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家炭车不大且破旧不堪, 一看便知为这个家鞠躬尽瘁立下过汗马功劳。车身装着几大篓木炭, 一寸粗一尺长, 码得齐齐整整。炭体黑亮, 阳光一打,结构色立显,呈现出一种五彩斑斓的黑, 如同乌鸦的羽毛。
果真是好炭,这样品相的炭, 不仅耐烧耐储存,烟气也小, 自然受欢迎。不过听牛大有说这四五篓有两三百斤,只能卖上五百文。庄聿白默默点点头记在了心里, 没再多说。
车子沿着一条小路在树林越走越深, 虽已到夏日,遮天蔽日的树荫打下来,庄聿白觉得身上湿湿凉凉的,湿哒哒的衣服贴在身上, 这种感觉很熟悉。
他应该熟悉,这就是他从河中逃出来的那条路。同样的湿凉的体感似乎唤起了此前的一些记忆。
不等庄聿白提醒牛大有“附近恐有恶犬”,牛大有用鞭子指指前方竹林掩映处的几所房舍:“前面就是云先生家了。”
庄聿白自然是记得这位“云先生”的,虽素未谋面,但这个名字打自己刚来就听到了。
“云先生家怎么这么偏,像是藏在这山中似的。”庄聿白前后看看,若不是牛大有指给他看,一般人发现不了前面有户人家。
牛大有不善言辞,庄聿白问一句他说一句。等炭车走出这片山林,庄聿白大致勾勒出这位云先生的画像。
多亏了云先生,牛家才能有这一个烧炭的营生,家中日子不至于太熬煎。不仅牛家对云先生感激有加,村中乡民提起来也皆颇为敬重。这几座山虽属于云家,但乡民偶尔挖些笋子,捕些鱼虾,或者路过打些野兔什么的,云先生都是默许的。山中梅果等成熟了,云先生还会让刘叔采摘后送到族长家分给乡民尝鲜。
自打牛大有记事起,这位云先生就住在了山里,没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的,也不清楚他们会不会突然搬走。云先生素日深居简出,不太同人往来,平时也鲜少出门。即便出门,常去的也就是附近积云寺,同那的主持喝茶谈经。
能过着闲云野鹤生活的人,大都是些世外高人。庄聿白刚想向牛大有打探云先生是否有什么过人之处,却听身边挥鞭赶车之人道:“云先生是来此守墓的。”
一阵凉风钻进脖颈,庄聿白下意识紧下衣襟:“守墓?替谁守墓?”
“那位云公子的父亲。”
云先生家有位公子,长得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和孟知彰年岁相当。
庄聿白不是什么爱听八卦的人,不过云先生一家的传奇经历,确实勾起他的好奇。他缠着牛大有再多讲些。
“我知道的有限。不过知彰同云公子走得近。知彰的功夫还是云公子的师父教的。”
庄聿白想起来,这位云公子应该就是孟知彰口中提到过的那位“云兄”。庄聿白暗自埋怨孟知彰,有这等人脉不介绍给自己认识,真是小器。
*
晌午不到,牛大有的炭车就到了吴家后门。牛大有赶车去卸炭,庄聿白则被管家亲自带去小厨房。厨房内一应炭火、食油等都准备齐全,连烧火打下手的小厮都安排了三四个。
这种大户人家人多事多,拜高踩低的事也是常有的。庄聿白这边礼待有加,想必是主子那一层特意交代过的,下面人也不敢多为难。牛大有不一样了,上次那兴二当着他和孟知彰的面还敢跟牛大有放狠话,何况这次是到了他兴二的地盘来送炭。
分开时庄聿白特意让牛大有多加小心,他自己人单力薄,尽量不与旁人冲突。
庄聿白将带来的坯片拿与管家看,又让管家亲自交代几个小厮注意事项,赵管家全程笑着应承。他还专门派老成的人跟着牛大有去称炭柴,算是卖庄聿白一个面子。
前日120包金球带回来时,老太太心情大悦,特意将饭桌上的半碟凉拌鸡瓜当众赏了赵管家。这赏的哪是一碟菜?是脸面,是恩宠!这次玉片制作完成,哄得老太太高兴,他这个管家岂不是更得脸。所以现在的庄聿白就是他的座上宾,这玉片炸制就是首要差事,其他事其他人都要往后排。
当然管家了解这兴二,也知道那日兴二在庄聿白家吃了瘪,以免他来生事,特意嘱咐后门上多派几个人盯着,如果兴二有什么动静,赶紧报给他。
赵管家的担忧不无道理。
兴二自打那日在孟知彰家吃过亏之后,心中越想越恨,整日琢磨着怎么报那几拳之仇。后面听说庄聿白要来吴家,心思活络起来,想着这不是兔子进了狐狸洞么。
不过他自己力量有限,若再遇到上次那壮汉估计还是只有吃亏的份儿。有一说一,壮汉的路数着实厉害,自己还没看清对方怎么出招的,已经脸着地趴在土里,肩背和脸上早挨了几拳,火辣辣的疼。
自己打不赢,那找外援。兴二日日在吴小公子身旁吹枕边风,让吴小公子千万给他做主。
说近来有个不知轻重的厨子欺辱了他。仗着自己做的吃食受欢迎,又是大娘子派人去请的,便自以为拿到尚方宝剑了不得了,不仅不把他放在眼中,知道他兴二是小公子的人之后,还特意派出一个五大三粗的悍匪来打他。
打他,不就是不给吴小公子面子么?不给吴小公子面子,不就是看不起吴家么?他兴二自己受委屈不打紧,他见不得别人欺辱他家小公子。
兴二越说越激动,掏出他娘马婆子给他的绣花手帕子,抽抽噎噎,在吴小公子面前狠掉了几滴眼泪。
吴小公子一听便炸了火,不过他是个风月场合流连惯了的,见兴二做小伏低缠绞在他身上,知道这事八成兴二不占理,但架不住他自己怜香惜玉,便拉下脸,装出个异常生气的模样,吵嚷着要去揭了那厨子的皮。
“一个厨子,还敢动你!等他来的,不让他扒层皮,老子跟他姓!”
吴小公子说完,又拉过兴二手中的帕子,折起绣着粉色桃花的一角,亲自将兴二那乌青眼眶上挂着的几滴眼泪擦了去。
既然吴小公子答应出马了,这口气就算出了一半。
求人办事,哪怕是枕边人,也得付出些代价,给到些诚意。何况兴二这排不上号的、充其量只能算个编外暖床的。兴二将平生所学极尽所能、好好伺候了小公子一通,被人抬回去后趴了大半日才从床上下来。
*
庄聿白这边一切就绪,开始炸制玉片,刚第一锅出炉,他就发现窗外门前多出些身影,假装有意无意地路过,眼神却一直往自己这边看。
不过这也怪不得别人。
一是大家确实没见过玉片,一个清俊小生做法术似的,把那么一小把薄片往锅中一放,锅中瞬间喷云堆雾般往外炸雪团,满厨房香气飘荡。谁看了不迷糊?
掌管厨房的吴嫂素来严肃少言,在吃食面前眼高于顶,自认为满城中她的厨艺无人能敌,可等她见了庄聿白的玉片烹制过程,半日说不出话。等意识归位,口中只剩连声惊呼。
吴嫂一开始还矜持着远远看着,闻到香味后有些坐不住了,不知几时人已经走到灶火旁,带着探究和打量看向眼前这位小生。再后面围在身边又是研究坯片,又是讨教油温,若不是那么多人看着,她都想亲自为这个小生添柴烧火,那股殷勤热络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拜师学艺的学徒。
庄聿白在吴家引起围观,更主要的是人长得俊秀。虽粗衣素服,但架不住身段样貌出挑,更带有天然去雕饰的一股风流之姿。
窗外私语,他家吴小公子花50两银子从西边新娶来的三姨奶奶已经算是个绝色,但和这小哥儿比,那还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别说后厨烧火打杂的小丫头,就是跟在老太太身边见过些世面的大丫头,都假借看进度的由头,亲自往厨房跑了好几趟。
庄聿白刚到不过一个时辰,他的名号已经在后院的丫头小厮里面传开了。众人还私下给他起了个诨名,叫什么琥珀仙子。
管家先前特意交代过了,要好生招待,众人更是极尽殷勤之所能,端茶倒水自不必说,庄聿白临时休息的茶案上高矮不一的茶盏就放了四五个,连擦汗的绣花手帕也已经摆了好几条。中间还夹杂着一个香囊。送来的小丫头说厨房烟气重,帮这位琥珀公子熏熏衣衫。
庄聿白刚到吴家,兴二就把消息递给了他的吴小公子吴用。
这吴用当时正在天香楼招蜂引蝶乐得自在,本要把兴二打发走,却听身边小厮说这厨子比家中三姨奶奶生的还好。
这小厮很是懂他家主子,吴用一听,当即放下酒盏,提衣整帽,趿拉着鞋子就要往家走。
他倒要好好会一会这位琥珀仙子,看他究竟是怎样一个风流标致人物。
第28章 哑巴
吴用到家并没有先去厨房, 而是着人小心打听老爷夫人都在做什么,有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听说老爷不在家,大娘子在老太太房中看礼单子。他那颗悬着的心便放了下来, 一溜烟闪去后院。
“新来的厨子呢!本公子倒要看看是怎样人物?胆有多肥, 心有多大,竟把兴二都给打了!”
吴用在院内一顿叫嚷。听见是这位祖宗来了,小厨房忙跑出一人,巾帕擦着手,点头哈腰笑迎上去:“小公子怎么到这儿来了!有什么事您让人来吩咐一声就行。怎么还劳您亲自跑一趟。这烟气大, 小心熏坏您的衣裳!”
“那厨子呢?让他来回话!”吴用一把扇子摇得飞起, 眼珠乱转, 不住往厨房门里探。
“正在小厨房灶上给老太太炸玉片呢!”
那人看吴用这架势便知不好, 知道这是又受了谁的挑唆, 特意来找茬。这小公子长辈面前装乖扮巧,私底下却是个无法无天的十足大魔王,眠花宿柳、走兽逗鸟样样精通。那人恐他在厨房惹事, 忙将老太太搬出来。
“都说小公子有孝心,今日竟然亲自来盯着老太太寿宴要用的物件。小公子要找那厨子, 我把他叫出来回话也是可以的,只是现在油热锅熟, 他若一时离了灶上,那满锅的玉片恐怕要废了。浪费东西事小, 耽误了老太太的事情就罪过了。小公子最是明事理的。或者公子您先在这院子里阴凉处略坐坐, 等忙好了,我把他带出来见您?”
那人说着便一叠声招呼小厮来倒茶、拿软垫子、给小公子好好扇着风。
几句话连哄带堵,吴用自然明白对方用意。他抬手让那人住嘴:“老太太的东西,本公子自是要好好盯着的。你忙你的, 他忙他的,本公子自己进去看看。都不耽误。”
吴用装模作样正了正冠帽,折扇收起背至身后,迈开四方步,像只奓羽的大鸟,东摇西晃跨进厨房。
厨房不大,临时开小灶用的。背对着门,灶上一人正忙着。不用说,这就是那小厨子了。
吴用拔下扇子指着小厨子刚要骂,一眼瞥见这风流宛转的背影,顿时哑口。未看见长相,已经美得让人心惊肉跳。
“好生……齐整啊。”吴用死死盯着这个身影,不想脚下一空,险些摔个趔趄。
或许产生了吊桥效应,他下意识舔下嘴唇,一双贼眼滴溜溜将人从上扫到下。这小厨子身量不高但身板直挺,成色不错。他从未见过琥珀色头发,这抹颜色披在瘦削肩头,若是灯下床帏内细细摩看,岂不更绝?腰臀弧度……多一分太娇,少一分太平,真是美得刚刚好。不知抓在手中……又是什么神仙感觉。
吴用斜抽着嘴角,像只闻着味儿的鬣狗,欺身绕至庄聿白身边,语调轻佻:“呦!听说是你——派人打了兴二?”
庄聿白正专心将几把坯片放入锅中,1、2、3、4、5,虾片骤然蓬起,雪片冰团般从平静油面越溢越多。
吴用离得近,冷不丁给这景象吓了一跳。不过他看灶下烧火的小厮一脸见怪不怪的模样,忙稳了稳表情,轻咳一声,摆出见多识广的架势:“这就是那什么‘金玉满堂?’”
“这是‘金玉满堂’的玉片。”添柴小厮答。
“啧!谁问你了!”吴用虚晃一下手中扇子要打那小厮,忽意识到在漂亮哥儿面前不好动粗,于是重新摆上笑意,往庄聿白脸上看去。
这一看不打紧,吴用登时怔愣,手中扇子险些摔在地上。
世间怎会有如此清俊人物?他吴用吴小公子经手过的人没有成千也有上百,全加起来也不抵这小厨子的一根手指。
这小厨子的手指,修长细腻,若能摸上一摸……
不等吴用试探上前,那双修长的手从旁拿过一只竹笊篱,满满抄起锅中白花花的玉片,轻掂两下,哗啦啦扬雪飞雾般倒进一旁的瓷盆中。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利落干净。还想往近处粘的吴用,被逼得不觉倒退两步。他振下袖摆,拈了一块刚出锅的玉片,眼睛始终放在庄聿白身上,像把玩庄聿白的手一般细细摩挲那片玉片。
“小公子叫什么名字?年方几何?哪里人士?” 吴用涎着脸,又凑到庄聿白身边。
庄聿白用余光看了一眼来人。一身绸缎裹着个身宽体胖的阔家少爷。年纪不大,略显稚嫩的脸上却流满遮也遮不住的油腻。比他们吴家灶上的那个黑陶油坛还油。
庄聿白只觉胃中一阵恶心。哪来的人渣,一双狗眼在本公子身上扫什么!
“哑巴吗?我们公子问你话呢!”见庄聿白不吭声,跟吴用来的小厮先动了气。狗仗人势,边大声呵骂,便要来推搡庄聿白。
吴用挥扇一挡,怒斥身旁小厮:“这么大声做什么!吓到小公子如何是好?”
庄聿白看了看这主仆二人,回身将新一拨坯片放入锅中。
真服了!一锅中药汤都泡不净他那满身基佬味。怎么,这是看上小爷我了?爷可是直男! 退一万步讲,就算爷喜欢男人,也绝不可能看上你这种插上灯捻能燃三天的欠抽老油条。
庄聿白压住肚中怒气,他眼下在人家屋檐底,登时撕破脸闹掰了,吃亏的只有自己。
若只是拿不到尾款,那还好说。钱嘛可以再挣,多一两少一两没关系。可方才这吴小公子是打着为那兴二伸张正义的名号来的。兴二是个什么货色,庄聿白还是知道一二。兴二有一分坏水,那他的主子想必就有十分。
而且自打这吴用进了厨房,除了必须在灶下添柴的小厮,其他有一个算一个全躲了出去。这更印证了庄聿白的判断——这吴用,是个连猫狗都嫌的主儿。
吴用从没踏足过厨房,油烟气呛得他直咳嗽。不过良人在侧,他哪肯就此放手。他狗皮膏药似地围着庄聿白,一双眼睛不住上下舔。
庄聿白借锅中玉片清锅的空档,眼神示意灶下小厮添火。然后回转头指指嘴巴,摆了摆手。意思是制作玉片期间不便交谈。
“呦!还真是个小哑巴!”
不过这身段这姿色,是个哑巴,着实有些可惜了。吴用眼睛停在庄聿白脖颈上……不过哑巴也有哑巴的好处。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眯起眼睛拇指按在唇边擦了下。
庄聿白并没有往油锅中放坯片,他顶着恶心,等油热。
灶下小厮只配合烧火,庄聿白示意他添柴他就添柴。很快锅中热油翻滚,烟气跟着升起、弥散。那吴用金尊玉贵惯了的,那受得了这烟气熏蒸,鼻间酸呛,眼睛火辣辣,不一会儿就涕泪四下,捏着鼻子从厨房逃了出去。
“咳咳咳,太呛了,琥珀仙子,你慢慢炸。我在外面等你哈。还有些话,要同你……咳咳咳……同你说。”
院外小厮又是取巾帕,又是端水盆,还递上温度刚刚适口的茶,用来压压烟气。吴用正要去更衣,方才天香楼老鸨子着人递话过来。
方吴用走得急,老鸨还以为是自家招待不周,为安抚老主顾,忙又安排了几个清俊哥儿侯在那里,请吴用赏脸去试试。
“今日没空。改天的!没见公子正忙着!”
吴用更衣完急匆匆往小厨房赶,不耐烦地打发了那天香楼小厮。等他赶回小厨房,却发现早已人去室空。
吴用在厨房调戏小厨子的事,早有好事人搬到兴二耳朵里。兴二一听,自是怒不可遏,一把将手边茶碗砸得粉碎。他心中气不过,又听闻庄聿白已经出了府门,当即多多纠集几个小厮,拿上棍棒就去劫堵。
庄聿白见吴用那副模样,虾片炸制结束,立马同赵管家银货两契,带着尾款会合牛大有就要往家走。
好在庄聿白眼尖,刚走没多远便见几个小厮在街角探头探脑。不对劲。庄聿白忙让牛大有掉头回去,到了吴家后门,请小厮传话进去,说这金玉满堂还有个最佳的吃法忘记说了,需要亲自演示一下。
可巧后院老太太听说这做金玉满堂的是个极其标志的哥儿,也想见一见,正各处派人寻他。
吴用见厨房跑了那小厨子,正拿着厨房小厮们撒气,又骂方才那天香楼老鸨,早不来晚不来,偏这时候拿什么俊俏哥儿来显眼。
正闹得不可开交,听说老太太叫了小厨子过去,吴用忙收了神通,拎起衣摆忙兴冲冲就要跟去上房请安。
“小公子来了!”
丫头一叠声报进去,早有丫头笑着来打帘子。
吴用脚刚踏进门槛,便见老太太正同地上站这的一人说话。虽隔着半掩半开的帘子,他还是通过那个身姿认出说话的正是小厨子。
……小哑巴,会说话?!
“敢骗本公子!真是胆儿肥!”吴用心中不忿,磨着后槽牙,“等离了老太太这里,让你尝尝本公子的厉害!哭着求饶的时候,可别怪本公子不懂怜香惜玉。”
绕过屏风,吴用立马换上笑脸,给屋内的老太太和大娘子等人规规矩矩请了安。
老太太笑着招呼吴用到自己软榻上坐了,摸摸他的脸问这一日都去了哪里,书读得怎么样了,“听说你刚去了厨房。这么热的天,往那火气重的地方去做什么,中了暑可不是闹着玩的。”
厨房之事都敢捅到老太太面前,这小哑巴果然是来告状的!吴用心中不平,拿眼剜庄聿白,看不出来啊,你小子还挺有种!
庄聿白接住吴用的眼神,下巴微扬,不无挑衅地扬了下眉毛。
等来了当事人,这戏就可以开场了。现在还笑得出来,稍后有你哭爹喊娘求饶的时候。
第29章 抄经
吴用心里揣着鬼。今日去厨房之事, 他想为自己辩白几句。
可不等他开口,庄聿白拱手上前跟老太太行个礼,笑道:
“方才小公子确实去了厨房。他知道这是老太太千秋宴要用的东西, 特意守在边上念佛。不是小厮们拦着, 他还要亲自烧火添柴,说是为老太太添寿添禧,再热再累,他都能承受。”
吴家老太太原本偏爱这个孙子,听说吴用还跑去厨房做那烧火的苦力, 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抓着吴用不撒手:“用儿长大了, 不枉我疼你。”
又对地上的丫鬟婆子们说, “旁人都怪我偏心, 这是偏心的事情么?我这么多儿孙,哪个能有用儿用心?不过用儿啊,你是个读书的公子, 君子远庖厨,下次咱别去厨房了, 听话。”
吴用虽不知庄聿白的用意,但惯会就坡下驴。他靠上老太太肩头撒娇:“这都是孙儿应该做的。只要老太太高兴, 孙儿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老太太心里受用,又在她这爱孙的脸上身上一顿摩挲, 越看越喜欢。
吴用原以为庄聿白要当众告状, 谁知却全是夸自己的话,让他一时摸不透庄聿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方才还对自己爱答不理,难道看老太太宠爱自己的份上,后悔方才那般对本公子了?
不过现在想来投怀送抱, 也不是不可以。
吴用蹭在老太太肩头撒着娇,眼神却始终在庄聿白身上黏糊地缠来缠去。
庄聿白心中不快,面上却仍一派朗月清风:“小公子孝心感天动地,这真是老太太的福气。一般人哪有这般造化。听闻老太太着人抄经礼佛,广施钱米,还在佛前供了海灯。这等菩萨心肠,佛祖定会庇佑。其实这金玉满堂,除了作为回礼敬答宾客,也可以帮助老太太来结善缘。”
吴家老太太最信神佛,听庄聿白这样讲,一下来了精神,忙问怎么个结缘法。
庄聿白知道自己切对了脉,心中更有了底。此前孟知彰抄写的几本经文就是这吴家的,庄聿白还只道是寿宴必备物料,不曾想是这老太太自己笃信。
“其实结缘方法很简单。”庄聿白一本正经说道,“我们镇子上有个六十岁的老妈妈过生辰,也是委托我们做了这金玉满堂当寿宴回礼。这老妈妈一辈子吃斋念佛,只是在儿孙福气上薄了些,四十多岁才生了个独苗。可儿子成亲三五年都没能得着个一儿半女。
“老太太岂能不急?天天诵经念佛,逢庙必拜,似乎并不奏效。好在有人给她出了个主意。在寿宴的回礼上加张条子即可。老太太回去就照办了,谁知不久他家儿媳就传出怀孕的好消息。再后来听说生的是一儿一女龙凤胎。神佛还是会庇护心诚之人。”
庄聿白说的热闹,这吴家老太太也听得出神,不知何时从软塌上站起来,颤巍巍上前抓着庄聿白的袖子,直问:“是张什么条子?”
庄聿白暗不可察地笑笑,慢条斯理道:“条子简单,只有‘南无阿弥陀佛’几个字,儿孙辈有几人每份回礼放几张就行。只是这抄单子的人和抄单子的方式有讲究。”
“小郎君快说,是个什么讲究。”老太太急得都要拉庄聿白也去她那软塌上坐了。
庄聿白看了眼此时软塌上那位眼神迷离的浪荡公子,对老太太笑道:“这抄写的人呢,必须是老太太身边亲近之人,儿孙、仆从都行,只要一心一意对老太太好的就可以。条子呢,自然是全部由这一人亲笔书写,断不能找人代笔。再者……”
庄聿白卖了个关子。
“再者什么?小郎君直说无妨。”老太太着了急。
“若是在佛前跪着写,心意就更诚了,想必求什么,佛祖都会答应的。”庄聿白夸张地叹口气,故作为难,“写一张,念声佛,还要给佛祖磕个头。如此这般才能灵验。只是苦了这抄写的人。”
老太太还满屋看呢,所有人却都将目光投向了老太太这位至诚至孝的好大孙。
气氛已经烘托到这,逃是没的逃了。
原来在这里等着自己呢。吴用拉丝的眼神此时变了意味,恨不能化成网,将眼前这个让人恨得牙痒之人死死箍住。
刚才高帽子一顶一顶地戴,他早该料到这个小厨子没安好心。虽知道这是庄聿白给自己下的套,但这个坑他必须跳。
人被架到台子上。锣鼓一响,这戏唱也得唱,不唱也得唱。
吴用扯着老太太衣角,扑通一声跪下,言辞恳切:“孙儿愿为老太太抄条子祈福!”
100份回礼,每份10张条子,就需要跪在佛前一笔一划抄写1000张条子,那就是6000字,比一本《金刚经》字数还多,怎么也需要完整的一两天时间。关键老太太寿宴不等人,不可能初三正日子那天还在写。所以吴用只能这两日点灯熬蜡没日没夜地抄。
吴老太太忙一把将人拉起来,满眼既心疼又自豪。心疼他要吃这苦头,又开心孙儿为自己长脸,如此这般更能堵住那些天天说自己偏心之人的口了。不过孝顺懂事的孩子,能怪自己偏疼么!
吴用,加油,看好你呦!庄聿白看着满脸黑线的吴用,不无挑衅地歪了下头,不过面上早备好了另一副茶言茶语。
看透老太太的心思,庄聿白也跟着添了两句话:“吴小公子果然仁孝。这是贵府的福气。不过这抄条子是辛苦活,这位小公子要受累了。善恶有报,神佛都在上面看着呢。吴小公子跪在佛前抄条子念经,若能一心上善,将来定有福报等着的。老太太的福气也在后面等着呢。”
后面的话庄聿白没继续往下说,但懂得人都懂。善恶终有报,神佛在那看着,善因结善果,多行不义必自毙。
那吴用现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能腹中大骂:“行啊小厨子,真有你的!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等本事。你等本公子得空的!”
眼下吴用是吴家最顶用的好男儿,庄聿白也成了名副其实的座上宾。老太太一高兴,立马着人封一个五两银子的红包来答谢。庄聿白原想拒绝,忽一转念,这也算是自己辛苦赚来的钱,凭什么不能收!
故事虽是无中生有、顺口胡编的,但寿宴之前既哄得老太太开心,又让她心里有了盼头,更重要的是还替她教训了下那个不长进的孙子,怎么不算一石三鸟,做了一件积德行善的大好事!
何况这几两银子对他们吴家来说跟本不算什么,与其让这个败家子拿去喝花酒,不如自己带回家用到更值得花钱的地方。
庄聿白接过红包,道了谢,又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旋即楚楚动人的脸上轻转阴雨,挂满委屈,说还有两件事要请老太太给做主。
现在庄聿白是吴家的贵客,贵客如何能受委屈。老太太一把将礼行到一半的庄聿白扶起来:“好孩子,别怕!我老婆子虽说老了,但这个家中还是做得了主的!有何事尽管提。”
庄聿白先是叹口气,接着精湛茶艺上了身,眉低眼顺,又使劲挤下两滴泪,还扯着袖子往眼角擦了擦。
“老太太千秋之喜,原不该说这些事情说出来给老太太添堵。只是我们人微言轻,能跟老太太说上一句话,那都是我几世修来的福气。嗐!怕就怕,今日我前脚出了老太太这门,后脚就被人劫了。能不能全身全影走回家全凭老太太做主。”
“这是哪里话?是有人为难你不成!我老太太今日把话放在这,这家中有人敢为难你,就是诚心跟我对着干!好孩子,别怕。你放心说,为难你的那人是谁?”
庄聿白原本生得单薄,柔柔怯怯的姿态一摆,着实可怜见的,哪个看了不心生怜悯。
庄聿白拿捏住众人这一点,添油加醋地把兴二那日如何带几个小厮将他家打砸一通,方才又如何准备在府外围堵之事全说了一遍。当然兴二克扣牛家炭柴钱,没事就跑去村镇打秋风、败坏吴家名声之事,也都绘声绘色讲出来。
既然担了茶茶小白花的虚名,索性将茶艺演绎到底。庄聿白也学那吴用的撒娇模样,扑通一声跪在吴老太太身旁,扯着衣角道:“只求老太太做主,救我一救。”
这还了得。老太太听完,登时拉下脸来,当众叫大娘子近前来听训。她近来年纪大了,后院交与大娘子全全管着,谁知家中竟养着这样的蠹虫。
“不管他是兴二还是兴三,也不管他是有脸还是没脸的奴才。敢做这伤天害理的事,不拿去报官都算是主子开恩了。今日敢得罪家中贵客,明日就敢把主子拉下马。先拿家法打他二十板子,扣他两个月月例,后面细细问明了再做处置。至于克扣小郎君朋友的钱,现在就让他吐出来。”
管家将庄聿白好生送到后门上时,后院鸡飞狗跳正忙得起劲,有的满世界安排抄经文用的纸笔、软垫,有的则一叠声喊着“拿兴二”“别让兴二跑了”。
兴二娘马婆子听闻今日吴家后门人来人往好生热闹,又来看看能否寻件事情做。找不到兴二,正在后门等着,一眼看见管家带着个人出来,她正要迎上去,忽觉得那小生面熟,像是哪里见过一般。待再看上一眼,魂魄差点没吓飞。
青天白日的,怎么就见着鬼了!
马婆子脸吓得铁青,厚厚的脂粉都盖不住那份惊慌失色。她躲在墙角缓了半日,方慢慢回过些神。不至于看错,他那一头怪发颜色奇怪的很,还有那勾人的模样。马婆子又扒着墙角看了眼,一口黄牙咬得咯吱响。
不是他还是会谁!那个祭河的活死人。就是因为给他上过一次妆,害得老娘生意全无。你就算化成灰,老娘也能认出来!
可祭了河的人,怎么可能还活着?
一个小厮从后门跑出来,马婆子忙一把拉住:“方才管家送出来的那人是谁?他到吴家来做什么?”
“这也是你能打听的么!”小厮向来看不惯兴二母子素日的作派,对马婆子自是没好气。
马婆子死死拽住小厮衣袖不放:“他头发的颜色是不是偏黄,左眼眉尾处还有一颗红色泪痣?”
“你怎知他眉尾有泪痣?”小厮是方才帮庄聿白烧火的,庄聿白眼角的泪痣虽不甚明显,他还是注意到了,不过他此时没时间同马婆子闲扯,“我劝您老人家别操心别人有没有泪痣,还是赶紧回家准备棒疮药吧。里头正拿您儿子呢!”
第30章 采买
牛大有一脸着急地等在后门外, 见到庄聿白安然无恙从里面出来才算稍稍放下心。
“琥珀没事吧,怎么去了那么久?他们有没有为难你?”牛大有警惕地往四下看看,“刚才你进去后, 跟着我们的那几个小厮就都散了。”
“路上说。”庄聿白一身轻松上了牛大有的炭车, 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洋洋得意扔给对方:“打开看看。你的!”
牛大有稳住缰绳,打开绳套,往手里一看,有些困惑:“银子?炭柴钱, 方才吴家已经给了的。”
“这是兴二克扣的。帮你讨回来了。”
庄聿白将刚才在后宅如何智斗吴用, 如何状告兴二之事从头到尾给牛大有讲了一遍, 当然作为故事主角的他, 形象自是伟大光明又正直, 一派横槊沙场、英勇却敌的儒将风范。
牛大有听得也起劲,往常听说书先生讲书,都没有这一段有意思。高兴之余, 又担心那吴家小公子和兴二会不会时候来找麻烦。
“把心放进肚子里好了。兴二就是个狗腿子,无足挂齿。何况他挨的那二十下板子都是素日和他有仇之人打的, 保证他一个月估计下不了床。而且墙倒众人推,今日是老太太下令打的他, 他在这吴家算是彻底丢了脸面、失了势,不人人往死里踩他一脚, 已经算他上高香。至于那吴用……”
说到吴用, 庄聿白眼神讳莫如深暗了下,“我帮那他在吴家后院赚足了面子,他感激我还来不及呢。而且只要他家老太太还在,只要老太太佛前发下的愿还没实现, 我就算他们吴家的半个座上宾。放心,就算他不顾及老太太的面子敢私下去找我们麻烦。这不还有你和……我表哥呢嘛!”
牛大有将那一两银子摸了又摸,然后小心放进怀中收起来,听庄聿白提到孟知彰,心中的石头似乎瞬间落了地,竟又跟着高兴起来。
从小到大,牛大有最信任的伙伴就是孟知彰。这么多年,他就从来没见过有什么事情能难住孟知彰。牛大有空有一身蛮力,论打架虽也能一口气干翻三五个人,但若别人纠集七八个人围攻,他就不是对手了。可知彰不一样。知彰灵活机敏,人也聪明。不仅能硬打,还能智斗,浑身都是本事。
十岁那年,邻村几个恶童欺负牛大有,牛大有没敢跟家中说。孟知彰见他胳膊上有牙印,再三逼问下他才道出此事。孟知彰听完说了句“回家等”就走了。
牛大有虽不知道等什么,但知彰让他等他就等。
第二天为首的恶童父母便带着东西登门道了歉。牛大有不知道孟知彰怎么做到的,但从那之后,也再没有人敢欺负过牛大有。
“嗯,有知彰在,没事的。”牛大有发自内心给出了他对一个人的最高评价。
日头还高,庄聿白难得进趟城,便让牛大有带着他逛逛。牛大有今日多得了些钱,心中也高兴,驾着炭车往他平日常去的驴市、马市、竹编巷等都逛了一圈。
有了车马能走到的地方就多了。眼下虽不买,将来总归是要有的。庄聿白还是留意了下马匹的行情。一匹青花骡子要八九两,小马驹没个十五两下不来,再好些的马更是一物一价,是庄聿白此刻根本负担不起的。
炭车走到纸笔店时,已经装了十个圆簸箕和四个小竹凳。庄聿白知道牛大有对文房用品不感兴趣,让他别处转转,过半个时辰来接自己。
纸笔店铺面不大,东西倒很齐全,伙计也热情,并没有因庄聿白一身朴素短褐而有所轻慢。
各种纸张摆了一长案,伙计不急不躁等庄聿白挑选。三省书院抄书用的剡藤纸自然是没有的,就算有,此时也没必要用这么贵重的纸。
庄聿白逐一问过价格,选了一沓中上乘的白麻大纸和装裱书背的碧青纸。碧青纸一张10文,一册书用1.5张,买了12张,足可以裱制8册书。白麻大纸一张5文,买了500张,裁制8册书之外,还有些许剩余日常写写画画。
孟知彰平时常用的竹下纸每张3文,也买了100张,用到下个月没问题,夏收后可以再来买一次。
庄聿白留意,孟知彰不只是往三省书院的空白书册上抄写,还会拿出自制的书册给自己誊录一本。他猜测,孟知彰家中那满墙的手抄书大概都是这么来的,便自作主张替孟知彰置办了这“消费升级”版的抄书材料。
墨也不能少。伙计在庄聿白面前摆了一排逐个绍,有松烟墨、油烟墨,庄聿白选了性价比较高的松烟墨,两锭600文,虽不是店内最好一档,比孟知彰常用的那一锭还是要好。这个日常用着,等府试前再换块好些的墨。
庄聿白心中盘算着,砚台顺手也买了一块。椭圆一块石砚,盘雕着简单的竹节纹。读书是费钱,没见买多少东西,近3两半银子花了出去。
付过钱,庄聿白让伙计帮忙推荐了家成衣店,照着身上衣衫的尺码,给孟知彰选了一套麻葛材质的长衫,自己也试了几件,选了套靛蓝色短褐。穿越这么久,终于能穿上合身衣服了。银钱减600文。
等牛大有的空档,庄聿白在旁边铺子买了些细麻的巾帕以及清洁用的皂角、牙膏等物。银钱减100文。
牛大有回来时,原本卸空的炭车此时已经堆满大半。他将庄聿白采购的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搬至车上。日头已经偏西,哥俩上了车,挥鞭往家赶。
路上路过熟食铺子,庄聿白又买了一坛五斤装的坛子肉。古代没有冰箱,做成坛子肉还能存放一段时间。眼下手头稍稍宽裕,近来也着实辛苦,马上又端午,值得好好犒劳下。银钱减190文。
“你对知彰真好。”牛大有稳住缰绳,轻车熟路往家赶,他看过了,今日庄聿白采买的东西多数都是给孟知彰的。或许是今日多得了银钱心中高兴,牛大有话也多起来,“等知彰过几个月成了亲,你还在这帮忙吗?”
日头高悬,白炽灯一般刺眼。一声响雷在庄聿白头上炸开。
牛大有说的是……娶亲?孟知彰?
牛大有没有注意到庄聿白的情绪变化:“多亏了你帮忙讨回兴二克扣的银钱。你瞧,车上这一大包是棉花,给知彰做喜被用的。我娘天天念叨被子的事要抓紧,说知彰的亲事说快也快的,只要庄家那边定下日子,随时就能迎娶过来,耽误了事可不成。阿娘还以为要到夏收后才能凑齐这一床被子的棉花。我今日一并买回去,阿娘见了一定开心。”
牛大有像中了邪,仍然自顾自往下说,不过庄聿白已经听不见他在讲什么了。
孟知彰成亲?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孟知彰吗?是每日与自己坐卧同行、茶饭同享的那个人?
庄聿白想不通。他自认与孟知彰同床共枕这些时日,还一起将这金玉满堂的生意做起来,早建立起浓厚的情谊。这不算战友算什么?不算知己算什么?退一万步讲,就算够不上知己,再怎么着也算个相熟的朋友吧。
怎么你连成亲这种人生大事,都瞒着不告诉一声?
庄聿白回头看了眼炭车,心中越发愤懑。这大半车东西,除了给自己买的那一套衣衫,哪一样不是给你孟知彰买的?
孟知彰啊孟知彰,我把你当知己疼,你却拿我当外人防!
若说刚上车时,庄聿白还是个志得意满的常胜将军,载着满车战利品神采奕奕不可一世。下车时则乌云满头,便回那只落汤的长毛玩偶,滴滴哒哒满身是水,没有半点精气神。
“琥珀,你是不是不舒服?”到家时,牛大有终于发现了庄聿白神色有变。
“没事,晕车。”庄聿白自己从车上滑下来。看了眼孟知彰伸到面前要来扶自己的手,有意躲开,径直走去房内,扯下外衫,躺去了床上。
他脑子很乱,像刚从战场败阵下来,亟需一个人静静。尤其不想见到孟知彰。
庄聿白一开始对随机空降的这个世界很是有怨言。一穷二白,还处处受限。眼下好不容易算谋到了一个营生,虽赚的不多,但正一步一步好起来,而且比预想的还要红火。眼下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了。可走着走着,却忽然冒出个什么东西挡在前面,毁天灭地地把前路一下给拆了。
庄聿白虽然没明着同孟知彰讲,但他将日子已经规划得很远。等金玉满堂的生意完全步入正轨,攒出更多的钱,那时孟知彰应该也应该考中了秀才,他们也盖上几间明亮瓦房,再买匹骡子代步,这样孟知彰出门行走更方便些。当然孟知彰还会一路去考举人考进士,这些费用他来操持,孟知彰只管专心读他的书即可。孟知彰有招一日出息了,带自己享受下这世间繁华,也不枉自己辛苦穿越这一遭。
院子中,孟知彰和牛大有边将将炭车上采买的东西卸下,边小声说着什么。庄聿白无心去听,他拉过被角盖住自己的脑袋。
起与微末的两个好兄弟,筚路蓝缕互相扶持,伯牙子期高山流水,岂不是一段佳话?原以为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谁知……谁知中间竟然有人要中途下船。
这算割席分手么?
就算被分手,自己竟还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消息。若今日牛大有不说,自己还被埋在鼓里。
孟知彰,你打算瞒我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