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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夕尽欢 三斤鸡翅 19355 字 2个月前

26.背对背拥抱

◎“我只陪女朋友玩情趣。”◎

浴室里的水声淅淅沥沥, 许尽欢裹着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

明明空气中弥漫的,是高档酒店自带的房间香薰。

可她总觉得鼻尖总能闻到一股浅淡的雪松气味,若有如无地萦绕在四周。

闭上眼, 就是梧桐树下,男人身高腿长,衬衫西裤。

那双骨节分明的白皙大手, 稳稳抓着她摔下来的无人机, 青色的血管蛰伏在皮肤下,如同被解禁的凶兽。

如果当时她脑* 子还能转动, 一定会用尽一切办法,找尽一切机位,把画面记录下来。

“啊, 真是的。又不是没看过帅哥, 怎么老想着他。”许尽欢嘟囔道,第一回恨上自己记忆力太好。

都吃到嘴里了, 睡也睡过了。

还能因为一个梧桐树下的勾唇笑容,反复揣摩那记忆。

她控制不住思绪, 在脑海里拉记忆进度条,将那几秒钟的画面不断重播。

许尽欢暗骂道,男色误人,诚不欺我。

沈砚舟擦着头发出来, 入目就是大床上裹成一条的‘瑞士卷’。

从床这边转到那边, 笔记本电脑随意搁在枕头上,已经进入待机程序,开始自动播放屏保视频。

他抬步走到床边。

发尾的水珠滴到睫毛上, 随着眨眼的动作在鸦羽上轻轻颤动, 笑意像是沁了雪水般在眼睛里流淌。

“劳驾挪挪位, 给我块落脚地。”沈砚舟弯腰,俯视着裹在被子里的许尽欢。

许尽欢正和自我斗争,作心理建设。

她裹着被子横在床上睁眼,沈砚舟站在床边好以整暇地弯腰注视她。

世界仿佛被颠倒,许尽欢不得不承认,沈砚舟确实很有男色诱人的资本。

哪怕从死亡角度望过去,都得承认女娲造人的时候,是偏心的。

男人短发上的水珠砸到她脸上,许尽欢抹了把脸,从床上坐起来。

这才发现沈砚舟穿的,居然是她早上那件短袖。

她用来当裙子的白色短袖,此时套在男人身上,下摆正好垂在腰部。

嗯,虽然这件白t她只穿了几个小时,春天的天气并不热,她也没流汗,按道理来说短袖算是干净的……可她穿过的衣服,此时出现在沈砚舟身上。

有一种,难以启齿的暧昧。

许尽欢舔了舔嘴唇,道:“短袖我早上穿过的,你就没别的衣服穿了吗?”

沈砚舟屈腿上床,从她身上扯过半截被子,回道:“我知道。”

“就带了这一件短袖当睡衣。剩下两套都是衬衫和西装。”

他撩起眼皮,从碎发缝隙之间睨了一眼许尽欢,声音如水汽般潮湿:“如果你更想,看不穿的样子,那是另外的价钱。”

沈砚舟平常那身定制西装,把他锱铢必较的性子包裹出斯文有礼的样子,坐在谈判桌后,言笑晏晏的皮囊极为严谨。

能在律师界混的风生水起,自然不是什么善茬,放在他身上也同样适用。

他就是一头彻头彻尾的披着人皮的狼。

拿许尽欢的原话来揶揄她。怎么撩他,他就原封不动撩回去,甚至进阶,语气更加意味深长。

沈砚舟眼尾沾着水汽,等着小狮子炸毛。

许尽欢一向不按套路出牌:“你看,我把照片给你,不仅没收钱,还买一送一。”

沈砚舟把擦头发的毛巾扔到一边,斜眼扫过她,等着小狮子接下来的招数。

许尽欢托着下巴,突然开口商量道:“能穿西装麽?”

沈砚舟撩起眼皮,不动声色道:“然后呢?”

“网上冲浪吗,你知不知道一个词叫‘西装暴徒’呐。”许尽欢试探道。

沈砚舟嘴角弧度加深,淡定开口:“听说过。”

他靠在床头,擦得半干碎发垂在额头上,偶尔几滴水从发梢自由落体,点点滴滴打湿白色短袖。

沈砚舟垂眸看手机,整个人慵懒闲适,似乎对西装暴徒的话题并不感兴趣。

他这副泰山崩于前,也不改色的样子,成功让许尽欢接下来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算了。和你讲不通,就当我没说吧。”沉默半分钟,许尽欢取过被她扔到一边的笔记本。

无人机的储存卡已经取下,插在拓展坞里。

储存卡中原生的8K画质,和实时信号传输时的监视画面相比,画质清晰许多。

许尽欢把视频导进达芬奇软件,进行调色。

“要是秋天,树叶黄绿对比下,美龄宫的航拍会更震撼吧。”她喃喃道。

“等十一月份,带你去美龄宫。”沈砚舟睨了眼她的电脑屏幕,淡淡说道。

“半年之后,还远着呢。”许尽欢不以为然:“没准到时候,我俩工作忙都没空。”

沈砚舟回复邮件的动作一顿:“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南京离上海又不远,再怎么忙,约会的功夫总能抽出一天。”

许尽欢阖上电脑,诧异问道:“我俩没熟到能约会的地步吧。”

“呵。”沈砚舟拿眼神示意,无声道,都睡一张床,这叫不熟?

她盯着玩手机的男人,两秒钟后,又继续回头修片子。

没准,到时候,咱俩早就一拍两散了。

露水情缘,半年之后谁都没办法打包票。

许尽欢关掉软件,沉吟道:“沈砚舟,我俩好像颗粒度没对齐。”

“是么?”

“萍水相逢的两次偶遇,这是我对我们之间关系的定义。”

懒洋洋靠在床头的男人收起手机,放到床头柜上,优雅淡定。

然后,沈砚舟猛地掀开被子,压在牙尖嘴利的小狮子身上,深邃的瞳孔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沈砚舟盯着她的红唇,轻笑着开口:“只是萍水相逢,一夜情的关系,你真好意思让我,陪你玩角色扮演的游戏啊。”

许尽欢的脸,瞬间通红,她匆忙解释道:“黄者见黄!我没有要搞奇怪的play,只是阐述一下西装暴徒的含义。”

沈砚舟食指抵着她的下巴,慢斯条理道:“阐述什么?阐述你见色起意一次后,换个城市,再来一次,最好再顺便玩点角色扮演的游戏吗?”

他瞳孔深处划过意味深长的笑意。

许尽欢捕捉到这一丝一缕的笑意。

也明白过来,沈砚舟是和她闹着玩。

她顿时也不紧张了,反倒激起一身反骨,叛逆的底色瞬间压过尴尬,占据上风。

许尽欢垂眸,视线从他的脸上一寸寸下移,落到抵着她下巴的白皙手指上。

她稍稍侧脸,缓慢地含住那一截修长指尖,含糊不清道:“是啊,我又没有强迫,这种事情都是你情我愿。”

沈砚舟嗤笑:“一而再,再而三。”

他毫不留恋地抽回沾着津液的手指,取过之前擦头发后扔到一边的毛巾擦手,语气意味不明:“我只陪女朋友玩情趣。”

说完,沈砚舟睨了眼许尽欢脖颈处,那唯一露出来的吻痕,意有所指。

许尽欢躺在他腿上足足两分钟,才爬起来,若无其事地去卫生间。

她在沈砚舟前面已经洗过澡了,此时进卫生间说得高情商一点叫若即若离;说的低情商一点,就是逃跑。

沈砚舟的告白,她听懂了。

可无法回应。

扪心自问,说不动心是假的。

和苏乘风那段仅有半个月的异地恋,都算不上恋爱,斩断的时候,她也干脆了当,毫无眷恋。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想做的事情,她属于高山河流,会沉迷于无人造访的壮丽美景。

感情这个东西,只会阻碍她前进的脚步。

妈妈就是最好的例子,一个本应将足迹留在世界各地的优秀摄影师,许婉婷为了家庭,牺牲自我,甘愿困在城市的牢笼里生儿育女。

牺牲梦想和原本人生后,又得到了什么呢。

婚内出轨的丈夫,和去世不过半年,就携带私生子登堂入室的第三者。

许尽欢闭眼,任凭冷水冲在她脸上,带走那些压抑的怨恨,也冲走那一刻心动带来的悸动。

洗了把脸出来,方才妩媚情动的女人,又恢复到冷艳的都市丽人。

许尽欢绕到床铺另一边,把无人机和笔记本都收进包里。

而后,平躺在属于她的那一半床上,不越雷池一步。

“关灯,睡觉。”

沈砚舟碰了碰她散落在枕头上的秀发,开口道:

“我不逼你。就和成都给的那个承诺一样,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

许尽欢闭着眼,强迫自己不准心底,冷冷道:“不聊感情,不谈恋爱,不结婚,不生娃。”

一副只打算玩玩的样子,那瞬间,简直把沈砚舟的脸扔在地上踩。

许尽欢翻了个身背对他,摆明了油盐不进。

她的四不原则落在沈砚舟耳里,好似在嘲笑着他的心动和主动。

他本应该觉得愤怒,但许尽欢缩回蜗牛壳,刻意逃避的态度,却莫名让沈砚舟心口一疼。

拒绝的四不准则,更像是许尽欢挥出一把利刃,果决地斩断了她与世间情感连接的桥梁。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而且他在断桥这头,无可奈何。

沈砚舟抬手,想给这只故作冷淡的小狮子一点安慰,却又不忍心戳破她才垒起的、企图保护自己的硬壳。

最终,那只手停在半空,许久后还是放下了。

“行。”他退而求次之,揉了揉许尽欢铺散开的发尾,磁性的音色自带混响:“那就只谈性,不谈感情。”

说完,沈砚舟敏锐地发现,许尽欢背对着他的身影颤了颤,睡衣下蝴蝶骨的弧度轻轻抖了两下,如同振翅的蝴蝶。

他垂眸,将搭在许尽欢腰间的被子向上拉了拉。

随着开关喀挞一声,房间被黑暗吞噬。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无声的眼泪顺着许尽欢的脸颊流下,浸湿被角。

她给自己取的名字,许尽欢,朝夕尽欢,不怯懦任何事。

意指活在当下,过好每一天,人生得意须尽欢。

但沈砚舟给的信号,却令她犹豫不决,瞻前顾后。

那个本该肆意潇洒的许尽欢,在今晚成了一个胆小鬼,让她变成原本自己痛恨的,杞人忧天的胆小鬼。

她见过爱情最丑陋的样子,发誓这辈子不相信所谓的情爱。

所以即便这扇大门已经在面前大开,许尽欢仍旧不愿意迈出这一步,或者说,不敢迈出那一步。

哪怕门口那个人很优秀,人品性格足够她的要求,甚至于连床上也完美合拍,仍旧不能让她对爱情这个词,产生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许尽欢蹭掉眼角的泪痕,发现命运捉弄人性。

她这辈子似乎都没办法完全信任一个人,交付真心。

连心都没有的人,拿什么东西在爱情里和对方交换呢?

——

清明节最后一天,回沪市的高速上,堵满了返程回去当社畜的私家车。

车载音响里,清越的女生唱着感情里的碎片,唱着‘我无意间将红色围巾遗落在你姐姐家……’

许尽欢跟着旋律轻声哼唱,唱着唱着她就发现不对劲了。

All to well有两个版本,一个五分钟的专辑版,另一个演唱会的十分钟完整版,直到【RED】这张专辑重录才出的录音室版本。

十分钟完整版的一首歌太长了,不利于传播。

这个版本比较鲜为人知,但是许尽欢最爱的一首歌。

“你也听泰勒·斯威夫特?”她问道。

前方堵车严重,沈砚舟把视线从前车尾巴挪到她身上。

随着all to well结尾重复的歌词,旋律渐渐消失。

沈砚舟开口说道:“不算粉丝,只是比较喜欢她的歌。”

自动连播的下一首歌响起,许尽欢点头道:“没想到你也会听美国乡村音乐。”

沈砚舟扯唇轻笑:“在你的刻板映像里,我应该听什么歌?”

许尽欢想了下,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随口说道:“大概是贝多芬或者卡农,这一类的古典音乐吧。”

她支着脑袋分析:“看上去你就像沪市书香门第养出来的贵公子,一股精英阶级的味道。”

她窝在副驾懒洋洋地坐着,打量着开车的男人。

宽肩窄腰,坐姿优雅。

内搭白衬衫的袖口在灰色西装外,露出两厘米,一丝不苟。

“你爸妈一定把你培养得很好,从小钢琴马术各类兴趣班,寒暑假再去个国外游学什么的。”

沈砚舟斜眼看她:“你倒是猜得准。”

许尽欢扯着嘴角笑道:“因为我小时候也这样。”

“后来呢?”

“后来啊,我逃了。偷了户口本逃家,求我外公出面,连连名带姓一起改了,和之前的人生说拜拜了。”

车流缓缓动了起来。

沈砚舟踩了一脚油门,利索地跟上前车,丝毫不旁边道上想要过来插队的车机会。

驶过最拥堵的那段,许尽欢百无聊赖地转头,了然道:“哦,车祸了啊,难怪刚刚堵死……”

“自立根生,不累吗?”

懒散的女声和磁性的男声,同时响起,互相重叠。

许尽欢疑惑地看他:“你刚说什么,没听清。”

沈砚舟抿了抿唇,道:“没什么。”

许尽欢翻开了个白眼,她不喜欢说话说一半,听话听一半,直截了当地追问道:“我好像听到你说累不累的。”

她摸着下巴,主动提议道:“开车累了,下个服务区停,换我开。”

说着许尽欢就扒拉手机,划着导航看下个服务区还有多远。

小狮子较真了。

沈砚舟眸光沉了沉,带着点无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自立根生,不累吗?”

闻言许尽欢愣了一下。

好像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累不累。

以那样决绝的方式和温家划清界限,当然累啊。

温仲骂她白眼狼,白养她这么多年。

外公劝她不要和家里闹太僵,她还没成年,年纪还很小。

小姨阴阳怪气,冷嘲热讽说她改姓许,是盯着许老头的遗产。

就连当时关系最好的颜煦和江浸月,他们理解她的痛苦和愤怒,并在她自立门户后,明着暗着帮她不少。

可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一句,累不累。

因为在所有人眼里,她的选择造成的后果,都是咎由自取。

主动做出选择的叛逆之人,是没有资格喊累的,谁让那是她自个儿选的。

许尽欢一直以来也这么认为,哪怕吃苦也从不后悔。

“累,但值得。”许尽欢勾起嘴角,眼底满是对自己狠得下心的倔强。

她把一步步靠自己走的荆棘路,叫做来时路。

通过事故路段后,交通情况好了许多,笔直的柏油高速路直通远方。

车速加快,白色奥迪suv在沿着最左侧的快速道一路向前。

直到车载音箱里,一首歌再次放完,沈砚舟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许尽欢瞟了她一眼,发现沈砚舟脸上表情若有所思,像是斟酌着什么重大心事。

反正车上就他们两个,关系介于熟悉和暧昧之间,老这么一路沉默下去也不是事儿。

许尽欢正打算拉个话题出来,聊天几句打发打发时间。

比她话题来得更快的,是沈砚舟的来电提醒。

他的手机蓝牙连了carplay,舒缓活力的乡村摇滚被默认铃声打断。

“喂,砚舟啊,我记得你是今天出差回来?”

平稳温婉的中年女声,从车载音响里传出。

沈砚舟嗯了一声,回答的音色淡淡,波澜不惊:“对的。妈,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今天晚上回家一趟,我和你爸也刚到家,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在家吃个便饭。”

沈砚舟呼吸一滞,猛地加了一脚油门。

虽说前方近距离内无车,但突如其来的加速度,依旧让副驾玩手机的许尽欢毫无准备,吓了一跳,手机差点因惯性拍到脸上。

她从腿上捡起掉落的手机,打量着脸色冷峻下来的沈砚舟。

“喂,砚舟,你在听吗?”扬声器里年长的女人追问道。

“在的,刚刚车况有些复杂。”沈砚舟解释道。

“哦,那晚上记得回家吃饭,我晚上做你喜欢的海鲜烩饭。”电话那头的女人笑着吩咐道。

沈砚舟喉结滚动两下,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好的,妈妈。”

他伸手挂断电话的动作,有些僵硬,点了两回才按掉。

许尽欢无声挑眉,旁观了全程。

电话挂断,被暂停的音乐播放器自动恢复,旋律再次响起。

“前面服务区停一下吧,我去个卫生间。”许尽欢说道。

沈砚舟点头,边道驶入通向服务区的匝道。

车刚在停车位上停稳,许尽欢就解开安全带下了车,一副很着急的样子。

江浙沪的服务区硬件设施都建的不错,窗明几净,入驻的店家也不少。

许尽欢在便利店买了杯咖啡和烤肠,不紧不慢地当零嘴吃。

等一杯咖啡磨磨唧唧喝完,她看了眼时间,20分钟过去了。

应该差不多了。

她扔掉只剩碎冰的塑料杯,往停车场走去。

上了车,许尽欢随口找理由,瞎扯道:“人有点多,排队排了一会儿。”

沈砚舟额发湿了些许,碎发沾上水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他睨了眼神态自然的许尽欢,没戳破她信口胡来的谎话。

他有料到今天沈母会给他打电话,只是哪怕经历过很多回,仍旧无法控制自己的抵触心理。

许尽欢下车后不久,他也下车,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擦着水珠往回走的时候,一眼就看到坐在休息区喝着咖啡、吃着烤肠消磨时间的小狮子。

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留给他独处的这二十分钟,足够让沈砚舟整理好心情。

“去副驾吧,你开一路了,我跟你换。”许尽欢绕到驾驶座那边,主动说道。

沈砚舟:“算了,没多远,还剩一小时就到了。”

“赶紧过去,你刚突然加速有点儿吓人,我觉得生命安全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比较靠谱。”许尽欢咂舌道。

沈砚舟轻笑一声,没接着争,承了她的好意,从司机的位置上退位让贤。

两人身高差足有二三十厘米,许尽欢坐进去就发现座椅太靠后,方向盘太低了。

她按自己的驾驶习惯,调整到舒服的角度和位置,瞥见中央扶手箱多了一盒药,记得之前水杯架上没有这东西。

“这什么?”她顺嘴问道。

她随手拿起来看了眼,枸地氯雷他定。

第三代抗组胺药物,许尽欢对这玩意很熟悉。

回南京的这几天,漫天柳絮飞扬,她每天早上都要吃一颗。

“你也柳絮过敏啊。”她道。

沈砚舟扫了一眼药盒,摇头回答:“不是柳絮过敏。”

氯雷他定作为常用的抗过敏药物,适应症很多。

许尽欢也没当回事,顺嘴问他:“那你什么病,要吃这个。”

“海鲜过敏。”沈砚舟淡淡回答道。

许尽欢把车子从停车位开出来,到匝道上缓慢加速吗,重新回到沪蓉高速上。

好半响,她脑中灵光一现。

沈砚舟打电话的时候,她不方便出声,就闷头玩手了,直到这厮突然加速把她吓一跳,对话才听一耳朵。

许尽欢自己家庭本就支离破碎,没有参照,当时只觉得沈砚舟对他妈妈似乎太客气了点。

和父母说话用敬称“您”,比较罕见。而且不是正式场合,是私下电话里就用敬语,更奇怪了。

许尽欢和温仲的父女关系不算好,她也经常用“您”,但那纯属为了阴阳怪气。

而沈砚舟和他妈妈的电话,双方语气都挺平静,挺客气的,聊的也是记得回家吃饭的贴心话。

甚至沈母还特意下厨,做了儿子爱吃的海鲜烩饭……

等等,海鲜烩饭???

许尽欢诧异地扭头,一脸不可置信道:“你海鲜过敏,还回家吃海鲜烩饭啊?过敏严重是要命的。”

原本闭目养神的沈砚舟被她吵到,掀起眼皮。

“所以,要提前吃药。”

他说得平静淡然,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习以为常。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许尽欢(托腮):我直觉,你和家里关系也不太正常

沈砚舟(宠溺笑):嗯,所以下次不要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看,只要你认真找,我们俩是有共同点的。

27.背对背拥抱

◎“你对我的行程,很感兴趣啊。”◎

奇葩年年有, 今年特别多。

槽口太多,许尽欢都不知道从何吐槽了。

她嘴角抽搐道:“你高兴就好。”

过敏受罪的又不是她,她一个外人操什么心喔。

许尽欢心说, 沈砚舟妈妈也是个奇女子,究竟是不知道儿子海鲜过敏;还是明知沈砚舟海鲜过敏,还要给他做海鲜烩饭, 这什么究极宠儿子的奇葩方式啊。

介于已经拒绝和某人产生更亲密的关系, 她硬是按抐住了想要说两句的心理活动。

许尽欢嘴上没说什么,回去的路上, 心里把这事一顿吐槽。

“不用按定位开。先去你家,把你送到家,我再把车开回去。”

进了市区, 沈砚舟把导航取消。

“我晚上有个饭局, 要去新荣记。”许尽欢说道,“直接开去新荣记, 然后车子你开走行么?”

沈砚舟没意见,提醒道:“你箱子还在后备箱, 拎着它赶饭局,不合适吧。”

许尽欢嘶了一声,有点为难。

她都快忘了还有个行李箱。

抬手看了下表,快六点了。

他们吃完饭下午出发的, 正常来说4小时的路程, 下午四五点到上海,她还有时间回家收拾整理下,再去饭局。

哪知道半道遇上交通事故, 大堵车。

新荣记和许尽欢家是两个方向, 现在回去也来不及。

她思索着, 要不要把箱子寄存在饭店前台。

“我开车把行李箱带走。”沈砚舟看出她的纠结,主动说道:“先放我那儿,回头你空了再来拿。”

他说完,偏头看向开车的许尽欢,等她回复。

当下确实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许尽欢也懒得把它搬来搬去,放在沈砚舟车里让他带走,确实能给她省事不少。

“行,那我过几天找你。”她答应道。

“嗯。”

许尽欢从小生活在沪市,对路况很熟。

没用导航,一路开到新荣记门口。

这边不让停车,她解开安全带就火速下车,生怕晚了一会儿交警过来贴条。

沈砚舟见她匆匆忙忙,不由提醒道:“证件记得拿出来。”

许尽欢回头朝他会挥手,拎着随身背包的包带,示意道:“拿了拿了,在包里呢。”

车内,沈砚舟注视着她穿过马路。

等纤瘦的身影消失,沈砚舟睨了一眼新荣记古色古香的大门,才慢慢悠悠地收回视线,下车从副驾换到主驾位置上。

狭窄的座位空间过于紧凑,让两条大长腿无处安放。

沈砚舟先把座椅和方向盘的数据保存,设置好位置记忆,才调整回自己常用的模式。

沪市的交通管制很严格,市区大部分路段都禁停。

他调整好主驾位置的各项数据后,赶在交警来之前,开着离开这条街。

——

今天路况确实很差,高速上多花了一小时,市区又堵了大半个小时。

许尽欢到前台报了包厢号,在服务员指引下径直上了二楼。

她没急着进去,而是先找到洗手间,涂了个口红,让气色看起来好一些,才去包厢。

“抱歉,路上堵车,来晚了。”她勾着笑,进门先致歉。

颜煦见她来了,伸手拉开身旁空位的椅子,解围道:“嗐,沪市一到饭点就这样。我来的路上也堵了好一会儿。”

他一开口打圆场,圆桌另一边两位马上也附和道。

“下班高峰期,堵车难免的。”

“哈哈哈,许总估计撞上节假日返程的车流,我们也刚到没多久。”

许尽欢入座后,不着痕迹地将饭桌上的位置尽收眼底。

主位是颜煦,副陪是天擎人力部的部门总监,主宾的位置的男人不认识,相必就是今天需要搞定的客户。

她落座的位置是次宾。

许尽欢心里飞快换算,电光石火间,立刻对饭局上的局势有了计较。

颜煦坐主位,他攒的局。和他一块儿的陪客是天擎的人。

再结合对面主宾位,和那位不认识的老总刚刚接话的态度。

许尽欢估摸着,这笔生意,大概率能成。

果然,下一刻,颜煦就给她介绍道:“这位是锐进公司的老总,也是智驾协会的会长,耿理全,耿总。算智驾这行的领头羊。”

闻言,耿理全哈哈大笑,谦虚道:“哪里哪里。长江后浪推前浪,智驾领域还得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我就担个会长的名头罢了。”

“耿总客气。”颜煦温文尔雅地附和,转而给耿理全介绍到许尽欢:“耿总,这我发小许尽欢,相映成趣摄影工作室的老板。”

耿德全顿时眼神变了变,夸赞道:“巾帼不让须眉啊,颜总的朋友,都是创业路上的能人!”

许尽欢端着杯子里的果汁,勾唇一笑:“耿总,幸会。我这不过小打小闹罢了,比不上锐进和天擎的规模。”

顾忌着许尽欢和人力资源总监都是女生,她俩杯子里都是果汁。

加之饭桌上也就才四个人,算是私下小聚的局。

颜煦又是滴水不漏的家伙,象征性地陪耿理全小酌了几杯。

一顿饭的时间,把协会今年一些需要外包的活敲定,其中最赚钱的年度会展宣传片,美差如愿给了相映成趣。

酒足饭饱后,颜煦礼数周全地把耿理全送走。

许尽欢揉了揉今晚笑得有点僵的脸,咂舌道:“这活,真能有这个数?”

颜煦低头瞥了眼她手上的动作,笑了笑,又伸手过去给她多掰开一根手指。

他似笑非笑道:“智驾协会,听名字就知道这帮科技公司,富得流油。”

许尽欢啧啧称奇:“天擎不也是这协会里一份子麽,果然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

她想了想,又说道:“你这算不算胳膊肘往外拐。这个数,比相映成趣的宣传片报价,高了一倍。”

颜煦靠着新荣记门口的装饰架,嗤笑:“天擎每年给智驾协会交的会费,要在这次给你的商单价格后面,再加两个零。”

许尽欢诧异道:“交这么多,这协会到底是干嘛的?”

“鬼知道。”颜煦点了根烟,幽幽道:“年年没干什么正经事儿,净收钱了。”

许尽欢挑眉,相映成趣也加了摄影协会,每年各大工作室和摄影师之间业务交流,总有很多耳目一新的作品出现。

她经常鼓励员工在摄影协会的交流期内,积极参加,学习同行的优秀技术,打磨完善自己的摄影作品和风格。

听颜煦的意思,好像智驾领域的协会,似乎并不是这么回事儿。

“耿理全搞出来的协会,每个做智驾领域的公司,个个都被他上门拜访过。”

一同来的人力资源总监见状,给许尽欢解释道:“天擎刚成立那会儿,初入这行,还不成熟。耿理全打着协会的名号,名为邀请,实则威胁。”

许尽欢之前没了解过他们这行,好奇问道:“威胁什么?”

“威胁要进行技术封锁。颜总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半推半就加了协会,每年上交一笔不菲的会费。”

许尽欢顿时听乐了,调侃道:“清朝亡了八百年了。都二十一世纪现代化社会,还有搞潘国进贡的桥段啊。”

几步外,到门外抽烟的颜煦,吐了一口烟圈,也跟着笑道:“这老头倚老卖老,你没来之前,还和我聊共同开发新系统的事。”

说着他望向街口,突然开头说道:“你今天怎么来的,这片儿不好停车,车停哪了。”

浅薄的烟雾里,颜煦语气随意中带着点笑意,如同朋友间顺口的关心。

许尽欢波澜不惊,回答他:“顺风车。”

颜煦眼底的笑意淡了淡,说话的口气不变,仍是那副温文尔雅的公子调性。

“我看你从一辆白色奥迪的驾驶座下来,还在想你什么时候后买了辆Q7。”

“哦,没买到南京回沪的高铁票,搭了个朋友顺风车,路上和他换着开。堵车时间来不及,我直接赶来你这饭局,箱子还扔人家车上呢。”

许尽欢没撒谎,每个字都是真的。

路上的白色suv不少,但中大型suv的女性车主较少。

suv的车型太大,不方便停车。

但这一缺点在摄影师群体里,完全转换成了有点。摄影佬们,几乎人人一辆SUV。

原因无它,工作需要。

相机,镜头,支架,滑轨……出门拍摄要带的设备实在太多,轿车收纳空间小,根本装不下。

SUV的大容量,简直是摄影师出门工作必备代步车,许尽欢自己开的也是一辆SUV。

这些摄影圈内的怪癖,因为许尽欢的缘故,颜煦早就知晓。

他自然而然带入,以为那辆在楼上包厢看见的半截车身,是许尽欢某个摄影同行。

“你比江浸月机灵多了。还知道找人蹭个顺风车。搁她,只会嗷嗷抱怨。”

颜煦把烟蒂按灭在垃圾桶上,转头看她的眼神温柔起来:“下次如果还有这种情况,直接和我说,饭局赶不及再约就是,我给你托底呢,怕什么。”

“一码归一码。”许尽欢说道,刻意回避颜煦话里的意思。

有些人情,再熟悉的朋友,也不能承情。开了先例,后续就会发生超出掌控的事情。

比如她和沈砚舟,见色起意碰上心血来潮,归根究底就是一场本不该开始的孽缘。

这场孽缘,哪怕想要及时抽身,她也已经尝到了一些不受控的苦果。

于是,她补充道:“谢谢你给我介绍生意,等结束收了尾款,给你回扣。”

许尽欢并不介意颜煦过问自己的感情生活。

相反,当初要不是江浸月非要给她上遮瑕,她早顶着一脖子痕迹让颜煦死心了。

今时不同往日,这个和她有暧昧的对象,是谁都行,就是不能是沈砚舟。

在南京相处的这两天,同住一间房,沈砚舟工作从没避着她。

虽然不清楚详情,但沈砚舟和其团队为天擎上市的业务,反复商讨,修改法律意见书,在南京忙的这几天,她是看在眼里的。

天擎即将上市,这个节骨眼上,许尽欢不敢去赌。

如果因为她的原因,颜煦一时冲动,和沈砚舟有了间隙。

对天擎,对松青,只能是两败俱伤。

她想要颜煦死心不假,但她不想闹得人尽皆知,闹得影响朋友事业。

所以,几乎是下意识,许尽欢将沈砚舟的存在,半遮半掩地藏起来了。

成都的挡酒,南京的收留,都是她路上一截风景。

寡淡生活的调剂品,享受完体会完;然后,过去了就过去了。

——

沪市的老牌名校F大已有百年历史,校园一角的区域的小区里,坐落着一片儿老上海风格* 的小洋楼。

曾经的教师家属院,随着改革开放后,沪市的地价也水涨船高。

这片小洋楼的现在已寸土寸金。

白色奥迪驶入紫色的小花园,在车库前停下。

沈砚舟坐在驾驶座,犹豫了一下,下车前又补了一颗氯雷他定。

矿泉水瓶空荡荡,没有水,他就着唾液干咽下去。

白色小药片的边缘并不是完全光滑,略带坚硬的棱角没有水的润滑,下咽的过程中划过食道,留下一阵刺痛。

沈砚舟拎着外套下车。

小洋楼的花园被打理得极好,紫藤花苞顺着深绿色的藤蔓盖住了花园里的搭建的凉亭走道。

春日的六点多钟,夕阳刚刚下山,西方的天际线还残留着几抹余辉。

沈砚舟瞥了眼屋内亮起的灯光,慢悠悠从车库往家门口走。

这条路不长,也就十几米。

他走得极慢,迈开脚步的动作都仿佛被按下了0.5倍速。

但路径的长短,并不以人的意志而拉长或是缩短。

不论内心生出有多抗拒,190的高个,身高腿长,走几步路便到了门口。

他敲了敲门,等待的间隙里,如同以往无数次那样,他对着大门漆面的反光,脸上的肌肉调整到合适的表情。

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遮住眼眸中带着点异域风情的蓝调。

嘴角微笑克制内敛,恰到好处。

“砚舟回来啦。”梁娴玉过来开门,望着门口高大挺拔的儿子,脸上喜色增添了不少。

“快进来,我饭快做好了。”她一身旗袍,明明是五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妇人,今天却进了厨房。

沈砚舟喊了一句“妈”,然后拎着礼盒进门换鞋,说道:“这趟去南京出差,买了些特产给你和爸。”

说着他把礼盒递过去。

梁娴玉欣喜地接过,拆开包装,精美的礼盒里躺着一条真丝披肩。

她当场就把这条丝绸披肩披到身上,称赞道:“砚舟眼光真好,这披肩配我今天的旗袍正正好,花纹和颜色也合适。”

“行了行了,别臭美啦,赶紧去厨房看看你的锅吧。”沈远道抖了抖手上的报纸,催促道。

“你懂什么哦,儿子给我买礼物,你嫉妒噢。”梁娴玉美眸瞪了一眼沙发上的丈夫,裹着披肩去厨房。

走到一半才想起来,厨房味道大,她又转回来将披肩扯下,置进盒子里叠好,才放心离去。

沈砚舟望着厨房的推拉门阖上,拎着另一个纸袋搁在客厅茶几上,对沈远道说:“爸,给您带了两罐今年的新茶,您明天带去办公室尝尝。”

沈远道嗯了一声,放下报纸,抬头看他。

位高权重的中年人,侧头睨了一眼厨房,确认推拉门严丝合缝地阖上,低声问他:“抗过敏药,吃了没?”

沈砚舟手上一僵,握着茶叶罐的手背青筋毕露。

他垂眸遮住眼底不应该出现的情绪,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平淡淡:“嗯,吃了。”

沈远道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电视机里新闻报道冷静理智,字正腔圆。

一身正装的主持人,播报着冰冷客观的新闻稿,像是无形之间,给这顿家宴定下了基调。

每年清明节过后,总是这样一顿不伦不类的家宴。

桌上夸张的全海鲜宴,沈砚舟吃得很艰难。

梁娴玉母爱浓郁到几乎要溢出,在她的殷切目光里,沈砚舟对夹过来海鲜,来者不拒。

偶尔剥虾拆蟹的过程漫长,沈砚舟语气淡定,和沈远道聊几个经典案例和最近的工作进展。

直到一桌海鲜吃得所剩无几,沈砚舟去厨房洗手。

洗洁精打出绵密的泡沫,包裹住骨节分明的手指。

柠檬红茶的清新味道飘散,渐渐压住指尖沾染上的海腥味。

“妈,盘子放水池吧,我正好洗掉。”他对进来的母亲说道。

梁娴玉把海鲜壳倒进垃圾桶,娇嗔道:“哪用你洗,儿子忘啦,上次你才给家里装了洗碗机。机器洗多省事,一会儿帮我把垃圾倒了就好。”

沈砚舟愣了一下。

水流哗啦哗啦冲在手上,他看着梁娴玉把空盘和锅都放进洗碗机,沈砚舟才想起来,过年的时候,他确实给父母家置办了洗碗机。

工作后他就自己独居,沈砚舟不常回家。

更严谨一点来说,是根本非必要不回家。

除去父母生日,中秋过年,还有每年躲不掉的清明节;剩下日子,沈砚舟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都在沪市,甚至于都在一个行政区内。

F大这片,他却鲜少踏足。

似乎不知何时起,家已经成为他心底刻意回避的禁区。

沈砚舟洗完手,又和父母聊了几句。

在梁娴玉劝他少加班多注意身体的嘱咐声里,他拎着装满海鲜贝类的垃圾袋出门。

小区原是F大的福利房,住在这里的,基本上都是F大的任课老师。

沈砚舟拎着袋子去小区垃圾回收点,路上还遇到了饭后出门遛弯的邻居。

老教授看着他长大,提起现在年轻人长大出去自己住,都好久没见,小伙现在长得比老沈还高了。

沈砚舟彬彬有礼地打招呼,婉拒老教授试图介绍对象的好意。

黑色塑料袋被投进厨余垃圾的分类箱里,里面贝类硬壳叮当作响,发出一串碰撞声。

他掏出湿巾,仔仔细细把手心手背,到每一寸指甲缝都擦干净,确保没有留下任何海鲜腥味才作罢。

扔完垃圾回来,沈砚舟没进门。

告别的流程,出门前已经完成过了,没必要再来一遍。

他径直到车库,开车走人。

白色的奥迪Q7离开寸土寸金的洋楼区,车尾气的白烟飘散到空气中,被晚风一吹就散。

同时也宣告了,这场对沈砚舟来说,每年最难熬的一顿饭落下帷幕。

沪市有着所有大都市共有的通病。

八九点的夜晚,是沪市最堵的时刻,比他傍晚和许尽欢下高速的时候,更加拥堵。

马路上,每个路口都充斥着亮起的红色车尾灯。

但沈砚舟已经不在乎这些了,对他而言,只要逃离那个充满海鲜味亲情的家,大马路上车尾气都不算难闻。

来电铃声响起的时机很巧妙。

“喂,沈砚舟你今天晚上在家,还是在事务所?”

许尽欢握着手机,觉得话里好像有歧义,又加一句:“我不是指你父母家。”

前方红灯还有几十秒,沈砚舟薄唇轻启:“你对我的行程,很感兴趣啊。”

“……”许尽欢呵呵道:“我对你行程不感兴趣,但我对我的箱子身在何处,很感兴趣。”

沈砚舟扯起嘴角,露出了今晚第一个发自内心的浅笑。

“晚上没有别的安排,已经从我父母家离开了,在回家路上。”他这番话说得详尽,像是在对家属报备。

那端的许尽欢顿了几秒钟,询问道:“你们律师不是加班严重吗?”

沈砚舟敏锐地反问:“你人在哪?”

“松青楼下的大厅。”许尽欢:“我以为你今天会回松青加班,就过来取行李。”

沈砚舟伸手划了下导航界面,眉头皱起。

松青位于外滩的办公写字楼群,从他当下位置过去,每一段路的颜色都红到发黑,触目惊心。

“今天大概去不了事务所。”沈砚舟按下到嘴边,让她先回去的话,转而问道:“行李很着急吗?”

“也不算特别着急。”许尽欢斟酌道:“主要我工作的电脑还在行李箱里。”

沈砚舟:“地址发你了,到我家来拿。”

“好嘞!”

挂掉电话,女人清越的嗓音带着活力,尾音在车厢里余音绕梁,像是小狮子毛茸茸的长尾,甩动着撩拨。

沈砚舟把空调打低了两度,又解开衬衫领口最顶端的扣子,让冷气顺着衣领进去,驱散那股心口弥漫上来的热意。

家宴结束他离开的时候已将近夜晚九点,等真正到家,时针已经跳到十点的位置。

沈砚舟放下手臂,半靠着电梯壁。

心想,松青和他家距离不远,10分钟的路程。

算下来,小狮子应该在他家门口等了一小时了。

沈砚舟把玩着手机,通话记录还停留在晚上八点五十。

微信里也有没有新的提醒。

他住顶层,电梯上行需要一定的时间。

沈砚舟甚至还打开王者荣耀看了一眼,好友栏里许尽欢的头像是灰色的。

她不在线。

最后的上线时间是半小时前。

之前在成都熊猫峰会事后庆功会,在应酬环节等结束开席的那十几二十分钟,许尽欢都等不了。

闷头玩游戏打发时间,南京的那天晚上,她半夜睡不着,也跑来问他要不要参加深夜匹配。

沈砚舟点开她的主页详情,果然今天晚上的两局又是反向冲分。

“网瘾女孩麽?”沈砚舟自言自语,低声说道。

按那人没什么耐心的性格,既然不在打游戏,大概是等得受不了,先走了吧。

沈砚舟把玩着手机,一边往家门口走,一边分心思考,要不要明天把行李箱给她送去相映成趣。

走过电梯厅的转角,娇小身影映入眼帘,许尽欢抱膝蹲在他家门口昏昏欲睡。

沈砚舟的步伐像是被无形的胶水粘住,再也无法迈出一步。

他的手机啪嗒一声,砸在地砖上,打破楼道原本的寂静。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许尽欢:律师不应该很守时吗,我等了好久!哼,你就说怎么补偿我吧!

沈砚舟:嗯,我的错,把我自己赔给你,要不要?

28.背对背拥抱

◎“怎么和他爸妈长得不太像啊。”◎

重物坠地的清脆响声, 在寂静的楼道里产生了回音。

许尽欢被吵醒,她睁开惺忪的睡眼,盯着滑到眼前黑色手机, 满脸茫然。

“老天啊,这梦也太离奇了。天降手机有什么用啊,砸一块金条到我面前该多好。”许尽欢喃喃道。

老天并没有回应她的呢喃, 回应她的, 是凉薄的低音炮。

“天降金砖,胃口倒是不小。”沈砚舟推着一黑一白两个行李箱, 弯腰拾起地上的手机。

许尽欢沿着那段修长的手臂,目光上移。

“啊,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很晚呢。”

她撑着膝盖起身, 却刚好撞进弯腰拾手机的沈砚舟怀里。

“哐当”又是一层脆响, 沈砚舟刚拾起的手机被撞掉,又沿着地砖滑到墙角。

许尽欢扑在男人怀里, 讪讪地解释道:“腿麻了。”

说完,她简直像找个地缝钻进去。

如今他俩的姿势和场景, 似曾相识。

一个多月之前,成都出差第一晚,她被自己的好徒弟成欣言关在酒店门外。

时至今日,查重率极高的戏码再次在沪市上演, 这次抓马剧情的片场, 改在沈砚舟的公寓门口。

“纯属意外,我等太久没注意睡着了,所以才腿麻的。”许尽欢踉跄着站直, 出言找补道。

沈砚舟:“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今天手机也没电了吗?”

“有电的。”许尽欢抿了抿唇, 说道:“我怕打电话,打扰到你开车,就一直等着了。”

沈砚舟眼底神色微变,猜到应该是下午回沪市的高速,他毫无预兆加速的那一脚油门,把人吓到了。

他先按了指纹开门,半搂半抱地扶着许尽欢进屋,把人安顿到沙发上。

沈砚舟半蹲在她面前,轻声问她:“就没想过,我今天如果放你鸽子,不回来呢,你怎么办?”

“……”许尽欢沉默以对。

她还真没想过,电话里沈砚舟说会回来,她等睡着了都没怀疑过这点。

对沈砚舟,许尽欢总有股莫名其妙的信任。

潜意识就坚信,这个人绝对不会放自己鸽子。

他们进门匆忙,屋里没有开灯。

客厅是一整片巨大的落地窗,大都市的光污染透过落地窗的宽幅玻璃照进来。

许尽欢揉着发麻的膝盖,望着眼前半蹲在她面前的成熟男人。

明明视线受限,看不清他的表情和眼神。

但许尽欢就是觉得沈砚舟此时的神色,一定是和中山陵梧桐树下,托着她无人机那般一致的温柔,俊美逼人。

沈砚舟没有等到她的回答,索性他也并不执着于一个回答。

沈砚舟伸手摸了摸许尽欢的头发,淡淡道:“下次等久了,要么先走,要么给我打电话。”

许尽欢眨了眨眼,点头应道:“哦。”

他起身,打开了公寓的灯,又到门外拾起二次掉落的手机。

摔了两回,手机屏已经裂了。

沈砚舟按了两下电源键,坏得很彻底,连屏幕都无法点亮,毫无反应,如同一块板砖。

“抱歉。”许尽欢伸头,也看到了他碎屏的手机,自觉揽下责任:“我买个新手机赔你。”

沈砚舟把坏掉的手机扔到茶几上,摇头拒绝道:“不用了,就当手机抵手机了。上次在新荣记,我也把你手机撞掉了。”

说完,他睨了一眼许尽欢,到冰箱里拿了两瓶水。

将其中一瓶拧松瓶盖后,扔给坐在沙发上捶腿的女人。

许尽欢接过迎面砸来的矿泉水,无所谓道:

“你不说我都快忘了,新荣记大堂你把我手机撞掉,我当时还以为只是后盖裂了。结果那天,你前脚刚走,屏幕就漏液花屏了。”

许尽欢瞅了一眼他扔在茶几上,英年早逝的手机,沉吟道:“这算不算,一报还一报呐。”

“呵,当然算。”

“笑死,回旋镖扎到你自己身上了吧。”

沈砚舟仰头灌下半瓶水。

液体划过食道,不但没有压下那股若有如无的海腥味,发而促使他越发反胃。

许尽欢话说了一半,沈砚舟就扔下剩的半瓶水,转身快步关上卫生间的门。

“搞什么?难不成他想起来,家里水龙头忘记关了吗?”许尽欢诧异地吐槽道。

主人中途扔下客人离开,无所事事的许尽欢环顾四周,打量着这套公寓。

黑白灰三色调的简约装修,客厅的也用的是具有设计感的极简吸顶灯。

许尽欢拖着还有些酸麻的腿,从沙发挪到阳台。

从通顶的落地窗向外望去,不远处就是黄浦江的江景,无需望远镜,只凭借肉眼就可俯瞰江景,能看到夜间亮着灯光的游轮缓缓再江面上驶过。

她的目光从室外的夜景,一点点收回,回到这套房子本身。

艺术在不同的领域有不同的方式,但本质上都是对美的无尽追求。

用摄影师挑剔的眼光来看,许尽欢也很难从这套装修简约的房子里挑出毛病。

落地窗前放着手工制作的意大利皮椅。

没有电视机背景墙,取而代之的,是一排胡桃木材质的直立式实木书柜,直通云霄。

许尽欢隔着玻璃柜门,目光从一排排获奖证书和奖杯上划过,在一张全家福前停住了视线。

温婉大气的知性妇人,挽着沉稳的丈夫,恩爱非常。

沈砚舟站在这对夫妻身后,金丝眼镜后的微笑浅浅。

“怎么和他爸妈长得不太像啊。”许尽欢摸了摸下巴,仔细观察,得出结论道:“帅得过于突出了。”

不是说沈父沈母平庸,相凡这对夫妻流露出的贵气,隔着相片,她都能感觉到。那是传承的大家族,才能养出来的上位者气质。

她那半路发家的老爹,温仲身上那股暴发户的土大款气质,和沈家夫妇完全没法比。

全家福应该拍摄得有几年了,沈砚舟的侧脸还没有现在这般锋利。

如果说现在的沈砚舟,是一把被职场打磨锋利的凶器。

那照片里的他,更像是一把还未出鞘的剑,虽身着西装,倒像是佯装大人的青少年,还带着未步入社会的青涩。

不知道为什么,许尽欢总觉得有点眼熟。

之前在N大食堂,饭卡上毕竟是印刷的低像素照片,而且经年累月,照片已经磨得看不清细节,只剩下个五官模糊的少年轮廓。

她算是第一次见年轻时的沈砚舟。

“你好呀,年轻版的沈砚舟。”许尽欢对照片里的少年挥手,闷笑着说道:

“这不是挺朝气蓬勃的嘛,如果知道以后会变成严谨淡漠的笑面虎律师,不知道你还会不会选择学法律呀。”

说着许尽欢转头看向走廊紧闭的房门。

这个男人到底在搞什么?

腿麻稍微好点了。许尽欢挪动双腿,到那扇门前,敲了敲门板。

隔着门板,传来并不清晰的水流声,她似乎听到里面夹杂着撕心裂肺的呕吐。

许尽欢有些担心,喊他:“沈砚舟,需要帮忙吗?”

她又敲了两下门,试探道:“你没事儿吧,我进来了?”

“不要。”男人嘶哑的声线不再淡定,甚至带着点不明显的慌乱:“我没事儿,别进来。”

“好的,我不进来,你别急。”许尽欢松开门把手,赶紧说道。

她犹豫了一下,又问道:“是不是海鲜吃的。”

卫生间里,沈砚舟冲掉那些秽物,打开排气扇。

他撑着盥洗台,大口喘息,剧烈的呕吐清空了装满海鲜的胃部。

门外,女人清越的嗓音似乎有着让人平静的魔力,铺天盖地的海鲜腥味,被一股带着自由的春风吹散。

那副没有度数用来伪装的金丝眼镜,早就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

沈砚舟撩起眼皮。

镜子里的男人神色晦暗,深色眼眸在白炽灯下,瞳孔呈现出明显的蓝调。

与众不同的瞳色,无时无刻不再提醒,他并不是沈家的孩子。

一个拙劣的替代品罢了。

沈砚舟盯着镜子里面无表情的男人,盯着那双有着不明显混血感的偏蓝色眼睛。

半晌后,他狼狈地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俊美男人也跟着,勾起一个自嘲的苦笑。

吐完家宴上硬吃下去的各类海鲜,即便胃酸反流灼烧着食道,沈砚舟也并不在意。

正好让胃酸把残留的海腥味尽数烧掉。

他不紧不慢地刷牙,收拾自己。

一点一点把镜子里那个面无表情的冷酷男人,变回低调沉稳,言笑晏晏的沈律师。

许尽欢在门外喊了几句,除去最开始沈砚舟让她不要进去的那句话,再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但卫生间里时断时续的水声和动作声,昭示着里面的人还有行动能力。

将心比心 ,谁都不想让别人见到自己狼狈的时刻。

就像之前,在南京,她被刺激后焦虑症发作,差点淹死在浴缸里,第一想法也是不想告诉别人。

那是她自己的秘密。

现在看来不仅仅她有想要藏起来的秘密,沈砚舟也同样有不为人知的故事。

那扇门没锁,她随时可以推门进去,但她没有。

许尽欢说了两分钟独角戏,得不到回应,她就放弃了。

她一向没什么耐心,既然人在里面还有动静,说明没昏厥,没失去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