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蛋,她尴尬得更想下车了。
太丢人了,以为沈砚舟和其他女人,存在某种不清不楚的关系。
她搁这里嫌弃人家不干净。
结果,那个关系暧昧,不清不楚的女人——是她自己!
许尽欢捏着购物小票,感觉自己拿了个烫手山芋,揣不起来,也丢不出去。
夕阳下,路边的白色奥迪重新启动,从辅路并入主路,汇入南京高架的茫茫车流之中。
沈砚舟在一家鸭血粉丝汤店面前停下,他解开安全带,说道:“先吃晚饭吧。”
许尽欢等他下车后,瞄了一眼关上车门的男人,偷感十足。
快速打开主驾与副驾之间的置物盒,她把那张所谓的“证据”重新丢进盒内,继续让它不见天日。
销赃后,许尽欢才假装无事地下车。
鸭血粉丝汤的店面不大,藏在居民楼的缝隙里,牌匾也有些破旧。
进来后,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桌椅板凳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没有想象中小破店的油腻感。
沈砚舟走到空桌前,先给许尽欢拉开椅子,介绍道:“这家是我上学时,经常和室友来吃的,正宗南京鸭血粉丝汤。”
许尽欢想起宋德源和他是大学室友,便问道:“和宋律他们?”
“嗯。”沈砚舟眼神微动:“你倒是挺关心他。”
“微信聊过天,宋律师人不错,幽默脾气也好。”许尽欢诚心夸赞道。
“呵。”沈砚舟意味不明地笑一声,将手机沿着桌面上的玻璃推向她:“扫码点单,你看看有什么想吃的。”
许尽欢划了划他的手机屏幕,她很少来南京,菜单上东西大多都是没吃过的,索性点了个不出错的招牌鸭血粉丝汤。
提交订单后,沈砚舟平静道:“吃完,要我送你回去吗?”
他,还是重新给了撞上来的小狮子机会。
鸭血粉丝汤作为快餐,叫号迅速,沈砚舟话音刚落,前台就叫到他们的号码。
服务员端着两碗鸭血粉丝过来,问道:“不加香菜的是哪位的?”
“她的。”沈砚舟说道,自己端过另一碗带香菜的粉丝汤。
水蒸气上升,隔着模糊的雾气氤氲看人,仿佛都自带雾面效果。
许尽欢看着男人摘下那副没有度数的金丝眼镜,透过朦胧雾气凝视着那双微微泛蓝的墨瞳。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咸香的汤汁冲刷着味蕾。
确实很好喝,难怪沈砚舟专门带她跑来这家店。
沈砚舟吃饭的教养很好,动作安静优雅。
许尽欢不清楚他究竟是秉持着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还是刻意给她留出思考的空间。
直到吃完饭,回到沈砚舟那台干净得没有人味的奥迪车上,两个人都默契地保持沉默。
华灯初上,路灯已经亮起,暖黄的灯光透过挡风玻璃,悄悄潜入车内。
“你导航,还是我导航?”沈砚舟出声道。
都是成年人,许尽欢听出他的潜台词。
要睡,还是不睡。
她舔了舔嘴唇,道:“你导航。”
“嗯。”
沈砚舟侧头看了她一眼,车辆启动从老字号粉丝店门口驶离。
如许尽欢所料,松青合伙人出行住的酒店,相比她无处落脚时随便定的宾馆,五星级酒店档次不知高了多少。
刷卡进门。
许尽欢被抵在门板上,叮咛出声:“别在脖子上留痕。”
沈砚舟埋在她颈间,温热的呼吸扑到她的锁骨处,激起一片细小的鸡皮疙瘩。
“怎么,上次的吻痕被你在乎的人看见了?”
他尾音拉长,磁性的嗓音慵懒散漫,带着不易察觉的危险。
黑暗里,视觉被剥夺,身体每一寸皮肤的触感都得到了加强,张开毛孔接纳久违的气息。
感受到脖子上的刺痛,许尽欢抽了一口冷气,心说这家伙一定是在报复。
舌尖温热灵活,舔舐着叼在唇间的那一小块皮肤。
想都不用想,脖子上肯定吻痕跑不掉了。
察觉到他似乎想要换个位置,继续咬她脖子,许尽欢赶紧说道:“我不在乎别人看到,但不想让人当成景区猴子观赏。”
高大的男人停下种草莓的动作,听她带着点埋怨的嗔怪。
“上次我顶着满脖子痕迹去片场,一群人视线总往我脖子上飘。”
沈砚舟抵在许尽欢身前的胸腔微震,笑声沉闷低哑:“那怎么办呢,已经咬了一个了。要不,给你咬回来吧。”
许尽欢翻了个白眼,无语地取过他随手扔到玄关上的房卡,插进墙上的卡槽。
电路接通,黑暗的房间瞬间亮堂起来,粘稠的暧昧气氛消散了些许。
许尽欢抬手,摘下他的眼镜,凝视着那双蕴含大西洋最后一滴眼泪的深邃眼眸,放任自己沉醉在墨蓝的瞳孔里。
红唇凑近,贴在薄薄的眼皮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好了。比较喜欢你的眼睛,就咬你眼睛一口吧。”她勾着嘴角,狡黠道。
沈砚舟都做好准备,等着她张牙舞爪,把他脖子啃得没法见人,不料今天小狮子格外好说话。
“是对购物小票的补偿?”他挑眉道。
许尽欢摸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发车由衷的建议:“沈律,你可以给我留点面子的。”
沈砚舟抱着她倒在酒店的大床上,床垫承担着两个成年人的体重,表面下陷。
响起细碎的水声,夹杂在小声哼咛和低沉喘息之间。
沈砚舟伏在她身上缓了一会儿,直起身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皱眉道:“和上次一个牌子,不太靠谱。”
许尽欢伸长胳膊,勾住他的脖子,抵在他耳畔哼唧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总感觉又会破。怎么办,我不想用这个。”
“能怎么办。”沈砚舟似笑非笑地斜了她一眼,他手腕微动,把塑封包装的纸盒扔回抽屉。
“你先洗澡,我下去买。”他扯开水蛇似缠绕上来的纤细胳膊。
沈砚舟到卫生间洗了把脸,整理好衣服出门,嘱咐道:“房卡就不拔了,免得断电。一会儿记得给我开门,小狮子。”
房门阖上,许尽欢躺在床上,慢慢平复紊乱的呼吸。
鸦羽般浓密的睫毛煽动,她躺在床上失神地望着天花板。
过于安静的环境给了恐惧滋生的土壤,心底那股郁结的悲伤情绪无声扑向床上的女人。
许尽欢蜷缩在床上,感受着大脑神经叫嚣的痛苦。躯体化的症状几乎要夺走她的行动能力。
跌跌撞撞扑到床边,她抖着手打开墙角的行李箱。
许尽欢忍者头疼,摸索着去翻铝合金的行李箱,原本收纳得整整齐齐的男士西装和个人物品被她翻乱。
没有摸到夹层里应有的抗抑郁药物,她眯着眼睛辨认,才发现这不是她的箱子。
真是昏了头。
沈砚舟入住的酒店房间,又怎么会有她的行李箱。
许尽欢扶着墙,脚步蹒跚地挪进浴室。
打开水龙头,她艰难地爬进浴缸,浑身颤抖。
水流带着热量,逐渐淹没一身冷汗的女人。
衣服吸水变得沉重,但许尽欢已经没有力气从浴缸里坐起来。手指连动一下都要耗尽所有的能量,更别提把湿透的衣服扒掉了。
水龙头还在持续放水,浴缸里的水越积越多。
终于在某个时刻,水流沿着浴缸边缘,溢出到卫生间的地砖上,而后顺着光滑的瓷砖一路蔓延,直至源源不断流进地漏里。
长发如海藻般在水中漂荡,许尽欢能感受到热水一点点将她淹没,已经被躯体化完全控制的身体,无法做出自救。
或许,就这样死去也不是不行,反正这个世界没什么好留恋的。
她去了很多地方,看过很多风景,见证了许多任何事的崛起和衰败,也留下一些值得反复观赏的作品。
已经值了。
迷糊间,隐约有敲门声传来,但听不太真切。
敲门声如同某种提醒,敲击在她的心田,泛起一圈圈波澜。
许尽欢费劲地回想,企图记起自己忘记了什么事,但铺天盖地的水流涌入鼻腔,窒息感让缺氧的大脑几乎停摆,怎么都想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在意识开始模糊的阶段,有急促脚步声传入耳膜。
下一秒,出现的坚实臂膀毫不迟疑,径直将她捞了出来,用力拍打她后背。
许尽欢湿漉漉的,浑身都在颤抖,趴在沈砚舟肩上咳得撕心裂肺。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许尽欢(叹气):我说我没想死,你信么
沈砚舟:不信,所以以后我会看好你
24.夜深了
◎“那我睡不着,只能骚扰你喽。”◎
耳边嗡嗡作响, 像是信号杂乱的收音机,对外界的声音接受断频,断断续续闪过几个破碎的字眼。
许尽欢辨别了好久才听出, 沈砚舟说的是:“把水咳出来。”
眼前像是蒙了一层毛玻璃,视线里闪烁着模糊的光斑,许尽欢晃了晃头, 把那些嘈杂的声影摇出脑海。
“抱歉, 吓到你了。”她从水里出来,全身都在滴水。
沈砚舟单膝跪在浴缸边, 抱着喘息的女人,唇线绷得笔直:“就因为一套房子,所以你就要自杀麽?”
许尽欢一愣, 意识到他可能误会了一些事。
但焦虑症躯体化的病, 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思维如同卡住的齿轮,许尽欢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深海中挣扎, 气管残留的液体令肺部沉重如铁块。
她趴在沈砚舟的肩膀,湿透的衣服粘在皮肤上, 黏糊糊的。
“没有要自杀,只是不小心睡着了。”她说道,嘴角的笑容勉强,比哭还难看。
她和沈砚舟萍水相逢, 硬要说只能算干柴烈火下的泡友。
焦虑症的事情, 她连关系最好的江浸月都没有告诉,更别说无亲无故的沈砚舟了。
时间仿佛被拉慢,只有滴滴答答水珠坠落的声音回荡在浴室里。
沈砚舟拍了拍她的背, 没有再说什么, 似乎是信了她随口乱扯出来的鬼话。
“还洗澡吗?”沈砚舟抬手, 把她湿透的长发捋到耳后,淡淡问道。
许尽欢靠在他的胸膛上,点头道:“洗的,我有点提不起力气,能帮我把衣服脱了吗,粘在身上很难受。”
“嗯。”
沈砚舟把她抱到浴缸边缘坐着。
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背,防止人摔下去;另一只手解她外套的扣子。
许尽欢每一次眨眼,眼前的画面都比上一次更为清晰几分。
姿势变换后,她才发现沈砚舟那身淡蓝色的牛仔服,已经被她身上不停滴的水,染成深蓝。
两个原本应该很体面的人,此时在酒店狭小的浴室,狼狈的浑身湿透。
有一股魔幻现实主义的荒诞。
“抱歉啊,把你衣服都弄湿了。”许尽欢恢复了一点力气,顺着沈砚舟的力道抬手,方便他把两人湿漉漉的脏衣服脱下来。
“你没拿房卡,怎么进来的。”许尽欢想起走之前他嘱咐自己记得给他开门。
焦虑症躯体化来得太突然,她完全把这件事抛在脑后,现在清醒过来才觉得奇怪。
“我在外边敲了半分钟,没人开门也没有回应。不放心就找酒店前台,要了备用的房卡。”
沈砚舟将扒下来的湿透衣服扔出浴室,抱着许尽欢坐进重新放满热水的浴缸。
他单手搂着人,让许尽欢脖子以上的位置浮出水面,后脑勺靠在自己胸膛上。
微微偏烫的水温密不透风,将疲惫身躯包裹。
许尽欢放松身体,依靠着身后强壮的体魄,不再担心不留神又陷进浴缸溺水。
肌肤相贴带来的存在感,无时无刻不在告诉她,并不是一个人孤独地忍受痛苦。
安全感无声抚平内心,填补着空洞和燥郁的精神创口。
沈砚舟半坐在浴缸里,搂着身前的人,拎着蓬蓬头,仔细清洗掉她头上洗发水的泡沫。
“谢谢托尼老师~”许尽欢在水中捏了捏他紧实的大腿,笑意嫣然。
男人的肌肉紧实,捏在手里回弹的质感极好,让许尽欢想起,曾经买过的各种解压捏捏玩具。
但充满爆发力的肌肉,比没有生命的玩具捏捏要有趣得多。
股直肌作为大腿处的主要发力肌肉,连接着股骨头和膝盖,纤长的韧带赋予这条肌肉完美的弹性。
用力时,甚至能感受到肌肉的跳动频率。
“够了,不要玩火。”
沈砚舟撑着浴缸边缘起身,水珠顺着线条流畅的躯体哗啦流下,在水面上砸出一圈圈涟漪。
他离开后,浴缸里的水平面下降,只到许尽欢的腰部,显得那截细腰盈盈一握。
许尽欢侧身趴在浴缸边上,手臂撑着头。百无聊赖地盯着那具充满荷尔蒙的健康□□,注视着如一块块垒好黄油的腹肌,消失在蓬松的浴袍下。
她的目光直勾勾,毫不遮掩。
沈砚舟知道这头渐渐恢复活力的小狮子一直在看,但懒得遮掩。
早在沪市,就已经赤诚相待过,该看的不该看的,色欲熏心的小狮子早就看过了,再遮遮掩掩也没什么必要。
套好浴袍,沈砚舟见她赖在浴缸里,本想放她再泡一会儿。
他垂眸停了两秒,望向水里的许尽欢,道:“自己出来,帮你吹头发。”
许尽欢嘴角勾了勾,张开手臂:“没力气,要抱。”
沈砚舟眼睛眯起,随手扯过架子上干爽的浴巾,任劳任怨地把人裹起来,抱出卫生间。
他从洗漱台下翻出吹风机回到床边,许尽欢已经拿着浴巾在擦头发。
“不是说没力气么?”他插上吹风机,试了试温度,漫不经心地问。
许尽欢把头发擦得半干,找补道:“对呀,腿没力气,手还是能动的。”
吹风机工作的噪音里,传来男人似笑非笑的调侃:“腿没力气啊,那我再出去给你买个轮椅,如何?”
“那怎么好意思呢,太客气了。”
“呵。”沈砚舟嗤笑一声,关掉吹风机。
揉了揉她绸缎般的长发,感受着干燥柔顺的发丝从指尖划过,才去吹自己的头发。
男生的头发短,他随便给头上吹了两分钟,觉得差不多了就拔掉插座,顺手把灯关了。
“早点睡。”沈砚舟掀开被子,随口道了一句晚安。
黑暗再次笼罩房间,许尽欢不再动作,静静聆听另一道沉稳规律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她在黑暗里等了一会儿。
同床共枕的男人呼吸平稳,睡在另一边姿势规规矩矩,多余的枕头被横在大床中间,如楚汉河界般泾渭分明。
“沈、砚、舟。”许尽欢轻轻开口,试探道。
回应她的只有房间空调运转的低鸣。
睡眠质量这么好的吗?这就睡着了???
许尽欢从被子底下伸手,绕过横在上方充当隔断的枕头,用小拇指挠了挠男人腰侧的皮肤。
毫无动静。
厚重的遮光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的灯都关了。
许尽欢没有夜盲症,勉强能看到另一侧被子隆起的弧度。
触感带来的反馈,比黑暗里若隐若现的视力更加靠谱,要更有实感。
纤细修长的手沿着肌肉的走向,摩挲着皮肤一路向下……然后,猛地被抓住,停在腹部。
沈砚舟深吸一口气,警告道:“别玩火自焚,老实睡觉。”
芊芊细手被他攥在手里,无法再下探,干脆停在原地,屈起指节,用指甲刮了刮手下的皮肤。
放松时兼具弹性的腹肌,猛地缩紧,从细腻的黄油变为垒起的砖块。
沈砚舟大掌包住她蠢蠢欲动,并不安分的手指,再次肃声道:“好好睡觉,不该摸的别瞎摸。”
黑暗放大了他语气里的无奈,和强行压制的悸动;同时也加快了荷尔蒙的蒸腾。
许尽欢沿着被子,往他那边挪了一寸,语气轻松地问道:“东西,有没有买到?”
“……买了。”
“买了不用岂不是很浪费。”
沈砚舟翻身而上,擒住她的手压到床头,沉声道:“溺水差点淹死在浴缸里,刚把你捞出来,不害怕吗还玩火?”
许尽欢盯着他黑暗里闪烁的一点光线,她知道那是沈砚舟的那双漂亮到不像亚洲人的眼睛。
都不需要开灯,就能脑补出男人禁欲内敛的眼神。
她睫毛颤动,故作轻松道:“害怕啊,就是因为害怕,所以希望干点别的,让我累到能倒头就睡,最好一夜无梦。”
“用这种方式,不健康。我也不是你的工具。”沈砚舟淡淡道。
双手被按在头顶动弹不得,许尽欢仰起脖子,黑暗里找不准位置,红唇吻在沈砚舟的嘴角。
舌尖沿着唇缝,勾勒着他薄唇的弧度。
铁锈味在唇齿交缠中蔓延,大概是刚刚突然亲上去,牙齿磕破了唇瓣,许尽欢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沈砚舟的伤口。
她卸力倒回床上,笑道:“那我睡不着,只能骚扰你喽。”
沈砚舟被她理所当然的话气笑,他松开桎梏,让那两截藕臂勾到他脖子上。
“是你自己不要睡的。”
轻佻的话里,带着本人都未曾察觉的无奈与纵容。
世界像一幅才绘上的水墨画,被墨迹浸湿,海浪在脚下起伏。
许尽欢分不清是她在动,还是浪潮卷席着她晃动扭曲。
世界晃得太厉害,保持清醒都成了一件奢望。
记不清是第几次浪潮,许尽欢在疲惫中闭上眼睛,放任自己被睡意卷走,沉沦海底。
——
曾经久违的大号暖手宝,终于再次出现在梦境里。
许尽欢张开双手把暖手宝拢在怀里,嗅着它散发的雪松味儿,满足地拿脸颊蹭了蹭。
身体对已接触过的事物,坦然撤掉所有防备。
许尽欢一觉睡得极好,如她所愿般一夜无梦。
没有扰民的闹钟,没有突然的惊醒,她一觉睡到自然醒。
她揉着眼睛迷糊睁眼,眼前就是坦阔胸膛,皮肤光滑细腻。
许尽欢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摸了摸枕头底下:“看到我手机了吗?”
“床头柜充电。”
许尽欢循声爬起拿手机,昨天进房间她就没碰过手机了。
微信上一排未读消息,她挑挑拣拣回了几条重要的工作消息,转头瞥见沈砚舟靠在床头,不着寸缕。
对上他兴味的眼神,许尽欢扒拉身上被她裹成蛋卷的被子,给男人扔过半条。
“不好意思啊,我睡觉习惯裹被子。”她打着哈欠,没什么诚意道:“一会儿给你报销感冒药。”
沈砚舟掀起眼皮看她,没有那副金丝眼睛的遮挡,幽深的瞳孔划过一丝笑意。
“上次还留一叠百元大钞,这次标准已经下降到感冒药了。”他开玩笑道:“是对我的服务不满意麽?”
许尽欢歪着头想了想,认真道:“挺满意的,要不然,我也不吃回头草啊。”
沈砚舟眼尾弧度上扬,垂眸继续看邮箱里的工作邮件。
许尽欢伸了个懒腰,赤着脚下床,身上清爽干净,相必事后沈砚舟已经给她又洗过一次澡。
漫不经心拆开一次性牙刷,刷牙时随意一瞥,却惊得她差点把牙膏沫咽下去。
原因无它,镜面中,她锁骨以上的位置只有最开始那一个深红的印迹……但锁骨往下,简直没发看。
深红覆着浅红,层层叠叠。
许尽欢扯了扯嘴角,对某人的禽兽程度又有了新的认知。
有些人看着西装笔挺,禁欲沉稳;脱下那身衣服后,拿斯文败类形容,都属于委婉词汇了。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镜子里一身暧昧痕迹,挥动牙刷的力度都不自觉加大。
“你这样大力横刷,容易损伤牙釉质,会锲状缺损。”
沈砚舟推开卫生间的磨砂玻璃门,同样赤身露体走到洗漱台前。
他伸手推了推霸占中央的位置的女人,抬了抬下巴示意。
许尽欢不情不愿地往旁边挪了两步,给他腾出一半位置。
酒店大床房的洗漱台,不知是节省成本还是别的缘故,洗漱台只有一个台盆。
许尽欢有点洁癖,见不得牙膏沫掉在大理石台面上,只得别扭地和沈砚舟挤在一块。
沈砚舟拆牙刷塑封的动作一顿,长腿向后稍稍退了一步。
刚和两人的占位错开,许尽欢半个身体站在他身前。
许尽欢一米六出头,身高在女生里不高不矮。此时站在将近一米九的沈砚舟前方,身型娇小。
刚好她的头顶卡在沈砚舟下巴处。
“喏,看看你搞出来的。”她叼着牙刷指着镜子里,不堪入目的红痕,指责道。
沈砚舟淡然处之:“你说了之后,我就没弄到脖子上。”
“你还挺自豪哈。”许尽欢皮笑肉不笑道。
沈砚舟斜眼瞥了眼阴阳怪气的她,侧了侧身子,让后背露出来。
“彼此彼此。”
酒店硕大的镜子擦得一尘不染,清晰折射着男人抓痕遍布的后背。跟蜘蛛网似的,乱糟糟的。
几条格外深的抓痕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爪子很利。”沈砚舟锐评道。
许尽欢耸耸肩,默不作声权当没看见。
吐掉牙膏沫,清水洗了把脸,她出来正打算换上衣服走人,后知后觉发扭头,湿漉漉的衣服还堆在浴室门口。
沈砚舟的上衣缠在她牛仔裤裤腿上,无一例外,都布料们都吸饱了水分。
她朝浴室里喊道:“对了,我没衣服穿哎。”
沈砚舟回头,吊灯暖黄色光线打在挺直的鼻梁上,阴影遮住半张侧脸,乍一眼望去,原本三分的混血感在光线下提升到了五分。
他好以整暇:“龚凯这次没跟来南京。”
潜台词,今天不会有敬业小助理再买好衣服送来了。
许尽欢倒是不着急,另一个天选大冤种在这呢。
她星眸透出几分妖娆,朝沈砚舟眨眼道:“那我穿你的衣服啦。”
沈砚舟挑眉,撑着大理石的洗漱台,声线带着餍足的懒散:“随你。”
许尽欢哦了一声,跑去墙角打开银色的行李箱。
箱子里各种东西分区明确,叠好的衣物占据了最大的位置。表层稍显凌乱,是她昨天意识不清醒的时翻乱的。
许尽欢蹲在24寸的箱子旁翻衣服,沈砚舟的几件衣服要么是西装,要么是衬衫。
她翻乱半天才在最底下找出来一件短袖,套在身上。
男人的短袖很长,她完全可以当裙子穿,下摆直接到膝盖处。
许尽欢有种偷穿大人衣服的尴尬,但好像只能先这么凑合了,别的衣服更不合适。
沈砚舟出来就看到酒店走廊里,娇小的女人套着他的短袖,在穿衣镜前浑身不自在地转来转去。
他走过去,随意从翻乱的行李箱里捡了件衬衫,说道:“一会儿带你去买衣服。”
许尽欢摇头:“不用。你把我送去我的酒店,我有带行李箱。”
沈砚舟眉头一皱:“你家不是南京的麽,回来住酒店?”
“严格来说,我妈妈是南京人。”许尽欢纠正道:“以前回来都是住外公家,但这次房间腾给别人了。”
记起昨天她跑来N大,路上咨询关于房屋所有权的事,沈砚舟大概猜到了事情始末。
高档酒店有一个共性,电梯都修得比较豪华,通常都是镜面材质。
望着电梯门阖上后面前的身影,许尽欢摸着下巴评价:
“男生的码都太大了,我穿着你衣服,简直不伦不类,让我想起曾经Q空间奇装异服的非主流。”
沈砚舟掀起眼皮看了眼,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反射在镜面里,他嘴角勾了勾没说话。
上午十点多,正值早餐自助结束后的退房高峰期。电梯里并不只有他们两人,还有一个拉着箱子打扮精致的女生。
听见许尽欢的吐槽,她抿嘴笑了笑:“小姐姐,不是男生衣服尺码都偏大,是你男朋友个子太高,所以衣服的尺码大啦。”
说完,刚好电梯到一层,漂亮女生满脸姨母笑地拉着箱子出去。
电梯门重新阖上,密闭的空间只剩下两人。
许尽欢疑惑地发问:“我一身当裙子穿的宽松短袖,你衬衫西裤。完全不是一个风格啊,她怎么会觉得我们是,呃,情侣?”
沈砚舟走出电梯间,耐人寻味道:“大概你的话太暧昧,有歧义。”
聪慧狡黠的小狮子,也会偶尔变得迟钝。
‘我穿着你的衣服’,每个字都很平常,组合在一起却令人充满遐想。
是怎样亲密的关系,才会让一个女生坦然穿上男方的衣服出门。
唯一正常的解释就是,情侣或者夫妻。
但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正常,沈砚舟暗自斟酌,该用哪种关系来定义,他和这头联系越发紧密的小狮子呢。
他自己也无法确定答案。
——
“你往N大西门开就行,我酒店就订在学校边上。”许尽欢对南京不太熟悉,直接给沈砚舟找了个地标建筑。
白色的奥迪从地下停车场驶出,突如其来的灿烂阳光有些刺眼。
沈砚舟摘下金丝眼镜,换了一副遮阳的墨镜,方便防止阳光直射眼睛影响行车安全。
太阳过于强烈,照在手机屏幕上晃眼,许尽欢只能收起手机,无聊地撑着脑袋,观察周边路过的风景。
“为什么南京的法国梧桐都是一个三股枝干,品种特色吗?”她问道。
“没有哪种树会自己长成这样。”沈砚舟食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方向盘,补充道:“其实这些树学名叫‘二球悬铃木’或者‘三球悬铃木’,只是由法国传教士引入南京,才有了法国梧桐这个名字。”
许尽欢望着道路两边的高大梧桐,若有所思:“我听过‘一句梧桐美,种满南京城’的蒋松爱情故事。”
“是有这个由来。还有一种说法是孙中山先生喜爱梧桐。三球悬铃木的名称,正好隐喻他三民主义的理念。”沈砚舟说道。
车子稳稳停在N大西门,许尽欢推开车门告别:“谢谢送我回来。沈律师,有缘再见啦。”
她推门下车的刹那,沈砚舟沉吟着开口问道:“要不要去看梧桐大道?”
“嗯?”
“南京有一条梧桐大道,拍照的话应该挺出片的。”
摄影师敏感的神经被挑动,许尽欢有些心动。
她看向车里的男人。
沈砚舟脸上架着墨镜,黑超挡住半张脸和俊逸特别的眼眸,他单手扶着方向盘,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那我上去换个衣服,你等我一下。”许尽欢听说过梧桐大道的名字,却没去过。
此刻机会就在眼前,她果断做出决定。
“你几号回沪市?”沈砚舟问道。
“准备明天,但票还没买。”
“那你估计回不去了。”沈砚舟提醒道:“清明节假日,高铁票很紧张。”
“嘶……”许尽欢倒吸一口凉气,从成都来南京市飞机,飞机票会涨价,但很少存在买不到票的情况。
高铁则完全不同,每逢节假日,网上全是大学生祈求候补成功的哀嚎,名副其实的一票难求。
而地理位置上,南京离沪市太近,在她映像里似乎没有航班。
“直接退房,把行李箱放后备箱。”沈砚舟沉着冷静,提出新的解决办法:“明天坐我车回沪市。”
许尽欢凤眸漾起一丝戏谑,明知顾问道:“那我今天晚上睡哪儿?”
沈砚舟动了动嘴皮:“睡你昨晚睡的地方。”
“啧,就不能明天来这儿接我嘛。”许尽欢眉梢飞扬,颊边的梨涡若影若现,“我明天就在N大上你的顺风车呗。”
沈砚舟顿了顿,语气平淡:“要绕路不方便,睡我那边吧。”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许尽欢:啧,真的只是怕绕路吗
沈砚舟:……
许尽欢:还说是有些人,醉翁之意不在酒
25.夜深了
◎“裸背照的机会就这么白白浪费”◎
许尽欢噗嗤笑出声。
要绕路, 多么理所应当,又无懈可击的理由啊。
大家都是成年人,人模狗样的衣服下, 各自身上还一堆不堪入目的痕迹还新鲜着呢。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直白。
许尽欢故作沉思,奈何沈砚舟淡定至极, 仿佛正派地能原地出家, 禁欲淡漠。
“我如果拒绝,你会怎样?”她问道。
沈砚舟敲击方向盘的手指没停,指尖抬起落下的动作,让手背上的青色血管也随着韵律起伏。
他黑超下的眼眸眯了眯,淡定至极:“不怎样。明天绕路来接你。”
听到他用平静的口吻, 说出略带纵容的话语,许尽欢再也忍不住,扶着车门笑弯了腰。
“那就只能麻烦沈律师, 明天再跑一趟喽。”
掰回一城的许尽欢语调轻松,拿着手机朝她之前定的小宾馆走去。
车内, 沈砚舟瞥了眼她离去的背影, 轻笑一声。
会让人吃瘪的小狮子, 才更让人控制不住靠近。
昨天安静溺在水中, 满是绝望的氛围,不适合她。
说好要载她去看梧桐大道,沈砚舟就没熄火,等着人换衣服下来。
但许尽欢耽搁得有些久, 音响里都放完几首,还不见人影。
沈砚舟抬腕看了眼时间, 已经十几分钟了。
换个衣服, 按理来说用不了这么久。
遮住半张脸的黑超下, 男人拿起手机,指尖点了点通讯录里置顶的号码。
铃声只响了两秒,就被接起。
电话那端背景音有些嘈杂,又过了几秒钟,许尽欢有些迟疑的声音传过来。
“沈砚舟,你现在方便上来吗,我和宾馆老板起了一点纠纷。”
他熄火下车,薄唇轻启:“房间号。”
“420,电梯上四楼,走廊尽头那间。”
沈砚舟没耽搁,西裤下的长腿迈开,按照指引来到四楼尽头。
顶头的客房房门此时敞开着。
沈砚舟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的激烈争执。
“这怎么会是针孔摄像头呢!这是路由器的信号指示灯。没有路由器,房间里就没有wifi覆盖啊!小姑娘,你不能血口喷人啊!”
“你自己家的路由器,也安在墙壁里面,藏得严严实实麽。”许尽欢冷静犀利地反驳。
“人人都像你,把我宾馆的设置乱拆一通,然后指着个信号灯,就讹人,我店里的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我是不是讹人,老板您心里有数。这玩意到底是不是摄像头,检测一下就知道。”
房间里,许尽欢脸上冷若冰霜。她一进门就看到有个红点,拆出来后,宾馆老板还倒打一耙。
许尽欢心说,她知道最近水逆,但不知道点背成这样,难不成真得找个机会去拜拜?
……
“针孔摄像头,绝对不是我们酒店放的。我们没有理由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我现在不在乎它是谁放的,关键在于,为什么我的房间里会出现针孔摄像头,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客人我跟你同样震惊,房间里居然有这鬼东西,可能是之前入住的房客,故意安装的。我们双方都是受害者啊!”
里面的争吵还在继续,在许尽欢的冷笑质问声中,老板情绪越来越激动。
他指着墙壁上的窟窿唾沫横飞,魁梧的身躯逐步朝着许尽欢靠近,男女生理上带来的悬殊力量凸显无疑。
许尽欢抿着唇,冷艳的脸上满是嘲讽。
她站在房间中央,没有后退,直面激动到有些狰狞的壮汉老板。
就在两人即将从言语冲突,进展到肢体冲突的前一秒。
“叩叩。”
沈砚舟屈起指节敲门,淡声道:“已经报警了,民警过会就到。”
正对着许尽欢费尽口舌的老板,顿时汗都下来了。
他转头对着突然冒出来的程咬金,不悦道:“酒店和这位女士的纠纷,我们私下会协商,你快让警察别过来,省得白跑一趟。”
沈砚舟把玩着手机,似笑非笑:“不合适吧,那我就成报假警的了。报假警可是违法行
为。”
“就说是你弄错了,撤回警情!”老板一个头两个大,单身女性独自一人,有争执还好处理一些。
结果莫名其妙,现在半路跑来个比他高一头的男人,多管闲事,擅自报警。
老板急得嘴皮都要上火:“你谁啊,能不能别狗拿耗子管闲事啊。”
沈砚舟随手摘下黑超进门,那双黝黑泛蓝的瞳孔暴露在空气中,如同冻结的冰湖散发着寒意。
“我女朋友在贵店入住,房间发现不明来源的针孔摄像头。”
沈砚舟上前两步,挡在许尽欢身前,俯视着气急败坏的老板,声音冷的掉冰渣:“与其纠结我什么身份,不如想想和警察该怎么狡辩。希望老板你的人品,和刚才的说法一样光明磊落。”
他人高马大,像一座伫立在面前的山峰,结结实实遮住许尽欢身影,隔绝外来的危险与恶意。
老板也意识到挡在前面的英俊男人,不是个善茬,不可能撤回报警。只能咬牙跺脚地离开,下去准备应付一会儿过来的民警。
沈砚舟转身,摸了摸许尽欢的头,缓声问道:“怎么回事儿?”
他在门口只听了个大概,发觉老板威胁私了的意图,就先发制人报了警,现在才有机会问事情始末。
许尽欢松开手臂,解除抱胸防御的姿势,把拆下来的插座面板扔到电视柜上。
“本来打算换衣服,窗帘刚拉上,就发现插座孔里有红外线在闪,拆下来,这玩意就藏在里面。”她捋了一把长发,板着脸说道。
沈砚舟瞥了眼插座面板背后,针孔摄像头线路被粗暴地拔断。
他皱着眉头问:“内存卡拔了吗?”
许尽欢摊开另一只手,指甲大小的sd卡躺在手心,被她抛起又接住。
“证据当然要留好。”
她盯着墙面。
插座面板拆下后,平整的墙面多了一个突兀窟窿,像是一张裂开的嘴,丑陋龌龊,承载着无穷的恶意。
许尽欢抿了抿唇,又道:“插座上有点落灰,估计摄像头装了有一段时间,也不知道偷拍了多少人。”
沈砚舟嗯了一声,淬冰的视线扫过那张黑色的储存卡,眼底神色越发暗沉。
——
从警局录好口供,提供了证据。
出来已近正午,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许尽欢上车系好安全带,忍不住唾弃道:“真龌龊啊,还是个惯犯。身为老板却和偷拍的紧密合作,资源共享。”
沈砚舟一手搭在车窗上。
“怎么会住这种不规范的小酒店?”
她自己创业开工作室,不像是没钱的人。
沈砚舟接素材泄露的案子时做过背调,相映成趣在视频垂直领域,已经做到行业top级。
初遇是在飞机公务舱,后来找松青打官司,嘴上开玩笑说自己没钱,面对价格不菲的律师委托费,许尽欢签字的时候,可半点没犹豫。
他看中的这头小狮子,爪牙锋利,及时行乐,并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
沈砚舟不理解,为什么她会住私人小宾馆。
“别提了。就和我临时买不到高铁票一个理由。”许尽欢无语道:“宾馆临时定的,节假日附近能有个落脚地就不错了,哪轮得到我挑三拣四。”
“哦,就在前两天N大食堂,见到你前的一刻钟定的。”她给了一个更加精确的时间节点。
正午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日光渐渐融化心里散发的那股冷意。
沈砚舟侧头看了眼警局庄严的门匾,沉吟道:“警察拆解摄像头时说的话,还记得麽。不仅有内部储存卡,还带网络上传功能。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后续发现隐私泄露,及时我和说。”
许尽欢睨了一眼,男人侧脸线条流畅锋利。
阳光把藏在平静湖面下的东西照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的担忧和安慰的意味,多到几乎要溢出来。
“联系你帮我打隐私泄露的官司吗?”许尽欢扯了扯嘴角,还有心思开玩笑道:“听说沈律师的收费很贵。”
“对这件事,不收费。”
许尽欢莞尔一笑:“那我先谢谢你哈。”
“不过应该是不需要了,我也没被拍到什么,警察说会根据入住记录联系其他受害者。如果有人需要帮忙,沈砚舟,你能力范围内帮一把吧。”
沈砚舟眼神微动:“你,前天没睡这儿?”
他问得委婉。
许尽欢听懂他话里蕴含的深意,发觉沈砚舟大概是以为她前天宿在这边,也成了被偷拍的受害者。
不正规的小宾馆管理混乱,这种私人宾馆和一些黑心民宿是出现偷拍案的大头。
网络上经常能刷到此类案例,但出现在自己身上,许尽欢还是有些后怕。
“确实是睡在这家违规小宾馆。”许尽欢搓了搓胳膊上还没消的鸡皮疙瘩,有些后怕。
“幸好那天宋律师没睡。我晚上……失眠。就喊他打游戏,结果排位没排进去。后来聊微信聊太久,直接抱着手机睡过去了。”
沈砚舟垂眸半张脸藏在光线的阴影里,许尽欢只看到他捻了捻手机的金属边框,一副继续听她讲述的耐心模样。
“聊天到半夜,睡太晚,起早又赶着去墓园给我妈扫墓,衣服都来不及换。刷个牙洗个脸,我就赶紧出门。后面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她回忆着将整件事原原本本叙述出来。
起因、经过、结果,都简单明了。
如果那天没有焦虑症发作而不敢睡;如果没有Johnny陪她聊天聊到凌晨;如果第二天没有急着去给许婉婷扫墓……
甚至于如果没有因为房子的坏心情,令她冲动之下找沈砚舟,开口索要那个人情……许尽欢不敢想后果。
一桩桩分开看都并不愉快的事情,组合起来,竟然巧合的推着她避开危险。
她不由有些感慨:“回去要好好感谢宋律师,如果不是他大晚上跟我聊到半夜,现在我估计得找满世界找黑客,黑进偷拍网站删视频了。”
听她有条不紊地复盘事件逻辑链,最后还不忘感恩陪聊搭子宋律师。
沈砚舟眼底山雨欲来的郁气,渐渐被春风吹散。
他发动车子,扯了扯嘴角,说道:“感谢宋德源就不必了。他接了你案子,陪聊安抚当事人,不至于让你对他感激涕零。”
“如果非要感谢谁,才能让你有安全感。那不如感谢你母亲,去墓园扫墓,才是你能避开针孔摄像头,更重要的原因。”
沈砚舟磁性的低音炮娓娓道来。
许尽欢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或许真的是妈妈在冥冥之中保佑着她。
她摸出手机,找到Johnny的聊天框,斟酌再三发了一句【谢谢。】
她猜测幽默风趣的宋律师,看到这条没头没尾的消息,可能会回复一串问号。
许尽欢侧头靠着车窗,思索着一会儿要用什么理由敷衍过去。
要原本讲出来,就得解释她家那一篮子破事,许尽欢懒得说这些。
她心想,要是Johnny真问起来,随便找个理由,谢意到了就行。
但直到沈砚舟的车拐进梧桐大道,Johnny的聊天框也没有出现新的消息。
遮天蔽日的法国梧桐林立在道路两侧,阳光被层叠的树叶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洒在柏油路上。
许尽欢被眼前的风景抓住眼球,她按下车窗,春季温和的微风袭来,灌入原本密闭的车厢内,耳后的碎发在气流中肆意飞舞。
车速被刻意放缓,以并不快的速度,行驶在这条著名的梧桐大道上。
“沈砚舟,我突然觉得前面十年,都白来南京了。”
她扭头看向驾驶座。
沈砚舟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手撑在窗沿支着头。棱角分明的侧脸英俊迷人,细碎的阳光顺着他的鼻梁划过优美弧线。
鬼使神差的,许尽欢抬起手上的相机。
随着一声清脆的快门,男人的侧脸在她镜头里定格。
沈砚舟闻声,视线往副驾瞟了一眼。
他开口道:“现在没有别人在场。这次偷拍,人赃俱获噢。”
惬意风景让严谨的律师也放松了神经,他尾音拉长,带着一股子气质独特的慵懒。
许尽欢查看相机里刚拍摄的照片,毫不避讳地夸奖道:“很帅,非常帅。”
沈砚舟挑眉:“是么?”
“只看照片,别人一定会以为你在刻意凹造型。”许尽欢中立地点评。
她的话,听着是夸人,沈砚舟却品出点儿损他的味道。
“你不是有给模特送照片的习惯麽。洗出来了,给我一份。”他主动索要照片。
许尽欢柳叶眉扬起,辩解道:“我那是采风的时候,顺便送照片。你不会讲话就不要瞎说,给模特送照片,说出来显得我好不正经
的样子。”
开车的男人头颈微转,懒洋洋地动了下手指,点了点他唇角被咬伤的小伤口,语气意味不明:“嗯,你是挺正经的。”
“……”
沈砚舟压住唇角的笑意,继续道:“许大摄影师,要不要你的模特,把衣服脱了,你给我后背也拍张艺术照留念一下。”
“那是另外的价钱。”许尽欢翻了个白眼,无语道:“昨天冷淡禁欲的律师去哪了,昨天你不这样啊。”
“昨天白天,我们还没做。”沈砚舟再次加码。
他语出惊人,淡定地好像在阐述天气不错,餐食很好吃。
许尽欢本来还没想歪,被他加码的话一提醒,眼前下意识浮现出那张……快被自己抓烂的后背。
她耳尖通红,欲言又止。
直到车子在中山陵的停车场扫码入场,许尽欢才憋出来一句干巴巴的:“背还痛吗?”
“不疼。”沈砚舟率先下车,没有再继续上一个有些危险的话题,而是转而问道:“要不要先把衣服换了?”
“要的!我去后座换。”
原本打算在宾馆换好衣服,再来梧桐大道。
计划赶不上变化,刚拉上窗帘,立马揪出来一个针孔孔摄像头,最后还折腾进局子里。
许尽欢自然不会再续住,果断拎着箱子走人。
她先下车到后备箱开箱,拿了需要换的衣服,然后缩在后座换衣服。
沈砚舟的车窗贴的是单向的膜,周围倒不必担忧。
但前挡风玻璃是透明的,许尽欢躲在后排,窸窸窣窣换衣服,准备速战速决。
无意间往前方一瞟,她才发现车子停的位置极好。
虽是室外停车场,但停在最边缘角落,车头对着一大片比人都高的茂密灌木丛。
而沈砚舟倚在车头的位置,背对着挡风玻璃。
许尽欢能看到他挺拔利落的肩线,和西装裤包裹的窄腰。
男人的背影慵懒闲适,静静靠在车头的位置,满片绿色成为了他最好的背景墙。
此时许尽欢才意识到,他藏在细节里的无声体贴。
在和她斗嘴的过程里,这个男人已经提前考虑。
知道她需要一个较为隐密的环境换衣服。
停车场偏僻的角落,浓密茂盛的灌木丛,靠在车头的背影。
是许尽欢后知后觉的,属于沈砚舟的温柔体贴。
许尽欢换好衣服,推门的动作停住。她伸长手臂,够到扔在副驾皮质座椅上的相机。
她认真地缩在后座,以奇特的角度,将沈砚舟的背影,从眼睛的视网膜上,复刻到数码相机的内存里。
春天的气温不高不低,处于人体最适宜的26度上下浮动,阳光明媚的午后,鸟鸣声从山林里隐约传来。
“喏,你要的照片。”她捏着两张速打相纸,在沈砚舟面前晃了晃。
“许大摄影师,又偷拍了麽?”沈砚舟垂眸,盯着她递过来的两张相纸,轻笑道。
这次,许尽欢没有被他的话误导带偏:“一张是你刚才要的,另一张,也是你要的。”
路上拍的,和刚才拍的。
“某些人说让我找机会拍一张你的后背,我拍了啊。”
许尽欢耸肩,无辜道:“奈何你自己没抓住机会,裸背照的机会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沈砚舟扫了她一眼,捏着照片,随手踹进兜里。
“走吧。既然来了梧桐大道,就顺便爬一爬中山陵。”
许尽欢全身上下都换了一套新的,猜到可能要爬山,她还换了一双方便徒步的运动鞋。
但跟着沈砚舟从停车场绕出来,见到人满为患的广场,她就愣在原地。
长到堪比天梯的无尽台阶上,密密麻麻的黑点,每个黑点都是埋头赶路的游客。
“这根本就是爬楼梯吧。”她震惊道。
沈砚舟闲庭信步,对此已经见怪不怪:“楼梯就是中山陵的特色。”
天气好的春季,著名旅游城市,闻名遐迩的景区。
组合起来,代表着节假日会有无数游客,从全国各地,甚至世界各地慕名而来,而平时空荡的景区,会在节假日期间瞬间爆满。
许尽欢主业是运营相映成趣,副业和爱好是较为艰苦的风光摄影师,常年出入各类无人区,在危险与机遇共存的环境下,用影像记录大自然的壮美瑰丽。
挤在人堆里,属实是头一回。
人流密集到,她都感觉不是她自己在攀爬,而是身后源源不断的无尽人潮,推着她顺着漫长的阶梯不断向上。
埋头向上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不知不觉,就爬到了楼梯的尽头,转身俯瞰来时路,翠绿的法国梧桐漫山遍野,能远远眺望见不远处的美龄宫。
许尽欢庆幸她走之前,从行李箱里拿了一架无人机带着。
“来这边。”沈砚舟突然出现,按住她背包里的手,抓着她的手腕,拉着他绕到另一个人稍少的角落。
“刚才那边有保安。”他松开手,淡淡道:“这边没有,要飞就赶快,被注意到了,飞机会被打下来。”
许尽欢眨了眨眼,来不及多问,火速掏出背包里的无人机。
调好信号后,巴掌大的迷你机从地面垂直升空。
信号干扰确实有些严重,操纵飞机有些困难,传回来的画面掉帧严重。
许尽欢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飞机,尽量让它飞得更高,直到屏幕里出现那条‘民国最美项链’,她低声哇了一句。
不同品种的梧桐树环绕着,托举着美龄宫的小楼,形成泪滴状的宝石形状;剩下的则朝这远处两端蔓延,作为串起宝石吊坠的链子。
春季的树木都是绿色,航拍中一片翠绿,只有颜色深浅的差别。
加之中山陵和美龄宫之间,实际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许尽欢把无人机飞得足够高,也只能遥遥望见这条最美项链的一角。
迷你机的电池容量较小,支撑不了太久的飞行航拍。
机器开始闪低电量预警,许尽欢争分夺秒下降飞行高度,避免它电量耗尽后摔进山里。
“那边的,在干什么呢!”穿着工作服的巡视保安,厉声喝道。
许尽欢冷不丁被吓了一跳,手上动作一抖,无人机失去控制,瞬间朝着地面自由落体。
身高腿长的男人将近一米九,电光石火之际,他从地面跳起,举高手臂,准确地一把抓住下坠的小飞机。
旋即,沈砚舟拉着还未反应过来的女人,反向冲进人群,如同两条灵活的小鱼,遁入鱼群。
许尽欢一只手拿着设备,另一只手和比她更大的手掌十指相扣。
他们在人群里移动,身边是来自世界各地的男女老少,身后是紧追不舍的巡逻保安。
人潮涌动,紧密相扣的十指将两人连接起来。
跑动时,顺着右手传来有力的脉搏,带着她的心跳同频共振,一起砰砰作响。
她心想,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刺激逃亡。
直到甩开保安,在陌生的地点停下。
大脑分泌的肾上腺素,还在血管里奔腾不息,持续作用。
许尽欢撑着膝盖喘气,哈哈大笑道:“好爽,好刺激!虽然损失了一架无人机有点亏,但真的很尽兴。”
巴掌大的小脸,此刻笑靥如花。
沈砚舟曾经无数次想象过,小狮子冷艳的脸上若是有了发自内心的生动表情,该是何等艳丽。
在完全没有意料到的时间,临时决定的地点,他见到了许尽欢撤下所有防备的笑颜。
小狮子握着他的手,浑身都是自由的愉快味道。
比他想象的样子更美,更肆意张扬,也更令人心动。
那颗岩石铸就的冰冷心脏,在急促的喘息声中,彻底坍塌粉碎,于废墟里长出新的血肉。
“我抓到了。”他紧紧扣着纤细的指节,泛蓝的墨色瞳孔里光芒闪烁。
许尽欢屈起手臂,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细密汗珠,茫然抬头:“啊?”
“我抓到你了。”
他轻声的话语,在嘈杂的人群里难以分辨。
沈砚舟伸手,将仓促之下硬扯在手里的飞机,送到她眼皮底下。
“哇,你居然抓到我的飞机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许尽欢:说真的,你要是敢脱衣服,我就敢拍你裸背照
沈砚舟:要想看随时能看,还拍了干嘛
许尽欢(沉思):按你这身材,拿去倒卖,应该能狠赚一笔
沈砚舟:传播不健康的东西,犯法,许大摄影师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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