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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串你跟琥珀回家吃。这一串送去山中。”

牛二有咚咚咚跑来,笑笑仰脸看着庄聿白:“多亏琥珀哥哥给追回的银子,阿娘才舍得花些钱买红豆来包粽子。”

“小兔崽子,刚灶台上那几个煮开口的粽子,是不是都被你偷吃了!”牛婶从后拧住牛二有耳朵,笑骂道,又指指院中枣树,同庄聿白说,“秋天这院中也能打不少枣子,到时牛婶给你做枣糕吃。”

一时笑笑闹闹离了牛家。窜了两家门,庄聿白觉得今日的社交KPI已经完成,他进门便开始宽衣解带,想舒舒服服先去床上躺一会儿。

不料却被孟知彰拦住。

“难道只有天黑之后才能去床上躺着不成?”庄聿白去推拦在自己身侧、阻止自己解绳扣的手臂。

……没推动。

庄聿白索性向旁一躲,手上动作并未停,一把扯开胸前衣襟,里面的月白色抱腹,顿时漏了半截出来。

“……”

见庄聿白的手还要将那截抱腹拽出来透气,孟知彰忙去扳对方肩膀:“我们还要去趟山中。”

或许一时忘情,孟知彰没控制好手上力度。

“啊呀!孟知彰你弄疼我了!”

庄聿白一喊,孟知彰吓得忙松了手。

庄聿白揉着肩膀,拿白眼横他:“孟知彰,你能不能掂量下自己的力气再捏我!你瞧瞧你那手臂,比牛婶家那棵枣树还粗!”

“……抱歉。我……”

不知是因为自己弄疼了人家,还是方才那截抱腹扰人心神,孟知彰的脸上竟少见地浮上一抹赧色。

“算了,看在我们是好兄弟的份上,原谅你了。这是我大度。你这种行为,换成两口子,就属于家暴。家暴你懂吗?”

庄聿白嘴里碎碎念,鼓气理好衣襟,又慢慢系上扣子:“刚你说去哪?山中?”

“对,山中。去给云先生和云兄送节礼。”

第36章 葡萄

云家, 庄聿白并不陌生。

云先生和云兄的名号,他早有耳闻。

上次牛大有提到这父子两人是来此守墓的“世外仙人”,而且孟知彰和这位云公子交情颇深时, 庄聿白原计划回家后盘问孟知彰一番, 谁知后面出定亲一档子时,就给耽搁了。

两人出了院门,一路向北往山中走去。

孟知彰手臂上搭着那篓柳条炭,手中拎着两份金玉满堂,此外还有四荷叶包金球。庄聿白猜测, 应该是云先生喜欢吃金球, 所以多送几包。

庄聿白:“听闻云先生父子在山中修仙?”

孟知彰:“守墓。”

庄聿白:“我们去探望, 需不需要带些纸钱?”

孟知彰:“不用。”

庄聿白:“听说你与那云公子交好?你怎么不带我去见他?”

孟知彰:“此刻, 就在去见他。”

……

林子越走越深, 庄聿白双脚踩上湿滑厚重的腐殖层,尘封的记忆一点点开始攻击他。

林高枝繁,浓密的树叶将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恨不能一丝一缕光线都漏不进来。那种浑身湿漉漉,像被生铁紧箍的失落感和绝望感, 又涌了上来。

耳鸣声中似乎还有忽远忽近的唢呐。

庄聿白打了个冷战,他甩甩头, 试图将耳中噪音甩掉,一抬头却发现孟知彰已款步走到前面。他忙紧走几步跟上去, 悄悄拽住人家衣角。

庄聿白仰头看向身侧:“孟兄, 你打得过老虎、豹子么?”

孟知彰目不斜视,放缓脚步,让身边人跟上节奏:“没交过手。”

庄聿白抿了抿唇,认真考虑接下来的话怎么说比较合适。

“倒不是我小看孟兄你的功夫, 而是这山中有……有恶犬!凶残无比,猛一看还像只大黑豹!”庄聿白说到激动处快走几步,走到孟知彰前面,边倒着走边同孟知彰比划,“我此前遇到过一次,与其缠斗了几十个回合,费了好大功夫才得以脱身。”

孟知彰风轻云淡看了眼前人一眼:“琥珀兄能与其缠斗几十个回合。想必,我也能与之较量一番。”

“所以你能打得过老虎、豹子的,对不对?”庄聿白停住脚步,仰脸看着孟知彰,满眼焦急。

孟知彰跟着站定,俯下身,一脸认真:“琥珀兄先打头阵,与之缠斗,待其体力耗损,我再上前,估计能很快制胜。”

庄聿白张张口,想说什么终究没能说出。他转过身去,继续慢慢向前走,脚下明显有些沉。

刚不应该说大话的,但男子汉大丈夫说出去的话岂能收回?庄聿白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孟兄,没事的!等会那只恶犬若再出现,我保护你!”

孟知彰看着眼前人猛拍胸脯、一副慷慨大义的模样,淡淡道:“好。有劳。”

一时无言。

两人并肩沿着一条石径往前走,落叶踩在脚下,一路唰唰唰。

忽然庄聿白像是听到什么,他猛然站定,扯紧孟知彰衣袖,压低声音:“孟兄,你听见什么了么?”

“什么?”

“嘘——轻声些。”庄聿白警惕地四周看看,“我好像听到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跟着我们,就在不远。”

“哦?”

正此时,“嗖——”五丈之外的树丛中,响起一道迅雷惊穿密林的声响。

庄聿白慌了神。他定在原地,根本不敢动,更不知该如何是好。

接着一声哨起。密林中那道声响,如失魂者找到方向,“唰——”直接冲二人窜来。

熟悉的速度,熟悉的动线,熟悉的声响……就是那只恶犬!

慌乱中,有那么一瞬,他甚至非常确定这声口哨,是从自己身旁传出来的!

庄聿白顾不上那么多,他闭上眼,无可无不可地猛拽身旁人胳膊。也不管什么礼仪脸面,搂紧身旁那个温热躯体便向上爬。

“孟兄!孟兄快跑!犬……恶犬来了!孟兄!”

闭上眼,视觉缺位时,其他感官会变得犹为灵敏。通过枯叶碎裂的声音,庄聿白听着恶犬一点点窜到近旁,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此时,翕动鼻息,正在细嗅自己的气味。

隔着单薄的衣衫,庄聿白似乎感觉到冰凉凉的鼻头在自己小腿上蹭着。

庄聿白死死闭上眼,心鼓如雷,震得他整个人都要炸掉。

不知过了多久,世界慢慢静下来。

果然,都说人的灵魂是轻的。庄聿白感觉此时自己的双脚荡在空中,轻飘飘,像片落叶,没有任何脚踏大地的实感。

原来死掉是这种感觉。脚下微凉,胸前温热……似乎还有人在头顶唤自己的名字。是神在唤我?

“琥珀,琥珀。”

声音越来越真实,细听还有些耳熟,很有几分孟知彰的影子。

“琥珀!”声音又起,比方才更真实。

庄聿白试着睁开一只眼。还是方才的树林景象,只是自己这腿仍飘荡在半空。

“恶犬走了。”语气带着安慰。

庄聿白确定这是孟知彰的声音。他愣了下,用胳膊撑开一些距离,往身边温热的这个躯体上看去。

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爬上了孟知彰,双臂挂住脖子,双腿跨缠在人家腰上。

“恶犬走了。”孟知彰一只手臂挂着炭篓、粽子、荷叶包等物。另一只手掌在下,稳稳托住庄聿白。

“真的吗?”庄聿白坐在强健有力的手臂上,眼睛四下看看,并没有半分要下来的意思,“会不会再折回来?”

“无妨。它主人来了。”

庄聿白随着孟知彰的视线看去,白石头小径深处,竹林掩映。一白衣少年正踏石、持剑,款步朝他们走来。竹叶萧萧,衣袂振振,行动间带着天然的凌凌之气,宛若不落凡尘的世外之人。

庄聿白正兀自晃神,身下手臂忽然一松。他双手下意识猛然抱紧,整个人紧紧贴挂在孟知彰身上,胸膛贴胸膛、颈窝合颈窝,结结实实、严丝合缝。

庄聿白心跳猛猛漏掉一拍时,孟知彰的视线落回来,正对上庄聿白的眼睛。树影晃动,一缕阳光从叶缝漏下,高挺英俊的鼻梁旁那黝黑一潭看不到底的冰泉,此时竟也染上几分柔情。

庄聿白不觉看呆。可不等他细看,恶犬随那白衣少年已到跟前。

黑犬见孟知彰不停摇尾巴,又想来闻嗅挂在他身上的那个人。

“恶犬!”庄聿白一时骑人难下。尴尬又惊恐的视线在孟兄、黑犬和少年间来回切换。

少年心下了然,他看着二人,嘴角噙笑,唤声“应龙!”

那黑犬闻声乖乖走回少年身边,卧在地上。威武大黑豹蜷成乖顺大黑猫,仍不时拿眼睛偷瞄庄聿白。

“琥珀兄就是这般,保护我的?”身下手掌微不可察地拍了拍。庄聿白丹田一紧,周身瞬间紧绷。他终于意识到此时自己是怎么当着外人面贴在人家身上。

“额……孟兄,抱歉。”庄聿白从孟知彰身上蹭下来,讪讪理着揉皱的衣服,又帮孟知彰拉下衣襟,示意他跟人行礼问好。

孟知彰将炭篓向前递了递,就算打过招呼。

清冷少年将剑收至身后,自然而然就将炭篓接过去,又向庄聿白点头致意:“这位,就是琥珀兄吧。久仰!在下云无择。”

庄聿白看着立在面前的少年,清冷俊朗,神采奕奕在,确定这是守墓,不是在修仙?

“云公子好!”庄聿白笑答。

三人拾阶而上,不一会儿,青竹密丛中忽闪出一座精巧院落。

“琥珀兄,孟兄,请!”云无择抬手推门,将人请进去。

青苔覆地,碎石铺路。迎门一架湘妃竹影墙,将俗世凡尘尽然挡去。举步弯进去,竟洞天别具。郁郁葱葱一架藤蔓,遮天蔽日,天然生长成一个雅致凉亭。

葡萄!

庄聿白寻枝探叶,循着藤蔓看去,叶片层层叠叠,缀满一串串豆大绿色果粒。棕色藤条缠拧着有小臂粗细,看树龄,至少十几年的老藤。

“云先生不在?”

藤架下,茶台一席,三人分宾主落座。

“阿爹往元觉寺找主持说话去了。”云无择笑道,“孟兄和琥珀兄来的巧,今早师父着人新送了几饼团茶,正好借着这篓新炭,不如一起试试。”

红泥小炉燃在一旁,云无择用竹夹将柳条炭齐整置于暖火上,又置一细吻白瓷水瓶于其上。柳炭质地坚硬,清脆金石之声。

“师父近来可好?”孟知彰指指带来的东西,“这几包素金球,请师父尝尝。”

说话间,云无择手中动作一气呵成,他先从一个竹制小盒中取出一块圆形小茶饼,木槌轻敲,碎茶置于茶碾内,细细研碎。到底是习武之人,举重若轻间,茶粉碾得极轻极薄,清滑细腻,如霞似雾。

茶粉着一小罗慢慢筛出,又辅以茶帚扫入一个白瓷茶盒内:“这一小盒,孟兄带去如何?”

孟知彰摇摇头:“品茶,茶、器、水、炭等皆有讲究,家中器具不全。下次要喝茶,不如直接来云兄这里讨,倒还方便些。”

“好,孟兄常来。琥珀兄,也一同来。”

云无择每提一次琥珀,都忍不住要笑看一眼孟知彰。

茶盏内挑入两茶匙茶粉,先用少许温水打湿,茶筅细磨至细腻膏状后,持瓶冲入半盏热水,悬腕轻击茶筅。碧绿茶汤在细竹间激荡,渐渐生出绵密白膏,叠霜累沫,越溢越多。

“泡茶的水,是刘叔去岁冬天在门前竹叶上收集的,还有一坛,就埋在院外的梅树下。前些时,阿爹开了这一坛。”

云无择手法自然娴熟,几个呼吸间,一盏茶递至庄聿白面前,不见茶汤,唯见皤然如积雪的一盏茶膏。

庄聿白道谢接过,品了一口,茶香浓郁,如清泉流淌,润而不涩,茶膏则像新打发的奶油,口感细腻柔滑。庄聿白不觉又喝了两口,当然更勾扯他心神的是头顶这架葡萄。

“云兄家能有这样一架葡萄树,着实令人心生羡慕。现在是夏季,葡萄已挂果,若想果实丰硕,现在可以适当修剪,控制藤蔓生长,减少不必要的养分流失,也更利于葡萄植株的养护。”

云无择认真听着庄聿白的这套葡萄养护理论,却将赞许的目光投向孟知彰。孟知彰若无其事只一味饮茶。

见庄聿白对修剪葡萄藤蔓异常上心,甚是有些势在必得时,云无择眉目间显出难色。

“恐怕要辜负琥珀兄的美意了。倒不是不信琥珀兄的技艺。而是此树乃父亲当年留与阿爹的,莫说修剪藤蔓,即使一片叶子落了地,阿爹都会亲自捡起来收好。”

庄聿白着实眼馋这架葡萄,不过他此时被另外一件事搞糊涂了,带着歉意和冒昧,还是问出了口:

“阿爹和父亲,不应该是一个人么?听闻云兄陪云先生在此为父亲守墓。一个人怎么会既有阿爹,又有父亲?”

第37章 粽子

庄聿白属实不明白为何一个人可以既有阿爹, 又有父亲。

但他话一出口,葡萄架下的气氛似乎出现某种微妙转变。

连蜷在云无择脚下的应龙,也察觉出主人情绪变化。它从地上抬起头, 疑惑地看看这尴尬局面的制造者庄聿白, 眼珠转了下,又默默将头趴回爪爪上,对着主人摇了摇尾巴。

云无择一口茶滞住。他有些不明白庄聿白为何会有这样的困惑。为何既有阿爹,又有父亲?就像为什么太阳东升日落、为何月有阴晴圆缺。这是自然而然之事,自古以来皆是如此。哪里有什么为什么。

庄聿白满眼真诚, 看来是真心想知道个缘由。刚还挂在孟知彰身上的哥儿, 此时竟会有此一问。云无择不无玩味地放下茶盏, 将目光投向孟知彰。

“云先生是云兄的阿爹, 是生养云兄之人。”孟知彰指腹摩挲着茶盏, 一本正经同庄聿白解释,“云兄之父已仙逝近二十年。”

孟知彰没说下去,庄聿白已听懂言外之意, 这是云先生与云兄永远无法弥补的人生憾事。

但庄聿白立即明白自己言语有失。他忙起身向云无择行了一礼:“抱歉,云兄。我并非有心。”

“琥珀兄, 无妨。”云无择新制了盏茶给庄聿白。无心者,无罪。

云无择, 原名骆无择。其父骆瞻,陇西武将世家骆家之后, 庆鸿9年二甲第八名进士出身。死于庆鸿9年。

云无择, 庆鸿10年生人。作为遗腹子,他并未见过父亲。父亲的印象,也只限院外日日祭拜整理的那座坟冢,和院中这架从牙牙学语到少年初长成, 始终陪伴自己的葡萄树。

当然云无择这段潮湿又悲伤的身世,庄聿白是很后来才知道的。后来他还知道了更多,包括骆瞻与云先生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过往,包括骆瞻在人生最志得意满时却身死异乡、令人扼腕的短暂一生,包括未亡人云先生独自将云无择抚养长大,却从不许他离开自己视线太久

此时庄聿白的逻辑链条中,云先生与云无择的父亲还是高山流水的好兄弟。好到可以隐居山中为之守墓,一守二十年,并让自己亲生的孩子称其为父亲。

从山中回来后,庄聿白着了魔似地想要帮云家修剪葡萄树,这样就可以得到些葡萄藤回来扦插。有了葡萄苗,便有一片葡萄树……一个葡萄世界的构想,在他脑海中慢慢成型。

虽看不出是什么品种,但近20年的老树,生命力和挂果率仍如此高,若扦插回来好好培育一番,几年时间拥有一座葡萄园不在话下。

梦想是好的,不过云无择也提到,哪怕落片叶子,云先生都会当宝贝一样捡起来。若是给这棵葡萄树修枝剪条,云先生定会心疼。

“孟兄。”庄聿白笑嘻嘻凑到孟知彰身边,递了一只红豆粽过去。

孟知彰猜到来意,并没接,声音淡淡:“何事?”

庄聿白露着两颗小虎牙,眼珠骨碌碌转着,欲言又止,将粽子往孟知彰手上又递了递。

孟知彰看着这只粽子,微微扬下眉。庄聿白会意,忙将粽子收回来,扯去缠绳,剥开叶片,三两下,棕绿色粽叶上托着一枚晶莹亮润的角粽,米香豆香混着粽叶的清香。

孟知彰视线一直落在庄聿白身上,眼尾的那抹泪痣,似乎较刚来时红了些。他伸手接过粽子,玉白色粽肉内隐着一抹红豆的红,他轻轻咬下一口:

“你想见云先生?”

“对!关于葡萄藤,我想和云先生谈谈。”庄聿白眼神诚恳而认真,想起那个即将成为现实的葡萄王国,心中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不过眼下连个葡萄叶子还没摸着,冷静。冷静。

“需要我做什么?”孟知彰对上庄聿白的视线。

心思一下被猜透,庄聿白倒有几分不好意思。不过孟知彰这健硕的胳膊放在这,天然打蛋器,不好好利用下岂不亏?

云无择那盏茶的做法提醒了庄聿白,他要带一道温柔的菜去和云先生谈——雪绵豆沙。

庄聿白看来,不管云先生与骆先生是何种关系,能毕生为其隐世守墓,连所送之树的叶片都视若珍宝,骆先生离开后,云先生这二十年来的酸楚有几分,哀伤有几分,午夜梦回时那份潮湿心境下欲哭无泪的伤痛又有几分,恐怕只有云先生自己知道。

庄聿白相信,云先生守着的不只是一个亡人,更是曾经的曾经,两人伯牙子期、相濡以沫的过往。

若庄聿白能以其他方式更好地帮云先生守护住曾经的这份感情,或许他自己葡萄园的梦想也能成真。

此时家中没有茶筅,一双竹筷,一只瓷盆,五枚鸡蛋,手指搓蒜捏出蛋黄后,庄聿白请孟知彰开始手动打发蛋清。

孟知彰坐在石榴树旁,悬肘挥臂。庄聿白去牛婶家借来半碗豆沙馅的空档,半盆蛋清已完美打发,细腻润白,筷插不倒。

庄聿白有些后悔没有早点开发利用孟知彰的这个打蛋功能。

打发后的蛋清加入淀粉,慢慢搅拌顺滑。起锅热油,豆沙搓成小团,裹上厚厚蛋清湖,入锅缓缓烹炸。“云团”浮于“海面”,周身染上金黄色即出锅装盘。

“孟兄,尝尝如何?”庄聿白先为孟知彰夹了一只。

“外壳如云似雪,绵软蓬松;内里馅实沙密,细腻甜润。云先生应该会喜欢。”

“云先生喜欢,那你呢?”庄聿白也拈了一块,视线避开孟知彰,追问,“你,喜欢么?”

*

庄聿白和孟知彰在院中石榴树旁分食雪绵豆沙时,货郎张已踩着斜阳走在回家的路上。

端午节是年中最重要的节日,街巷人越多,生意自然就越好。像货郎张这般走街窜巷赚辛苦钱的,更没有休息的资格。

明日便是端午。货郎张今日比往常散摊早了些,日头还高,他已经大步走在回家的路上,喜气洋洋,边走边不时地往那货担上瞅一眼。

上面放着一兜新买的过节之物。

近来生意好,除了日常开销外,家中竟然也能存下些银钱。虽不多,有结余,日子才能过得更有盼头。趁着过节,货郎张买了些平时舍不得买的东西,让阿爹阿娘还有粟哥儿高兴高兴。

货郎张到家时,他家夫郎粟哥儿正在烧制艾草灰。满院狼烟四起,拖着沉重身子的一个人,就在那烟火中弯腰“咳咳咳,咳咳咳”。

货郎张吓得魂掉了一半,忙扔下担子,冲进烟雾中将人扶出来,又搬了个凳子让粟哥儿先在风凉处坐下。

“早起不是说了么,这艾草不急,等我回来再烧。你怎么……”货郎张拿了湿帕子帮人擦着被烟气熏得灰一块黑一块的脸颊,满眼心疼。

粟哥儿将巾帕接过来,腼腆笑了笑:“我想着你在外面走这一天也是辛苦,便擅自做主烧来试试,谁知弄得满院是烟。”

货郎张忙去倒了碗水让粟哥儿压一压口中烟气:“你没烧过,弄不惯的。暂且歇歇,这里交给我。”

艾草是用来煮粽子的,艾草碱水粽是货郎张家每年端午必做食物。往年采摘芦苇叶,包上杂米,每人吃上一只,这个节就算过了。

今年不一样了,自从有了这金玉满堂的营生,货郎张顿觉生活有了底气,今年的粽子自然也扎实有底气。货郎张买了黏米,更包了些梅干、杏脯。

粟哥儿最近爱吃酸,做些水果馅粽子,哄他开心。

货郎张将买来的那一兜东西拿给粟哥儿,自己则去料理那堆正在冒烟的艾草灰。他用树枝向下挑起草堆,空气疏通后草叶尽燃,烟气自然也就散了。

粟哥儿坐在那里看货郎张忙着。公婆去了田中,为眼前的夏收做准备。烧艾灰这些事情原本也不用粟哥儿动手,是他自己过意不去,总想着多为这个家多做些什么。

家中活计多,公婆年纪也大了,力所能及的事情,他自己多做一件,张郎就能少做一件。张郎右腿有伤,从前服兵役时留下的,平时不显,到了阴天下雨这腿疼的毛病就会出来闹人。可他这货郎生意又必须脚走步量。疼,只能忍者。

每日在外风吹日晒,对所有人笑脸相迎赚取一家人的用度。这份辛苦货郎张不说,粟哥儿都看在眼里,也放在心上。

货郎张原名张斗。张家原就穷困,温饱都难以维续。前几年张斗又去服了兵役,家中日子更艰难起来。

福祸相依,好在他战场负伤换回来一点抚恤金,一家人这才置办了三亩地。全家口粮算看似有着落,不过勉强度日。若哪一年是小年,收成不好,饭桌上顿顿野菜的日子也是常有的事。货郎张一晃二十好几,别说娶亲,连媒婆路过他家门前都得绕着走。

有一年西边闹兵荒,不少人往这边逃。一天清晨张老汉像往常一样打开院门,谁知门外竟躺着一个哥儿,奄奄一息,只剩半口气。

倒不是什么大问题,饿的。老两口将人扶到家中,喂了半碗米糊糊,人算是救了回来。

那哥儿缓过些精神,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扑簌簌落,求二老能收留他。他会做许多事,裁衣制屡,酿酒绣花他都可以,哪怕洗衣做饭,给他口吃的就行。只求收留他,就当养一只会说话的猫儿狗儿在家中了。

这可让张家犯了难。家中日子本不宽裕,哪还能再多张口?

穷苦人更懂穷苦人的难。可……可见其生,哪忍见其死。

张母扯起衣袖偷偷拭眼角,张老汉叹息一声比一声重,心中也不是滋味。老两口不约而同看向儿子张斗——

作者有话说:宋代只有甜粽,且喜欢往粽子里加枣子、栗子、杨梅或果脯等材料。感觉很好吃~

“菰叶裹黏米”“或夹之以枣、或以糖,近年又加松、栗、胡桃、姜、麝香之类。近代多烧艾灰淋汁煮之,其色如金。”——北宋·吕原明《岁时杂记》

不独盘中见卢橘,时于粽里得杨梅。——宋·苏轼《皇太后阁六首》之五

第38章 茶坊

货郎张看看二老, 又看看眼前只剩半口气的哥儿。骨瘦身轻,整个人过于单薄,若离了他们家, 想必撑不过三天。

货郎张点了头。人留下。

老两口跟着松了口气。日子再难, 不就是口饭的事,每人筷子下面省一省,也就有了。再不济,他们多去山上挖些野菜。

粟哥儿是个知恩图报的,身子还没好利索就要下床干活。张母劝住了他。既然留下了, 就是一家人, 只管放宽心养身子。

张家虽穷, 但他们碗中有一口吃的, 绝不会让粟哥儿的碗空着。老两口真心待自己, 粟哥儿也早将这里当成自己家。

粟哥儿手脚勤快,田间地头的活儿虽差些,但院里院外、灶前厨下都收拾得十分妥帖。

村中有心人也发现张家收养了哥儿。模样标致, 也勤快利落,手上还有别人不会的技艺。素日从未有过往来的人也开始有事无事登门来闲话几句。

老两口看得明白, 这是有人看中了粟哥儿,想帮忙说亲。若能帮着物色个好人家, 也算这孩子造化。所以张家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默认的。

粟哥儿心中也明白。但他不等老两口张罗, 自己先开了口。

他要嫁入张家, 和张家成为真正的一家人。

老两口一听,惊了。若说他们没动过这个念头,也是不可能。只是觉得自家太过穷苦,起心动念的那一刻, 自己就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按了下去。

以粟哥儿的容貌品性,附近十里八乡想找个条件好的人家不成问题,没的埋没在他们家。二人合计,若粟哥儿愿意,等他身子养好了,或者全家一起攒些路费送他回去,或者在当地寻个舒心人家,他们都依着粟哥儿。

粟哥儿原本无处可去,是张家收留了他,这岂非上天安排的缘分?他看上张家良善和睦,心中有了盘算。当然,主要是货郎张的本分厚道,让这个孤苦无依之人寻到久违的安稳、踏实。

粟哥儿月份大了,身子重,不方便弯腰。货郎张就凑在粟哥儿身边,将买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给他看。

包粽子的黏米买了3斤,梅干、杏脯是在相熟的铺子买的,多给了些,另外又买了8斤米,近日家中可以少吃几顿杂粮粥。

粟哥儿抬手给货郎张擦了下额头,方才烧艾草蹭上了灰。

货郎张嘿嘿傻笑两声,忽想到什么,让粟哥儿等等,忙擦了擦手折回货担,从中取出一个小包裹。

“等你空了,给自己做身衣裳。你手巧,给我缝补的衣衫,都非常合身。”货郎张挠挠头,不敢看粟哥儿的眼睛,“我看着好看,价格也不贵,就留下了。”

粟哥儿打开,是一块石青色细葛布料,果然有些生气:“怎么又乱花钱!”

“过节,平时绝不乱花的。”货郎张作着保证,又将一只红红的虎头帽放在粟哥儿手上,“等孩子出生,天也凉了,到时戴上,暖和又好看。”

“不是还有几个月呢,何必急在这一时就买了。”粟哥儿嘴上说不要,早将那虎头帽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寻常市面做工,不过一双虎耳朵捏在手里,软糯糯,毛茸茸。可爱。

自从货郎张接了“金玉满堂”这档生意,家中笑声越发多起来。现在每日能多赚个三十多文,日子明显宽松不少。温饱渐渐有了保证,还时不时能买几只鸡蛋补下身子。一切都在越来越好。

增丁添口原是喜事,等娃儿出生了,穿衣吃饭都是钱,可如何是好。一开始张家着实犯愁。谁知时来运转,竟将“金玉满堂”的生意送到他们门前。可见上天垂怜本分人。

跟着这孟书郎和小郎君好好做这“金玉满堂”的生意,小郎君说的什么饥饿营销,虽然这个词听着奇怪,但道理是对的。反正今后小郎君让咱怎么做,咱就怎么做。

粟哥儿将虎头帽仔细收起来:“短短小半个月,家中已经多攒下一二百文钱了。等孩子出生后,我再接些裁剪缝补的活计,想来日子定会越来越好的。”

趁着天没黑,一家人合力将粽子包好。

“咕嘟咕嘟”二三十枚角粽在艾草汁水中慢慢煮着,四溢米香中萦绕出果脯的甜香。

粽子先敬神佛,再好好选出一串明早送与孟知彰和庄聿白尝尝鲜。

“这都是菩萨保佑。让我们遇到孟书郎和小郎君这两位贵人,不然哪有眼下这样舒心日子。单说这粽子,往年哪能凑齐这些粮米来包。”张母双手合十,朝上敬拜,口中念佛不止,“求菩萨保佑孟书郎和小郎君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粽叶经艾灰一煮,其色如金,阳光一打,精巧又好看。

第二日一早,货郎张来取当日份金玉满堂时,将一串9枚角粽送与孟知彰和庄聿白。

“自家包的艾粽,请两位尝尝。”货郎张笑着念道,“祝小郎君顺心甜蜜,祝孟书郎金榜高‘粽’!”

临出门时,粟哥儿教他的话,他仔细记住了。粟哥儿见识得多,懂得也多,粟哥儿怎么说,他都照做。果然小郎君一听,很开心。

庄聿白早将准备的节礼放在那里,两份金玉满堂,一盒各色小果子,还有一小罐虾油。货郎张一见连忙推辞,“孟书郎和小郎君已经帮了我们很多,怎好再收这些东西,万万使不得。我家夫郎会埋怨我的。”

“不收,就是拿我们当外人了。一点心意而已。” 庄聿白笑着将东西塞到货担上,又问,“张兄也有夫郎?关系还这样好?”

过节收礼物,竟然还担心自家表弟埋怨自己。

货郎张一时愣住,他家那位怀有身孕这事早就告诉过孟书郎和小郎君的。前几日小郎君不是还让我给我家夫郎带好么,怎么现在倒问起我有无夫郎之事?

货郎张正不知这话该怎么接时,却听孟书郎下了催客令。

“时间不早了。张兄,不远送。”

*

果真如庄聿白预料,端午还没过完,金玉满堂的订单已纷至沓来。

有来孟家村走亲访友的四周乡邻,数量尚可控,最多三五份。学中同窗介绍来的订单,数量相对多起来,但辛苦些也能勉强供应。难的是城中来的大单,两天竟接了三个大单,体量虽不及吴家寿宴,加起来也有个七八两银子。

此外还接到一个特殊订单。三省书院的南先生亲笔书信一封,要订制金玉满堂10份,还特意交代一笔,若可以,玉片多多益善。月中来取书时柳叔会一同带回。

好在现在正值夏季,牛家的炭火订单只需维持日常产量。牛大有有时间隔三差五就来帮忙。

这日两人在城中刚完成一个大单,正驾炭车在城内闲逛,边逛边买些家中所需之物。庄聿白想到什么,若有所思问牛大有:“大有哥,这城中可有什么茶楼聚集的街道?”

“有。”牛大有应了声有,虽不知庄聿白为何要找茶坊,还是直接将车掉头往东驶去。

城东几条街富人较多,茶肆酒楼林立。牛大有此前也给这条街上的几个馆肆送过炭,不过也仅限烧火取暖的后厨粗炭。

茶楼烹茶的炭都是特制细碳,牛家的平日送的炭火虽好,直接烹茶却使不得。

两人沿街走着,行人交织中,各色茶坊的幌子挑了满天满眼。不多远,却见前方一个不算起眼的小茶坊前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不少人,争先恐后不知在抢些什么。

庄聿白拉住一位正急切切往前挤之人,问道:“小郎君,请问这是去买什么?”

那人道:“小郎君还不知道么?缘来茶坊在府城斗茶大会上的获胜之茶,新到了一批货。数量有限,先到先得。不说了,上次我就没抢到。”

庄聿白又打听一番才知其中原由。

此地斗茶之风盛行,尤其文人雅士云集的府城,每到春秋学子前来赴考之时,都会举行盛大的斗茶会。获胜茶馆向来受人追捧。这缘来茶坊今春就这府城斗茶大会上斩获第十名。

斗茶大会上能挤进前十位的茶馆,一来自身实力原就很强,二者文人学子皆会慕名前去品茶,有了读书人的加持,哪怕不在斗茶会期间,日常也高朋满座。

不过这缘来茶坊情况比较特殊。多年来斗茶前十名皆是府城茶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县城小馆能挤进前十,这还是头一家。

据说是茶好。都传茶坊掌柜今年早春日日去寺里拜佛,诚心打动了佛祖。佛祖便送了他一味难得的好茶,这才在斗茶大会上获胜。

这种神佛之事,庄聿白自是不信。茶坊内正有茶博士在重现当时斗茶时的那道茶。庄聿白不觉下了车,走到近前观看起来。

茶博士是个清秀小生,碎茶、碾茶、箩茶、击茶、点茶……一套动作下来,气定神闲,动作娴熟,观赏性极佳,惹得众人纷纷喝彩。

庄聿白此前看过云无择制茶,再看这茶博士手法,娴熟归娴熟,却总有种“穿大人衣服、学做大人模样”的感觉。

现场掌声不断,更有不少人学那府城习俗,纷纷向茶博士近旁的大托盘内投掷香囊、花朵等。

此时,阵阵叫好声中,却传来一道不合群的声音:

“缘来茶坊不过如此!若秋季斗茶大会还是这般水平,莫说前十,前一百名中也寻不到贵坊的名字!”

全场哑然,登时将目光投向场内站着的这个琥珀发色小哥儿身上。

牛大有停好炭车,也忙跟进茶馆,却见庄聿白正被茶馆老板并茶博士等人簇拥着请去楼上雅间。

第39章 茶炭

茶坊内, 庄聿白仔细看着茶博士的制茶表演,视线不时偏一偏,落在一旁煮水的炭炉上。

炉上坐着一只长嘴大铜瓶, 瓶内“咕嘟咕嘟”的水沸声, 有节奏地在茶坊内铺陈开。瓶下的橙红色炉炭,明亮柔和,如一抹深秋的柿子在燃烧。能看出炉炭是细细挑选过的,只是炭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

茶博士一门心思扑在自己的茶台上,一顿击茶点茶之后, 将新制的茶汤分入小盏, 一一将茶分入小盏请在场宾客试饮。

“好茶!气质如兰!斗茶大会第十名的茶, 果然名不虚传!”

“我听说这是佛祖亲赐的茶, 岂能不好!我今日有口福了。”

“是茶博士技术好, 茶膏绵密,茶汤清爽。人,也清爽!”

茶坊里外挤满凑热闹的人, 议论声在铜炉水沸声烘托下,就没停过。众人边品茶边交流, 喝到惊艳处,便开始翻找自己身上物件。不一时, 茶博士近旁的大托盘里掷满各色香囊和应时花朵,偶然还能看到一两块玉佩。

庄聿白也试了试, 只一口, 嘴角便染上笑意。眉眼也弯了。稳妥起见,他又喝了一口。

众人叫好中,庄聿白喊出那句“缘来茶坊不过如此”的扫兴之话。不合时宜,更惹众怒。一块巨石砸进静潭, 四林先是皆惊,旋即掀起轩然巨浪。

茶坊常客和这茶博士的忠实粉丝一听,火冒三丈,顿时将庄聿白团团围住,开启死忠粉的“控评”模式。

“不过如此?!这位小哥儿好大的口气!你知道斗茶大会是何等盛会?你可知夺得第十名是何等荣耀!竟敢说‘不过如此’,真是无知小儿口出狂言!”

“少跟他废话。喂!说你呢,你属螃蟹的么!敢在这里横行霸道是要吃些苦头的!”有火气大之人,已迫不及待挽袖摩拳。

“瞧他这穷酸相,估计平时也喝不到什么好茶。他这般哗众取宠,不过是想骗几两茶罢了。”

场内正乱成一团。有人高喊“掌柜的来了!”

人群自觉分出一条路。一中等身量的瘦削男子,锁着眉头在众人注视下走来,身后跟着几个五大三粗的小厮。面上十分不悦。

那掌柜的原在招待几位老主顾,正说到秋季再去府城斩获更佳名次之类的话。小厮却没眼力见,这个档口来报有人闹事,来人口出狂言,说秋季斗茶大会上根本不会有缘来茶坊的名号。那掌柜一听登时拉下脸来,猜测是附近茶坊来闹事。

自从今春府城斗茶大会以来,茶坊中生意教此前好了十倍不止,同行嫉恨也在情理之中。

以免事情闹大,掌柜赶紧带人下楼,走近却见乌泱泱的人群围住一个瘦小的哥儿。他上下打量一番,见此人虽通身粗衣布衫,气质却卓然清绝。不是熟客,更不像对家。

掌柜眼神微敛,上前朝庄聿白一抱拳,语气不冷不淡:“在下周青,是这茶坊的掌柜。我瞧这位小兄弟眼生,不知当众称我缘来茶坊不过尔尔,不知是有意来砸场子,还是好心来赐教?”

众人见掌柜出来,且发了话,声讨闹事之人的气势便更足了。

庄聿白看了看茶坊内局势,这是别人地盘,对方人多势众、来势汹汹,还有一众帮腔之人,自己若不能一招击中,今日恐难脱身。

他此时竟突然想起孟知彰的好来,还有一点点后悔没把人带在身边。孟知彰不仅能说还能打,哪怕不动手,站在一旁给自己撑撑场面也可以。

“周掌柜好。赐教不敢。”庄聿白笑着一拱手,走近半步,对着满脸不悦的掌柜只轻声说了一句什么,便不再吭声。

不是赐教,那就是砸场子了!

周青满脸震惊,不可置信地看着庄聿白,又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将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小哥儿扫视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身后众小厮见掌柜脸色有变,立即围上来,准备将这不懂事的小哥儿用武力“请”出去。正提衣挽袖,却见掌柜对小哥儿郑重一抱拳,满脸堆笑:“小郎君,若肯赏脸,请雅室一叙。”

周青亲自引路,将庄聿白往楼上请去。留下满茶坊之人一个个面面相觑。难道掌柜想用怀柔之策稳住对方,再做打算?

一时进得一个清雅茶室,分宾主落座后,周青请茶博士单独制作了一盏茶,自己亲自捧与庄聿白,笑道:“敢问小郎君尊姓大名?”

“琥珀。”庄聿白没客气,接过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不过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将茶盏置在桌上,只微笑看着对方。

周青心中暗吸一口凉气。这茶是茶坊最顶尖茶饼所做,茶博士的技艺也不错,但来人的表现,尤其方才在楼下说的那句话,让此时的他心中一下子没了底。

今春多亏了元觉寺的春茶,自家茶坊才有底气去斗茶大会上试一试。谁知竟一发中地,拿了第十名回来。这是满暨县都没有的荣誉,别说暨县,满东盛府都可以算是小有一些名气了。

一个不入流的县城小茶坊能在东盛府崭露头角,有称赞之言,自然也有各类贬损之语。为了堵住悠悠之口,周青正多方设法提升自家制茶手艺,希望在秋季时再次拿得名次。

周青看着眼前气定神闲的小哥儿。他打量对方,知道对方也在揣度自己。他正了正坐姿,故作不在乎地道:“方才在楼下,小郎君说这是元觉寺新制的兰因茶,却用世俗井水烹制,岂非暴殄天物?”

庄聿白不动声色点点头:“正是。”

周青笑笑,低头慢慢抿了口盏中茶汤,片刻后方道:“能喝出所用之水为井水,小郎君确实是懂茶之人。不过周某想说的是这并非元觉寺的兰因茶。小郎君到底年轻,认错了茶在所难免。不过来了都是客。我周青愿意交小郎君这个朋友。”

庄聿白不置可否,他端起茶盏也喝了一口,嘴角噙笑,并没有接掌柜的话,而是故作不经意地说:“听闻周掌柜常去元觉寺上香?”

周青不知对方为何会有此一问,眉宇带着谨慎:“陪拙荆去庙里还愿。”

“元觉寺茶园旁的那一大片兰花,周掌柜想必见过的吧。”庄聿白眉眼湾笑,看似温和谦逊,外人若想看透他的心思却并不容易。

“听说是寺中住持闲暇时亲自在打理。众人皆有心想去观赏,又恐扰了住持清修,皆在上香途中远远瞻望一二。”周青确实没猜透眼前这位小哥儿的意图,“小郎君也喜欢元觉寺的兰花?”

“非也。”一抹笑弯上庄聿白眼角,“贵茶坊这道制胜茶,最与众不同的一点是什么?”

周青抬起视线看着庄聿白,又低头看了眼盏中茶,脱口而出:“气质如兰……”

“对!气质如兰。”庄聿白笑了,“正因为元觉寺住持爱兰,也只有元觉寺茶园中的茶,才会有此独特的兰花香。”

周青恍然明白过来,他忙敛衣起身,对着庄聿白深深行了一礼,郑重道:“求小郎君,教我。”

“周掌柜言重了。”庄聿白拱手行了一礼。

他知道心中正盘算的生意,这是成了一半。

“一道茶,好与坏,在茶,在水,在器,也在炭火,最后才是这功夫。”庄聿白现学现卖,将在云无择家的那次品茶之所见所闻,尽数用在此处。“一等茶,用二等水,所烹之茶的上限就是二等。一等兰因茶,却用市井河渠之水,不是暴殄天物又是什么?与明珠暗投又有何异?”

周青忍不住频频点头:“上次斗茶时,位列第九第八的两家茶肆,我也去品尝过。茶本身远不及这兰因茶,但烹煮出来的汤色及茶膏却明显高出几分,当时我也怀疑是水的问题。”

庄聿白清楚记得上次云无择烹茶用的是竹叶积雪之水,若让一家茶坊全部效仿,也不现实。庄聿白给出一个折中建议:“元觉寺附近有条枕霞溪,溪水清冽,周掌柜下次去上香可以带回些试试。”

道理很简单,原汤化原食。周青醍醐灌顶,早起在菩萨面前烧的那炷香灵验了,眼前小哥儿不就是菩萨派来帮自己的仙使么。

周青感激之情无以言表,起身上前就要去握庄聿白的手,忽一眼瞥见庄聿白眼微那枚红色泪痣,忙又将手收回去。太唐突了。

“感谢小郎君提点!除了这水,是否还有其他?刚提到了炭火。”

周青讲到了重点,也说到他自己的心结。

一般的取暖炭火无法用来烹茶,一来烟大,二来加热不均,会使茶的味道大打折扣,所以烹茶多用专门的茶炭。周青自家选用的茶炭在暨县算上乘,原以为这就可以了,谁知一山更比一山高。

斗茶会上,各家所用之炭五花八门、争奇斗艳,看得周青眼花缭乱。他也派人四处去打探各家所用炭火,谁知稍有名气的茶坊用的都是按需定制的茶炭,外界根本买不到,更无从得知如何制作。

周青是个爽快人,话已经聊到这个份上,他便将自己眼下的顾虑倾囊相告。

庄聿白坦言:“今日能路过贵茶坊,你我缘分当真不浅。我朋友家中世代制炭,周掌柜说的那种茶炭,他家炭窑中就在烧制。”

“果真?”

菩萨今日显灵了。周青当即双手合十,高举过顶,向上好好磕了个头。

此时楼下的牛大有见庄聿白迟迟不出来,以为出了事,正闹吵吵要上楼来救人,却听楼上一叠声请他。

庄聿白清了清嗓子:“周掌柜,这位就是我说的那位朋友,牛氏炭业第三代传人,牛大有。”

周青如见救星,忙上前向牛大有施礼,左一声“牛掌柜” 右一声“牛掌柜”称呼得十分亲热:“不知贵窑中所烧茶炭是何形制,银钱几何?是否有样品可供一试?”

牛大有一脸懵,他无助地看向庄聿白,刚要问什么是茶炭,衣角早被庄聿白扯住。

庄聿白笑答:“七日后,我们将炭带来。看过炭,再议银钱。”

第40章 制炭

庄聿白带着牛大有离了茶坊, 已经看不到茶幌下遥遥招手作别的周青时,牛大有这才深舒一口气。

“琥珀,方才你说七日后带茶炭去那茶坊……可咱窑上根本不烧茶炭。”

虽不知前因后果, 但牛大有还是看明白了庄聿白在茶坊同那周掌柜谈茶炭生意。他提着一口气, 努力配合庄聿白。可庄聿白拍着胸脯称七日后送上样炭时,牛大有差点一口气呛到自己。

“此前不烧茶炭,接下来,咱就烧了。”庄聿白眼神明亮,自信地拍拍牛大有的肩膀。

“可是……可是家中没人会烧茶炭。”牛大有急得额头冒汗, 他大手一抬胡乱擦了把。琥珀答应别人的事, 就是自己的事。牛大有挠着头, 七日内带样炭来议价, 可七日去哪变出这茶炭来。

庄聿白调皮又自信地冲牛大有眨下眼睛:“放心, 我会。”

“你会?”牛大有知道庄聿白不会说大话,可连他父亲这种和炭窑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把式,都不敢轻易尝试烧茶炭。琥珀一个从来没进过炭窑之人, 恐怕连自己这点制炭的技能都能有,何谈会烧茶炭。

“没关系的, 我城中认识一些烧炭的,实在不行……”牛大有憋了半天, 终于想到一个他认为可行的解决方案,“实在不行, 我去买一篓回来, 先把眼前这个坎迈过去。”

庄聿白笑笑,不置可否,也没急着辩白,只催牛大有加快赶车:“天不早了, 得加快速度了。难得进一次城,咱这次要采买的东西还有许多。”

二人到家时天已擦黑。

牛老汉担心二人在路上遇到什么事,一趟趟来孟知彰家看视,后来索性留下等消息。除了腊肉、时蔬等日常所需物品外,牛老汉看着孟知彰和牛大有将炭车上的石碾、石臼、罗筛等物一件件往下搬,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孩子手头也不宽裕,买这些东西做什么。

“知彰,你这是要开磨坊,还是准备炮制药材?”

牛大有帮着将一篮鸡蛋放到厨房:“爹,琥珀打算做茶炭。方才在城中已经找到买家,是一家生意红火的茶坊。”

“不是我做茶炭。是我们一起,做茶炭。”庄聿白纠正下主语,天色着实已晚,并未多做解释,取了一包霜糖给牛老汉,笑着说,“牛叔,这是给牛婶的。明天开始,我有些制炭方面的事情要好好请教您,希望牛叔莫嫌烦。”

庄聿白并没做过什么茶炭,但他研究过古代香炭。不管熏香还是品茶,都是追求精巧生活。令各类茶肆趋之若鹜的斗茶大会,对茶、器、水、炭等的要求自然更是精中求精、巧中寻巧,无所不求其极。所以把握住精巧二字,这茶炭也就成功了一半。

庄聿白动了研制茶炭的心思,还是缘起上次帮牛家带去山中、给云无择烹茶煮水的那一篓柳条炭。

香碳的制作皆需挑选质地坚硬的硬木炭,耐烧、无味无烟、防爆裂,敲击时有金石铿锵之声,甚是悦耳。香碳如此,茶炭亦然。

柳条炭就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柳条炭放入石碾,进行初步破碎。碾压成碎块后再用石臼捣磨成粉。柳条炭质地坚硬,这两步需要花费很多力气。好在庄聿白有帮工。

之后碳粉过筛,细罗筛出细薄如烟雾的碳粉备用。

接下来起锅煮水,糯米大火烹煮至黏糊状。再将糯米糊倒入碳粉中,趁热揉捏成团,并反复敲击捶打。炭团起韧劲后压成一厘米厚的炭饼,用模具印花成型。

庄聿白选了一款兰花模具,与那缘来茶坊去参赛的兰因茶相呼应。

脱模后的炭饼,一枚枚摆在薄纱上,缓缓阴干。洁净容器进行窖藏,烹茶时取出铺于炉内。

兰花炭烹兰因茶,枕霞水飨痴茶人。庄聿白似乎看到这款兰花炭在秋季斗茶大会上大放异彩的光景。

金玉满堂近日的生意异常红火,家中原本已经非常忙碌,庄羽白又开始了紧锣密鼓的茶炭研制。孟知彰担心庄聿白身子撑不住,大部分时间便不去学中。

庄聿白身子骨原本单薄,再加上那场骇人听闻的“祭河”……孟知彰每每想到这样阳光之人当初是如何从那人间地狱爬出生天时,眼神中便不觉浮出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阴鸷和狠厉。

幸好没落下什么病根,但若自己不知保养,长此以往劳心劳力,恐非长久之计。孟知彰决定亲自看着些。

孟知彰在学中告了长假,先生也只交代几句,让他当心身体,不要累着之类的。院试在即,倒不是先生对自己的学生不上心。一来他相信自己学生的实力绝对没问题,二则有南时这个老顽固时不时给孟知彰“开小灶”,他这个先生自然一百个放心。

孟知彰一边在家中读书,一边帮庄聿白料理家中事务,主要是把“用力气的事情”全部做掉。包括但不限于:洗衣做饭、洗面筋、炸制金玉满堂、碾压木炭、研磨碳粉……以及将在桌案前的睡着的庄聿白抱回床上。

茶炭的制作并非一蹴而就。第一次做,中间出现反复很正常,庄聿白控制不同变量来摸索最佳配比和制作流程。

每次试验之后,他都会伏案半晌,写写画画,每日还会写研制心得,将研制过程中遇到的小问题或者小惊喜,通通记下来。

这不,写了大半日,此刻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孟知彰在一旁椅子上温书,火苗簌簌晃动几下,他下意识去看桌案上的灯,这才发现半日没动静的小小发明家竟然进入梦想。

灯光打在庄聿白白皙如瓷的脸庞,倔强的鼻梁越发高挺。别看个头不高,脾气倒是硬得很。自己认定的事情,十头牛大有家的驴子也拉不回来。

孟知彰眼神柔和,微微摇了摇头。庄聿白细长睫羽,随着晃动的灯光落下两簇茸茸阴影,倒像是扫在孟知彰脸上。孟知彰多看了一眼,喉结便不觉滚了滚。

月照中天,如水月辉透过窗棂悄悄爬进来。孟知彰原想叫醒对方去床上睡,伸出的手刚要拍上庄聿白的肩膀,他不知想到什么,忽地将滞在半空的手又收了回来。

孟知彰围着熟睡之人转了两圈,似乎在研究着什么,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良久,他轻轻俯下身,小心翼翼将人抱进怀中,脚步轻缓,慢慢将人抱回床边,像抱一个极轻极软的泡沫,唯恐自己呼吸重些,或者手上动作大些,便能见人吹破弄碎了。

孟知彰单膝跪在床侧,将人轻轻放在枕上。完好无损。庄聿白继续睡着,梦中像是在嚼什么好吃的,口中咕叽,双唇软软动了下。

孟知彰愣在那里,他站在近旁看了片刻,起身端了盆温水回来,手背试过水温,拧出一条不凉不热的帕子,开始帮熟睡之人清洁擦拭。

庄聿白脸颊不知何时蹭上一点墨,修长的手握着巾帕轻轻擦去,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动作极轻极柔,就像修复一幅极其珍贵的古画。

还好,人仍在沉沉睡着。孟知彰坐在床侧,将庄聿白的右手放在自己的手心。手指修长细软,指甲饱满莹润。只是握笔的指肚总是黑黢黢的。

写字就写字,不知为何每次都要和纸笔墨汁来较劲。

孟知彰嘴角不觉弯出些弧度,他仔细擦拭着手心中的手指,从指根到指腹,再到弧度弯得刚刚好的指甲。

每次睡前孟知彰都会配合地将庄聿白的手脚绑上,晨起之后,他再将绳帛解开。所以每天晚起赖床的庄聿白醒来时都会在床上摆“大”字。

今晚,孟知彰没有捆绑手脚。他吹熄了灯,像往常一般躺在外侧枕上。早就习以为常的就寝流程,今日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孟知彰自己也说不好,就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正想着,一条胳膊搭了过来。

黑暗中孟知彰清醒地睁开眼睛。等他意识到此刻正发生什么时,呼吸一下停滞,心跳也漏了两拍。不知缓了多久,孟知彰决定将那个搭在自己胸前的胳膊轻轻放回它主人身边。

几个呼吸不到,那条胳膊又伸了过来,这次不同上次。

这次这条温软的胳膊,直接搂住了孟知彰的脖子。

之后每一个夜晚,庄聿白每次在案前书写,孟知彰都会坐在近旁看书,不远不近,翻书的力度都仔细拿捏,唯恐吵到逐渐昏睡之人。只恐夜深花睡去。不,只等夜深花睡去。

*

五天后,庄聿白将一篓兰花炭带至牛叔面前。

牛老汉烧了一辈子的柴炭,从未想过炭还能做成这样形状。他拿了一块放在手中反复摩挲,越看越喜欢:“这茶炭真是不错,哪成想黑黢黢的炭棍竟能变成这俊巧模样!当真好!燃起来的炭火也会通透明亮。”

“牛叔不点着试一试,就知道炭火如何?”庄聿白也学牛老汉的模样用指甲轻轻弹了下这兰花炭,声清如玉。

“好炭只需听声。你这兰花炭,错不了!”牛大叔招呼妻子一起来看木炭,“这琥珀别看年纪小,是有些真本事的。”

牛婶向来嫌弃牛大叔像个闷葫芦,今日竟说出这么多夸赞人的话,真是难得。当然更难得的是知彰这位表弟。将来也不知是哪个有福气的人家娶了去。

牛婶看看自己儿子牛大有,用力摇了摇头,哪怕十层亲妈滤镜加持,自家儿子也配不上人家。

一抹亮光晃过来,牛婶视线偏了偏。

夕阳余晖从枣树叶丛中漏下,碎了一地。光影中,孟知彰和庄聿白正说着什么,一静一动,额头越抵越近。

牛婶叹了口气,这俩孩子真的就没可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