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大单
兴二在外面嚣张惯了, 很少遇到庄聿白这样嘴硬脖子硬的,脸面上过不去就想来教训教训对方。
哪知拦出来个罗汉金刚,沙包似的拳头捏得咔咔响。
那兴二今日来得急, 身边没带个跟班。他仰头打量了下孟知彰, 大山压顶的强烈紧迫感,逼得他那嚣张气焰一下哑了火。正不知如何收场时,忽听院外有人高喊他的名字。
“兴二爷您怎么在这儿,让我们好找!”
兴二以为自己来了帮手,正要挺直腰板, 却听对方喘着大气补充, “快去镇上看看吧, 您买的那几只羊……出了些问题!”
听语气不像好事, 兴二心下一沉。折了银钱倒是小事, 关键给老太太庆寿用的牲口,死了残了都不吉利……不过正好借此事赶紧逃离眼前这个煞星。晚了恐要吃亏。
兴二临走还想甩两句狠话,见孟知彰和庄聿白都不像什么好拿捏的, 只能恶狠狠剜了牛大有一眼:
“炭柴上心些,若有什么纰漏, 可别怪爷我不付钱!”
兴二到底还是带上了那包金球玉片。他回去交给管家时,顺便说了些小话:“不过是个乡野小作坊, 不知哪些没见过世面的人,把这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说给大娘子听。大娘子估计就是听听罢了, 老太太何等尊贵人, 她的寿宴岂能让这些下贱东西来打眼!”
管家耷拉眼皮瞥了下,他也觉得这金玉满堂不过是些街边小玩意儿,是那些穷酸人没见过好东西才吹捧得跟什么似的。管家接过荷叶包在手中掂了掂,正要送上去, 忽转身叫住兴二,厉声道:“让你采买的活羊,怎么拉回来死了一只!下次做事再这么顾前不顾后的,先扣你半个月月银。还在这站着做什么?等我给你泡茶?”
兴二鼓鼓一肚子气回到家,还没进门就听见他娘马婆子又在打骂小丫头,满屋子鬼哭狼嚎。
马婆子专给人做妆面为生,近日生意却几乎全断,不仅新客接不到一单,连老主顾们都开始躲着他。
按理说吴员外家庆寿这种大事正是缺人手的时候,自己儿子又在吴小公子跟前得脸,换作之前,自己怎么都能揽一宗事情做。现在整个吴家都躲着她。她不信邪,自己巴巴找过去,每次都是热脸碰冷屁股。
马婆子心中愤愤,又无处发泄,只能拿小丫头解气。
兴二先是在庄聿白那受了冷待,回来又被管家一顿抢白,也攒着一肚子气,进门一抬眼,却见小丫头哭天抹泪在那捡地上摔碎的茶碗。
小丫头身板瘦削,垂眉低目的模样一下让他想起躲在孟知彰身后的庄聿白。兴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发狠朝那小丫头肩膀上猛踹过去,口中骂道:
“妖妖俏俏装给谁看!没长眼的东西,没看见大爷我回来?还不快去给我倒杯茶来!整天只知道哭,哭哭哭,哭丧呢你!晦气东西!”
那小丫头原本瘦弱,哪经得住他这剜心一脚,直接重重摔在地上。手心硌在碎瓷片上,生生扎出条半寸长的口子,鲜血直淌。小丫头吓懵了,一时忘了疼,捂着手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屋内没了外人,兴二开始埋怨马婆子:
“您老当时真是鬼迷心窍,怎么就为了那一两银子去给一个活死人上妆?现在好了,这大半个月不仅一单生意也没有,连带着吴小公子近日找我的次数都少了。若不是我这差事还继续当着,咱娘俩这日子还过不过……”
马婆子从袖子里扯出个脂粉气十足的绣花帕子,半遮在脸上,边哭边骂:
“这都要怪那个祭河的死鬼,把我的好财运都沾走了!好在他像牲口一样祭了河,现在骨头渣子想必都被鱼啃光了!若他还活着,我定活剥了他的皮!”马婆子往地上又啐了了口,“我只盼他托生成畜生,让千人骑万人打,永世不得翻身,才能解老娘心中这口气。”
娘俩正面红耳赤满口脏话在屋内破口大骂,一个小厮跑了来传话,让兴二立时再去趟孟家村。
“去订购金玉满堂100份,作为寿宴回礼?!”兴二以为自己听岔了话,揪着小厮的衣襟让他再讲一遍。
“千真万确,老太太把管家叫进去,亲自吩咐的差事。还特意交代就用这荷叶包着,叫金玉满堂、荷荷美美!”
那包金球玉片只有寒碜的一小包,管家掂量再三思量再三,还是决定先交给大娘子的陪房赵妈妈,让她得空趁大娘子高兴时再去回话,看看是不是大娘子要寻的金玉满堂。
这大娘子也算锦衣玉食养大的大家小姐,又在后院当了这些年的家,自是见过好东西的,巴巴让人去寻什么金球玉片,估计只是一时兴起。等见了实物,若是不称意,估计会怪罪下来。还是躲着点的好。
陪房赵妈妈给大娘子送金玉满堂时,正好老太太和家里几个姑娘也在,满屋子的人都没见过什么金球、玉片的,便一起围着开了包。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屋内一下热闹起来,喧喧嚷嚷笑声不断,不一会儿里面开始传唤管家。
后院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小厮也不清楚。他只知道管家很快小跑着出来,立马让人寻兴二。说老太太交代的,让把这金玉满堂写在回礼的单子上。
兴二听小厮前言不搭后语地讲着来龙去脉,又问:“可说了何时要?”
“初三是正日子,管家说初一晚上要全部摆在后院装礼品的架子上。他会清点。”
“……那就是三天时间!”兴二学着孟知彰的样子捏了捏下拳头,自以为很有气势,只是拳头并没有发出想象中的咔咔声。他摸了下腰间吴家小公子送他的香囊,“走,现在就去孟家村!”
兴二这次留了心,带上四五个小厮,各个手里还拿着棍棒,耀武扬威堵了孟知彰家的门。他要把方才丢掉的脸面捡回来。
*
午饭后天气燥热,庄聿白坐在阴凉处,摇着扇子看一根根面坯在孟知彰手中切成匀称的坯片。
不等庄聿白夸上几句,柴门被一脚踹开。冲在前面的就是方才那位兴二爷。
兴二给旁边小厮使了个眼色,那小厮上前一步:“你们俩谁是管事的?金球玉片各一百包,初一备齐,听清楚了吗?”
“你谁啊?”庄聿白从凳子上站起来,扇子指指来人, “一百包?抱歉!生意兴隆,订单已排到端午。诸位五月下旬再来吧!”
庄聿白说完又往孟知彰身边躲了躲。
孟知彰手中切坯片的刀半刻未停,气息平稳,节奏如常。随着冷厉刀锋一下下起落,一片片淡粉色坯片在修长有力的手中应声而倒。庄聿白只觉眼前人自有一种“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的大将之姿。
兴二似乎就在等庄聿白说不:“敢跟你兴二爷叫板,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你们要干什么?光天化日私闯民宅!”庄聿白看着对方架势不妙,躲是躲不过,打似乎又打不赢,他忽然想起刚来那天晚上,孟知彰拿律法压制他,直了直腰板,凛然高声道:
“《大恒刑统》卷十八,无故入人家者,笞四十。主人登时杀者,勿论……卷十九,持杖行劫,不问有赃无赃,并处死!”
不过这一招对眼前几人并不奏效。
“什么死啊活啊的,念什么咒!”
“吓疯魔了吧!闭嘴!”
几个小厮哪会听他在这咬文嚼字,个个气势汹汹。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庄聿白也发现了自己的却敌之策根本威慑不到敌人。似乎他再不闭嘴,那几人手中挥来挥去的棍子立马就要挥过来了。
庄聿白忙扯扯孟知彰衣袖:“孟兄,你说句话呀!”
最后一片坯片在手边倒下,孟知彰用纱布将所有坯片盖上,解下腰间巾帕擦了擦手。
“书架上有本《庄子》,你帮我找出来。”一只温暖的大手覆上庄聿白肩头。
“现在吗?”庄聿白眨眨眼,示意孟知彰看看清眼下的状况。
“现在。”眼神坚定。
“这都什么时候了,看什么书呀……”一语未完,庄聿白就被孟知彰推进房内。
还上了锁。
庄聿白走到窗边……窗户也被从外反锁!
“孟兄!孟……”庄聿白摸不着头脑,难道是想跟这群人血拼?对方四五个人,还都手持凶器,他一个书生,虽说长得壮实些,虎落平原难免被犬欺啊。
不行!去喊人。前门走不通,就走后门。庄聿白搬个凳子轻车熟路去了北窗。他上次翻窗还是因为把牛大有误认成强盗。
院内喊打声一片,碰撞声一片,哎呦声一片……
庄聿白听得心中一颤一颤,他没见过人打架,更没见过打群架的。他一时分辨不出哪声是孟知彰发出的,甚至觉得每一棒都砸在了孟知彰身上……
好疼!
大家相识一场,还是彼此最好的兄弟,至少庄聿白这样认为。自己怎么忍心看着好兄弟受苦。
“孟兄你坚持坚持,我找人救你。”
庄聿白提衣撩裾上了凳子,口中心中一直念佛,把认识的神仙菩萨都求了一遍。希望挨在他孟兄身上的每一棒都能反弹给那群歹人。
“哐啷”,窗户拉开一扇,窗外的新鲜空气猛地灌进来,呛得庄聿白咳嗽两声。
他踩着椅子奋力往外爬,半跪在坚硬的窗台,粗粝的窗框硌得他膝盖疼。他哪里顾得上这些,他一心要救他家孟兄。
庄聿白把身子探出去半截,正欲往外跳,“吱嘎”身后房门开了。
孟知彰好整以暇站在门口,风轻云淡看过来。微风轻振衣衫,勾勒出细腰长腿。光从外面照射进来,他就站在那光中,目光温暖又坚定。
庄聿白被一只干燥温暖坚定的手扶下窗台,走出房门时,只见小厮们在墙角跪了一排,呲牙咧嘴地又揉胳膊又按腿。他们见孟知彰过来,下意识捂着伤处往后躲,眼神带着恐惧。
方才嚣张跋扈的兴二,脸上也挂了彩,像只熟透的大虾,弓腰缩头红着脸,被一人骂得正凶。
第25章 虾面
满院子残兵败将, 身上脸上全挂着猜。庄聿白看着他们,又看看孟知彰,琥珀色眸子在阳光下眨了又眨:“不是吧孟兄!你一个人……‘群殴’了他们?!”
孟知彰嘴角暗不可察一扬。一缕微风拂过他眉眼, 和此时正拂过他眉眼的目光, 一样轻柔,一样明亮。
训斥兴二之人见孟知彰和庄聿白出来,忙笑着拱手上前:“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此前竟不知是孟书郎家!请孟书郎抄的经书,不仅我们老太太欢喜。我们老爷更是逢人便夸, 说从未见过这样好的字。”
此人是吴员外家的赵管家, 他家大娘子亲自嘱托他务必要买到这金玉满堂, 说老太太很喜欢, 他担心兴二传话说不清楚, 也忙跟着来了。谁知刚到,就见兴二等人七歪八倒躺了一地。
不用问情况,赵管家也大致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了解别人, 还不了解兴二?对着地上的兴二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察觉孟庄二人脸上还有愠色,忙又朝兴二屁股上。
赵管家赔礼道歉后一顿表态, 承诺回去定禀明原委,请老爷重重惩办这几个恶仆, 见二人脸上愠色渐渐消了,才敢陪着笑脸说明今日来意。
他家老太太千秋的回礼让他家大娘子头疼了好些时日。世人最重礼尚往来。送礼是门学问, 但回礼更彰显主家品味。天遂人愿, 谁知这金玉满堂就直接送到眼面前,这不是天降福星是什么。
赵管家好话说了一箩筐,满脸期待看着孟知彰,希望对方能应下这事, 谁知这孟书郎一双眼睛只黏在身旁的哥儿身上。
作管家的都惯会察言观色,立马明白这个家这件事谁说了算,于是将姿态放得更低,陪着小心求庄聿白:“小郎君,若有什么难处尽管说出来。这银钱,我都带来了!加钱也行!”
庄聿白自是知道这是个难得的客单。吴员外家祝寿回礼,所能辐射的圈子和人群,是此时在乡野一隅的他很难覆盖的。能将生意做大做强当然是好事,不过现在接下这个单子确实也有为难之处。
“倒不是我们故意拿乔,实在是近日订单太多。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目前家中人手有限,哪怕不日不夜不眠不休,贵府这一单也是赶不出来的。”
赵管家一听笑容僵在脸上,急得直搓手叹气,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瞥见地上那几位,跺脚厉声骂道:“兴二!还不滚过来给贵人赔罪!”
那几个小厮一听忙跪爬过来,对着孟知彰磕头如捣蒜,骂自己被鸡啄了眼、油蒙了心,喝了几两猫尿不知自己姓谁名谁,这才冲撞了贵人。忘两位贵人大人不记小人过,要打要罚任凭处置,千万别不接这单生意。
那兴二仍一动不动坐在那地上,抬起眼皮看看赵管家,又斜眼白了庄聿白一眼,鼻中轻哼一声将头拧过去,只梗着脖子。
赵管家咬牙上前就是一脚,揪着他耳朵威胁:“兴二,你可别犯浑!实话告诉你,你和小公子那点子事,大娘子可是知道了。若你乖乖听话,不再惹是生非,后院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你不识好歹……你就亲自去尝尝老爷的板子是厚是薄吧!”
胳膊拧不过大腿,兴二被赵管家揪到孟庄二人面前,一抱拳,最终含混一句:“是兴二错了。”
兴二面上这是被按头认了错,心中哪里服气。他嘴中呼呼喘着气,腮帮鼓成鱼泡,猩红着眼死死瞪着庄聿白,似乎要将自己那份屈辱化成刀,把眼前这个哥儿的那张脸划碎划烂。不然这样妖孽的一张脸,迟早会祸害人。
穷寇莫追。兴二这等污泥中恰烂饭的人,阴损之招多的是。若不能一招摁死,宁肯躲远些,不然疯狗惹急了只会乱咬,空惹自己一身腥臊。
赵管家见孟庄二人还没有答应的意向,忙又陪笑脸:“若是二位贵人担心人手之事,我派人来帮忙如何?比如他们几个……”
庄聿白随着赵管家视线看了看地上那几个歪瓜裂枣,自然是帮不上找什么大忙。不过找帮手这话提醒了他。
庄聿白咕噜眼珠盘算一番,心下有了主意:“贵府这几位家丁……我们也是见识过了,金球玉片都是细致活,我直说了,他们恐帮不上忙。若贵府实在要下这一单,加急费和人工费咱都需要另外算。”
赵管家先是听加人手也做不来,正准备豁出去他这张老脸来跪下求庄聿白。后又说加钱可行,一下高兴了,满脸褶子笑成花,满口答应:“成!成!加多少钱都成!”
庄聿白拿了张纸写写画画半天,120包金球的原料,可以同步出400包玉片,问赵管家金球玉片是否只要100包。
现在是卖方市场,能买到就算烧了高香。赵管家接到的最低需求是金球玉片各100包做回礼,大娘子交代若能多买些加在席面上再好不过,而且家中上至老太太下到几位姑娘都喜欢这玉片,吵嚷着要当小食。刚才各100包就让庄聿白的为了难,后面的赵管家跟本没敢提。
现下庄聿白提到可以给到这么多,赵管家满口只剩“是是是”“好好好”。当即表示全部买下,又掏出2两银子奉上,定钱。
庄聿白没急着接,将临时画的账单拿给赵管家看。
120包金球+400包玉片=4160文
今天四月二十八,五月初一交货,中间只留了三天工期,关键原本家中还有学中和乡邻订单要赶做。至少需要找1个完整帮手。临时寻人加上加急费用,120文一天,就是360文。
几百包玉片炸制分装再运到吴家很是不放便,商量下来辛苦庄聿白带着坯片亲自去吴员外家中完成最后炸制。这就涉及到路费问题。赵管家说他派人来接,庄聿白想了想,说牛大有正好去送炭,他搭个便车就是了,但这路费要吴家出。
(120包金球+400包玉片)*8文/包+3天工钱&加急费*120文/天+往返路费80文=4600文
双方对定价无异议。另外约定,今日交付2两首付款,四月二十九金球就绪,吴家来取时交付1两中间款。此外吴家派两名小厮打下手,小厮工钱和打包用的荷叶等吴家自行准备。初一庄聿白只带坯片前往,厨房一应设备等也需吴家备齐。
庄聿白接了定金,又在地上挑了两个脸上淤青最多的小厮,让他们明天来干活。
“怎么,不愿意?”
地上小厮看了眼孟知彰那青筋缠绕的拳头,点头如啄米,争先恐后道:“愿意!愿意!”
*
孟知彰关了柴门,将庄聿白引回凳子上坐下,自己则将坯片慢慢平铺到簸箕上。
“你,会不会太辛苦?”孟知彰知道庄聿白敢接这个单子,自然有法子完成。他信他。只是……
孟知彰看向庄聿白,瘦瘦一团,坐在一个小凳子上,拖着一尾小小的影子……看得人心中一酸。
“银子耶!孟兄看!”
庄聿白浑然没发觉那目光中晦涩难明的情绪波动,只将那一角银子拿在手上翻来覆去看。
银子形状并不规则,一小块金属带着剪切痕迹,金属味中夹杂着一股锈味。
他在画吴家这笔订单的时候,将乡邻和学中两个订单的工作量也算了出来。吴家这单需要60斤麦子20斤虾,学中乡邻加上端午前货郎张的日常售卖,则需要90斤麦子30斤虾。
这么大的工程量庄聿白自己自然完不成,但不是有孟知彰和牛大有呢么。再加上两个被揍服了的小厮,做起事来想必也能十分利索。
原料,孟知彰让庄聿白不用担心。50斤虾他请同窗叔父后日一早送来,至于麦子,他现在去趟牛大有家。
霞光漫天,庄聿白给菜园中的小苗浇了遍水。光照足,山中腐殖质肥力厚,菜苗肉眼可见地往上窜,地面已被叶片全部遮满。
晚饭,他计划做两份虾油青菜面犒劳一下。接下来几天估计就没今日这份短暂的清闲了。
庄聿白蹲在这片生机旺盛的菜苗旁,分棵寻隙,挑中一枚大而厚的叶片,手指在根部轻轻一掐,“叭——”清脆一声,叶片拢入手中。
嫩叶绒毛抵在掌心,庄聿白不敢用力攥握。接着第二片,第三片……摘了满满一把。这种人类原始采集活动带来的满足感,让人踏实,也让人安心。
今日份虾头整理后留在那里,庄聿白仔细清洗几遍,沥干水分备用。起锅,倒油,油热后葱姜花椒爆香,滑入虾头,轻轻按压挤出虾黄,小火煸至红酥松脆,颗颗夹出,装碟淋撒椒盐。澄亮虾油盛出放凉,盈盈一盏。
孟知彰带着满身斜照将柴门关上时,庄聿白另起锅煮水,水开没入菜叶,默数到5捞出备用。游丝走线的面条浮上水面,继续煮半分钟,挑入碗内,摆上青菜虾头,温热的虾油一浇,香气四溢。
两人对坐无言。虾油鲜亮,青菜翠绿,润弹的面条裹上汤汁,吸溜一口,香味直击味蕾最深处。搭上红艳艳松脆虾头,酥香醇鲜。配着这宁静的夏日暮色,一碗荡浮尘,一碗也足以慰平生。
明日开战,两人将坯片淀粉等收好,早早熄灯躺下。
月末月初,夜空寻不到半分月亮踪影。夜色如漆,涂满床畔。
庄聿白面朝里躺在枕上,手旁是他的一千文钱袋子,现在里面多了新得的那2两银子。
“孟兄,你今天真的很神勇,一人徒手制服他们这么多人。”庄聿白情绪高,声调也高,又想想到手的2两银子,此时此刻就很想和人聊聊天。一激动,一个鲤鱼打挺,翻身正对上孟知彰。
他眼睛眨眨,看不到一丝光亮,也看不见面前人,只能听过呼吸分辨出身边人平躺在枕上。很远,似乎又很近。
片刻,咫尺开外轻描淡写“嗯”了声。算是回应。
庄聿白不死心,还想多聊会,他胳膊肘支起上半身,夜色中半俯在人家身旁,虽然看不见表情,还是眉眼湾笑地八卦道:“你之前是不是也常跟人打架?也像今日这般潇洒么?说说嘛!”
身旁均匀的呼吸似乎停了。庄聿白半个人悬在那,刚要探下身去听个缘故,身旁人忽然一个大动,翻身朝外侧躺了过去。
这是不想聊。
床身并不太牢,被压得“吱呀吱呀”轻响几声。响声中,庄聿白的身体也被带着晃动几下。温热的衣角,还蹭到了庄聿白鼻头。
不聊算了。庄聿白用力翻个白眼,涨到房顶的情绪瞬间落下来。他躺回枕上调整下姿势,强行睡了。
切,没劲!真是和他尿不到一个壶里。
夜色无澜,身边人呼吸均匀沉稳,庄聿白不知不觉也跟上对方的节奏,气息在胸口吞吐吸纳,眼睑变得涩重。睡意沉沉中,身体像一艘海上小舟浮在暗流涌动的水面,随波起伏。
“哐啷——” 一声异响将沉眠正酣的庄聿白惊醒。
“什么声音?”他忽然警觉,压低声音,“难道是……盗贼?”
偷风不偷月,偷雨不偷雪。今夜无光无亮且有暗风掩护,这种天气最是盗贼行动的好时机。能随风潜入夜的盗贼自然是结伴行动,庄聿白白天见识了几个小厮的蛮横不讲理,至于盗贼,不知还会下怎样的狠手。
身边人也听到了,从枕上起来,听声音是要下床。
“你别去!”庄聿白极力压低声音,双手下意识跟着抓过去。因手被捆绑着,他自己也不清楚抓到哪里。只觉只觉对方一滞,温热的躯体越发坚实,上面浮动的青筋跟着鼓胀起来。
离得近,除了夜幕下交缠的呼吸,熟悉的皂角气味下,是一股幽幽的松林气息。
这种毫无遮挡的触碰,倒让庄聿白的情绪一下安定下来。
“无妨,我去看看。”
庄聿白肩上倏然一重,一只坚实干燥的手掌覆过来,安抚似地轻轻揉了把。
“我跟你去!”庄聿白也不知怎么了,见手中扯着的人要离开,他死死抓着不放手。
被扯住的人愣了片刻,往回来了半步。覆在左肩的手掌温热有力,沿着庄聿白紧绷的后背,慢慢滑至右肩,就这样半圈半托着,将庄聿白放回枕上。
“我去去就回。”孟知彰轻声安抚,试探着收回被缠住的胳膊,临走又在那捆绑成结的手腕上握了一下。
“放心。”
第26章 夜巡
孟知彰轻声出了门。
庄聿白支肘侧卧在枕上, 黑暗中静静听院中的动静。好在很快对方就回来了。
一苗灯火将夜色驱散,庄聿白的眸子跟着明亮起来,紧紧盯着孟知彰的一举一动。
“是老鼠。”近来日家中吃食较多, 难免吸引到老鼠。孟知彰将厨灶又检查了一遍, “放心,无事的。改日聘只狸奴或者买些鼠药。”
一盏水递到庄聿白唇边,庄聿白没多想,理所当然地在孟知彰手中咕嘟咕嘟喝起来。清水清凉,微微发甜, 他喝了两口, 随后抬起视线, 孟知彰好整以暇的面庞看不出半分愠色。
“有老鼠, 你不生气么?”
“生气?”见对方不喝了, 孟知彰将碗盏收回来,“人的情绪和精力,要用在有意义的事情上, 不是么?老鼠撞倒支架,收起来便是。家中粮米吃食等, 我们好生看顾着免受祸害。生气,不解决问题。所以, 不生气。”
庄聿白歪着头,抬起睡意仍存的眼睛看向眼前人。别人是喜怒不形于色, 他是心中不生喜怒, 确实是个情绪稳定的人。
孟知彰拖着影子走回去,将碗盏放在桌上:“家中有鼠,某种意义上也算幸事。”
“幸事?”庄聿白以为自己听岔了。
孟知彰剪下灯花,火苗渐渐缩小, 后又倏忽一跳,更加明亮起来:“荒乱饥馑之年,莫说米肉价贵不可得,草虫树皮都能卖钱,西境战乱那年加上蝗灾旱灾,一只老鼠价值两百文。”
“两百文!怎么可能!”那可是30斤粮食,10斤大虾,10斤油!庄聿白心中快速换算着一只老鼠的购买力,认定孟知彰是在开玩笑。
不过细想似乎也说得通,人都要饿死了,一只老鼠能保命,200文想必也是有人买的。
庄聿白转念又想到什么,看向孟知彰:“不过孟兄你年岁也不大,想必没经历过这样的大荒大乱,一只老鼠200文,你如何知道得这般详细?”
孟知彰眉心暗不可察一扬,半侧身,示意庄聿白往他身后看。这满墙的书,可不只是摆设。
孟知彰修长有力的手指在层叠书脊上擦过,声音沉静异常:“孟某有幸,上有遮风片瓦,下有立锥之地,不至流离失所。眼下不仅温饱尚能维持,还有余力读上几本书,这更算是万幸中的万幸。寻常之家有闹鼠,说明郊野之外无流民。所以,们谋见到家中有鼠,不仅不生气,还心存庆幸。”
今晚的孟知彰似乎感慨颇多。庄聿白猜不透原本严肃持重的身躯上究竟背负着什么。
年少时,庄聿白曾读到赫赫有名的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庄聿白一直觉得这只是文人的梦话醉话。世间哪会真有这样满腔热忱之人 ,不过是文人的自我美化和历史的滤镜加持罢了。
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风,吹到孟知彰脸颊上,发丝轻扬,他的视线下意识朝光亮处看去。
明亮灯辉洒满眼前人衣衫,身后是浩瀚书海,孟知彰就站在那光里,隔着桌案,隔着夜色,隔着时空看过来。
庄聿白心头猛然一震。
腹有诗书,潜修自牧,胸荡浩然之气的少年卿相,忽然有了模样。
孟知彰熄了灯,托着手中半盏水,庄聿白喝剩的半盏水,迟疑片刻,在夜幕下递到唇边,仰头一饮而尽。
庄聿白双脚搭在床边,仍支肘侧卧在枕上,他有很多话想同眼前人说,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床边。庄聿白已经能感受到对方的沉稳的气息和渐渐逼近的温度。
但孟知彰一直停在那里,猜不透要做什么。
“孟兄,你怎么不上来?”庄聿白终究忍不住。
黑暗中的身躯动了动,似乎有些为难,半日道:“你……睡在了我的枕上。”
*
庄聿白从床上爬起来时,院中已经忙得热火朝天。
孟知彰和牛大有各执一木盆,认真揉洗面团,无人讲话,唯有水声叮咚。阴凉处摆着四五桶洁白的淀粉水,三四团绵软的面筋浸泡在清水中等待下一步炸制。
吴家的小厮也来了,顶着乌青的眼圈忙着拎水、烧柴、整理荷叶。
当然庄聿白看不见的地方,孟知彰已经翻过肥堆,浇过菜园,货郎张也已来过,还带走今日份的金球和玉片。
牛大有是天蒙蒙亮就带着磨好的面粉登门的。昨日孟知彰说缺人手,看能否调出时间帮着忙两天。话还没说完,牛大婶当即答应好,又从家中这爷仨中,指派出最能干的牛大有。
“眼下家中炭窑收拾停当,只等出炭,而且出炭有你大叔和二有。”牛大婶让孟知彰宽心。
孟知彰提到工钱,牛婶围裙一摘,动了气。说知彰这是长大了,拿他们当外人,帮个忙怎么还谈工钱。
孟知彰母亲去世后,牛大婶一直把他当半个儿子,只是家中艰难,能帮衬到的地方有限。但帮个忙却谈钱,确实寒了大婶的心。
孟知彰忙收起一惯的老成持重,摆出在长辈面前才有的少年姿态,笑着哄牛大婶。说这是琥珀的生意,琥珀说给工钱他拦不住,而且这钱是买家额外给到的。既如此,请外面人也是请,钱让外人赚去不说,做事哪里有自家人安心。
孟知彰一口一个“自家人”,牛婶心里高兴,既然这工钱没出在知彰身上,她也就不心疼了。不过眼前能赚点钱也是好事,给知彰做喜被还差个五六十文,说不定帮上这三两天的工,就凑个七七八八了。
人多力量大,孟知彰和牛大有水洗淀粉的同时,庄聿白将清水浸泡的面筋整理成荔枝大小的圆球摆至装水大盘内。
吴家这批金玉满堂所要用到淀粉和面筋,刚到中午就全部洗出来了。午后晾晒淀粉,同步将所有金球炸出来,吴家小厮将120包金球打包好,傍晚吴家来车带走时付上1两银子的中间款,今天的工作就算告一段落。
牛大婶带来家中闲置的簸箕,也带来了热气腾腾的午饭,菘菜鸡蛋汤和新出锅的杂粮面饼。她知道知彰家中忙,想来没有人做饭,便自己做主安排了。
几个人围挤在小木桌上,一顿饭吃得异常热闹。来帮忙的吴家小厮自己带了吃的,但早就冷了。见庄聿白招呼他们一起吃饭,先是不可置信地看看彼此,确定并不是戏弄他们时,忙开心地接过满满一碗菘菜汤。
饭间,庄聿白和孟知彰对视一眼,当着牛婶和牛大有的面提起工钱之事。这次订单来得急也要的急,前后要忙3日,每日工钱120文。
牛大婶带着心理预期来的,心想有个五六十文就已经很知足了。后来听说120文1天,惊得直看孟知彰,以为知彰这表弟哄她。孟知彰点点头,示意牛婶120文1天是真的。
牛大婶不识字,简单的账目还是会算的,1天120文,3天就是360文。360文!她在围裙上擦擦手心冒出的汗,嗔怪孟知彰:“哪能开这样高的工钱!这不胡闹么!”
“大有哥值这样高的工钱。”庄聿白笑着说下去,“除了工钱,还有路费。初一那日我要跟着炭车一起去吴家,往返路费80文。”
“搭个车,顺手的事,你牛叔牛婶还能收你钱!”牛大婶急得都要坐不住了。
庄聿白忙拉住解释,说吴家原本要派车来接,计划中是有这项支出的,只是坐别人的车他不放心。钱还是吴家出,牛婶只管收着便是。
牛大婶听得直叹气,担心知彰和这个柔柔弱弱的表弟年轻不会做生意:“那你们还有的赚么?不会亏本么!”
“牛婶放心,自然是有的赚的!我还要赚更多,表哥去考试的钱已经在攒了!”庄聿白说话的空档冲他家表哥挑了下眉,又想到什么,“不过有一事还要麻烦牛婶。”
牛大婶知道孟知彰有的赚就放心了,她给庄聿白又递了一个饼子:“这孩子!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有事情你尽管说。”
庄聿白饭量小,刚吃过半个饼子已经饱了,不过还是双手接了过来:“牛婶受累,明日午饭也烦劳帮忙准备下,和今天一样便可。刚才工钱360文,路费80文,是440文,加上两次午饭,凑个整500文钱,牛婶别嫌少。”
庄聿白将饼子顺手递给身旁的孟知彰,孟知彰理所当然接过来,也没多想直接吃了一口。家中就两人,不论饭菜多寡好坏,一人吃不下,剩下的便会由另外一人清盘。当然,多数清盘工作都是孟知彰承接的。
这一幕落在牛婶眼中,不过她现在被这几百文钱搞得直愣神,根本无暇想别的。她不明白,只是帮个几天的小忙,怎么就能多出500文钱。
庄聿白数出200文钱给到牛婶,说是定金。又装了一小坛烹炸玉片金球的剩油,晚上燃灯用。
牛大婶不记得怎么走回家的,整个人云里雾里,脚下更像踩了芦絮。一盏油灯在牛家燃起,上次夜间点灯已经不知是什么时候了。牛大婶就着灯光她将这200文钱数了一遍又一遍。
“知彰家这表弟别看人长得瘦小,头脑倒灵活得很,心思也正,是个正经孩子。而且连燃油这等小事也能放心上。”牛大婶把钱收进袋子中,往牛大叔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我看他这表弟就很不错。若是知彰没定下那淮南庄家的哥儿……”
牛大婶又想到什么:“你不是说庄家哥儿那后母不想成这门亲事吗,有没有可能退婚?”
庄聿白自是没听到牛婶认为他和孟知彰般配的话,不过他很快听说孟知彰要娶亲了——
作者有话说:*关于一只老鼠数百文
偶然翻文献看到,当时属实震惊了下,以为自己看错了。不过想想古代灾荒之年,易子而食时有发生,一只老鼠卖个几百文也不足为奇。
叹一声,无论兴亡,百姓皆苦。
《左传·宣公十五年》:“敝邑易子而食,析骸以爨。”
《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四:建炎元年(公元一一二七年)夏四月,物价踊贵,米升至三百,猪肉斤六千,羊八千,驴二千,一鼠亦直数百。
Q:为何建炎元年物价飞涨?
A:建炎元年(1127年),也是靖康二年。
第27章 云家
五月初一清早, 庄聿白带着40斤晒干的坯片坐上了牛家炭车。
孟知彰不放心,原要跟着一起去,被庄聿白劝住了。吴家的订单算是告一段落, 可乡邻和学中订单的淀粉还在院中晾晒。家中无人照看可不行, 即便没有歹人,飞鸟走鼠也是隐患。
“何况这不是有大有哥呢么!表哥不相信我,难道还不信大有哥么!”庄聿白将牛大有搬出来。
牛大有嘿嘿憨笑两声,往前走了两步,壮硕的身影将庄聿白和他的影子一并严严挡住。
表哥暗不可察地叹口气, 只同牛大有说了句:“万事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