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欲拒还迎
◎“又要翻脸不认人了麽,小狮子。”◎
许尽欢很难描述那瞬间的感觉。
硬要用言语来形容的话, 就是就好像南京每年春天飞扬的柳絮从皮肤划过,引起一阵无端瘙痒。
“你病好了?”许尽欢拉着箱子进食堂,随口问道。
沈砚舟抱臂站在窗口, 灰蓝色的西装衬得气质沉稳,和周围零星的大学生有着天然的结界般,自成一派。
“如果没记错的话, 我住院是因为急性胃出血, 而不是胃癌。”他好以整暇地说道,“一个月过去, 没好才不正常吧。”
许尽欢眨眼,想了一下,好像确实离上次医院两清, 已经过去将近整个月。
这个月她带着团队成都到处跑, 青城山跑到都江堰,再到野外自然保护区。
每天扎在深山老林里, 大自然有股令人舒适的魔力,离开高度紧张的社会节奏, 渐渐对时间的感知也变得迟钝起来。
“哦。”许尽欢不咸不淡地回应了一句。
挑了个空位,她扔下行李箱,慢悠悠走到沈砚舟面前。
食堂开着的窗口不多,许尽欢瞅一眼他刚好出餐的叉烧肠粉。
卖相不错的样子, 不知道吃起来怎么样。
她双手抄在口袋里, 优哉游哉地沿着这排窗口溜达,挑选今日的晚餐兼夜宵。
当然最重要的是,等待一位随机刷新出来的, 可蹭卡的有缘人。
许尽欢没有选择恐惧症, 很快就选了一家煲仔饭。
就在沈砚舟广东肠粉的隔壁窗口。
晚自习已经结束有一阵, 将近十点,食堂之前还在觅食的几个大学生很快也算着餐盘离开。
许尽欢坐在空位上,刷着微信朋友圈那些深夜放毒的美食照,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窗口有无新人到来。
“煲仔饭十点准时打烊,你再不点,就吃不上。”沈砚舟吃着肠粉没抬头,嘴里却好心提醒道。
“当然,如果来食堂不是为了吃饭,只是找个地方坐着,就当我没说。”
许尽欢:“……”
靠,是她不想要点餐吗?是她不饿吗?是她吃饱了撑的,专门来食堂围观别吃饱喝足的麽?!!!
许尽欢很憋屈,又转头朝食堂门口张望了一下。
最近运气不太好,体现在方方面面。
本应最热闹的大学食堂,现在居然刷新不出来一张有饭卡的大学生,简直匪夷所思。
煲仔饭的老板已经开始擦拭锅子,准备结束一天的营业。
“咕噜噜。”
许尽欢按了按发出响声的胃,心说,别叫了别叫了,我知道你很饿,但你先别急。
时间一分一秒临近整点,透过不大的窗口,能瞧见老板擦拭灶台。
许尽欢深吸口气,起身走到沈砚舟对面的位置,一屁股坐下。
“你是怎么说服窗口老板,让他同意刷码的?”
她已经不在乎之前两人那些纠结,此刻目光炯炯,只有对食物最朴素的渴望。
沈砚舟掀起眼皮,“没刷码。N大不支持二维码或者现金付款。”
许尽欢有些遗憾,问道:“那你怎么付的钱?”
“刷饭卡。”
“找学生帮忙刷的吗。好吧,果然还是我和N大有没缘分。”
她到食堂的时候,沈砚舟已经点好肠粉在等出餐了。
想必是之前这家伙运气好,随机逮到了一位热心的好学生。
就像她原本计划的那样。
时间确实太晚了,许尽欢放弃了,打算晚上挑点外卖凑合一下。
肠粉量不大,沈砚舟吃完,慢斯条理地抽出纸巾擦手,好以整暇地打量许尽欢,
她有些失望,已经破罐破摔、百无聊赖到开始刷吃播了。
一张已经用得有些褪色的校园卡,搁在食堂的桌面上。
许尽欢茫然抬头,只见到男人端着餐盘离开的背影。
她眨了眨眼,桌上的饭卡并没有消失。
不是她饿出来的幻觉。
许尽欢来不及多想,抽过这张卡,就朝窗口喊道:“老板!来一份宫保鸡丁煲仔饭。”
N校园门口遇到的那个女生果然说的没错。
吃了几年的大学生,诚信推荐,哪怕是许尽欢盲点的煲仔饭,都堪称美味。
南京的菜系偏甜口,带一点微辣,属于淮扬菜系和川菜的混合。
许尽欢从成都过来,在成都吃了一个多月川菜。
按道理来说回到口味偏淡的江苏,应该会不适应。
但饥饿会提高味蕾的接受程度,原本的7分的美食,现在能打到9分。
扣的一分,扣在她饿着肚子白等的一刻钟上。
许尽欢把煲仔饭的图片发到朋友圈,不一会儿就收到一堆点赞。
她朋友圈加的人比较杂,同事,客户,朋友,几千号人。以至于隔一段时间就要微信清理下人,把太久没联系的,或者当时只是出于客套加上没有后续接触的无关人员删掉。
颜煦之前建议过她用两个微信,一个生活号,一个工作号。
她考虑后还是拒绝了,原话是:“我没有办法把工作和生活完全分开,从事我热爱的工作,它已经是我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对很多人而言,工作是为了赚钱养家,为了提高生活质量。
许尽欢创业初期的想法也是这样,她把摄影当成谋生的一种手段,一项技能,一个工具。
随着年龄的增长,工作室的扩张,她和叶桐聊过要不要增大规模,把相映成趣开成更为专业的公司。
两个因摄影梦想而一拍即合的女孩,再次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维持几十人的状态不变,人手不够那就筛选业务,挑团队感兴趣的,有意义的工作优先选择。
这样的抉择意味着势必会损失一部分客户和商单,但许尽欢和叶桐都不在乎这些。
让相映成趣在摄影界继续维持‘乌托邦’的定位,比扩张赚钱来得更有价值,更有意义。
许尽欢握着勺子往嘴里送饭,另一只手抽空,挑挑拣拣回复朋友圈激增的评论。
【Johnny:可以让老板多加一叠小菜,搭配更佳。】
看到这条评论,许尽欢火速跑去窗口,卡在打烊前的最后一分钟,又刷了份小菜。
尝了几口,她给Johnny回复了三连大拇指。
“啧,一看就是会吃的。”许尽欢闷笑道:“看来宋律的啤酒肚不是白长的,是在无数美食中千锤百炼里得来的。”
自从把案件委托给宋德源,许尽欢就没怎么过问了。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她一向很信任自己选择的搭档。
不论是共同创业的伙伴叶桐,还是组成铁三角的颜煦、江浸月,甚至于相映成趣许尽欢面试录用的每个人……她挑人的本事很有一手。
至今被同伴背刺的黑历史,也只有苏乘风一个奇葩。
翻了翻和Johnny的聊天记录,隔山岔五宋德源会把案件进展同步给她,或者询问一些附加的证据。
他们的聊天都是围绕着案件,公事公办。
想起王者的好友段位,许尽欢有些心动。
最近这个月在深山老林里,信号不太好,她都没有怎么打游戏,玩的几次也是和同事开黑,然后被带着反向俯冲。
现在已经快从星耀掉到钻石了。
【许尽欢:宋律,今晚有空一起王者吗?】
消息发过去之后,煲仔饭也刚好吃完。
许尽欢收起手机,把空餐具送到回收处,离开食堂。
她拉着箱子穿过N大的校区,到学校另一边的旅馆办了入住。
小旅馆条件一般,好在还算干净。
她仰面躺在床上,盯着雪白的天花板放空自己。
在外公家门口,听到的那段话仿佛开启了什么单曲循环功能,短短几句话的片段不停地在脑海回响,余音绕梁。
“沪市的温家不是我的家,南京的许家也不是我的家。那哪里是我的家呢?”
水汽在眼眶氤氲,许尽欢不停眨眼,想要把眼泪憋回泪腺。
可越眨眼,水汽凝结得越多,几秒钟就汇聚成眼泪,在重力势能的拖拽下,顺着眼尾没入咖啡色的发丝里消失不见。
许尽欢抬手擦掉残留的泪痕,只是眼泪不听使唤,越擦越多。
“骗子,到底是谁说,只要抬头看天,就不会有眼泪留下来的。”
她狼狈擦着眼泪,擦着擦着就摆烂了,干脆躺在床上任由眼泪直流,吐槽道:“都是骗子。我tm都快变成水龙头了。”
行李箱被扔在床边,电视没有开。许尽欢甚至连手机都没有碰,就呆呆地躺在床上,默默流泪。
说得好听点,叫放空。
说得难听点,就是躺尸。
这样无意义的哭泣,与她所坚守的人生教条南辕北辙,可此刻痛苦和悲伤,如潮水般涌上。
空气仿佛都被施加了重力,压得人喘不上气。
许尽欢像一条搁浅的鱼,孤独地蜷缩在陌生酒店里。
窒息感首先剥夺的是视觉。
眼前开始频繁闪马赛克,视网膜像台信号不好的老旧电视机,破破烂烂,随时准备罢工。
“du~du~du~du~”
手机铃声的声音忽远忽近,如同隔着一片深海,而许尽欢在海平面以下。
她挣扎着醒来,费劲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尝试了好几次,直到几十秒后自动挂断,她都没有能够把手机掏出来。
身体不听使唤,抑郁躯体化的症状并不陌生。
反正来电已经变成未接电话了,手机拿不拿出来也无所谓了。
许尽欢放弃挣扎,维持着并不舒服的姿势,等待意识再度沉入深海。
“du~du~du~du~”
打电话的人很有耐心,手机铃声再次打破沉寂。
许尽欢深呼吸,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抖着手接通电话。
“饭卡记得还给我。”
男人的嗓音优雅淡然,入耳自带磁性混响,辨识度极高。
“啊,什么饭卡?”
电话那端响起一声短促的轻笑:“又要翻脸不认人了麽,小狮子。”
“煲仔饭。”他提醒道。
许尽欢摸了摸口袋,找出那张薄薄的卡片。
正面印着N大的图书馆,图案已经刮花,看得出这张卡年代已久。
她捏着翻转,反面的学生信息已经看不太清,字迹模糊。
但印着的证件照,还能依稀辨认出男生的相貌。
短碎发,过分白皙的皮肤,还有那张不苟言笑的脸。
是沈砚舟,学生时代的沈砚舟。
通话还在继续,清浅的呼吸声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给许尽欢这人抵着自己耳廓呼吸的错觉,耳畔都悄悄爬上一抹绯红。
“原来你是N大的啊。”许尽欢感叹道。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如同抵着她耳际呢喃。
“你们学校还挺人性化,毕业了学生卡居然还能正常使用。”
“我这几天都在N大,你空了把校园卡送到法律系来。”
说完,沈砚舟就率先挂断了电话。
被他一打岔,刚才躯体化的窒息情况,有所缓解。
许尽欢怕自己继续躺着会出事,干脆准备睡前打两把游戏转移注意力,免得又不知不觉被无孔不入的内耗裹挟。
之前发给Johnny的邀请,微信在十几分钟前得到了回复。
23:13【Johnny:可以,你拉我。】
23:16【Johnny:?】
23:26【Johnny:?】
23:47【许尽欢:刚刚洗澡去的,宋律今天游戏还打吗?】
【Johnny:嗯,我在线。】
许尽欢登录游戏给他发去邀请,等待匹配的途中,她切出去看了一眼通话记录。
沈砚舟电话打来的时间是23:30。
“谁家好人,晚上十一点半打电话索要饭卡啊。”许尽欢嘴角抽搐,对沈砚舟的奇葩行为很是无语。
不知道是不是节假日,大部分人都在赶车回老家的途中,玩游戏的人都变少了。
许尽欢和Johnny双排,匹配了半天也没排进去,她只能开着微信的小窗,和Johnny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宋律,我记得你和沈砚舟好像是大学同学来着?”
“嗯。”
“沈砚舟是南京人?”
“不是。沪市人。”
“那他怎么跑南京来了???N大校庆也不是最近啊。”
“有没有一种可能,现在是春招季。松青也是需要招人的。”
……
Johnny在网络上,依旧是熟悉的冷幽默风格。
和许尽欢喜欢说冷笑话的性子不谋而合,尽管游戏排不进去,但许尽欢时不时被他一本正经的冷幽默,逗到抱着被子闷笑。
聊天记录网上翻,全在谈公事。她甚至有点后悔,没有早点和宋律师聊天,凭白错过好多幽默段子。
闹铃突兀地把人从睡梦中拉回现实世界。
许尽欢揉着眼睛,关掉铃声,重新拉过被子把头埋起。
昨天睡太晚了,找到合拍的聊天搭子是一件很奇妙的事。
因此,她上头了。
和Johnny聊到凌晨三点多,从他们彼此的大学生活聊到工作。
她分享创业阶段踩过的坑,‘宋德源’锐评。
‘宋德源’叙述从业生涯遇到的奇葩案件,她惊掉下巴。
直到‘宋德源’催促她早点休息,许尽欢才意味未尽地放下手机,迷迷糊糊入睡。
许尽欢顶着睡意爬起来,她到墓园的时候,许家的人还未到。
墓园对面不知何时开了一家咖啡店。
许尽欢买了杯冰咖啡,捧着她路上买的满天星花束进园。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但南京的清明似乎不爱下雨,自十年前她把母亲的坟墓,从沪市迁回南京。
每年的这个时间,她都会来到这座城市。
十年,南京从未在清明假期里下雨,抬头没有纷扬的雨丝,只有漫天飞舞的柳絮。
许尽欢放下满天星,轻轻捻走大理石碑上沾的柳絮。
黑白照片定格了温婉江南女子的风韵。
“欢欢,今天来的好早哇。”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招呼道。
“嗯,外婆你走慢点,地上有点滑。”许尽欢上前几步去搀扶她。
她天马行空地想,要是妈妈还在,以后年纪大了,大概就是外婆现在的模样吧。
“哎,一到春天南京就飘柳絮。”许宛禾挥了挥空气中浮动的白毛,从包里翻出口罩戴上,嗔怪道:
“要我说,我姐一到春天就对柳絮过敏,欢欢你把她的墓迁回南京,这不是给你妈找罪受麽。”
许尽欢脚步停下,眸子眯起,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许宛禾忙着挥散柳絮,没发现她不善的神色,还在喋喋不休:“沪市那地儿多好啊,寸土寸金的。温仲之前给我姐买那个墓,还是高端墓园。我姐活着的时候没怎么享福,死了还得搬家到普通墓园。”
“够了!”站在大女儿碑前的许老爷子厉声道:“不会说话就闭嘴!当着婉婷和欢欢的面,你自己听听,说的什么东西!”
见老伴胡子一横开始教训小女儿,老妇人挣开了许尽欢搀扶的手。
她快步上前责怪道:“宛禾就那么一说,你急什么啊,都多大年纪了,脾气还这么差,家里和气才是真的好。”
许尽欢手上一空,抬眸旁观着外公外婆和小姨组成的一家三口。
这次没有一道门挡在中间,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是不属于许家的。
许尽欢的许,是她妈妈许婉婷的许,不是许家的许。
时间会抹掉白下区,也会抹掉许婉婷。
十年过去了,哪怕至亲,也会逐渐遗忘失去她时的悲痛欲绝。
十年过去,父母和妹妹已在不知不觉见坦然接受她的离去,已能够在她的墓碑前,在她黑白相片的旁观下,自如地谈论家务事。
唯一走不出来的,或许只有她那个不听话的、叛逆桀骜的‘宝贝女儿’。
全国大力推广文明祭扫,消防意识加强后,墓园很早就不允许烧纸钱。
许尽欢拿手绢细细把大理石碑,一寸寸擦干净,整理好最爱的满天星。
几人在墓碑前鞠躬,各自说了几句话,扫墓就结束了。
全程不超过半小时,对许宛禾而言,每年清明的例行公事就打卡完成。
按以往惯例,许宛禾会带着父母率先离开,剩下她那个整天瞎折腾的外甥女会留下来,再陪她早逝的姐姐呆上一阵。
本来许宛禾是能直接走的,但今天破天荒,耐着性子等许尽欢擦完碑,理完花。
她才支支吾吾开口道:“欢欢啊,小姨有个事情和你商量一下。”
“你表弟他今年要上高中了,在鼓楼。白下那套房子里学校近……”
许尽欢把手帕叠好,坐在母亲碑前,抬头看她,等她接下来的话。
眉眼如黛,偏冷艳的长相,偏偏红唇勾着一抹笑,乍一看还有些温柔。
都说妈妈和女儿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这个外甥女和她姐长得极像。
只不过她姐脾气好,小时候,什* 么都让着她。
而外甥女平时不好说话,这会儿微笑起来,温柔的面容越发熟悉。
许尽欢笑得实在柔婉,许宛禾几乎要以为她是在和姐姐说话,语气不由也强硬起来:“你不常回来,留着的那间房就让给表弟吧,这样浩然上学方便点儿。”
说完,许宛禾才发觉眼前,并不是她那个好脾气的姐姐,于是硬巴巴加了句:“欢欢,你觉得怎么样?”
微风扬起许尽欢长发的尾端,她原本是中长发,几个月没剪,锁骨发已经齐胸。
随风飞扬的亚麻色发丝遮住她半张脸,让人看不清情绪。
许尽欢勾着嘴角,没说话。
她在等,等老夫妻俩的回应。
“欢欢,我和你外公住的这套房子,三室一厅,给你妈妈和宛禾一人一个房间。宛禾不在了,房间传给了你。你从小学习好,F大毕业又争气,浩然不一样,他现在上高中关键阶段。”
“宛禾为了陪读,连工作都辞了。高中时间本来就宝贵,耗在上下学路上不合算。”
“那间房空着也是空着。”
外婆握着她的手,给她把其中利害掰开一点点讲清楚。
许尽欢嘴角弧度没变,问道:“外公呢,您怎么看?”
头发花白的老人脊背已不复挺拔,最终只有一声长叹。
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也想一碗水托平,可世间难有两全之策。
结局早已经写好,昨晚在门外她就料到了。
许尽欢不着痕迹地从外婆那儿抽回手,摸出那把带着锈斑的钥匙。
“既然决定房间不留给我,那钥匙我留着也没用。”
妈妈你看,连不锈钢的钥匙也会生锈,连亲人也会在你面前抢走原本属于你的东西。
这个世界,真的太无趣了,活着也挺没意思的。
骄阳下柳絮飞舞,阳光照在身上却毫无温度,反倒一片冰凉。
许尽欢独自离开,打车去了N大。
下了出租车,她刷沈砚舟的学生卡进校园。
“喂,沈砚舟饭卡怎么给你?我现在在,呃,法学院大楼门口的花圃这儿。”
“站在原地不要动,我现在过来,5分钟。”
“OK。”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许尽欢:谁家好人半夜催人还饭卡啊
沈砚舟:还好发完微信,察觉到不对劲后,就给打电话了。如果没有这个电话,你会怎么办呢?
许尽欢:不知道。但你给我打电话了,所以假设不成立喽
22.欲拒还迎
◎“沈砚舟,我想睡你。”◎
南京随处可见的法国梧桐已在春天长出新叶, 嫩绿的大叶片坠在枝干上将老楼前的风景点缀。
许尽欢捋了一把发丝,把飞扬的长发夹到耳后。
她站在复古风的建筑前,背后是绽开花苞的花圃园子, 连空中柳絮划过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从大楼往外望去,法学院的大门如同一幅画框,将室外绿意中的风景框柱。
沈砚舟推开学院正中的玻璃门, 向着风景中的人走去。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 褪下那股都市精英的皮。
浅蓝的牛仔外套配白T,少了几分强势严谨, 多了几分闲适休闲。
“久等了。”沈砚舟说道。
许尽欢摇头,她其实也刚到,顺着导航找到法学院后, 她就给沈砚舟打电话了。
“喏, 你的饭卡。”许尽欢中指和食指夹着那张有些褪色的学生卡,歪了歪头, 开玩笑道:“给我的时候,就不怕我把它私吞不还了吗?”
沈砚舟伸手, 从白皙纤细的指尖取走校园卡,笑道:“那我以后就得找学弟学妹蹭卡了。N大虽然不会注销毕业生的校园卡,但也不会给非在读学生补办。”
“哦哦,绝版物件。”许尽欢故作可惜, “早知道我多刷点了。”
沈砚舟动作顿了顿, 兀地又把那张卡塞回她手心。
“现在也不晚。”
“啊?”
“送你了。我不常回南京,这趟回来也是顺便做春招面试官。”
他金丝眼镜后的眸子深邃,在阳光下泛着微微蓝调, “与其放在我这里落灰, 不如交给更需要的人。”
校园卡很薄, 许尽欢低头看着上面刮花的印刷,少年稚嫩的脸庞已模糊,逐渐长成面前沉稳淡定的男人。
“算了。我也不常回南京。只是清明回来给我妈妈扫墓的。”许尽欢摇头拒绝,“还留着大学的校园卡,毕业后还会来学校吃食堂的,你一定是很念旧的人。”
沈砚舟听她说回来给妈妈扫墓,心底那块开裂的地方,沿着上次裂开的缝隙无声蔓延,坚硬的岩石心终于塌了一块。
“抱歉。”他道歉。
低沉的声线掺杂着无人知晓的情愫,“你……还好吧?”
许尽欢扯起嘴角笑笑:“没事儿。我妈妈去世很多年,早习惯了。”
她摩挲着手里那张充满时间印迹的校园卡,问道:“清明节回来,你是南京人吗?”
沈砚舟听出她的潜台词是问,他是回南京扫墓的吗?
“不是。”他垂眸盯着许尽欢手心里那张卡,低声道:“我也不知道我算哪里的人。”
许尽欢一怔,说道:“我妈是南京人,我爸是上海人。可后来我妈去世了,我和我爸断绝关系了。”
“唔,现在算是无家可归之人。”她苦笑道。
无家可归之人……沈砚舟眼神微动。
高大挺拔的男人低垂着头,微风拂过卷着一丝雪松味传到许尽欢鼻尖。
“清明节放假,学校现在还有人?”许尽欢伸手指了下他出来的法学院大楼,问道。
N大老校区在南京市区内,许多民国时期的老建筑被保留下来。
法学院的楼也是列入保护范围的古建筑之一。翠绿的爬山虎沿着古朴的石墙蔓延而上,层层叠叠一直舒展到楼顶。
沈砚舟单手插在裤袋里,沿着她手指的方向随意一瞥,解释道:“学生放假,但有些老师还在办公室。”
许尽欢了然:“原来你是回学校看老师的啊。”
“嗯。正好这几天松青到N大校招律助,我的团队刚好也缺人,就过来了,顺便探望一下恩师。”
沈砚舟把她手上托着的那张饭卡退回去:“所以,卡你留着吧,我以后没有什么使用场景。”
两只手交叠,一只骨节分明,一只纤细如葱。
温热的触感在皮肤表层传递,许尽欢捏着那张卡紧了紧。学生卡圆润的边角陷入掌心的皮肤。
她刚刚才在墓园把钥匙交出去,那把锈迹斑斑的老房子钥匙,尖锐的齿棱刺在手里生疼。
而现在,不过两个小时,空荡荡的手心被淡然又强势地塞进了新的物件。
如果是以前,她大概是会把玩着饭卡,再漫不经心地将卡插到沈砚舟的口袋里,最后再留下一句“不劳您费心,这玩意您还是自己留着吧,免得又像昨晚那样打电话索要。”
可是,偏偏是现在,偏偏是在这样的时间节点,偏偏是在她的那把钥匙被三言两语要走之后。
空掉的手心迎来了一张原本不属于她的校园卡。
许尽欢想要潇洒一点还回去,但身体仿佛和意识对着干,捏着那张卡越攥越紧。
最终,春风中飘荡了一句,清浅的“谢谢。”
直到男人挺拔的身姿消失在大楼的玻璃门后,许尽欢法学院门口的花圃前驻足了许久,凝视着楼里偶尔进出的人们。
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发呆,许尽欢妥帖收好那张记载了某个人青春的校园卡。
接通电话,清脆的女声炸响在耳边。
“现在,立刻,马上,来新街口,我在德基!”
几乎是信号连接的一瞬间,江浸月就朝着那端喊道。
许尽欢揉了揉耳朵,把手机拿远了一些,才回应她:“不想去,人多。”
江浸月抱怨道:“咱闺蜜俩都多久没见了。你跑成都那一个月多月,我想你想得茶不思饭不想,都瘦了好几斤。”
许尽欢沿着校内路往N大门口走,嘴上不忘揶揄她:“瘦了好几斤,是经纪人控制你饮食了吧,想我的因素能占到10%,都是您怜爱我了。”
“嗐,那你快来新街口,咱俩中午约个饭。地址发你了,快点啊!!!”
说完江浸月极其肉麻地“啵”了一下,才挂断电话。
许尽欢正打算问她怎么也跑南京来了,话就这样卡在嗓子眼。
顿时无奈地摇头,加快脚步。
女人调笑着接电话的身影,随着她的脚步一点点消失在窗口。
沈砚舟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眼底是他自己也未曾意识到的,可以被称作温柔的眸光。
“搁我办公室,窗口站半天,看女朋友?”老教授头发灰白,眼神却依旧犀利。
沈砚舟沉吟道:“她对我没意思。”
“那就是你小子对人家姑娘有意思。”老教授啧啧称奇:“以前上课的时候,一群外系的女学生为了你过来听课。120人的大课,教室能塞进两百来号人。”
“那时候你面不改色拒绝了多少芳心,现在轮到你小子吃一吃追女生的苦头喽。”老教授调侃起得意门生,丝毫不留给他面子-
如果要问南京最繁华的地方在哪,那在南京路边随便拉个人就会回答“新街口”。
南大离新街口不远,许尽欢坐地铁过去,在久违地铁的大圆盘内,不出所料地绕得晕头转向。
幸好德基的标识够醒目,地铁通道里都整上了超大的LED广告屏。
此刻江浸月那张醒目的脸就在广告屏上动态播放。
许尽欢顺着人流往德基走,按江浸月给的地址,到了一家私房菜馆。
高端私房菜馆的隐私性很好,许尽欢报了江浸月的名字,穿着旗袍的前台美人带她绕过古色古香的长廊。
推开包厢门,江浸月坐在桌后朝她挥手:“快来看看我的新妆造。”
“你大老远把我喊过来,就是为了持美行凶啊。”许尽欢拉开座椅,敲着二郎腿假装不悦。
江浸月一身短礼服,月白色的流苏离夹着银丝,随着她的动作流光溢彩。
“哪有,真是喊你吃饭的。菜都点好了,一会儿就上。”江浸月拽着丝绸裙摆在她面前晃悠,像是小学生显摆新衣服,毫无明星形象。
“好了好了,确实闪闪发光,江大美女再转下去,我眼睛都要被闪瞎了。”许尽欢起身,把得了多动症似的大明星按回到椅子上。
“今天下午在德基有个品牌宣传的站台。”
“难怪妆造搞这么漂亮。”许尽欢摸了摸下巴,上下扫视了一眼礼服全妆的江浸月,“工作都能让你这么开心?”
“才不是。谁喜欢节假日加班哦。品牌方也奇葩,宣传路透放在清明节,简直离谱。”
侍应生敲了敲门,江浸月止住话头,等菜上完才继续道:“但今天合作的是谢子衿!他可是影帝哎。”
许尽欢拿筷子敲了敲碗碟,挑眉道:“你喜欢他?”
“我靠!你在说什么鬼东西。”江浸月嘴角抽搐,毫无形象地翻了个白眼,“我是眼红他新剧的女主角!曾姐打探过了,他下一部戏很可能要下海,从电影下海到电视,女主角还没定。”
许尽欢的工作和娱乐圈有一小部分交集,但重合度并不是特别高,对谢子衿也只是停留在听过名字,未曾合作过的阶段,因此兴致缺缺。
但她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哪怕江浸月絮絮叨叨将娱乐圈的那些内部八卦,谁谁谁抢了谁谁的角色,谁谁背后的金主又是某某。
一餐饭,许尽欢独自埋头吃饭,时不时嗯两声当做回应。
她和江浸月的相处模式一贯如此,女明星要严格控制体重,吃块肉都要计算卡路里。
江浸月巴拉巴拉,讲八卦的同时,权当转移注意力;等许尽欢把一桌山珍美味吃得差不多,她刚好也讲累了。
“喏,喝口水润润嗓子。”
许尽欢沿着木桌面推过去的水杯,江浸月接过来喝了几口,问道:“你说这事儿到底怪谁?”
许尽欢:“……”
席间她东耳朵进,西耳朵出,根本没注意话题到底延展到哪了。
“双方都有问题。”两边各打五十大板,和稀泥。
她话音刚落,江浸月一口水噗得出来。
房间里寂静几秒,狼狈的女明星很是诧异:“你居然觉得自己有错?!!许尽欢,你是被人夺舍了吗,居然有一天我能听见你承认自己也有错!”
“……”许尽欢扶额:“再重复下最后的问题。”
江浸月:“一夜情,你放着我哥那么好的天菜不睡就算了,挑谁不好,挑了天擎的律师,这以后我哥要是知道了得爆炸。你说这事儿到底怪谁?”
题干很长,江浸月的语速也很快。
许尽欢花了好几秒钟的时间,才理清楚她说的到底是哪件事。
明明之前还在聊娱乐圈内的各类狗血八卦,在她埋头干饭的时候,江浸月单口相声的素材已经跳跃到她头上了。
许尽欢撤回之前回答,纠正道:“谁都没错。”
“那颜煦呢,他咋办?”江浸月追问道。
许尽欢放下筷子,懒洋洋道:“凉拌。我和颜煦没可能,你少乱磕cp。什么都磕,只会把你磕成恋爱脑。”
她很早就知道,颜煦喜欢她。
颜煦的掩饰并不算高明,而女生的心思总比男生要细腻一些。
不论是许尽欢还是江浸月,高中时就看出来他对许尽欢明显异于其他人的态度。
许尽欢一直在等,等颜煦主动开口,然后她不留余地拒绝。
“为什么啊!咱们仨关系好到能穿一条裤子,你要是当我表嫂,我做梦都笑醒。”江浸月哀嚎道。
“别挠头,发型会乱。”许尽欢伸手抓住她崩溃想抓头的手臂,正了正神色。
对付无可救药的cp党,正主当面宣告be是来得最快的解决方式。
“我是不婚主义者,我俩没可能。”
“那,万一以后你想结婚了呢,人的想法是会变的。”
许尽欢嗤笑道:“那也不可能是颜煦。天擎是做大做强,即将上市了不错。可别忘了,他另一个身份是颜家独子。”
“江浸月,你觉得你表哥的婚姻,能逃开商业联姻的定律吗?”
她的话轻飘飘,如同春风中飞扬的柳絮,轻如鸿毛;但在有心人耳中,却重若千钧。
叽叽喳喳一中午的江浸月,只觉得浑身发冷,她艰难道:“可是我哥喜欢你啊,颜家也不需要商业联姻来巩固势力。”
许尽欢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江浸月被家里保护得太好了,在学校里有她和颜煦护着,小公主一时兴起要混娱乐圈,当了明星也有公司和经纪人护着,靠山足够硬,娱乐圈那些见不得光的龌龊,不会让小公主看见。
许尽欢不同,她从15岁母亲去世后,现实和命运永远在教她直面世界的残酷。
脱离家里需要付出的代价,许尽欢比任何人都清楚。
如果不是许婉婷去世后,温仲带着小三和私生子登堂入室的荒谬举动,她或许也无法做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举动,和父亲撕破脸来脱离温家。
许尽欢不觉得一个有脑子的,事业有成的正常人,会为了虚无缥缈的爱情和家族搞得鱼死网破。
除非,是她一样带着遗憾和恨意出逃的疯子。
在孤立无援,四面楚歌的情况下熬过来,有多痛苦,许尽欢比任何人都清楚的知晓。
“算了,等你长大一些就明白了。”她抬手帮江浸月整理一下发饰,重新插好头上坠着宝石的簪子,笑道:
“行啦,江大明星就别操心我的感情啦,你自己操心操心。上回伯母还说要给你介绍对象呢。”
“别提了,现在男的质量好差,我妈非让我去相亲,结果那男的见到我就喊出声,结果引来一堆路人,一群人追着我在商场里跑,最后还是我哥出现,把我带进男厕所才躲过一劫。”
江浸月仰头长叹,活像一条被相亲吸干了水分的咸鱼,看得许尽欢想笑。
午间闺蜜小聚的时间总是短暂的,一晃眼两三个小时眨眼而过。
经纪人卡着点敲门,来催江浸月下去,德基活动的现场已经布置好。
“走吧,我和曾姐送你过去。”许尽欢帮江浸月整理好流速裙摆,催促道。
如果说新街口是南京人流量最大的市中心,那德基广场一定是南京富人最多的地方。
全球各大奢饰品牌,在德基多如牛毛,随便进一家店橱窗里摆的商品,标签后准是坠着一排0。
江浸月在内娱咖位不算大,二线小花,但近期几部剧爆火,隐隐有飞升一线的趋势。
德基中庭人山人海,手机闪光灯连成一片。
许尽欢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把江浸月送到活动候场区,打了个招呼就离开。
她下午还有其他安排。
既然已经把钥匙给出去了,那白下区房子里的老物件都要搬出来。
那间房许尽欢没怎么住过,只有每年清明回来祭拜,和年底过年拜年的时候,到外公家住小住上一阵。
房间依旧保留着多年前许婉婷在时的风格。
许尽欢把墙上褪色的小虎队海报揭下来,小心翼翼叠好夹在书里。
她一点点地收拾着许婉婷的闺房,那个女人曾经年少的花季细致地整理进她带来的纸箱里。
“欢欢,外公知道你心里有怨气。”一贯中午十足的老人,不知不觉脊背已然佝偻。
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对小女儿和外孙一时心软,那势必要外孙女吃亏。
许尽欢把书柜里的书依次放到箱子码好,才抬头看向门口的老人。
不知何时,外公的眼角细纹多了起来,去年清明和她下棋还爽朗硬挺老人,那股精神气已经少了许多。
“没事儿,我理解的。”许尽欢蹲下身继续整理箱子,“小姨毕竟是您的亲生女儿,您不好拒绝她也是人之常情。要是我妈妈还活着,应该也不会拒绝她的双胞胎妹妹。”
“腾个空房间罢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您不用自责。”
把一间房搬空比置办一间空房,要容易得多。
十几平方的屋子不大,许尽欢一个人整理好也才三个大号纸箱。
许婉婷结婚前的前二十几年,都被她妥当地浓缩进三个纸箱里。
给每个箱子拉好封箱带,许尽欢手机上约了快递上门揽收。
等快递员的间隙,她坐在客厅摆好象棋,陪外公下搬走前的最后一盘棋。
祖孙两棋艺都不错,棋路都是属于快刀斩乱麻,排兵布阵动子几乎不需要思考太久。
“将军!”黑色的炮隔着士吃掉红方将。
“外公技术又精进了。”许尽欢淡笑着认输。
许老爷子收回握着红将的手,掀起眼皮看向离家的外孙女:“欢欢,今天让你房间腾出来除了浩然上学的事,还有一层考虑是,今年过年不用回南京的,留在沪市陪陪你爸,这么多年他也不容易。”
许尽欢猛地起身:“外公,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怎么对我妈的您都忘记了吗?”
“外公年纪也大了,有些事情外公比你清楚。婉婷生前,温仲没有对不起她。”
“好了,我不想再提这个事情。他到底有没有对不起我妈,我有眼睛会看。”许尽欢深呼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晦暗,转身就走:“快递员到了,我把箱子搬下去去寄。”
没有人可以劝让她放下。
如果放下了,那这些她的倔强算什么呢,简直就是彻头彻尾的笑话。
签字贴单。许尽欢看着三个纸箱被运上快递员的三轮车,盯着它慢悠悠地驶离胡同,离开原本的家。
她没有再上楼,仰头看了眼外公家的楼层,望着阳台那几盆要死不活的吊兰,和这座自十年前就开始逢年过节收留她的老房子告别。
“这下真成了无家可归之人了。”许尽欢自嘲道。
清明的假期还有几天,相映成趣也处在集体休假中。
许尽欢不急着回沪市,她漫步在种满高大的法国梧桐街头,想再看看这座六朝古都。
沿着街道一路向前,她没有目的地,流离失所之人本就无处为家。
揣摩着外公给温仲开脱的话,许尽欢怎么都想不通,是什么样的理由,会让风烛残年的老人松口原谅婚内出轨的前女婿。
许尽欢怎么想都想不通。
这个世界好像坏掉了。
翻涌的情绪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急切地需要一个出口宣泄情绪。
不知不觉,她又走到了N大门前。
古朴的校门,郁郁葱葱的校园,学校似乎在这个肮脏发世界中成了唯一的象牙塔,保持着纯真本色。
阳光灿烂明媚,许尽欢站在N大门口魁梧的梧桐树下。
她独自站了许久,摸出手机打了一通电话。
“喂,沈砚舟,之前的人情,现在方便兑现吗?”
“稍等。”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钟,旋即是推门响起的转轴声。
沈砚舟似乎是从某个会议室里出来,声音平缓有力:“我的承诺永远有效,你的要求是什么?”
“沈砚舟,我想睡你。”
“……”
“就像松青酒会那晚,再睡一次。这就是我的要求。”
阳光透过树荫,遮住她眼底斑驳繁杂的神色。
许尽欢语气冷硬,提出她堪称疯狂的要求。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沈砚舟:遇到不开心的事情,追求刺激只能逃避问题,不能解决问题。
许尽欢(暴躁):别废话那么多,我现在就是心情很差!你给个准话,给不给睡吧!
23.夜深了
◎“别在脖子上留痕。”◎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法学院的长廊, 沈砚舟伫立在会议室外,沉声问道。
他不急不缓,带着磁性的嗓音经过信号传播, 有一些略微失真,但依旧能听出其中的波澜。
“我很清醒,知道自己在讲什么。”许尽欢语气不善道:“不接受的话就算了, 我也没有勉强别人的爱好。”
沈砚舟皱着眉头, 开口道:“换一个条件吧。”
“不需要了。是我强人所难了。人情就当你已经还了。沈律师,再见。”
她确实太鲁莽了, 在外公家吸了一肚子负能量,急需找个渠道吐黑泥。
松青酒会那晚的荒唐暧昧,是她人生之中较为出格的事情之一。
想逃避世界, 许尽欢下意识就记起那晚几乎要把她撞碎的疯狂力道。
那种连神经末梢都在叫嚣着的刺激感, 令人忍不住想要再度沉溺。
于是有了这通心血来潮的电话。
找曾经的419对象藕断丝连,是件非常不体面的事情。
许尽欢打出电话的时候, 就后悔了。
听到沈砚舟的意料之内的婉拒,她才反而松了一口气。
“打扰你了, 就当我没打过这通电话吧。”
“等等,你在哪?”
“N大门口。”
春天的白昼总是很断在,太阳下山的时间比想象中要快很多。
从昼亮的白日到昏暗的傍晚,似乎没有什么介于两者之间的过渡阶段。
阳光的亮度锐减, 就在一瞬间。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 天顿时暗了下来。
路灯还未亮起,许尽欢站在树下,阴影将她笼罩。
等待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件煎熬的事情, 脑补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她隐隐有些后悔想放鸽子。
但心底阴暗处滋生的些许期待, 令神经中枢分泌着多巴胺,将她定在原地。
陌生又熟悉的颀长身影,披着夕阳余辉出现在视野内。
许尽欢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以从容步伐朝自己靠近。
人心里有事的时候,总会留意许多莫名其妙的细节。
她注意到沈砚舟今天淡蓝色的牛仔外套配板鞋,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穿着。
深蓝的牛仔套装,脚上踩着一双小白鞋。
他俩的穿搭意外和谐,给许尽欢一种错觉。
仿佛误入了‘外校女友到校门口,等男友下课’偶像剧拍摄现场。
“我能冒昧问下,今天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沈砚舟手上夹着两本书,垂眸问她。
小狮子今天的情绪明显不对劲,中午在法学院门口,沈砚舟到导师办公室无意一瞥,发现她站在花圃前发呆。
沈砚舟站在窗口默默看了十分钟,旁观了她眼神空洞,直到接起电话恢复正常,说笑着离开的全程。
那会儿,他就隐约担忧起来。
但他没有立场去过问,只能沉默着假装没看见。
沈砚舟不爱强求。
他压制住莫名的悸动,放手任由这头浑身充满故事的小狮子离开他领地。
但出乎他意料,离开的人又转头主动来到他身边,并提出了那样荒唐的暗示。
不,已经不算是暗示。
是赤裸裸的明示。
他无法拒绝,也不会拒绝。
南京属于丘陵地区,地势起伏。夕阳将漫天云彩,染成橘红的火烧云,壮丽云彩如同女娲的织锦。
从那轮火球处铺开,一路蔓延到天尽头。
橘红色的余辉不带多少热量,映在脸上如一层滤镜,中和了许尽欢生硬的脸色。
“现在去酒店吗?”许尽欢直奔主题。
沈砚舟拧了拧眉,但还是顺着答应了她过于直白的要求,问道:“去你那,还是去我那?”
许尽欢歪头,想了下自己住的地方,是临时定的小宾馆,条件算不上好,隔音也令人堪忧。
最主要的,昨完独自在酒店,躯体化发作导致的情绪和生理上的双重折磨,让她比较抵触回到这个落脚点。
即便她的小宾馆就在N大旁边,步行几分钟就到。
许尽欢仍旧排除了这个选项,果断道:“去你那。”
“”行。我车在停车场。”沈砚舟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率先迈开长腿往停车场去。
他身高腿长,步展较大,步频却不高,许尽欢得已轻易地跟上他的脚步。
节假日,南京各大停车场都爆满。N大又位于最为拥挤的市中心,沈砚舟的车不得不停在两条街外。
步行前往的途中,恰好是下坡路,走路不累。
红灯拦住了前行的脚步,他们漫不经心地眺望远方夕阳西落。
“对了,有个事情咨询你一下。”许尽欢仰头说道。
她身高不算高,只有一米六出头,和眼前的男人身高差将近三十厘米。
仰头的姿势刚好和沈砚舟垂眸的眼神撞上。
男人薄唇轻启:“嗯,说说看。”
浓密的黑睫在深邃眼眸下方投出一小片鸦青,深色瞳孔边缘泛着些许墨蓝,美轮美奂的火烧云成了男人的背景。
被这样的眼睛注视着,许尽欢有种自己是被心疼着的错觉。
“就是我外公有两个孩子,我妈妈和小姨。两个女儿都是嫁出去的,老房子里两个女儿一人一间房。”
“后来我妈去世后,属于我妈的那间房留给我了。”许尽欢谨慎措辞,“但因为一些原因,房间需要腾给我表弟上学用。”
“我就想知道,在我交出使用权后,它的所有权还在我手上吗?”
许尽欢其实并不在乎房子价值如何,她要是真的在乎钱,早就回温家争家产,或者扩张相映成趣业务规模。
但白下区这套房子,她没法彻底放手,那是妈妈长大的地方,是妈妈留给她为数不多的东西。
“房产证上的名字是谁的?”沈砚舟问道。
硕大红绿灯独具南京特色,倒计时鲜红的数字归零,他瞥了眼身后。
许尽欢还愣在原地垂眸沉思,他伸手握住了女人纤细的手腕,拉着她过马路。
“应该是我外公和外婆的名字。”许尽欢不确定道。
“那房屋所有权还在你外公外婆手里,跟你和你小姨都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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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马路,沈砚舟没松手,自然地拉着心思不在走路上的许尽欢继续向前,补充道:“如果你指的是等老人家百年之后,房子的归属,那分配得按遗嘱来。”
许尽欢唇线绷直:“没有遗嘱呢,会怎么分?”
“按照我国法律,无遗嘱情况下,配偶、子女和父母均分。”
许尽欢盯着路边的野草,喃喃道:“所以,房子大概率是留给我小姨的,和我没关系。”
火烧云在头顶熊熊燃烧,似乎要将整片天空都燃尽。
沈砚舟打开副驾驶的车门,沉吟道:“有遗嘱的情况下还是遗嘱优先,你不要太悲观。”
“没事儿。”许尽欢闭了闭眼,从他掌心抽出手腕,坐进副驾驶,“反正我妈都不在了,那间房子他们要拿走就拿走吧。东西我已经搬出来,无所谓了。”
细腻的皮肤从之间掌心划过,沈砚舟捻了捻手指,脉搏跳动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指尖。
许尽欢垂眸试图说服自己,白下区的房子本就从未属于她,那只不过是母亲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人死灯灭,就算她能守住又能怎样,依旧是毫无意义。
房子等不回年轻的许婉婷,她也等不回童年记忆中的母亲。
“怎么不开车?”收回繁杂的思绪,许尽欢才发现沈砚舟一直没有发动车子,他们就坐在车里任凭远方的地平线一点点吞没残阳。
音色低醇的男声响起:“在等你回神。”
他启动引擎,提醒道:“安全带。”
许尽欢后知后觉,伸手拉出安全带,金属搭扣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抛开房子的破事,她环顾四周,打量着沈砚舟的车。
低调的奥迪,车内除了挂在后视镜上的香囊,和置物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别无其他。
“这是你的车,还是租的?”她随口问道。
几乎找不到个人用品,内饰新得堪比4s店的开出来的试驾车。
“我的车,南京和沪市距离不远,开车过来出行方便点。”沈砚舟说道。
“嗯,节假日高速还免费。”许尽欢附和。
“没有吧,清明节还是收费的。”
晚间有些堵车,等待的间隙,沈砚舟从置物盒里翻出一张缴费小票,随口说道。
他没注意递给许尽欢的高速缴费单后还夹着另外一张票据。
【c家春季女士套装,RMB:48999.00】
许尽欢一愣,高奢品牌女装。
她盯着这张pos机刷卡单,突然抿唇道:“我有洁癖,哪怕是我们这种关系,也没办法接受……其他人的存在。* ”
话说得拗口,许尽欢脸色铁青,说完就让沈砚舟停车。
白色低调的奥迪缓缓减速,在路边停下。
许尽欢扔下小票就准备半道走人,拉了车门却纹丝不动:“开门!早知道你私下混乱成这样,我特喵根本不会找你自取其辱。”
许尽欢血液直往头顶冒。
沈砚舟可能有其他关系亲密的女性,甚至女友。这个念头让她一股无名火点燃,烧的心肺都是怒气。
她今天主动送上门的行为简直蠢得没边,压制到极点的负能量被这根引线点燃,脏话都控制不住飙出来。
沈砚舟手指按在中控锁上,转头看向这只烦躁到即将暴走的小狮子,无奈道:“能给我个机会为自己辩护麽?我车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让你避之不及。”
他眼神无奈夹杂着几分不解,根本不知道许尽欢为什么突然改口。
车门锁死打不开,许尽欢把夹在高速收费单里的购物小票甩到他怀里,双手抱胸,脸色不虞道:
“别说车子借给别人,然后人家不小心把女装小票忘在你车里。这种鬼话就必要硬编出来糊弄了。”
沈砚舟拾起飘到腿上的小票,肩膀轻微抖了两下,低低的笑意像是外边飞扬的柳絮,轻轻扫过许尽欢的心口,让人心跳莫名漏了几拍。
“你对自己穿过的衣服没有印象吗?”
他嘴角上扬,笑声低闷带着些许戏谑。
许尽欢眨眼,盯着他递过来的小票,正觉得莫名其妙,冷不丁见到最下方的时间。
这个日期,很是熟悉。
……
脑海深处,犄角旮旯里两个月前的记忆,冷不丁被搜刮出来。
过去的记忆,死灰复燃,开始攻击现在的人。
c牌,女装,时间。
全对上了,就是他俩第一次隔天,律助龚凯紧急购置送来的那身女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