,角落中还有小孩子吓得放声嚎哭。

庄聿白的心,也跟着揪起来。

忽然祠堂外一阵喊打声四起,且越来越近。

孟知彰一时不确定外面情形如何,稳妥起见,他让庄聿白跟着柳婶刘叔等一起初去避避。

庄聿白扯住孟知彰的袖子,此事皆因自己而起,自己无论如何不会离开。

“砰砰砰”,祠堂大门被拍响。

整个祠堂静下来,连方才大哭的孩子都住了声。

“哈哈哈哈,怕了吧!等着受死吧!敢打我?现在就让你们十倍百倍还回来!”

院外地上,被捆成一团的兴二仰天一阵狞笑,眼神发着狠,恨不能当即就把庄聿白生吞活剥了。

“砰砰砰”,院门声又起。

一声声像是铁锤砸在庄聿白心头,他紧锁眉头。今日这手似乎粘在孟知彰袖子上,越攥越紧。

孟知彰拍拍庄聿白肩头,眼神满是安抚,正欲转身上前探视情况,却听门外道:

“云公子、孟公子,歹人悉数就擒!”

院内外一阵沉静。

最先变了脸色的,是被胡乱扔在地上的兴二。满脸泥血下,近乎癫狂的笑意瞬间僵住,难以置信、愤怒绝望的情绪在脸上来回交替,最后目瞪口呆定在那,狰狞又滑稽。

庄聿白满脸诧异看着孟知彰,一时有些不明所以。难道外面来的不是庄氏援手?

云无择递了个眼神,刘叔忙跑去开门。

沉重的黑漆木门打开,和院外飞扬的尘土一起闪进来的,是七八个手持棍棒的武僧。动作利落,脚法如飞。

为首一人,棍棒收于身后,单掌施礼:“云公子、孟公子,歹人有三四十,已全部绑在外面。”

“有劳各位小师父,剩下的事交与我们便是。”孟知彰对着众武僧也恭敬行了一礼,“此处还有一些俗事要商议,便不留诸位。”说罢,又将目光看向云无择。

云无择心中了然,笑笑:“想来长庚师父正在陪我阿爹喝茶。我和小师父们正好也去讨一盏!”

族长让人跟着武僧将外面的援手绑了,一并看管起来。

目睹全过程的刘金花和庄皓仁,此时也没比地上的兴二好到哪里去。只是作为庄家来议事之人,并没有将他们绑起来,基本的体面还是给到了。

既然打不过,那就讲理吧。

刘金花将上次来退婚时所带来的草帖和定帖又带了来,看看庄皓仁,从袖子中掏出个钱袋。脸上勉强挂上些笑容。

“孟书郎,婶子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最通情达理。这是此前的五两银子聘礼,我们原封不动返回。这亲事就此作罢吧。此外这十两银子,算是补偿。你拿去好好去读书,将来考个功名什么样的找不到呢。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们聿哥儿吧。”

刘金花说得情真真意切切,眉眼一耷娇弱弱就要哭:“若实在不行,婶子给你跪下了。”

孟知彰自是不吃她这套,正色道:“你可知何为定聘?”

刘金花从手帕子里茫然地抬起眼睛,不知这孟知彰又要怎么套她的话。

孟知彰居高临下不屑地瞥了庄氏之人一眼:“诸位今日来退婚,不知是求的是哪位瘟神,才能给到这样一个大凶卦签。”

庄皓仁背起手,族长家二公子的派头不能丢:“我看孟书郎读书读糊涂了。退婚而已,哪里需要求神卜卦!”

“是么?” 孟知彰看着庄皓仁,大有咄咄逼人之势:“据我大恒律法:‘已投婚书及有私约而撤悔者,杖六十,更许他人者,杖一百,已成者徒一年,追归前夫。’说得直白些,就是今日你们悔婚另许他人之事,我若报了官。这货真价实的一百杖,就稳稳落下来了。”

到底是读书人,刘金花一听,又是报官又是杖责的,顿时怕了。张着嘴半日不知该站还是该跪。

马婆子在旁边哭边给自己儿子擦脸,此时却听得明白,忙上前提醒刘金花:“娘子休被他唬住。他说的‘已投婚书’才会这般处罚。眼前不是没有婚书么。”

一句话提醒刘金花:“是啊,眼下还没有婚书!没有婚书就不算。孟书郎你休要拿大话来吓唬我……我可不怕!你们这么大的家族,不能不讲道理,更不能仗势欺人。聘礼留下,人,我们还是要带走的。”

“不急。”孟知彰踱起步子,“方才的话后面还有半句:‘虽无许婚之书,但受聘财亦是’。是你亲口所称,那五两银子是聘礼。你既收了我孟家的聘礼……算了,多说无益,我们还是报官吧!”

一百杖,正常壮丁都难扛住。吴家聘礼固然重要。但命没了,要那么多钱给谁花。刘金花想了想,立马又变了态度。

“别报官!别报官!两家多年交情,报官岂不伤了和气。既然有律法在那摆着……这退亲的事,咱们暂缓再议,暂缓、暂缓。”

刘金花眼不错珠地盯着孟知彰,看对方似乎打消了报官的念头,又想起另外一事,一方手帕在手上绞成条绳。

“听闻聿哥儿最近赚了不少钱。不管退不退亲,他这都属于还未出阁。这没出阁时赚的钱,是不是该给娘家……”

孟知彰轻轻摇摇头,走到庄聿白跟前,轻声道:“家中所有钱财,你说了算。”

“一文没有。”庄聿白冷冷扔了句话,根本没给刘金花正眼,也不打算留任何情面。

刘金花笑脸贴了冷屁股。孟知彰她不敢硬怼,可她自己手下磋磨惯的小崽子竟然也敢跟自己炸翅膀,这还得了!

刘金花一时气不过,边骂边要向往日般来打庄聿白:“短命的小杂种,我好吃好喝把你拉扯这么大,你良心让狗给吃了!到头来你向着外人,只一味在外面偷汉子……”

“啪!”一语未了,刘金花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鞋底。

牛婶实在气不过,边穿鞋边指着刘金花道:“教你这个烂舌头的胡吣!这孩子能在你手底下长大,已经算是老天爷格外护佑了。你自己做的那些缺德事,当我们都耳聋没听说过么!真把自己当长辈了!你也配!”

打也打不过,说也没地说。刘金花闹了一场,人财两失,颜面扫地,见大势已去,也知道占不到什么便宜了,以免吃到更大的亏,便起身急着要走。

谁知不等走到大门,被孟知彰拦了去路:“来都来了,两族之人皆在,有一事,不如现在说明的好。”

“……何事?”刘金花的声音都颤了。孟知彰眼底浮起的阴鸷狠厉之气,似从阴曹地府升起的鬼火,使她脖颈发凉,不寒而栗。

“祭河。庄氏一族将我夫郎祭了河。这笔账,是时候算一算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集中清算。

还是忍不住插播一句,云无择、长庚师父等是中后期比较重要的角色,也都有自己的官配啦啦啦

*文中关于宋代婚俗,参考《宋代婚姻与社会》张邦炜著

按照宋代礼俗,男女两家互换草帖之后,再互换定帖,不久便定聘。定聘虽然尚未完婚,但受法律认可,双方不许翻悔。

法律规定:已投婚书及有私约而辙悔者,杖六十,更许他人者,杖一百,已成者徒一年,女追归前夫。……虽无许婚之书,但受聘财亦是。(《名公判清明集》卷9《户婚门·婚嫁·女家已回定帖而翻悔》,第346-347页)

第49章 巫觋

刘金花闹这一大场, 孟家村乡邻也大致明白个来龙去脉。

眼前这位叫琥珀的小哥儿,根本不是孟知彰的表弟,而是他未过门的夫郎。不知为何眼下还没成亲呢, 就自己跑到夫家, 还住下来。

虽是定了亲也下过聘,到底没完婚,孟氏族人大多了解孟知彰品性,也相信他的为人。但这事似乎不那么合乎礼法。娘家这次带族人上门来讨人,某种程度上好像也说得过去。

孟氏族人虽反感刘金花的作派, 对这位族长家次子的处事行动也不甚看得惯, 确实也有一些人认为娘家今日将人带走并非全是无理取闹。只是不该拜高踩低悔婚再许别家, 更不该带这些悍匪一样的莽汉来抢人。

庄氏族人跟来的十几人, 一则看在庄皓仁族长家的面子, 二则觉得庄聿白这孩子着实可怜,来看看是不是真的死里逃生了。当然他们也不知道此行还带了打手,更不知刘金花脚踩两只船, 退婚再议亲。

孟知彰先是将刘金花带来打手悉数拿下,又将律法搬出来, 若刘金花今日退亲便会将人一举送官。刘金花无计可施,便准备从长计议, 先走为是。

哪知孟知彰却将众人拦下来。

全场人,认识的不认识的, 都已见识过孟知彰的手段。年纪不大, 却有超乎常人的矜持稳重,是文雅书生却又有赳赳武将的杀伐果决。

不论在黑白两道逞凶的悍匪,还是刘金花和兴二这等市井中撒泼耍混的无赖,在孟知彰看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治得服服帖帖, 毫无伎俩可施。

孟氏祠堂内,当着孟氏祖宗的面,当着自己恩师的面,当着孟庄双方族人的面,当着乡邻亲友的面,孟知彰巍然挺立于当庭,浩然凛凛。

他说出庄氏全族为免水灾而祭河之事。

他说出祭河仪式上,愚昧族人听信巫觋之言,将无辜少年当众献祭之事。

他说出献祭少年满心欢喜期待的婚礼,不过是一场处心积虑的杀人祭礼。

他说出少年死里逃生来至孟家村,制作金玉满堂,研制兰花炭,供自己读书赴试,帮扶有所需之乡邻,更将农田亟需堆肥术倾囊授与孟氏族人……

他说出孟氏族人将少年视作福星、贵客。

他说出少年继母或许是贪图几两银子而退亲再许,或许有其他更见不得人的阴谋……

听罢,全场哗然。

“闻所未闻,朗朗乾坤竟然有将人生祭的!”

“他可是我们孟家村的‘贵客’!若之前被他们害死……”

“这么好一个孩子,你们把他扔河里淹死?真是瞎了眼,黑了心!”

众乡邻将庄家之人团团围住,有性子急的已要挥拳过来。刘金花早挨了几拳,蹲在地上抱头尖叫。

孟知彰挥手制止乡邻的愤怒,此时用暴力解决不了问题。

他将少年带至身边,带至众人面前。

当着孟氏祖宗的面,当着自己恩师的面,当着孟庄双方族人的面,当着乡邻亲友的面,高声说出那句:“这位便是庄聿白,我孟知彰的——结发夫郎。”

游刃有余,又像蓄谋已久。

庄聿白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身份,当众站在孟知彰身边。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人群中直直聚焦过来的目光,并不全是善意和祝福。

未婚同居,虽有婚约算不上私奔,但在古代也并不是什么光彩之事。人群中的不和谐目光,让庄聿白的神情闪过那么一丝不自然。

这丝不自然恰好落入孟知彰眸底。他朝庄聿白又迈近半步,健硕的影子倾斜下来,竟将庄聿白稳稳围罩住。

“上天护佑我家夫郎,将他送至我孟知彰家中。他温和善良,此前被心歹之人百般凌辱,今既进了我孟家之门,我孟知彰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决不允许旁人再动他一根汗毛!”

一番话掷地有声。庄聿白心中暖意汹涌,长这么大,似乎还从未有人当众这般维护过自己。身边的身影更加坚实巍峨。

孟知彰侧侧身,对上看向自己的视线,温和点点头,意思是放心,他必将护他周全,也定能护他周全。

旋即孟知彰换了副面孔,低眉菩萨忽而变成怒目金刚,威严的目光在刘金花和庄皓仁之间来回横扫。

“祭河之事,究竟是神意,还是人为呢?”

庄氏族人中有人不乐意了,这是在明晃晃质疑他们宗族祭祀活动,怒道:“自然是神的旨意,这岂能有假!河神心意岂是你我能揣测的?小心遭天谴!祭河之后,角江并没有再有水患,淮南今年夏收也顺利,这难道不是河神的恩典?”

“哦?这是河神亲口告诉你的?”孟知彰看了那人一眼,眼神很淡,带来的威压却足以让人心颤。

那人还想呛声两句,抬头撞上孟知彰的眼神,瞬间噤了声。他没去过地狱,但他可以肯定,地狱之火也没有此刻孟知彰眼神可怕。

孟知彰朝人群外招下手,等在外面的牛大有和炭窑上帮工的乡邻,连拖带拽带来一个人。

牛大有将人丢在地上。庄聿白往那人脸上看去,仔细认了片刻,才认出这是去淮南作法的巫觋。脱去那身装束,换了寻常衣衫,倒一时让人认不出来了。

巫觋人群中一看到庄皓仁,连滚带爬爬到庄皓仁身边,死死拽住大腿:“二爷你救救我啊。我人都快到京城了,他们还是把我抓回来……你救救我!”

庄皓仁下意识往后躲了几步,一脸震惊,不等他开口,那巫觋忽想到什么:“二爷!我可什么都没说。你帮帮我。我还有些银子,你救我出去,我都给你。”

庄皓仁紧皱眉头,一脚将地上巫觋踢开,嫌弃地掏出一方丝帕擦手:“你胡说什么!哪里来的叫花子,我不认识你!”

“二爷,我是那个巫觋庄老六啊。上次祭河咱不是……”

庄皓仁怕他当众乱说话,忙换了副嘴脸:“巫觋先生,原来是你……”他将人好生从地上扶起来,一只手却从下掐住那假巫觋胳膊,眼神中全是警告和威胁。

牛大有几步走到孟知彰身边:“知彰,我们一路寻到京郊才捉住此人。寻到他时,他正在京郊一个村子里给人作法催生,干的全是坑蒙拐骗的龌龊事。”

庄氏族人也认出这地上之人,又听牛大有这般说,皆面面相觑。往日通灵问神的座上宾,今朝换了衣服怎会变成如此不堪之辈。此前坚定不移的祭祀神明的信念,随着地上巫觋撒泼哀求的举动正一点点碎掉。

“祭河,从头至尾不过是一个局。不知这做局之人,究竟是何目的?”孟知彰没有拐弯抹角,并将狠厉目光直接锁定庄皓仁。

庄皓仁的腿还被假巫觋死死抱着,千斤重的目光又从头顶压下来,着实有些吃不消。他掏出丝帕擦了擦额头之汗,惊慌失措又语无伦次。

“祭河明明是祈福驱灾的好事,怎会是局?退一万步讲,我们这也是根据巫觋先生传达的河神旨意来办事。即便是局……那也是巫觋先生的事。此事问他就好了。族中还有事,我先走了。”

“你不能走!”那巫觋知道,此时若放走庄皓仁,说不定自己还没被送官呢,就不小心死在了什么地方,“二爷当真这么绝情!将所有事全推与我不成?”

“你少胡说!我哪知道你是个假巫觋!此刻还想来攀咬我!是你要害我们聿哥儿。”庄皓仁见孟家村的人明里暗里维护庄聿白,一门心思撇清关系,“孟书郎,原来祭河之事都是这个假巫觋搞的鬼,烦劳赶紧将他送官!”

庄皓仁慌不择路就要走,孟知彰给牛大有递了个眼神,牛大有上前将人拦住。

“皓仁兄,莫急。” 孟知彰钳住庄皓仁手腕,将人又拉回巫觋面前。“既然人已经在这了,不防听听这假巫觋如何辩解?”

庄皓仁试图挣扎,谁知这是书生手竟像铜铸铁造一半,让人半点动弹不得。庄皓仁被捏得直龇牙咧嘴,但也只能受着。

孟知彰将人往巫觋跟前又递了半分:“假扮巫觋,你这属于谋财害命。按大恒律法,斩立决。但若有其他主谋……”

话只说到一半,孟知彰定定看着地上的假巫觋。

假巫觋听到“斩立决”三个字魂都要吓飞了,后来又听到问有无其他主谋,当即明白这是在给自己机会。

方才庄皓仁假装不认识自己时,地上假巫觋已经知道,这庄皓仁不仅指望不上还准备咬死自己,将所有脏水倒自己身上,他好干净抽身。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

假巫觋看着孟知彰手中的庄皓仁,冷笑两声:“庄二爷,真是贵人多忘事。用人来献祭,不正是你的主意么?还告诉我那小哥儿年方几何、是何模样,不然真当我能通灵,能和河神搭上话?”

“你敢污蔑我!”庄皓仁气急败坏上来要去撕打假巫觋,早被几个乡邻拦住。

“污蔑?”事已至此,假巫觋一不做二不休,继续道,“难道不是二爷说的,我只需扮成巫觋,趁着平安州水患来族中游说一通,到时再装模作样做两场法事,这事就齐了?二爷还说保我平安进京,并给了我10两银子。这种伤天害理之事,我原本不愿意的,还好心劝你,那孩子只是不小心撞破了你的事,没必要赶尽杀绝。可……可你不听啊!”

一席话罢,全场议论四起。

众人将注意力放在假巫觋身上时,庄皓仁却如阴司厉鬼,悄无声息挪到庄聿白身边。

第50章 报答

用活人生祭, 已经让众人出乎愤怒。背后竟还是与人苟且这等见不得人的勾当。众乡邻越听越气,人群中的怒火谴责的声浪,恨不能将庄皓仁和假巫觋一并淹没。

庄皓仁知道今日八成是脱不了身, 他瞅准时机, 猛然起身,从袖子中抽出一把短刀,恶狠狠朝庄聿白的喉咙刺去。

若今日注定栽在这里,至少要把这个扫把星当垫背的带走。

庄聿白定在那里,假巫觋的话确实让他震惊不已, 刚说的是原主……撞破庄皓仁的苟且行为?

他不觉去搜索记忆中的相关场景。庄聿白平时不太出门, 更是鲜少见到庄皓仁这位族长家的二公子, 何谈能见到他偷情?庄聿白极力翻找原主和庄皓仁为数不多的交集场景。

去年新岁全族贺禧时, 原主站在闹吵吵的小孩子堆里, 远远看见族长一家,当然也包括这位族长家次子。再此前,原主孩童时从学中回家, 若是路过族长家都尽量绕开些,因为族长家二公子养了条肥狗, 没事总爱怂恿狗追咬别人来取乐。

庄聿白视线瞥到刘金花,她一双杏目正怒视地上的假巫觋, 眼中的仇视与愤怒似乎并不比庄皓仁少半分。光影交叠,这个眼神, 如一个索引, 庄聿白从原主众多记忆碎片,精准翻到阴暗潮湿的那一页。

早春的一个深夜,庄聿白在房中沉睡正酣,忽一个冰凉的巴掌用力拍在自己脸上。

“庄聿白, 别睡了!我课业丢在路上了,你陪我去找!”庄鹏程一张圆脸怼过来,又在庄聿白脸上狠拍几下。

课业丢在路上?庄聿白迷迷糊糊坐起身,朝外屋外看了看,怯怯地问:“……现在么?”

“当然是现在!你想我明早到学中被先生惩罚是不是!”庄鹏程虽小几岁,但长得圆头圆脑壮实得很,一下就把庄聿白从床上拽出来扔到地上。

无论长相还是行为做派,庄鹏程与庄父、庄聿白都甚为不同。庄聿白一直觉得他和族长家放狗咬人的那个儿子倒是很像,当然庄聿白也说不出具体哪里像,大概是都爱捉弄人吧。

庄聿白揉了揉磕破皮的膝盖,刚拿了件外衣,就被庄鹏程拉出门去。一盏油灯,寒风中两个身影往村外走去,越走越远,人烟也越来越少。

看到村外一个破屋时,庄鹏程停下来,颐指气使命令庄聿白:“你,去那屋里找找!”

“课业,落在了那里?”

“少废话,快去!小心我揍你!”

庄鹏程并没有将灯给他。好在月色尚明,庄聿白借着月光一步一步朝破屋走去。

这是一间年久失修的茅屋,早已无人居住,庄聿白不明白庄鹏程怎会将课业丢在这。屋门掩着,他正要伸手去推门,却被门内传来的声音吸引。

粗重喘·息声交·缠在内,一声闷似一声。木板家具咯吱乱响,似还有肢体碰·撞的声音。各种声音交错混杂,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也越来越狠,终于挤出几声悠长的呻·吟。

庄聿白后背一阵发冷,手脚冰凉定在原地。

难道是……鬼?!

“啊——”庄聿白失声叫出来。

这一叫不要紧。房内之声骤停,接着一阵骚动,急促脚步声下,房内“哐啷”打开。

冰冷的月光下,继母刘金花出现在门内,一双杏目圆睁正怒视面前的庄聿白,眼中的仇视与愤怒恨不能当即活剥了他。

“……继母?您也是来给弟弟找课业的么……”

原主并不知房内旖旎春光,也并不知道撞破了什么苟且之事。但此时的庄聿白,却对上了这个公案。奸夫是庄皓仁,那□□……

庄聿白向前一步,不等他当众说出与庄皓仁行苟且之人,却觉身下陡然一空,一阵失重眩晕后,定了定神,才发现自己正被人稳稳抱在怀里。

孟知彰的胸膛宽广阔朗,或许是被方才刺来的那一刀吓到了,庄聿白下意识靠上去,踏实、安心。

庄皓仁被几个乡邻七手八脚按在地上,手上短刀踢落一旁,满脸汗泥狼狈不堪,也顾不得自己精心维持的公子哥形象,对着庄聿白正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不忍逐听。

孟知彰将怀中人紧了紧,朝牛大有递了个眼神。牛大有点头去了,不知哪里铲来一锹秽土,直接塞进庄皓仁口中。

自己丧尽天良,设计将人生祭,不仅不知悔改,东窗事发后,还要当众杀人灭口。庄皓仁这下惹了众怒,乡邻纷纷捡起石子、泥块,砸向这个背德之人。

至此,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孟家村众人将地上的奸夫□□并那假巫觋一并绑了,扔在牲口圈中。第二日一早写状子、送官。

庄鹏程等在村外,原是跟来看热闹的。毕竟还是个孩子,孟知彰并未让人为难他,而是着人妥当送回家去了,当然一并送去的,还有今日这祭河背后的完整故事。至于庄父还认不认这个儿子,这顶绿帽如何戴,那是他自己的事。或许,头上这顶绿帽,他自己早知颜色深浅。

既然被当众祭了河,庄聿白这个人,与庄家,与庄氏一族便无任何情分可言。当着两族众人直面,庄聿白写下一纸《断亲协议》,破指画押,郑重与庄父断绝父子关系,从今之后,庄聿白与庄家不再有任何瓜葛。

兴二带来的这些打手,手里都多少有些不清不楚的,也一起送官去查了查,果真藏着几个作奸犯科的通缉犯,这下也算为民除了害。

兴二没被送官,而是扔到通往镇子上的一条路上。他向来跋扈,多年来在隔壁镇子上也结了不少梁子。后来都传被行走的马帮打断了一条腿,只是不知左腿右腿还是第三条腿。马婆子哭得死去活来,听说很快哭瞎了一双眼。

祭河一案虽骇人听闻,但并不复杂,官中判决很快下来。鉴于受害者庄聿白并未身死,庄皓仁和刘金花未判死刑,刺字,流放三千里,去西境荒芜之地垦荒服刑去了。假巫觋作为重要从犯,刺字,流放两千里,去南越毒瘴之地。路远山遥,到底能不能留口气到达流放之地,那就看各自造化了。

案子层层递上去,东盛府知府闻之大怒,他震惊于乡民的愚昧无知,朗朗乾坤竟会有如此骇人听闻之事发生。整个淮南村,凡参与祭河之人,罚缴夏收税粮三倍之量,十日内交齐。辖区内贴了告示,若今后乡民敢有类似之举,定将重重治罪。

*

喧嚣尘土终于落定,庄聿白在孟家村的身份算是明了了。

最开心的是牛婶,他拉着庄聿白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就像佛前求了多年的愿望,忽然一朝成了真。

“成亲的喜被,我做了两床。眼下家中又攒了些钱,我给你准备个妆奁柜。”牛婶恨不得庄聿白和孟知彰明天就把堂给拜了。

庄聿白一脸窘迫,耳朵根红得像滴血。牛婶一声声催婚中,庄聿白的头越垂越低,脸越来越烫,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孟知彰看出庄聿白的窘境,侧身将他挡在身旁:“牛婶,婚礼不急。我和琥珀商量过了,当下重要的是秋季院试。我现在一身白衣,也给不了他什么。等考个功名,再风风光光将这婚礼补上。”

背对祠堂的喧闹,孟知彰和庄聿白一起走上回家的路。

还是那个熟悉的院落,还是那间早已习惯的茅屋,两人的关系却已不同。出门是兄弟,再回来,却成了众人认可、将要携手一生的合法夫夫。

四野寂静,灯苗冉冉。

“孟兄,谢谢你。”庄聿白声音很小。

孟知彰没说话,一个淡淡的眼神递过来,似乎在问“谢什么?”

庄聿白也知道仅仅一句口头的谢谢,太苍白,也太过敷衍。

今日人家算是救了自己一命。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救命之恩……庄聿白一时也不知如何报答。或许他心底闪过一个如何报恩的影子,只是碍于直男情面,实在开不了这个口。

“你在想如何报答我?”孟知彰语气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心思被无情拆穿,庄聿白叹口气,抬起乌溜溜的眼珠看向对方,大有一股慷慨就义的气概。

虽直男大旗高举,庄聿白对男男之事还是知道一些。不就是脱衣上床,这样那样一番么?

说归说,只是他没做过,不知道如何实操。

但他庄聿白绝非那知恩不报之人,若今日孟知彰坚持要,他……灯一吹,眼一闭,给就给了吧。

灯影摇曳下,庄聿白的心也跟着一缩一抽,他看着孟知彰从那灯光中走来,慢慢靠近,硕大的身影将自己一点一点吞噬……

庄聿白屏住呼吸,喉结却不自觉滚了滚。

难道今晚就是我庄聿白的初夜了?庄聿白紧张得直搓手。

“睁眼。”孟知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庄聿白猛吸一口气,或许过于紧张,不知何时他竟将眼睛紧紧闭上。他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却从递到自己面前的一封红色帖子上看到赫然写着的两个字——“婚书”。

“今日起,你就是我孟知彰的夫郎了。天地为证,双方族人为证,恩师为证,亲朋为证。”

果然,男人都是下半身驱动型动物。只是读书人多了个仪式感。非得将婚书拿出来,讲究持证上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