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彩帕
庄聿白拳头紧握, 恨恨砸在身侧的那包钱袋上。
里面是近日攒下的银钱。除了此前凑齐的1000文,还有这次吴家大单除去采买剩下的5.2两红包,再加上端午乡邻和学中订单马上会到账的2两多银子、孟知彰抄书的酬劳以及夏收粮食的银钱, 家中存款眼见抵达10银子两大关。
原以为要到秋季才能够到的10两银子, 没想到再过几日就要实打实揣进自己兜里。
庄聿白高兴,应该高兴,也值得高兴。可他现在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心里堵堵的,嘴巴鼓鼓的,鼻间更是酸酸的。
“唉——”庄聿白不觉叹口气, 越发像个深闺怨妇。这不行。
自怨自艾不是庄聿白的风格。大不了——不, 过, 了!
孟知彰敲门进来, 一碗水轻轻端到庄聿白面前, 探下身问道:“哪里不舒服,我去请郎中来看看?”
刚才牛大有将吴家之事粗枝大叶地跟孟知彰复述一下,他们不仅没吃亏, 甚至算是便宜占尽,而且一路上庄聿白心情都不错, 可不知怎么了突然就这样了。
庄聿白不想说话,朝里翻了个身, 背对着孟知彰。
孟知彰将水放下,语气难得柔和, 也藏着些小心:“衣衫试过了, 很合身。”
庄聿白知道对方这是在示好。一味的躲避解决不了问题,他索性一骨碌爬起来:“孟公子,我们此前说100文钱一个月10倍奉还的契约,可还作数?”
孟知彰眸色一沉, 气定神闲道:“作数。”
庄聿白一口气提上来,鼻翼微张:“孟知彰,你何时娶亲?”
本来只是想像朋友般寻常问一问,谁知话一出口,语气却成了质问。
孟知彰眉心微颤,沉吟半晌:“你……问我?”
“哼!”庄聿白冷笑出声,“这事不问你,难道问我?”
无声的静,横亘在二人中间。
孟知彰选择了沉默。
庄聿白胸中更闷了。最烦这种人,人家跟你说话,你沉哪门子默啊!
“10倍银钱现在就可以还上。若孟公子一月期限内娶亲,最好提前告知我一声,我好给孟公子腾地方。”庄聿白像是下了最后通牒,说完朝里躺下,不想再跟这个人说一句话。
*
晚上就寝时间,庄聿白仍在床上躺着,脸朝里,衣衫裹得严严实实。
孟知彰像走到床边,正准备像往常一般帮庄聿白绑手脚。却见庄聿白猛一翻身从床上爬起来。
“不睡么?”孟知彰原地定了一会儿,将手中布绳利落缠拢,归整放在枕边。
“我想起还有些淀粉要洗出来。”庄聿白急吼吼坐到床边,垂下一双脚满地找鞋。
洗淀粉?孟知彰静静看着他:“学中和乡邻订单所需淀粉,已经全部晾晒好收在灶屋。”
庄聿白下了床:“那该做面坯了,我去做些虾泥。”
孟知彰视线跟随:“虾,明日一早才会送来。”
“那……我去菜园看看菜苗是不是该分垄了……”
话一出口,庄聿白自己都觉得滑稽。正常人哪个会黑灯瞎火、顶着漫天星斗去种菜?
孟知彰站在门口,灯火从身后打过来,投下一个飘忽不定的影子。院中细碎虫鸣此起彼伏,孟知彰眸心跟紧庄聿白,看了片刻,还是问出心中那句话:
“关于亲事,你有何想法?”
孟知彰,你在玩抽象吗?什么叫我有什么想法?你孟知彰成亲,关我庄聿白什么事!深更半夜,自己不睡觉巴巴跑来问我,是几个意思?
不过呢,既然你问了,好,那我答给你听。庄聿白将头发甩至身后,扬了下眉毛,摆出一个满不在乎的姿态。
“关于亲事,自然是先要恭喜孟公子。不过此事过于突然……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你想,准备什么?” 孟知彰像是锁定了什么关键信息。
庄聿白:“……”
这是什么不合时宜的问题。简直莫名其妙。庄聿白心中翻个白眼,脸上却硬摆出一副笑模样。
“我准备什么?自然是准备搬走呀。你孟公子都要娶亲了,这个家我自然也住不长久……当然,原本你我约定的也只是一月之期。”
庄聿白极力找补,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他看到孟知彰眼底竟划过一抹笑意,浅浅的,转瞬即逝。
“成亲,你自也无需搬走。”
孟知彰捕捉和理解关键词的能力,真的让人无力吐槽,庄聿白翻了个实实打实的大白眼:“孟公子,家中条件就是这么个条件,难不成新妇娶进来,我睡你俩中间?”
“……”
孟知彰身后的手指动了下,面上不动声色轻咳一声。
庄聿白长嘘一口气:“我自然是会走的,不过也没那么急。关于我搬走之后去哪里,孟公子更无需挂心。你孟公子要娶亲,我呢,自然也有自己的春天要去寻找,不是么?”
“你的春天?”
“对。我的春天。”庄聿白不无挑衅地回击,难不成只许你孟知彰成亲,别人就必须孤独终老?庄聿白不知哪来的好胜心,脖颈一挺,“今日那吴家老太太觉得我人很好,还特意着人来问我的生辰八字什么的?”
“你,给了?”孟知彰声音有些颤,眸色更沉,一双眼睛毫不掩饰地在庄聿白身上上下下打量,像是要将人扒开揉碎,细细验证哪句真哪句假。
庄聿白被看得有些心虚。话是他瞎编的,他确实心虚:“我若记得,自然就给了嘛!”
孟知彰目光灼灼,庄聿白一时不知该怎么接。人尴尬的时候会变得异常忙碌。庄聿白下意识开始整理衣襟,整理头发。
“吴家姐姐们还真不少,我在厨房忙的时候,她们时不时就来端茶送水……”
怀里鼓鼓一团,庄聿白忘记是什么了,忙着整理衣襟的手顺势往里一掏,去见七八条五颜六色的绣花手帕,像变魔术一般翻落出来,喷了一地。
那场面称得上是,哗啦啦一池春水溅,扑簌簌满地桃花开。
庄聿白当场愣在那里,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胸中自然是坦荡的,奈何此情此景却有种众目睽睽下内衣掉了一地的羞耻感。
“你今天去的是吴家么?只去了吴家?”孟知彰不知何时拈了一条在手上,桃粉色绸缎上绣着退红色桃花,花枝旁还飞着一只粉色小蝴蝶。
浓浓脂粉气,满满香艳风。
“当然是吴家,不然呢?金玉满堂的尾款我还带回来了,一分不少。”庄聿白将满地手帕胡乱捡起来,七手八脚往胸前衣襟里塞。
孟知彰手上那条粉色帕子被猛地抽走,陡然一空的手指却滞在半空。片刻,他手握成拳,背至身后。就这样不远不近不喜不怒不卑不亢看定庄聿白,似乎在等一个解释。
庄聿白莫名也来了气,向前一步梗着脖子对上孟知彰的眼神:“孟公子,你怎么这样看着我?好像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
孟知彰背至身后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对!你猜的没错。这些手帕是吴家姐姐们送的。吴家那群哥哥姐姐们,觉得我辛苦,给我递茶帮我擦汗,你看还有熏衣裳的香囊。”
庄聿白说错了词,别人是让他用手帕擦汗,但并没有给他擦汗。不过这句话和怼到眼前的那枚香囊,明显刺激到了孟知彰。
“他们给你擦汗?”话,是从孟知彰从牙缝挤出的。
“擦汗怎么了?”庄聿白嘴硬、脖子硬、话更硬,“他们还要给我喂茶喂水!是我不配么?孟公子……在生气?我不明白了,孟公子,你生哪门子的气?!”
眼前人此时像一个沉寂的黑洞,翻滚着吞噬一切的暗力。
“你不信?!”庄聿白猜不透孟知彰的眼神,但看出了对方不准备就这么善罢甘休,索性豁出去,抬高声量,“我明白了,你不会以为我去眠花宿柳了吧?话说回来,就算本公子我去眠花宿柳,也轮不到你孟公子管!”
明明是你自己不够坦诚,连自己娶亲这样的大事都不告诉我。亏得我还把你当知己、当好兄弟!你不不仁休怪我不义。
庄聿白似乎找到了成功激怒孟知彰的点。便越说越激动。
“孟公子要摆正自己的位置。你我只是单纯的金钱合作关系。你娶你的亲,这个我无权干涉。至于我,堂堂七尺男儿,身强体健的,有点那方面的想法,不也很正常?哪怕我哪一日醉死在花丛中,自与你孟公子没有一文钱关系!”
死寂。
沉默在房间内回荡,振聋发聩。
“……”
孟知彰额头青筋暴突,背后的拳头紧了又紧,半日缓出半口气,“我去洗些淀粉。”
“……!!!”
院中水声响起,一盆接一盆,没完没了的。
庄聿白坐在床边,愣愣听着。有那么一瞬,他甚至在想是不是自己方才的话有些过了。转念又一想,自己又没错。反思是不可能反思的。
“爱睡不睡,不睡拉到!你不睡,本公子自己睡!”庄聿白越等越生气,索性扯掉衣服,气鼓鼓自己趟去床上。原以为会气得睡不着,谁知头刚沾上枕头就着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天已大亮。旁边枕头却无半分动过的痕迹。
虽说睡了一觉,昨夜的气还是没全消。娶亲这么重要的事情都藏着掖着不告诉我,别人送我几方手帕,你却要缠着刨根问底。孟知彰,你未免也太双标了!
庄聿白下床穿好衣服,手指划过衣襟时顿住,往里掏了掏,昨天的手帕全没了影子。
他原本也不在乎那些帕子香囊,有无对他来说没什么影响。只是孟知彰明里暗里拿这些帕子上纲上线,那他庄聿白也不是那么好人人拿捏的。你越上心,那本公子也就在乎给你看。
谁怕谁。
院子里没有人,水洗淀粉倒是晾得满满当当,想来这一夜的闷气全撒在面团上了。将情绪化成生产力,也没白浪费这无端生的气。这很孟知彰。这很好。
今天是肥堆翻堆的日子。果不其然,庄聿白在菜园看到孟知彰。海上起了风浪,肃穆庄严的海神,此刻正半裸双臂,挥着他的三叉戟同海浪搏斗。一叉又一叉,叉叉入骨。
庄聿白看得正起劲,眼角一抹俗艳之色闯进他的视线。
循影看去,自己那一方绿油油的菜圃旁,不知何时立了个花枝招展的稻草人,彩袖翻飞,衣袂翩翩。
远看就像一个过份招摇的媒婆。近看……近看稻草人不仅戴着香囊,桃粉色绸缎衣袖上绣着退红色桃花,花枝旁还飞着一只粉色小蝴蝶。
这孟知彰表达生气的方式,还真是不寻常。
第32章 远客
物尽其用, 孟知彰将庄聿白带回来的手帕子和香囊做成了一个稻草人,正花枝招展立在菜园里。
随他吧。庄聿白看了眼稻草人,暗暗翻个白眼转身回了家。他的气也还没生完。
未及到家, 抬头却见一老者在柴门边徘徊。
“请问找谁?”庄聿白上前招呼。
那老者见人来, 也忙笑着行礼问好:“小郎君是孟书郎家的?我是三省书院南先生跟前的,来给孟书郎送书和钱,顺便带几句话。”
三省书院来的,远客,自然也是贵客。庄聿白忙将人引至家中, 搬出竹凳, 还奉了杯茶。
“原本应月末过来的, 耽误了两天。这大半个月没来, 孟书郎家中越发齐整热闹了。”老者接过茶道了谢, 看着满院晾晒的淀粉等物件,不住笑对庄聿白点头。
“您老先坐,他这会在菜园忙着, 我去唤他来。”
庄聿白说着拿了块浸湿的巾帕在手上,出门去了菜园。
孟知彰日头地下忙了这半日, 想必满身满脸的汗,这副模样见外客, 会让人觉得礼数不周,万万使不得。客人是他庄聿白迎进门的, 哪怕是来找你孟知彰, 也算我庄聿白半个客人。
你孟知彰不能给我庄聿白丢面子。
“孟知彰!有人找!”
庄聿白冷冷唤了句。他原想走近些,可那个五颜六色彩旗飘飘的稻草人非要往他眼里撞,躲都躲不开。想起昨晚之事,庄聿白心中之气忽地又窜上来。
你娶你的亲, 我招我的蝶。我不妨碍你娶亲,但我带回的帕子,你凭什么给我扎成稻草人?!
海神还在那挥着他的三叉戟。他回头看了眼提名带姓唤他大名之人,没急着回应,而是抬起健壮有力的手臂,擦拭下额头细汗,然后继续操起铁叉将手中活计收了个尾。这才不疾不徐款步朝庄聿白走过来。
阳光正好,带着些许微风。
五光十色的稻草人旁站着一位清秀俊朗的小郎君。一闹一静,竟生出活泼气息。小郎君站在绿意葱茏的苗圃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手里还捏着块打湿的巾帕,只是这脸颊仍然鼓鼓的,想必心中之气仍未平。
“有劳。”孟知彰走近,直接将手递到庄聿白面前,手心向上,等人家递帕子。
“什么?”庄聿白故作不知,眼角夹着怨气斜眸看他。
孟知彰不答。修长有力的手掌伸得更近了些,似乎对方若再僵持,他也不介意继续奉陪下去,哪怕到天荒地老。
冤孽!庄聿白心中虽暗骂。
他看了眼面前这托满阳光的手,赌气将巾帕搭上去。空出的手更是莫名其妙主动接过了铁叉,方便孟知彰擦汗、整理衣衫。
柔韧的葛麻布料将孟知彰额头、肩颈以及手臂上的汗水悉数吸净。健康的小麦肤色,阳光一打,金属色光泽随着肌肉曲线流转,男性荷尔蒙爆棚。
这幅爆棚的景色,尽收庄聿白眸底。
……好顶。
庄聿白被压制得有些喘不过气,此前的那种高原反应似乎又上来了。真是上头。
孟知彰当着庄聿白的面,将周身汗水慢慢擦净,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擦拭后,又微昂下巴,居高临下、慢条斯理地理着衣襟,一双眼睛始终落在眼前这个浑身长满尖刺的小不点身上。
高高在上的孟知彰俯视着眼前人,眼神中有睥睨,有玩味,也有试探,更有此刻的孟知彰尚不理解也没意识到的柔情。
用过的巾帕并没有交回去,孟知彰和铁叉一起拿在手里,正转身准备回去,那满身是刺的人又发了话。
“孟知彰,你等等!”
孟知彰顿步、回身,微转身体,正对着眼前人。
庄聿白故意躲开孟知彰的视线。额前一缕碎发被方才的巾帕擦乱,此时没有镜子,孟知彰自己是看不到的。乱着头发待客,太失礼。
“头低些。”两人身高原本差着一截,可这可气之人竟然还昂首挺胸站在自己面前,这是要闹哪样。庄聿白口中啧一声,“再低些。”
孟知彰接收到指令,玉山倾斜,直直俯下来。阳光从他肩窝打过,射得庄聿白眼前一晃。
恰此时,庄聿白感受到一股温热的气息吹上他脸颊,很轻,很柔,却又那么清晰。
庄聿白陡然呼吸微滞,心跳跟着漏了一拍。
玉山还欲倾得更近……额,可以了。庄聿白忙垫着脚尖,抬手去够那缕不听话的碎发,以免对方继续压过来。
可此时不听话的倒成了自己的手指,庄聿白也不知道怎么了,眼睛和手都不像是自己的,那缕头发理了三五次都没理好,不是偏了就是过了,像专门与自己作对。
庄聿白眉头微皱,抿着唇,细长的手指在孟知彰额头正理得兵荒马乱,此时一双温热的手掌附上来。
“这里乱了,是么?”声音淡淡的,表情也淡淡的,似乎一切不关己事。
触电一般,庄聿白猛地鸣金收兵撤回手。喉结哽了半日也没说出话,只匆忙别开视线,轻轻点下头。
二人从菜园回来时,院中远客正“视察”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小院。庄聿白强行接过孟知彰手里的巾帕和工具,让他专心陪客人。
“柳叔来了!路上可还顺利。”孟知彰同来人问过好,又问南先生近况,任凭庄聿白像个勤快小助手似地忙前忙后。
“一切顺利!孟书郎近来可好?南先生今日可是一直念叨书郎你呢。”
柳叔全然没有客人的拘束,倒像是孟知彰的亲近长辈。方才一见面他就在打量庄聿白,见二人夫唱夫随地从院外回来,尤其是孟知彰对待这位哥儿的谨慎周全,越发坚定了他一个“过来人”的猜测。
“这位是书郎的夫郎吧?”
柳叔对庄聿白印象不错,人清爽,做事也清爽,是个很出色的后生。他冲孟知彰挤下眼,意思是你小子福气不浅,旋即又想到什么,不无遗憾叹了半口气。
“南先生听说马上娶亲,还在准备贺礼,不曾想书郎你已经完婚了。我回去告诉南先生,下次来时将他备好的礼物带来。”
……夫郎?孟知彰眸底起了些波澜,没承认,更也没否认。余光时时留意不远处的庄聿白,好在庄聿白此时跟本不在状态中。
庄聿白确实不在状态,柳叔提到“娶亲”二字时,他便已经开始宕机。至于后面二人说了什么,根本无暇顾及。什么夫郎不夫郎的,他也只是听到半句影子,并不甚明了。当然,他也不知道夫郎是个什么。
孟知彰给柳叔添了茶:“柳叔略等等,我们特备了一份端午节礼,烦劳给南先生带去。”
“是金玉满堂吧。临来时南先生特意交代了此事,怕我忘记,特意写了个条子贴在我水囊上。你家先生早修书与他,提到你家中新研制了一个了不得的吃食,南先生已经盼了好些时日了。”柳树笑着捋胡子,怕孟知彰不信,还特意把水囊掏出来,“南先生很是上心的。”
两包玉片两包金球,上面放着孟知彰亲笔写的“金玉满堂”。这是给南先生的。另有一包玉片,让柳叔路上消磨时间。
眼见中午,庄聿白非要留人用饭,说柳叔大老远来一次,他要亲手做一道面筋炒丝瓜请他老人家尝尝。柳叔原本要去私塾先生那里,一听这话果断留了下来。
除了面筋炒丝瓜,还有一道炝炒坛子肉、一份清炒小菘菜、一碟凉拌黄瓜。主食是孟知彰做的面饼。
新买的坛子肉,庄聿白挑出拳头大一块,切成均匀薄片。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片被猪油和时间浸润得刚刚好,瘦肉酥嫩,肥肉清透,葱姜八角爆香后下锅翻炒,香气瞬间激起,温润的肉香裹着高扬的调料香,将人的味蕾彻底打开。
饭间,柳叔频频竖大拇指,对坛子肉更是赞不绝口,等他尝过面筋,胡须眉毛简直要飞起来。
“这……这面筋果然名不虚传!”
第一筷入口便当即断定,南先生一定也会喜欢这面筋。向来饭量一般的柳叔,为了这口面筋竟然吃了两个饼子。
一时饭足汤饱,宾客两欢,柳叔正欲起身告别,忽然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真是老糊涂了。差点把要紧事给忘了。”
南先生先那边先得了消息,今年是新上任的学政,院试时间定在了八月初,让孟知彰早些做准备。这次送来的书籍,南先生特意交代让孟知彰细看看,如有什么问题,和往常一样先记下来,柳叔下次来取书时一并给到南先生。
柳叔走到柴门,停步又道:“你只管专心读书,考试时若找不到合适地方落脚,南先生的意思是可以直接住在书院里。他跟山长打声招呼的事,不麻烦。”
“劳烦南先生记挂。”孟知彰郑重行个礼。
“路费什么的,也不用担心。你只要前去赴考,其他的都有先生呢。跟南先生无需那些虚礼,更无需客套。明白?”柳叔絮絮念叨着,唯恐忘记什么嘱托,刚走又回身,对孟知彰笑道,“你家夫郎很不错。南先生见了也会喜欢。可以的话,院试时同往,带给南先生见见?”
送走柳叔,庄聿白终于没忍住:“孟知彰,我不是你表弟么,刚才那柳叔怎么一句一个‘夫郎’称呼我?”
孟知彰没答话,将柳叔给到的抄书银钱递给庄聿白:“一两银子又120文,辛苦收起来。”
庄聿白收了钱袋,嘴上不依不饶:“问你话呢。‘夫郎’是个什么?”
第33章 南时
柳叔走后, 庄聿白追在孟知彰身后,讨教“夫郎”是什么。
孟知彰背至身后的手指轻捻一下,他看着庄聿白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跟他解释。
“我知道了。”庄聿白忽然茅塞顿开, 咧嘴一笑。露出两颗洁白小虎牙, “在外人看来,我是你表弟。柳叔是府城来的,府城称呼表弟为夫郎,对不对?”
庄聿白强行将这个称谓的逻辑理顺,微扬脸庞, 似乎在等孟知彰表扬。
孟知彰看着身量单薄的眼前人。有些事, 他尚不确定能否现在明说, 他恐这副肩膀担不起太多。
孟知彰眉心微蹙, 没作回应。好在庄聿白很快被另外一件事情绊住。
“孟知彰, 看不出来啊,你竟然和赫赫有名的三省书院关系这么铁!”
池中待飞之人,与知名书院师生结识, 似乎也在情理之中。庄聿白口中啧啧啧,眼睛上下扫视, 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日夜相对的读书郎。剑眉星目,矜贵自持, 粗衣布衫也遮不住那股由内到外的浩然君子气。
谦谦君子,大抵如此吧。
孟知彰转身正对着庄聿白, 虽未言语, 眼神中似乎满是“何以见得”“向来如此”。
柳叔的到来打破了二人之间置气对峙的局面。
庄聿白变得有些兴奋,他知道三省书院在府城,府城自是眼下这小小孟家村不能比的,他刚逛过的暨县县城也难望其项背。他很好奇那里有些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比如人文景致、小食果品、茶楼酒馆什么的。此时全然忘记昨晚的恩怨情仇,只缠着孟知彰给他讲。
“孟兄,府城有没有诸如什么胸口碎大石之类的杂耍?”
“茶肆中的茶艺表演都是什么样的?听说每个茶肆都有茶博士?”
“那个,府城青楼巷馆的名妓……哎哎——知彰兄你别走啊!”
孟知彰面上不在意,实则暗松一口气,只要庄聿白不追着他提什么“成亲”“夫郎”之事,眼下问什么都可以。他将南先生带给他的书卷小心摆于桌案,拿出三省书院专用的空白书册。
“三省书院”,孟知彰第一次听说这名字,还是两年前早春的一个午后。
当时私塾先生在书房待客,孟知彰正根据先生交代带领学童诵读《大学》,正读到“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一小童来叫孟知彰,说先生让他去会客。
孟知彰自从县试和府试中连中两个榜首,先生每每有客来访,都会将他叫去应答一番。对此他早已习以为常。
孟知彰不知道的是,这次要见的客人,将会影响乃至改变他的一生。
杏花始开,暖阳洒满庭院。
先生身旁一位鹤发纶巾的老者,正端坐明堂,对着从院中而来的孟知彰拈须微笑。
“知彰,这位是南先生。”
先生的引荐下,孟知彰冲这位南先生郑重施了一礼。
“晚生孟知彰,见过南先生。”
后来的后来,孟知彰才得知这位就是鼎鼎大名、曾主持元贞变法的南时。
人生境遇就是如此。南时先生是读书人的楷模,在文官清流中享有盛誉,多少人求见其一面而不得。而乡野出身的孟知彰,年少时不仅能亲自瞻其颜,还能得其指点迷津,解惑答疑。
当然此时的孟知彰尚不知道,眼前仙风道骨、悠游世外的南先生,清誉加身的背后是一段沾满血泪与无奈的过往。
代表大恒朝至高权力所在的德胜殿上,锈蚀的铜铃换了一批又一批。七年前那场不见刀光的腥风血雨,至今仍是大恒朝堂上不忍被提及的一幕。
以世家大族为首的守旧派集体上疏,一夜之间几十封奏疏递到景帝案前,桩桩件件全是新法祸国殃民的“铁证”。
恰逢此时京畿大旱,流民汇集京郊,景帝正为此寝食难安。出身萧氏一族的惠妃带着七皇子近身侍奉,母子二人离开勤政殿不久,一道新法触动上苍、降下大旱祸事的诏书便传了出来。
明眼人皆知这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有规划的权力斡旋。显然,以南时为首的寒门变法派,终究抵不住世家大族的狠厉围剿。
一夜之间,新法付之一炬,此前所有政令紧急刹停,连底层百姓的额首称赞的保苗法、轻赋法等也全部废除。
岩岩元老,梗之于上;岳岳台谏,哄之于下。“罪魁祸首”南时锒铛入狱。历时三年的新法变革败下阵来,也为时下天灾背了锅。
南时勤学苦读数十载,一朝入得天子们,随后宦海浮沉多年,可谓呕心沥血、励精图治,原以为可以老当益壮如尚能饭否的廉颇,将元贞变法渐行渐稳推行下去。可谁料到头来竟落得个如此下场。
出狱后,南时便一味醉心山水,朝堂事似乎已成前世光景。那年早春,恰逢他的一名学生新任三省书院山长,便以山中景致奇绝和书院独有小食为由,特请他来讲学。
难抵美景美食诱惑,南时欣然前来。闲暇时他也周边悠游,这日便游到了周先生的私塾中。两人早年有过一段同窗之谊,再见已两鬓花白。
闲聊间,周先生频频提及自己那位十四岁便在童生试中连中两个榜首的得意弟子。南时会意,笑着指指他,“那我也见见?”
春日早阳打上满院杏花,明丽疏影中少年神采奕奕立于堂下。
南时拈着胡子频频点头,有那么一瞬,他仿佛看到年少时意气风发的自己。
十四岁两个案首收入囊中,问及为何未及时参加府试时,少年道,“家母亡故,三年守丧”。
南时得知少年家中已无亲人,替人抄书为生,心中不免唏嘘。又看了少年所作文章,直叹小小年纪便风骨初现、文心卓然。字,更是遒劲洒脱。
“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所望。”
南时口中喃喃,他背手走近少年身旁,却发现少年身材却比同龄人健硕魁梧得多,一副难得的儒将之姿,仰头笑道,“初次见面,未备礼物。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孟知彰立于一旁,得到周先生准许的眼神后,又恭敬向南时行了一礼,“学生听闻先生在三省书院传道授业解惑,想来家中藏书颇丰。”
“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你们师徒二人都惦记我家垫桌腿的那几本书呢!” 南时捋着胡子呵呵笑起来,他背起手在厅内挪着步子,清癯矍铄,一袭半旧长衫,一派仙风道骨之姿。
“家中之书,原可以挑几本相送。然书非借不能读,倒不是老朽小气,而是……”南时看着身旁的师徒二人,“而是我想到一个一举多得的好法子。”
三省书院筹备学院书库扩充,山长自然也就求到这位家中藏书如海的恩师面前。南时家中之书多为珍藏孤本,若全部扩充至书院,心中多少有些不舍。
“你的字,老朽很喜欢。我打算与三省书院山长择期挑选一批书籍出来,请你誊写抄录。抄书费用及所需笔墨纸张等,全由书院承担。假若你有喜欢的书,也可以自抄一份留存。不知你意下如何?”
少年眼神越发明亮,他退后半步,而后郑重跪地,向南先生行了一个大礼:“学生孟知彰,谢过先生。”
之后,每半个月南先生身边的柳叔便会来给孟知彰送来抄录之书,以及抄书之资。和录好之书一起带走的,还有孟知彰录书过程中遇到的“疑惑条-子”。当然,半月后柳叔便会将南先生的“解惑条-子”带给孟知彰。
春去冬来,这书一抄就是两年有余。而孟知彰,也成了南时名副其实的编外“条-子”学生。
条-子教学过程中,孟知彰逐步接触到圣贤书之外的大千世界。
孟知彰知道了科举跃龙门是步步走近那权力至巅,他原非长袖善舞之人,自然无意于那权力背后的功名利禄。但南先生告诉他,时代的尘埃落在每一个人身上,那都是背不动、跨不过的沉重巨石。每一道政令,在当权者不过文书诏令一纸,但下到百姓身上,却是一场割肉动骨的动荡浩劫。
比如赋税每加一层,百姓丢失土地、卖儿鬻女成为流民的概率就会攀升三层。若再遇上旱涝蝗灾,十室九空、饿殍满地的人间惨象,便会比比皆是。
孟知彰虽读圣贤书,也自认对窗外事知晓一二,但此前百姓疾苦似乎只停在冷冰冰书页上的文字,与他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时间尘雾。“黎民百姓”对他而言似乎也只是一个模糊又遥远的群体。
但南先生的话点醒了他。
“黎民百姓,是你是我,是我的父辈祖辈,也是你的后世子孙,是你身边的乡邻亲朋,更是你亲近之人,你心中最为在乎之人。”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并不是谁弱谁有理,一味祈求上位者可怜是没用的。痴心上位者能感同身受,本身就是个伪命题,是个笑话。
上位者的视线根本看不到底层蝼蚁,即便听见或瞥见一眼,那也是被无数双手处理到变了形、走了样的景象,也只是为了达成某种政治目的,让上位者看到的“定制景象”。
你我读圣人书、食百姓俸,所能做的是尽自己所能,努力去靠近决策中心,哪怕只是将一些政令变得缓和,压在百姓身上时能让他们有喘息可能,也就不枉平生所学,不枉自己寒窗苦读这十数年。
“若能将惠及民生的举措上达圣听、形成诏令、遍行天下,看着黎民百姓因此衣暖饭足、安居乐业,也才是科举求仕的意义所在。”
孟知彰将珍藏的一沓沓解惑条子收好,仔细放回书架的木格中。
庄聿白听着孟知彰举重若轻地讲着与南先生的这段“忘年交”,听着眼前人的人生理想与政治抱负,他内心像被什么东西撞-击着,一下又一下,细看时似乎还萦绕着淡淡忧伤。但若让他描述这到底是股什么心绪,他一时又很难说清,只觉酸酸胀胀、朦朦胧胧。
孟知彰像是察觉出庄聿白眉心的情绪波动。
“南先生在京城生活多年,曾在回信中描述过那里的繁华。”
果然,换到这个话题,庄聿白的眼睛渐渐亮起来:“如何繁华?”
孟知彰将手负于身后:“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金翠耀目,罗琦飘香。花光满路,何限春游;箫鼓喧空,几家夜宴……”
庄聿白正听得激动,却听孟知彰长叹一声,无奈摇起头,口中直道:“可惜了,可惜。”
“可惜什么?”庄聿白一头雾水,眼睛瞬间瞪圆。
孟知彰余光看了眼庄聿白,神情不无遗憾:“府城繁华,虽不及京城,但新奇物件遍地,吃食小玩意等也是不胜枚举。只可惜琥珀兄吃不到,也玩不到了。”
“为什么?”庄聿白急了,站起来时险些将身后的椅子带倒。
孟知彰一把扶正椅背,一本正经看着庄聿白:“昨日,你不是说要搬走么?”
“我……”庄聿白一时语塞。
孟知彰:“对了,你何时走?我让大有去送你。”——
作者有话说: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所望。——先秦《周易》
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先秦《大学》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先秦《周易》
岩岩元老,梗之于上;岳岳台谏,哄之于下。——清·梁启超《王安石传》
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金翠耀目,罗琦飘香。花光满路,何限春游;箫鼓喧空,几家夜宴。——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
第34章 玉佩
柴门响了, 乡邻来问订的金玉满堂何时好,他们等着端午探亲时,作为珍贵的节礼带上。
“明日午后, 到族长家统一领取。”
庄聿白看着孟知彰将人送走, 又好整以暇走回来,担心对方再提什么搬走不搬走的话茬,忙冲到簸箕旁一顿闷头忙活。
“孟兄,明日中午要将乡邻的准备出来对吧。那现在……坯片要切出来晾晒晾晒。”
“刚才说到哪了?”孟知彰知道庄聿白试图蒙混过关,但他却不准备善罢甘休。他专心挽着袖口, 视线并没落向庄聿白。
“什么刚才?”庄聿白心虚地摆上一副诧异表情, 觉得糊弄不过去, 忙又装作恍然大悟。
“哦, 刚才说……刚才说玉片。孟兄赶紧来帮忙啦!再不快些, 明天乡邻们的玉片就来不及了。除了乡邻,还有你学中同窗的呢!若误了时间,当心他们怪你。”
乡邻金球72包, 昨日他去吴家时孟知彰自己在家已经将金球做出来了。玉片做够124包就可以。庄聿白留出玉片所需淀粉量,剩下的淀粉则用干净的细麻葛口袋装起来放进米缸。随后小板凳一放, 将虾户送来的虾篓拎至石榴树旁,开始认真剥虾挑线。
整个过程, 庄聿白把自己搞得忙到飞起,并不是他多喜欢干活, 而是他怕自己一停下来, 孟知彰就凑过来提什么搬走不搬走的事。做金球玉片是正事,正常人看人家忙正事,都不会好意思来打扰吧。
其实庄聿白打心底并不想搬走。即便孟知彰娶了亲,那也是他庄聿白先来的, 总得讲究个先来后到吧。
何况成亲又怎么了?刘玄德不是说了么,‘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衣服破,尚可缝;手足断,安可续?’
所以,即便他孟知彰成了亲,我庄聿白也是他孟知彰最好的兄弟。
忙碌的一天总算过去,庄聿白全程埋头干活,一个眼神也不敢给孟知彰。
晚上就寝,一如往常伸出胳膊等孟知彰帮他捆绑上手脚,也只垂着眼皮,不敢对上人家的视线。
“成亲的日子还没定。”孟知彰吹熄了灯,床身轻微“吱嘎”声中平稳躺在枕上。
哪壶不开提哪壶。
“哦。”庄聿白应了声,他脸朝里,眼睛瞪得滴溜溜圆。身体随着床身轻微晃动,后背却越来越紧,半分不敢动。
“那边是后母做主,收了聘礼,却始终不定婚期。不知是家中不同意还是……还是他本人不同意。”
“哦。” 除了应着,庄聿白实在不知说些什么。活爹,这话题没完了是吧。
良久,背后身翻了个身,声音平淡如水,比此时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还冷静:“你怎么看?”
哈?我怎么看?庄聿白不作声,黑暗中忙闭上了眼。我看不见。
*
第二日牛大有一早就来帮忙,金球玉片全部炸制打包后,先用炭车将学中预定的金球和玉片送去私塾。孟知彰随车回来又将乡邻的送至族长家。
族长家早摆起几张长桌,十来个乡邻已等在那里,或揣钱袋,或拎粮米。族长家长子,也就是柳婶的丈夫,帮着孟知彰清点钱米等。
柳婶是个热心肠,前后跟着忙活。她见庄聿白体弱,便将他请至厢房,还端了杯茶:“那边人挤人的,有知彰他和大有他们跟着就好了。”
闲话间,柳婶特意提到上次庄聿白跟他说预防虫害的法子,说果然灵验,幸亏他发现的早,不然这次的菜又要遭殃了。
柳婶上下打量着庄聿白,眼中越看越喜欢。这孩子样貌气质倒在其次,主要是会做生意,还会栽瓜种菜,这样好的哥儿,可不多见。不,不是不多见,是根本没见过。
“你来知彰家这些时日,一直没得空问问你。”
柳婶只开了个头,庄聿白立马明白接下来会有什么问题等着。果不其然,柳婶给庄聿白添了茶,便将他今年几岁,家住哪里,是否婚配等一股脑问了出来。
庄聿白面上讪讪,大抵是人到了一定年岁都爱做这牵线搭桥、说媒保亲的活儿。他正想着怎么应答,只听门外轻咳一声。
“咚咚咚”几声敲门声后,孟知彰放重脚步走进来。
孟知彰先同柳婶问好,谢她帮忙照看庄聿白,然后一双探究又带着攻击性的眼睛直直落在庄聿白身上。
庄聿白被看得后背发紧。不等他搞明白孟知彰要做什么,一双修长有力的手,当着柳婶的面,便紧紧抓上自己手腕。
薄茧轻覆,温暖干燥又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庄聿白被一股力从椅子上扶起来,更恰当地说,应该是轻而易举拉起来。
“忙好了。我们回家。”孟知彰道。
庄聿白余光瞥到柳婶,如他所想,对方的视线牢牢粘在自己正被孟知彰捉住的这截手腕上。脸上的表情阴晴难定,尴尬又热闹。
庄聿白有些难为情。哎哎哎!两个大男人拉拉扯扯成何体统。他试着扭动下手腕,谁知这铁嵌一般牢牢焊在自己手腕上。
他越来越不理解这孟知彰了。真是一天天使不完的牛劲,当着外人的面,抓我抓这么牢,干甚!
“好的,表哥,我们回家。”庄聿白磨着牙应承孟知彰,甚至转过脸去瞪孟知彰,让他注意下自己的言行举止。这可不是家中床上,可以由着你绑住手脚。当着柳婶的面,俩人在这撕扯不清,多难堪。
谁知孟知彰却根本看也不看他。庄聿白只能假装若无其事地笑着同柳婶告别:“柳婶我们先告辞了。今日这茶,很好喝。”
厢房走至院中,孟知彰才将手放开。
“今日共得乡邻银钱784文,米粮98斤。”孟知彰将钱袋递到庄聿白手上,“已经清点过。”
“孟知彰,你抓我手腕做什么?很痛的。”庄聿白小声抱怨孟知彰,院子中还有其他人,他怕孟知彰再拉抓他,忙揣了钱袋跑去找牛大有说话。
牛大有将米粮帮忙送回来就离开了,庄聿白正打算将乡邻的和学中带回的1328文一起入账,此时门外来了人。
是吴家的赵管家。
今天是他们家老太太寿辰的正日子,管家刚忙完家中事就被安排来给庄聿白送东西,说是他们家老太太亲自交代的,一定要送他亲手交到小郎君手上。
赵管家笑着同庄聿白说明来意,便招呼小厮赶忙从车上搬东西。
先是搬出两匹素色布料,一匹月白,一匹天青,赵管家说虽不是什么名贵布料,做件衣服日常穿穿也是使得的。
又抬出来两个大食盒,打开后里面放着几个小食盒。
“这是家中做的几盒细面果子,小郎君也试试我们厨房的手艺;这两盒是外头采买的,自己吃或者送人都成。”赵管家将一个木质透雕食盒小心捧过来,“这一盒是宾客特意从府城“尘端食肆”订购的小食,有嵌字豆糖,也有荷花酥,每样放了些,也给小郎君和孟书郎尝尝鲜。”
庄聿白豆芽野菜吃了这许多天,忽然一堆好吃的摆在面前,哪能不心动,早一脸欢喜走上前去看。
孟知彰视线扫了眼庄聿白,先一步走到管家跟前,伸手将那些食盒接过来,打开盖子让庄聿白一样一样细细看。
花色各异的精巧果子,有寿桃蔬果形状的,有时令花卉的。包装最精巧的是嵌字豆糖,方寸间竟然嵌着一个比划繁复的“夀“字。齐整划一的蜜色扁圆豆糖,十枚一簇包进洁白雪笺纸,又落一枚“尘端食肆”绯红小印,清新可爱。
孟知彰将雪笺纸打开,拣了一枚让庄聿白尝尝:“尘端食肆的吃食很是难得。这豆糖南先生喜欢,有一次得了一份分了些与先生,我有幸尝过。”
庄聿白接了这枚带着某人手指温度的豆糖含在口中,确实好吃,清甜明亮,醇香有余。
赵管家见二人喜欢便放了心,他摸摸袖子似乎在积攒什么勇气,又笑道:
“还有我们家小公子也然给我代为谢谢小郎君,他为给老太太祈福在佛前跪着抄了两天经,虽辛苦些,但能为老太太尽孝心受再多累那也是应该的。今日强撑着在席间坐着,给老太太过完寿,回去好生将养了。但听说我要来给小郎君送东西,临来特意交代给小郎君带件东西。”
“你家小公子给我送东西?!”
这个庄聿白着实没想到,他设计让那吴用吃足了苦头,吴用恐怕恨骂自己还来不及,怎么还会让人给自己送礼物?
赵管家眉头皱了下,似乎有些为难,但还是从袖子中掏出一块掌心大小的环形玉佩:“这是我们小公子随身佩戴的缠枝牡丹和田玉佩,说送与小郎君当做谢礼。”
玉佩?!
一听玉佩,庄聿白更来了兴致。黄金有价玉无价,玉在古代都是身份地位的象征。虽不知吴用安的什么心,自己能拥有一块,也不错。他自打穿越过来,见过最值钱的东西就是最近赚的这些碎银子。
“我瞧瞧。”庄聿白刚想去接,一条坚实有力的手臂拦在面前,“……”
“君子无故,玉不离身。”孟知彰抬手拦在半空,将庄聿白挡在身后,又冷眼对那管家道,“更何况你们家小公子身子柔弱不能自理,我劝他还是好好将养为好。至于这玉佩……我、家、夫、郎,不需要!”
孟知彰盯着赵管家,不知何时眸底浮上一抹狠厉。
他微扬下巴,眼神冷戾,甚至带着阴鸷,如雄狮俯视鬣狗,将“我家夫郎”一字一句砸在那管家脸上——
作者有话说: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衣服破,尚可缝;手足断,安可续?——明·罗贯中《三国演义》第十五回
君子无故,玉不离身。——先秦《礼记·玉藻》
第35章 节礼
夫郎?!
管家脸上笑意瞬间散了, 像被鞭子狠狠抽了一通,只觉火燎燎地疼。
他素来八面玲珑,当即明白眼下状况, 心中只恨他家那位小祖宗不打听清楚再让人送这玉佩。人家小郎君是这孟书郎家夫郎, 自己再拿块玉佩递到人家孟书郎跟前,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幸好孟书郎是个读书人,换做旁人,自己这条老命估计都得交代在这。
“误会,误会!”赵管家忙将玉佩收回袖子里, “孟书郎海量, 都是误会。回去小老儿定会向我家小公子说明情况的。”
赵管家放下东西, 带人火速离开了, 似乎再晚一秒, 就会被孟知彰那刀锋般的眼神给凌迟了。
庄聿白还在门边傻傻目送人远去,他不理解为何对方听闻自己是孟知彰夫郎,就像听到什么可怕的事情一样惊慌逃散了。
“孟兄, 我是你夫郎这件事,很了不得么?”庄聿白关了柴门。
“是, 很了不得。”孟知彰说得诚恳。
庄聿白想到那块玉佩,心下不无遗憾:“那玉佩那么大一块, 我们收了,也能换不少钱呢。孟知彰, 你为啥拦我?”
孟知彰面色有些微妙, 深沉的眼眸一转,看定庄聿白:“你可知那吴家公子为何送玉与你?”
“不是说谢礼吗?哪还有为什么。这种纨绔公子哥好东西多了去了,哪会在乎这一块两块的玉,我们拿来将这玉用到更有价值的地方, 让它物有所值,不至于跟那吴用整日混在脂粉堆里,想必这玉也会感激我们。”
庄聿白有自己的一套理论,且说得振振有词。不就是一块玉,怎么到你孟知彰眼里倒像是洪水猛兽。
孟知彰暗不可察皱了眉:“刚我说了‘君子无故,玉不离身。’其中有一个离身的缘故,是遇到相悦之人,解玉相赠,用来——定情。”
孟知彰说得风轻云淡,一双眼睛始终留在庄聿白身上。
什么?!定情!!
庄聿白眼睛越睁越大。
“死基佬!我说呢,那日我在厨房帮他家老太太炸玉片,他贼眉鼠眼地围着我转来转去,果然没攒什么好屁!今日还让管家给我送玉来,这是要做什么?想跟我私定终身?给爷整笑了!他怎么敢的!”
玉,是坚决不能收的。这也没影响到庄聿白的心情,他晚饭故意只吃了七分饱,因为要给那几盒点心留点肚子。
这点小心思逃不过孟知彰。孟知彰都依他,还特意倒了盏茶,只强调天晚了,吃多容易积食。每样只许吃一块。
庄聿白点头应着,笑得见牙不见眼。书桌被征用来摆点心,各色小果子齐齐一排,和灯光下庄聿白的笑容一样治愈。庄聿白拣了一块荷花酥,轻轻咬了一块,酥香满口,松脆又细腻。
明日就初四了,庄聿白也计划着家中要送的端午节礼。他同孟知彰商量,私塾先生是要送的,然后是族长家、牛叔家、虾户家,当然还有货郎张家。端午节礼就是金玉满堂,每家两份,多少是份心意。
见孟知彰未反对,庄聿白又递了一枚嵌字豆糖给他:“这些小果子,我另外留了三盒,一盒给牛家叔婶尝尝;一盒留给货郎张家,他家娘子有身孕;一盒送柳婶家,今日乡邻订单也多亏他们帮忙。”
孟知彰没有接豆糖。
他背至身后的拳头下意识紧攥,青筋微凸,积攒了大半日的情绪,终于在此刻露出尖刺。
“今日柳婶要给你介绍她娘家亲友?”
庄聿白递出的豆糖停在半空,他琢磨着对方眉心那晦涩难明的情绪。
“孟知彰,你是读书人,是读圣贤书的君子,怎么还听人墙角?”
这就是承认事情属实,孟知彰眉心微皱,不觉上前半步,继续追问:“你是何打算?”
这人怎么没完没了!
“我能有什么打算?!终于忙完这几个大单,我打算好好睡两天!”庄聿白将人家没领情的豆糖塞进自己嘴里,嚼得咔吧咔吧响,“不起床那种。”
“那起床之后呢?”孟知彰站在原地,神色顿了下,声音极低极淡,带着昭然若揭的试探,“柳婶娘家在当地家境殷实,家中也有读书人。”
这人怎么还犯起轴劲儿!
“兄弟,相信我!单凭这金玉满堂,咱离‘家境殷实’也不远了。而且,我看好你。你好好科举读书,到时中个举人进士,也带我去见识下京城繁华。”
庄聿白踮起脚尖拍拍孟知彰肩膀,不知是不是灯影晃的,他在孟知彰眼尾看到一抹笑意,若有若无。
*
逢年过节不起床的愿望,仅限口头说说。第二天一早庄聿白便和萌孟知彰一起备好节礼,换好衣衫,准备“走亲访友”。
第一站,族长家。
私塾先生的节礼,昨日学中已经送到。虾户今早来过,还带了几尾圆滚滚的鲫鱼。庄聿白笑着递上两份金玉满堂,笑着接过鲫鱼时被溅了一脸水。货郎张明早会来取当日所需金玉满堂,到时将他的那份节礼一并送上。
除了两份金玉满堂,两人还带上昨日吴家送来的一盒果品小食,以及孟知彰早就备下的一小坛松针酒。
进门先见过族长。族长一向严肃,叮嘱孟知彰专心读书即可,秋日赴考之资,族中会给他想办法。但听闻二人一月时间不到已经攒了小十两银子,族长向来沉稳的脸上,一时难掩诧异。
“一个月,十两?”
这可是多少庄户人一大家子一年也攒不到的银钱!这两个后生,一月之内竟攒下这么多。
族长知道孟知彰沉稳持重,定不会说大话。可这实打实的十两银子……他捻着花白胡须,重新打量起孟知彰身边的这个小哥儿,竟不觉倒吸半口凉气。
单只看长相,若非生于这朴实本分之家,将来魅主惑上、祸国殃民也未可知。更何况还懂经营钻研。
孟知彰说过这是他母亲娘家的远房表弟。儿媳柳氏也多次提及,每次都是满心满口喜欢,还想着给她娘家内侄牵根红线。
族长平生见过不少人,若论姻缘,儿媳娘家内侄就算了。也不能说差得远。风马牛不相及,此时倒成了一个贴切的表述。
而孟知彰和淮南庄家的小哥儿定有婚约,此事族中内外皆知。他相信孟知彰这孩子定会守礼守序,不行出格之事。
出门时,族长原想交代些什么,话在口中斟酌再三,却换成:“夏收不用担心,还有这些族兄族弟们,大家都会搭把手的。”
临行,柳婶将早就准备好的一串艾汁粽子和园中现摘的瓜菜装袋拎给二人,又拉着庄聿白衣袖送到门口,让他没事常来坐坐。
牛家的节礼,除了金玉满堂两份、果品一盒外,庄聿白还现做了一小坛虾油,拌面或者凉拌小菜都可以。又将那天青色布料也带了半匹,还有两尾扑棱棱的大鲫鱼。
牛婶从厨房迎出来,围裙上擦着手将人往屋里请,又是高兴又是心疼,口中埋怨:“你叔婶家也不是外人,这俩孩子,带这么多东西来做什么?”
庄聿白笑着接过牛婶递过来的茶水,开门见山,此次一为拜节,二是商议生意上的事情。
吴家的百十份寿宴回礼,加上学中和乡邻的端午节礼扩散,庄聿白预计节后这金玉满堂的订单恐怕会出现井喷。货郎张日常售卖可以维持,但这多出的订单一时恐应对不来。
有订单,就有钱赚,牛叔牛婶都替这俩孩子高兴。
“我们想请大有哥闲时来帮忙。工钱和此前一样,120文一天。若有还会按时长付加时费。不知叔婶意下如何?”
炭窑上的活计,就是装窑烧炭的那两日较忙,其他时间若没有像吴家寿宴这样的用炭订单,牛大叔能忙个七七八八,何况还有牛二有这小半个劳力。
老两口自然没有意见,他们向来信得过孟知彰。相处时日不多,孟知彰这个瘦瘦小小的小表弟,他们是发自心底喜欢。
牛大有自然也愿意。自从讨回兴二克扣的一两银子,他已经将庄聿白视作孟知彰之外最靠谱的朋友。
马上晌午,牛婶强行留二人吃饭。
孟知彰劝住牛婶:“改日再吃,这会还要赶着去趟山中。”
牛婶一听便懂了,她粗布围裙上擦擦手,“知彰你略等等。”又拍拍牛二有后脑勺,“去将那两串粽子拿来。”
牛大叔拎来一小篓炭火:“知彰,这柳条炭你带去山中,特意用小窑烧的。煮茶、熏香,比外头买的要好。这次只得了这一小竹篓。”
孟知彰将竹篓搭在腕上,又接过柳婶递来的两串红豆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