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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阴湿美强惨后 姒倾 21636 字 2个月前

第61章

晏雪摧闻言却未动,只先道:“实不相瞒,本王双目失明之初,也曾遍访名医,这鹤北一带有位名唤荆乐圣的名医,不知邵神医可有耳闻?”

邵寿垣略作沉吟片刻:“草民四处行医,倒未曾听闻这位荆神医的名号。”

晏雪摧唇角微弯:“无妨。”

看来此人确是有备而来,荆乐圣是他随口编造的名字,此人却并未上当。

庆王见他不急于诊治,也不知是当真疑心神医的身份,还是故意拖延时间,心下不由得有些急迫,“事不宜迟,还是快请邵神医看看吧,若能治好这症结,七弟也能早日恢复光明。”

晏雪摧嗓音平静:“既如此,不妨请从前替本王诊治过的太医一同前来会诊,也好与邵神医探讨一二。”

邵寿垣掀眸看向晏雪摧。

池萤不知为何,竟觉得此人眼神中透着一丝凛冽凶意,不似那悬壶济世的医者仁爱的目光,她心中无端有些惴惴不安。

永成帝听昭王此言,也觉得在理。

先前庆王提前禀报时,无意间说起外头传闻昭王已然复明,但不知真假,永成帝心中便多了分警惕。

他从心底并不希望昭王有心欺瞒,使这些阴谋诡计盘算自己的皇位,若他当真尚未复明,今日这一出无异于当众逼迫,给昭王难堪,所以在他提出请太医院会诊时,永成帝还是应允了。

宴席上众人没了吃喝的心思,原已打算回宫的几位妃嫔也干脆留下来听听诊断结果,看昭王可还有治愈的可能。

片刻之后,以院使方嘉玉、院判林南山为首的一众太医匆匆进殿。

邵寿垣朝众人拱手施礼,便请晏雪摧静坐,指腹搭上腕脉,发现昭王经脉中果然尚有余毒未清,又细细察看其双目,邵寿垣心中存疑,有意问道:“昭王殿下如今能看到多少?”

这话颇有说法,言下之意,他已经能看见部分了,而非完全身处黑暗。

话音落下,果然殿内众人面面相觑,池萤怔怔望向晏雪摧,永成帝更是直接站了起来。

晏雪摧却淡淡道:“双眼昏茫,只有一片混沌白光。”

永成帝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庆王、睿王

等人也凝神听着这边。

邵寿垣其实也不太确定他能否看见,一来他体内仍有余毒,二来也无法判断他所言真伪。

永成帝却已按捺不住问道:“可能治愈?”

邵寿垣思忖片刻道:“殿下失明乃中毒所致,草民可为殿下施针,疏通经络,促进毒血排出。”

林院判向永成帝禀道:“微臣一直替殿下针灸驱毒,只是收效甚微,眼部神经精密且脆弱,稍有不慎,便是无法逆转的损伤,微臣亦不敢冒险。”

邵寿垣道:“林太医所言极是,不过这残毒不去,非但眼疾难以治愈,长此以往还会影响大脑和心肺,草民以为,不宜再拖延。”

永成帝也明白,太医院这帮人就是太过谨慎,唯恐在自己手里有个三长两短,殃及身家性命,可永成帝也怕这所谓的民间神医贪功冒险,若不慎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因而问道:“不知神医可有把握?”

邵寿垣拱手道:“草民必在保证昭王殿下的安全之下,尽吾之所能。”

永成帝看向晏雪摧:“七郎,不如试一试?”

晏雪摧沉吟片刻,唇角勾起:“好。”

邵寿垣打开药箱,取出针囊。

林院判猜测此人来者不善,或许会对殿下不利,否则殿下何必特意请皇上传唤太医院前来会诊。

林院判自然格外谨慎,又在施针前试探道:“邵神医打算在哪几处穴位施针?”

邵寿垣从容道:“先从手部穴位开始,合谷、养老、明眼等穴位可促进疏通经脉,而后是眼周,晴明、承泣、风池、丝竹空穴等穴位,可滋养气血,疏邪明目,不知草民可有说错?”

院使方嘉玉颔首道:“确是如此。”

此人深谙医理,看来是有备而来,林院判仍不敢放松警惕,仔细盯着他手下的银针。

池萤看着那细长的银针,下意识捏紧手中锦帕,跟着紧张起来。

邵寿垣刚要请昭王伸手,却听晏雪摧道:“先从眼周开始吧。”

邵寿垣愣了下,随即应是,手执银针来到晏雪摧面前,迟疑一息,又从晴明穴的位置转至太阳穴,邵寿垣目光一凛,指尖用力,可针尖还未刺入皮肉,手腕已被人紧紧钳制,下一刻,晏

雪摧起身抬腿,一脚将人踹翻在地。

殿内众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康福当即护着永成帝后退,高呼:“来人!护驾!”

邵寿垣没曾想昭王如此警觉,让他先刺眼周穴位也是为逼他出手,可事已至此已无退路可言,今日他进宫就是为了确认昭王是否眼盲,但不管他复明与否,他都必须趁机了结他性命!

趁殿内混乱不堪、众人还未缓过神之际,邵寿垣指尖寒光闪现,紧接着数枚银针朝晏雪摧身上要害飞射而去。

池萤见他掏出暗器,吓得失声尖叫:“殿下当心!”

晏雪摧还在听声辨别银针的方位,那被他护在身后的姑娘竟冲上来挡在他身前,晏雪摧面容一紧,扣紧她腰肢,旋身躲避,大袖一挥,将那些飞来的银针纷纷扫落在地。

与此同时,也听到针尖划破衣裙的声音,随即怀中人闷哼一声,晏雪摧站稳后,蹙眉问道:“受伤了?”

未及她回答,晏雪摧再度急问:“伤在何处?”

池萤低下头,这才看到肩头针尖擦过之处,衣料破开个两寸长的口子,渗出一抹鲜红血迹。

她轻吸了口气道:“在肩膀,不碍事,只破了点皮……”

那厢邵寿垣见银针落空,又欲再发暗器,这回被程淮眼疾手快地踢飞针囊,一剑贯穿邵寿垣掌心,霎时满地鲜血飞溅。

妃嫔们哪里见过这等血腥场面,都吓得掩面惊叫,护在殿门外的侍卫们疾步进殿,将邵寿垣钳制在地。

林院判注意到池萤肩上血迹由红转黑,当即上前道:“这银针恐怕淬了毒,还是请王妃立刻移步偏殿,微臣替王妃止血解毒。”

晏雪摧在这一刻脸色变得难看至极,几乎是压抑着暴怒,对永成帝道:“儿臣先行告退。”

永成帝慌促间还未来得及询问,晏雪摧已将人打横抱起,在护卫指引下踏出大殿。

邵寿垣被死死扣押在地,满手血肉模糊,口中毒囊还未咬开,又被程淮一脚踹碎满口牙,毒囊混着血沫吐了出来。

永成帝怒发冲冠,指着庆王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从哪儿找的人?”

庆王也不知宣王举荐的这名神医竟要对昭王暗下杀手,此前宣王暗中派人与他密谈,只说昭王隐瞒复

明真相,要将他们这群兄弟一网打尽,先前是荣王和他,接下来就轮到自己了,只有在众目之下先发制人,戳穿昭王的谎言,父皇自会处置,可他没想到,这人竟意图刺杀!

思及此,庆王双腿瘫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父皇,儿臣是被人蒙骗了啊,儿臣本意是为七弟治眼疾,是宣王兄,此人是宣王兄推荐给儿臣的,宣王兄是要刺杀七弟,陷儿臣于不义……”

永成帝眉心拧紧:“宣王?”

庆王此时也顾不上被永成帝知晓自己与宣王私下往来,为求脱罪,只能将一切罪过推到宣王头上,他只是一时受到蒙蔽,宣王才是罪魁祸首。

永成帝命人将邵寿垣押入诏狱,严刑拷问,又对庆王道:“此事你也脱不了干系,待看过昭王妃伤势如何,朕再来处置你!”

庆王抖若筛糠,磕头应是。

偏殿。

池萤原本没觉得多痛,待被晏雪摧抱上偏殿的软榻,竟觉肩上愈发疼痛发冷,她额头渗出细汗,紧紧咬着下唇。

晏雪摧听到她紊乱的气息,心口像人被紧紧攥住,泛起细密的钝痛。

林院判紧随其后,待人放下后立刻上前道:“王妃,微臣冒犯了。”

池萤忍痛点点头。

林院判剪开她肩上衣料,伤口已渗出暗红的毒血,他用纱布按压干净,又有新的毒血渗出。

晏雪摧沉声问道:“到底如何了?”

林院判忙道:“伤口虽浅,可银针有毒,好在还未渗入经脉,需立刻划开伤口,挤出毒血,否则……”

“那还等什么!”话音未落,已被晏雪摧打断。

池萤疼得脸色发白,看向他眉眼间戾气翻涌的模样,掌心冷汗涔涔,却又被他温热的手掌紧紧包裹住了,“殿下,我……”

晏雪催轻轻摩挲着她指尖,柔声安抚道:“别怕,只疼这一下就好了。”

池萤点点头,脸被他埋进胸口,紧紧咬着牙,握住他的手。

林院判满头冷汗,手都哆嗦了,虽知昭王还未复明,可是觉得他那视线落下来,宛若淬了冰般的锋利刺骨。

以往他总觉得昭王笑起来渗人,可不笑的时候,面上更是阴冷得骇人,直叫人骨缝里都渗出了寒意。

林院判屏息凝神,勉强稳住了手。

匕首割开皮肉的瞬间,池萤紧紧握住晏雪摧的手,额头冷汗直流,紧接着伤口挤压的剧痛更让她浑身颤栗,疼得眼泪都落了下来。

晏雪摧察觉胸口一片濡湿,眼底恨意滔天,他紧紧盯着她肩头,那莹白雪肤不断有刺眼的毒血挤出,那抹红愈发分明,几乎灼伤他的眼睛。

几番挤压过后,伤口暗红的血色终于转为鲜红,林院判大大松口气,在伤口处敷上金疮药,仔细缠上绷带。

晏雪摧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他不光能看清方才渗血的伤口,连琥珀色的金疮药、绷带的线纹,甚至她耳垂下每一颗细小的红玉髓珠,都看得一清二楚。

心头骇浪翻腾,怀中人恰在此刻抬起头,一张莹白如玉的脸映入他眼帘。

眸光水润潋滟,眼尾绯红,饱满的朱唇被她咬得通红,下颌还挂着悬而未落的泪珠。

他伸出手指,替她将那滴泪抹去了,再细细端详她的脸。

许是哭过的缘故,肤色白里透着粉晕,睫毛长而卷翘,黛眉杏眼,琼鼻樱唇,他将她看得清清楚楚,包括面上每一根细软绒毛,包括她眼瞳中自己清晰的倒影。

原来,这就是他的阿萤。

池萤生怕他生自己的气,又怕他担心,唇瓣翕动着开口:“殿下,我……我没事了。”

话音落下,却未见他反应。

池萤发觉他的目光牢牢锁在自己身上,这一眼太过漫长,仿佛从那深渊般的眸底窥见了许多不一样的东西,只是她说不清是什么。

第62章

良久,晏雪摧才缓缓回神,只是目光仍旧不错分毫地落在她面上,嗓音沉哑:“是不是很疼?”

池萤不想他担心,摇摇头道:“方才有一点,涂过药已经好多了。”

晏雪摧指腹轻抚过她细白的额角,那里还浮着一层细细的冷汗,这傻姑娘,还想骗他,怎么会不疼呢?方才清理伤口时,她浑身都在瑟缩,眼泪湿透了他的衣襟。

晏雪摧俯身看着她,正色道:“日后再遇这种情况,不许随意挡在旁人身前。”

池萤低声道:“我没想那么多,而且……你也不是旁人。”

晏雪摧心口柔软至极,看来她已经不自觉间将他放在了心中很重要的位置。

但语气依旧不容置疑:“我说过,我能自保,今日情形也能应对,无需你以身犯险。”

池萤想起他请太医前来,或许就是早早发现这神医不对劲,有林院判在场,一来可试探那神医是否当真深谙医理,二来若出意外也能及时医治。

回想起方才那惊险的一幕,池萤还是心有余悸,“你虽然能听声辨位,可那银针那么细,我怕你察觉不到,这针上又淬了毒,只擦一点皮都要如此周章,若是刺入你的穴位,后果不堪设想。”

晏雪摧揉揉她后脑,想告诉她自己已能看到,但话到嘴边还是顿住了。

今日宴上庆王与永成帝联手做戏,要的就是逼他接受所谓“神医”的诊断,看他是否早已复明却刻意隐瞒事实。

庆王没这个脑子和胆量,必有人背后鼓动,永成帝对几个皇子又向来猜忌,自然容不得他欺瞒,失明时倒能委以重任,将打击权贵的北镇抚司交给他,若是眼疾痊愈,恐怕更要忌惮。

此事尚不宜声张,一人知等于百人知,即便阿萤守口如瓶,他们之间的相处变化总会露出端倪,难逃外间的耳目。

如今群狼环伺,今日之事后,永成帝短时间内不会加以试探,还是暂且瞒下为好。

“我不会让旁人伤到自己,这么多年刀光剑影都能过来,你不必担心我。”

他眉头蹙起,语气转沉:“反倒是你,手无缚鸡之力,没人值得你以身犯险,听到了么?”

池萤乖乖点

头,“好,我不会的。”

今日她的确也吓到了,替他挡银针时的瞬间,她什么都来不及想,身体已经做出了下意识的反应,此刻想来,的确是太冲动了。

他的身手远比她想象中更好,可以说是深不可测,又有护卫在旁,即便没有她,他也能应对。

可她若被毒针刺中,丢了性命,留下阿娘一人,她该怎么办呢。

正殿的事还没完,晏雪摧命人守着她,走之前看了她片刻,才道:“等我回来。”

他还是不放心她的伤,又叮嘱道:“有任何不舒服,都要及时与我说。”

池萤见他仍旧“凝视”着自己,明明目光与平日一般无二,又好像……有许多细碎的情愫在其中翻涌。

是因为她替他挡暗器吗?

想起见她受伤时他那阴沉至极的面色,竟是前所未有的怒意与失态,想来自己还是让他担心了。

池萤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下,“我都知道,殿下快去吧,一会我们早点回家。”

她唇边笑意温软,宛若煦煦暖阳下潋滟的春水,晏雪摧看着她,眸中也染了笑意,“好。”

晏雪摧手执竹杖走出偏殿,刚复明,双眼尚不适应廊下刺眼的强光,干脆闭目前行。

总管康福在门外侯着,见他出来,当即满脸堆笑地上前虚扶:“殿下,王妃娘娘伤势如何了?”

晏雪摧心知是永成帝派来打听的,他没理会,只问道:“正殿审出结果了?”

康福只好如实回禀道:“庆王殿下说,是宣王殿下举荐给他的神医。”

晏雪摧冷笑一声。

行至大殿,晏雪摧这才缓缓掀起眼皮,目光掠过上首着明黄龙袍的永成帝。

两年不见,他果然如林院判所说,容光焕发,神采更胜往昔,这几年皇子们死的死,圈禁的圈禁,他倒显得愈发春风满面。

他上前拱手行礼,姿态一如以往从容,与复明前别无二致。

永成帝为方才的事,面上难免尴尬,关心地问道:“王妃可有大碍?”

晏雪摧道:“银针有剧毒,已割开皮肉放出毒血了,后续如何还要视情况再看。”

话音落下,殿内妃嫔们个个花容失色,光听他这几

个字眼,都能感觉到皮肉撕裂般生疼,昭王妃那柔弱无骨的身子如何受得住。

永成帝脸色也沉了下来,直接将手中的茶盏掷在跪在殿中的庆王身上,“你干的好事!”

庆王满身茶水狼藉,躲都不敢躲,又怕被昭王记恨,赶忙替自己辩解:“好在弟妹没有伤及性命,七弟也无碍,儿臣实在不知,宣王兄竟要对七弟痛下杀手,是儿臣糊涂了……”

永成帝包括殿内众人也能想通宣王的动机,丽妃禁足是昭王破的案,后来宁家、傅家接连出事,也有北镇抚司的功劳,宣王怎能不记恨呢?

庆王试图把罪责全数推到宣王头上,晏雪摧却扯唇道:“儿臣无恙,全因王妃以身相护,倘若那银针刺入穴位,儿臣只怕要命丧当场,王妃不曾伤及性命,也是她福大命大。”

他嗓音泛冷:“今日那银针若有偏差,伤及父皇龙体,庆王兄便是罪该万死了。”

这话果然触碰到了永成帝的逆鳞,方才殿中大乱,永成帝也受了惊吓,宫中混入会使暗器的高手,怎能不叫人心惊!

永成帝沉声道:“你所言甚是,老五难逃罪责,先罚俸半年,禁足府中,待查实真相,再与宣王一并重处!”

庆王只得磕头领罪。

永成帝再看晏雪摧,语气缓和下来:“王妃挺身而出,勇气可嘉,御药房的珍稀药材皆可任她取用,特许马车出入宫闱,另赏黄金百两、珍珠十斗、庄园两座。”

说罢以手抵唇,轻咳一声:“今日你也受了惊吓,朕会严惩他二人,给你一个交代。”

晏雪摧淡淡勾唇:“谢父皇恩典。”

好好的家宴闹成这般,众人也没了赏月的心思,便各回各宫了。

晏雪摧去偏殿接池萤回府,玉熙公主正在陪她说话。

见他来,玉熙也准备起身告辞了。

晏雪摧看似随口问了句皇后的近况,玉熙公主都如实说了,“母后这段时日时常夜里惊悸失眠,服了安神药也不见好。”

晏雪摧:“今日王妃受伤,不便前往请安,劳你替我向皇后娘娘告罪,就说,来日我定亲自前往坤宁宫探望。”

玉熙公主点点头:“我会转告母后的。”

晏雪摧弯唇:“多谢。”

池萤偷偷瞥他一眼,她到现在都不知他对皇后是如何打算的,揭露真相恐非易事,那毕竟是皇后,是后宫之主。

这般思索着,冷不防对上那双深灰的眼眸,惊得她心头一个趔趄。

晏雪摧对上她怔怔的目光,唇边笑意漫开,朝她伸出手:“能走吗,要不要抱?”

玉熙公主还没走远,池萤脸颊通红,小声道:“我自己走吧。”

肩膀几乎不能动弹,稍有动作便疼得直吸气,好在才出殿门,昭王府的马车已停在殿外,免了一路行走,程淮驾车,一路平稳地驶出皇城,都没再牵动伤口。

只是这人今日不知怎么回事,没坐主座,而是坐在她对面,目光空茫,却又像有实质一般,“盯”得她不太自在。

池萤抿抿唇,生硬地寻了个话题:“我听公主说,那所谓的神医,又是宣王派来刺杀你的?”

晏雪摧这才敛眸,“嗯。”

池萤道:“他都已经圈禁在府了,还要对你赶尽杀绝,父皇这回应该不会姑息了吧。”

晏雪摧抬眼看向她肩头,嗓音微沉:“放心吧,这回他罪责难逃。”

他顿了片刻道:“为了你,我也不会放过他的。”

池萤点点头,想着他看不到,又加了个“嗯”字。

晏雪摧忽然笑了。

池萤有些摸不着头脑,茫然地看着他。

回到府上已是深夜。

池萤受了伤,可宫宴上沾了点酒气,又因伤口疼出了身冷汗,还是得沐浴。

香琴正要上来搀扶,晏雪摧看着她僵硬的左臂,温声道:“我替你擦洗吧。”

池萤愕然看着他,顿时小脸绯红。

温泉山庄他是帮她洗过几次,但洗着洗着,落在她身上的就不再是巾帕,而是他的嘴唇。

池萤很想拒绝他的好意,但晏雪摧没给她这个机会,“香琴能抱你进浴池吗?若是不小心碰了水,脚底打滑,她能顾得来?”

香琴抿抿唇,不知该说能还是不能。

池萤:“但是你……”

想说他也看不到,来替她擦洗不是更加不便吗?

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只好应道:“好吧。”

他还是有分寸的,知道她伤口疼痛,应该不会胡来。

褪衣他早已驾轻就熟了,池萤伤口痛,整条胳膊都抬不起来,他也耐心地替她一件件褪下,不似从前那般急迫。

随后又将她抱下浴池,池萤将肩膀搁在池边,身子浸入水中。

好在他一直听她指挥,让他擦洗何处便是何处,看不到便细细摸索着来。

池萤开始还有些不适应他这般正经,慢慢地也就由着他擦洗了。

横竖他看不到,身上也无一处没被他亲过,她便也不再扭捏,只有身下那处是她坚持自己洗,其他地方干脆都交给他来。

晏雪摧温柔地替她擦拭着,巾帕打湿,一寸寸扫过柔白细腻的肌理。

以往眼前一片模糊,看她时也仿佛隔了层浓雾,只能窥见朦胧的白与红,此刻却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了。

他的王妃冰肌雪肤,扉颜腻理,处处皆似凝脂白玉,几乎看不到任何瑕疵,只肤质偏薄,经温水的浸润,便透出淡淡的粉晕,这粉不浓不淡,又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雪的冷意,宛若春光熙和下初绽的杏花,美得动人心魄。

池萤瞧他动作缓慢,不由得催促:“殿下,是不是差不多洗好了?”

第63章

晏雪摧谨记自己眼盲,目光并未因她投来的眼神而错开,只从容地落在指尖游走的寸寸雪肤。

“抱歉,我看不到,”他低声询问,“可还有哪处没洗到吗?”

池萤满脸熏蒸得通红,不愿再待了。

被他粗粝的指腹来回擦拭,总让她浮想联翩,分明他也在认真给她清洗,可她总觉得那只手下一刻就会去到不该去的位置……

她咬咬唇,声若蚊吟:“洗好了,扶我起来吧。”

“嗯。”晏雪摧揽紧她腰身,将人从水中稳稳抱起。

池萤满身湿透,雪白透红的肤色宛若柔软的丝缎,剔透的水珠顺着滑腻肌理滚落而下。

她踩了踩绒毯,小声提醒:“干帕在你身后的架子上。”

晏雪摧依言从架上取下,正要上前替她擦拭,池萤艰难地咬了下唇:“你……给我吧,我自己来,擦拭不到的再劳烦你。”

晏雪摧却没给她,“别动,不怕伤口崩裂吗?”

池萤稍微活动了下左臂,刀口还痛得厉害,她还是很怕痛的,思忖过后还是没敢胡乱逞强。

晏雪摧替她细细擦过脸,擦干净脖颈,确认肩膀的纱布没有沾湿,而后俯身,巾帕一寸寸拂过雪白柔软的肌理。

晏雪摧看到了那处触感始终有些突兀的旧疤。

用了许久的祛疤膏,凹凸感明显减轻许多,只还留着一道极浅的红痕,晏雪摧指尖抚过,轻轻按压擦拭。

再熟悉不过的地方了,只是今日才得以亲眼看到,平日仅凭描摹才能感知的皮肤,是何等凝脂细雪般的白,柔旖月光般的净。

他目光清沉,只当瞧不见,泰然自若地抬手,缓慢用巾帕擦拭过去。

池萤浑身猛地一哆嗦,还是咬牙忍住声音。

毕竟他只是在给她擦身,她若是发出那些不堪的哼声,就太奇怪了。

身前擦净,晏雪摧转至她纤薄的后背,这里更是没有任何瑕疵的白,仿若牛乳雪玉一般,两条蹆笔直修长,每一处都匀停流畅得恰到好处。

晏雪摧深吸一口气。

本以为复明后五感调和,那种目不能视带来的燥乱焦灼总能慢慢平息。

可是并没有。

他在自己的妻子面前,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她连触感、声音都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视觉的冲击,只会无限加深爱意与身体本能的冲动。

她脚底踩着绒毯,但还零星未干的水迹,晏雪摧半跪在地,温声提醒:“阿萤,抬脚。”

池萤听到他沙哑的声音,意识到他要给她擦拭脚上水渍,她微微抬起,人却有些立不稳。

晏雪摧道:“踩在我的膝盖上。”

池萤更难为情了,其实也不是没踩过,他们什么都试过了,但还没有让他屈膝在地替她擦脚的先例,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让她无所适从。

她迟疑着没动,晏雪摧握住她纤细的脚踝,直接将她左脚放在自己膝上。

池萤惊得蜷起了脚趾。

从她的角度,他跪在自己面前,甚至有种她在羞辱他的错觉。

他堂堂皇子,其实不必如此……可池萤转念一想,他什么都看不到,也许只是循着本能替她擦拭每一处沾湿的皮肤,并无任何关乎尊卑旖旎的念头,心里也就微微释怀了。

晏雪摧仔细替她擦拭脚背,她连双足都生得漂亮,玲珑白皙,脚趾莹润,指甲透着淡淡的粉。

细细麻麻的痒意自膝前漫开,晏雪摧喉结滚动,终是忍住了俯身亲上去的冲动。

她那么羞,他还没做什么,就已经浑身发颤了,稍稍撩拨一下,恐怕都会牵动伤口。

也罢,今日是他复明的第一日,余生他有更多的时间细细端详她。

他将人抱回床上,池萤因肩膀裹了纱布,只能微微敞着衣襟,换过药,伤口的疼痛也稍稍缓解下来,闭上眼睛,慢慢有了睡意。

晏雪摧却睡不着。

甚至整夜没阖眼,借着帐外灯火,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的面庞。

今日复明事发突然,他还未寻到机会找林院判诊视,也许是彻底痊愈了,也许只是暂时恢复,一觉醒来又恢复原样。

第一次能看到她,也想多看一会儿,想把她的样子牢牢记在心里。

只是看着她恬静的侧颜,身体却早已抑制不住躁动。

他把她曾经念过的图册通通回想了一遍,也想不到有什么平静的姿势

,可以不牵动她的伤口,让她安安静静地接纳他。

她连轻微的触碰都忍不住发颤,哪里承受得住他的力道,今夜便罢了。

晏雪摧缓缓贴近她的身子,挨着她未受伤的这侧肩膀,将汤婆子放入她虚虚拢着的掌心。

他一边观察她的表情,一边慢慢收紧她指节,在她眉头微微蹙起,显露不适的时候,他这才深叹一口气,缓缓停住了力道。

深夜,坤宁宫。

玉熙公主从偏殿出来,就去坤宁宫看望皇后了。

皇后刚服过汤药,斜倚在引枕上休息,脸色苍白如纸,眼下还泛着淡淡乌青。

见她来,唇边才浮起淡淡的笑意:“回来了?”

玉熙公主点点头,“母后,今日宫宴出了大事。”

皇后神色微凝。

玉熙公主便将宣王、庆王安排神医入宫刺杀昭王一事如实说了。

皇后听到“昭王”的名字,身子竟下意识打了个寒颤,怔忡片刻才问道:“那昭王如何了?他的眼疾痊愈了?”

玉熙摇摇头:“没有,昭王兄还看不到,且那银针淬了毒,根本就是想置昭王兄于死地,好在皇嫂替他挡了一下,幸好皇嫂没有大碍。”

皇后满脸愁容,听到这话并没有松口气。

当年她揣度储位,为一己之私,一念之差做了错事,如今他报复回来了,折磨得她夜夜不得安宁。

她每日留意那个匣子,都会看到锦垫下铺满的阴沉木珠,她惴惴不安地取出来,扔进火炉中,可没过几日,那匣中又被人放满了阴沉木珠。

这些珠子阴魂不散地出现在她眼前,连梦魇中都是当年那离魂丹的影子。

皇后紧闭双目,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浸透中衣。

玉熙吓得慌了神:“母后可是又头痛了?”

皇后平复片刻,摇摇头,疲惫地开口:“母后没事,昭王……可还同你说了什么?”

“也没有旁的,”玉熙想了想,“就说今日王妃受伤不便,来日会来看望母后。”

皇后苦笑一声,闭上了眼睛。

当年害过他们母子三人的人,宁贵妃、荣王,哪怕是背靠宁家的丽妃与宣王也不肯放过,如今死的死,囚的囚,

他既已查到了离魂丹,是决计不会放过自己了。

为了母族,为了她的玉熙,也为了自己,她没有退路可言了。

……

不出三日,邵寿垣熬不过诏狱酷刑,终于供出了事实真相。

原来宣王疑心昭王隐瞒复明事实,因而请舅舅宁晟挑出一名略通医理的下属,假扮成民间神医,又派遣心腹晓以利弊说服庆王,带他入宫当众揭穿昭王的谎言。

庆王眼看着荣王与宣王接连出事,轻信了宣王的恐吓,以为昭王假借失明,对兄弟几个暗下杀手,一时冲动才将这“神医”带进了宫。

只是庆王的确不知,邵寿垣是宁家的死士,进宫不仅仅是为诊断昭王的眼疾,而是为行刺。

永成帝念其只是被宣王鼓动,一时糊涂犯下大错,因而只罚了俸禄,停职禁足,在府中思过。

宣王此前便因谋逆的符文刻字被圈禁,此次又派高手进宫,意图对昭王痛下杀手,实在罪无可赦,永成帝思虑再三,罚杖责五十,贬为庶人,宁晟亦被停职下狱。

宣王府,行刑日。

锦衣卫监刑,五十杖下去,宣王整面后背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浑身无一处好肉,人都昏过去两回,抬回床榻时,几乎是奄奄一息。

宣王妃哆哆嗦嗦地掀开那早已破碎不堪的血袍,杖痕青紫交错,触目惊心,道道皆有手臂粗细,还在不断地往外渗血,只剩身体微弱的起伏证明人还有呼吸。

这一刻眼底翻涌的无助与恨意,让她二十年世家贵女的端方骄傲在一瞬间崩塌,她死死咬着唇瓣,喉咙紧得哭不出声。

傅家被削势,祖父停职,宣王如今更是身受重伤,贬为庶人,以往她所自豪、可以依靠的一切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锦衣卫监刑完毕,回北镇抚司,向晏雪摧回禀:“宣王双腿已废,只怕这辈子都要在床上度过了。”

晏雪摧倒是漫不经心地抿了口茶,并不意外。

锦衣卫施刑,想要人或死或残,都有分寸。

只是晏雪摧还不太想让他就这么痛快地死了。

他们不都盼着他双目失明,无缘帝位么?

他偏要他一辈子受尽痛苦折磨,也尝尝残废无望的滋味。

池萤养了几日伤, 伤口已经结痂了, 只是肩膀还不能大幅度动作,只能日日呆在漱玉斋,勉强翻翻书、做点针线。

只是没想到,受伤之事还是传到了庄妃耳中,这日竟然亲自过来瞧她了。

池萤不愿让她担心,只说是宫宴上摔伤,划破了点皮。

此刻也算是体会到了先前晏雪摧隐瞒失明的心情,若说是被人用毒针所伤,庄妃不知要有多担心。

池萤为了展示自己没有大碍,还咬牙忍痛划拉了两下,“您瞧,真的没事啦。”

说话的功夫,晏雪摧已经踏门而入,看到她抡起胳膊逞能,不由得蹙紧眉头。

池萤见他回来,眼前一亮:“殿下?”

庄妃回头看他,免不得又是一通絮叨,怎么没将她儿媳妇护好云云。

晏雪摧只能含笑保证:“母妃教训的是,是我的疏忽,往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

庄妃也不好过分苛责,毕竟儿子目不能视,自己都要人伺候呢。

庄妃离开后,池萤当即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抬手揉了揉伤口的皮肉。

晏雪摧凝眉盯着她,“痛就是痛,不痛就是不痛,要你这般逞能作甚?”

他这么严肃,池萤还有些不习惯,但自从温泉山庄回来,她对他已不似从前那般拘谨畏惧了,这回受伤,又得他细致入微地照料数日,这会见他蹙眉,竟也不觉得怕了。

她抬手抱过他腰身,脸颊往他胸口蹭,“也没那么疼,况且我还替你隐瞒了宫宴行刺,不许再凶我。”

晏雪摧难得见她如此,不由得失笑:“阿萤,你在撒娇吗?”

池萤轻声道:“你觉得是就是吧。”

晏雪摧指尖抚过她肩膀:“确定不太疼了?”

池萤用力地点头。

晏雪摧挑眉:“那就是今日可以了?”

池萤反应过来后,狠狠瞪他一眼,这人真是……一言难尽!

第64章

池萤伤口已结了层薄痂,能小幅度地活动手臂了,沐浴擦洗有香琴和青芝在旁侍奉也已足够,今日听他这番蠢蠢欲动的话,池萤坚持没肯他再洗。

谁知他会不会居心叵测呢。

可回到寝屋,见晏雪摧手边又放着画册,池萤眉心一跳,果然下一刻便听他道:“你看看,可有牵扯不到左臂的姿势。”

池萤咬牙道:“没有!”

她才不给他念,径直上榻,揽了被子就把自己蒙了进去。

晏雪摧也很快躺上来,池萤悄悄往里头腾挪,又被他揽住腰身,一字一句地命令:“不准离我太远。”

池萤欲哭无泪,“你别……你再怎么小心,我都吃不消的。”

尺量摆在那,他一靠近,她就忍不住浑身哆嗦,更别说男人越到后头越是起劲,那时根本什么理智都不顾,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池萤坚决不给他可乘之机。

晏雪摧欺身靠近,她就吓得往被褥里钻。

他把被角往下压了压,看到里头一张莹白娇楚的小脸,秋水杏眸朝他眨啊眨,他心都软化了,怎么还舍得再欺负她。

晏雪摧低头吻她光洁的前额,见她颤颤阖上眼,又轻轻吻她的眼眸,吻她玲珑琼秀的鼻尖,再是柔软的樱唇,细细端详,辗转流连,怎么亲近都觉得不够。

肩头的纱布薄薄一层,他隔着纱布,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阿萤。”他忽然在她耳边唤道。

池萤讷讷:“殿下?”

晏雪摧沉吟片刻,道:“你可以相信我,我这辈子会珍你护你,我可以允你任何事,也保证不会让你再受伤。”

池萤怔忡片刻,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这些,但心底还是因这些话涌起了波澜。

她再明白不过的,只是因为眼前是与他朝夕相处的妻子,是皇帝赐婚、明媒正娶的昭王妃,是危难之际替他挡过暗器的心上良人,所以他愿意许下一切承诺,只为不辜负她的真心。

可她连人都是假的,就算将真心捧出来,又有几人会信呢?

即便如此,池萤心中还是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

从温泉山庄开始,他几乎就

是对她有求必应,如今他既然这样说了,她……或许也可以坦白?

也许一念生爱,一念生恨,彼此再也回不到从前。

可她先前发现离魂丹,让庄妃癔症好转,如今还替他挡过银针,他应也不至于要她的性命,哪怕从此一别两宽,她也能心安理得了。

可如此一来,在他眼中,以往一切基于爱的付出都成了她保命的算计和筹码,那么爱就显得一文不值了。

还有阿娘……池家若是死罪一条,阿娘作为昌远伯的妾室,也难逃牵连,到时殷氏狗急跳墙,胡乱攀咬,绝不会容她母女俩侥幸逃脱。

池萤被他吻着唇瓣,眼眶微微泛了红。

她也想交付真心,坦诚相对,可他不知道她的处境和顾虑,不知道她有多难……

……

池府。

宣王被杖责和贬为庶人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城,昌远伯夫妇彻夜难眠。

殷氏一夜长吁短叹,“宣王这回是真栽了,昭王又瞎了眼睛,陛下也不剩几个皇子了,他究竟想要传位给谁啊?”

昌远伯揉揉太阳穴,“你要不去大街上问问?”

殷氏:“我这不是担心颖月吗?难道就让那个庶女做她金尊玉贵的王妃,我们颖月却只能躲在别苑,一辈子不能抛头露面?”

昌远伯斥道:“早知如此,当初动这个心思作甚?她年纪也不小了,我看不如将错就错,送她去云州老家,顶着池萤的身份活下去,寻一门好亲事嫁了……”

“这如何使得!”

话音未落,已被殷氏急急打断:“假就是假,真就是真,难道颖月要将那王妃之位白白拱手让人?遑论池萤恨你我入骨,你指望她真心实意唤你一声父亲?她做了王妃,你是升了官还是发了财?如今昭王得势,往后她还不知如何明里暗里地仗势欺人呢!换回来,你就是昭王名正言顺的岳丈,荣华富贵还不是指日可待!”

昌远伯叹气:“昭王执掌北镇抚司,把朝中权贵得罪了个遍,万一哪日被人……”

“颖月不会这么背的,”殷氏咬咬牙,“就算昭王哪日死于非命,颖月不用伺候那个瞎子,能堂而皇之替他守寡,皇家的孀妇也比下嫁贱民好了不知凡几,到时还怕陛下不体恤咱们家吗?这

还是最坏的情况,咱们已经欺君了,难道你想一辈子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昌远伯这辈子也算谨小慎微,虽没有政绩,但也从不犯大错,可自从赐婚圣旨下来,殷氏让池萤替嫁开始,他日日胆战心惊,连同僚向他恭贺,他都笑得勉强,作为昭王的岳丈,甚至连昭王的面都没见过几回。

殷氏说得是,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他过够了,池萤替嫁,也不指望她能为昌远伯府谋利,不害死他都是祖上积德了!

殷氏见说动了他,忙道:“眼下昭王不是公务繁忙么,哪日趁他出京,就让池萤回府,咱们也早日将颖月接回府上,早做准备。”

……

坤宁宫。

皇后兄长在边关立了功,永成帝今日特意来瞧皇后,还召了国师洞阳子一并前来。

皇后自五月开始便一病不起,夜里辗转反侧,噩梦连连,养心安神的汤药服了多少也不见起色。

永成帝便猜测,皇后未必是病症,或许是中邪,寻常御医束手无策,洞阳子或许能有办法。

洞阳子替皇后诊过脉象,斟酌片刻道:“娘娘是思虑过度,情志郁结所致。”

永成帝不解:“你都已贵为皇后了,又有玉熙承欢膝下,有什么事放不下,让你郁结于心?”

皇后苦笑着摇头。

洞阳子捋须道:“人生于世,总有万事萦心,有人心中有恨,有人心中有悔,有人心中有贪,有人心中有怨,娘娘想必也不例外。”

这恨、悔、贪、怨几字,的确戳中了皇后的心思,只是那些旧事无法向任何人吐露,只能藏在心里,或许只有彻底解决祸患,她才能真正轻松起来。

永成帝问道:“不知国师可有办法?”

洞阳子摇头:“世事无因不果,种善因结善果,种孽因担恶果,此乃天道轮回,无可规避……”

皇后脸色微变,怕永成帝多心,及时打断道:“国师费心了,本宫并非困于旧事,不过是想到皇子妃嫔们接连出事,本宫未曾尽到管教约束之责,一时心中难安。”

永成帝道:“这与你有何干系?照你这么说,朕才是最失职的那个。”

皇后忙道:“臣妾并非此意。”

洞阳子离开后

, 永成帝干脆留在坤宁宫用膳。

皇后陪着用了些羹汤, 用到一半,搁下汤碗轻叹口气,“臣妾听闻,宣王被陛下杖责五十,若治不好,恐怕会落得终身残疾。”

永成帝沉声道:“他觊觎皇位、残害手足,理当受罚。”

皇后斟酌道:“虽说棍杖无眼,可陛下到底不愿要他性命,他堂堂皇子,落得如此下场,只怕比死还要痛苦。臣妾听闻,这回是锦衣卫监刑?”

永成帝抬眼,“是又如何?”

皇后道:“既是锦衣卫监刑,那便是七郎的意思了。”

永成帝脸色微微泛青,但仍是道:“那刺客伤了昭王妃,七郎心中有恨也是理所应当。”

皇后叹息一声:“七郎是不容易,原本意气风发的人双目失明,性子也扭曲了,如今民间传闻他暴戾残忍,视之若洪水猛兽,可谁还记得,他曾经也是保家卫国、文武双全的战将呢。”

永成帝闻言,面色逐渐凝重起来。

其实先前听闻宣王被打成残废,他心中亦感不适,虽说已将其贬为庶民,可终究是他亲生骨肉,多年来也有父子亲情,可昭王却因王妃受伤,怀恨在心,不加收敛,命人施以重刑。

昭王这性子,的确比从前狠戾许多。

当日荣王逼宫,亦声称是昭王设局陷害,他虽未深究,但荣王从暗中谋划到逼宫起事,一切皆在昭王掌控,若说是他设局引诱,也并非没有可能。

而这一切谋划,甚至都是在他双目失明的情况下进行。

思及此,永成帝也不禁胆寒。

他能力卓著,原也是天之骄子,如今左了性子,手段狠绝,只怕将来还不好控制。

永成帝面上闪过一丝沉戾,终于想出一法。

几日之后,晏雪摧奉召入宫。

今日却非商议政务,国师洞阳子也在一旁。

永成帝面目慈和,朝康福递个眼色,后者立刻将一只巴掌大的锦盒捧到晏雪摧面前。

晏雪摧双目微敛,余光扫过那锦盒中盛放的一枚棕褐色丸药。

永成帝笑道:“你的眼睛久不见好,朕特意请国师炼制了这枚清毒明目的丹药,未必立竿见影,却也有清邪解毒、滋养双目之效,不妨一试。”

晏雪摧沉吟片刻,拱手谢恩。

永成帝命康福奉茶,继而道:“就这儿服下吧,服用过后,正好让国师替你诊一诊脉象。”

晏雪摧抬眼,望向永成帝笑意微敛的面容,俯身应是,不动声色地将那枚丹药含入口中。

永成帝亲眼盯着他咽下去,心中大石也随之落下。

父子一场,只要晏雪摧效忠自己,他也会继续给他解药,并且广寻天下名医,为他医治眼疾。

可他若是不受控制,那就别怪他做父皇的心狠,他反叛之日,便是他毒发之时。

晏雪摧服下丹丸,饮口茶,隔着茶盏抬眸,视线与永成帝身侧的洞阳子遥遥相汇,彼此心照不宣。

第65章

池萤肩膀的伤慢慢痊愈,两人又恢复了往日黏缠亲密的状态。

至十月底,锦衣卫查出河间王疑似招募私兵,在山中私铸甲胄兵器,似有谋反之嫌。

永成帝闻讯龙颜大怒,又怕打草惊蛇,先派密探前往河间暗查,可派去的人一去不返,也无消息传回,恐怕已遭遇不测。

永成帝思虑再三,想到了晏雪摧。

他虽双目失明,可半年来屡破悬案,手下的北镇抚司侦察缉捕,接连查处了数十名贪污渎职、结党营私的官员,永成帝信任他的能力,他若能亲自前往河间一趟,必能查获河间王谋逆的铁证,早日将这帮逆党一网打尽。

此事迟早也要解决,晏雪摧便应了下来。

回府后,与池萤一同前往寿春堂向庄妃请安,晏雪摧谈及此事,两人面上俱是一惊。

庄妃蹙眉:“朝中无人了么,竟要你去暗查逆党?”

晏雪摧淡淡道:“荣王与宣王相继出事,各地藩王必然紧盯京中动向,但眼下不宜大动干戈,父皇是希望我不费一兵一卒,揭发河间王罪行,将人押解入京。”

池萤捏紧手里的绢帕,忍不住问:“要去多久,是不是很危险?”

晏雪摧看着她:“后日启程,短则一月,最迟年底我会回来。”

一两月的时间,对庄妃而言习以为常了,从前在外行军打仗,定王与昭王一去两年也不稀奇,只是小夫妻没经历过离别,难免不舍。

庄妃叹口气,叮嘱道:“总之你在外一切小心,我与颖月都在家中等你。”

晏雪摧应道:“是。”

回漱玉斋这一路,池萤心头有股说不上来的沉闷低落,直到晏雪摧出声唤她,她才缓慢回过神来。

待回到屋内,屏退左右,池萤便忍不住紧紧抱住了他,“殿下。”

晏雪摧低笑道:“怎么,舍不得我?”

池萤嗓音沉闷:“方才我眼皮子跳得厉害,怕你有危险。”

晏雪摧轻轻拍了拍她后背:“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也会带足够的锦衣卫与暗卫,不会有事。”

池萤点点头,“嗯。”

以往他也有外出公干

的时候,三两日便回,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绪,甚至还因他不在感到放松,至少自己能歇两日,还能寻机看望阿娘,可此番要月余看不到他,她心中竟也泛起一丝不舍的滋味。

晏雪摧吻了吻她额头,“你不是常说我黏糊吗?我走了你还不高兴?”

池萤:“可你一去这样久,身边也无人照顾,在外若有不便……”

晏雪摧让她放心:“我会带上青泽,在府上如何,在外也是一样,没什么不便。”

池萤点点头,想到什么,又赶忙问:“殿下若是旧疾复发,那该如何?”

晏雪摧反应过来,她说的旧疾是他那桩渴肤之症。

说实话他也不确定,失明前这症状尤为严重,入宫查暖情香一案的那三日,他几乎五内俱焚,血脉中犹如浓浆翻滚,无时无刻不在迫切地渴望她的气息,后来症状渐渐缓解,也是因她朝夕相伴的缘故,加之如今双目复明,又与心爱之人亲密无间,的确许久不曾发作了。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一别月余,曾经那种强烈的焦灼与失控感会不会复发。

“若能将你带在身边就好了。”

可河间凶险万分,一切都是未知,他不能让她再置身险境。

晏雪摧低下头,鼻尖抵在她颈窝,嗅她身上淡淡的橙花香,扣在她后腰大掌也在不自觉加重。

池萤也用力地回抱住他,彼此炽烈的心跳紧密贴合,一切都似燎原之火,再难控制。

炙热急促的吻倾覆而下,瞬间吞噬她所有的呼吸,覆在她要身的手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用力,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揉碎。

池萤也是头一回,如此热烈地回应着他,把自己全然交付给他。

仿佛又回到那无休止的三天三夜,只是这一回,她体会到的不只是当时的青涩与煎熬,而是彻底的放纵与酣畅淋漓。

末了她疲惫得昏睡过去,晏雪摧替她清理,借着明黄灯火,将她的眉眼、她身体的每一处都看得清清楚楚,深深印入心底。

池萤迷迷糊糊察觉被人换了寝衣,意识微微回笼,听到他在耳畔低语:“阿萤,给我一样你的贴身之物,我带在身边。”

她哑声应了句“好”,可没过多久,又被他卷入沉沦的漩涡。

直到次日晌午,晏雪摧因公务交接,不得不回趟北镇抚司。

池萤躺在床上,小腹坠胀酸痛,实在难以支撑她起身,眨巴着眼睛,思索给他何物作为念想。

他明日便要启程,香囊、寝衣都来不及绣了,给她用过的帕子又太敷衍,他顺手便能取走,还亲自问她做什么呢。

池萤绞尽脑汁忖了半晌,目光落在指尖勾绕的一缕青丝,忽然福至心灵,起身取来了剪刀。

原以为今夜两人还能继续温存,可晏雪摧因公事耽误,深夜方归,前往寿春堂向庄妃辞行后,再回漱玉斋,只待片刻便要动身离开了。

池萤将准备好的东西递给他,晏雪摧指腹摩挲了下,“荷包?”

池萤解开荷包的抽绳,让他指尖探进去摸摸看。

晏雪摧低下头,其实已经看到了,是一绺乌发。

他心念微动,沉默片刻,却仍低声问道:“是什么?”

池萤轻声道:“上回在温泉山庄,你同我念过一首《留别妻》,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所以剪了这束发给你。”

晏雪摧喉结翻滚,一时无言,伸手将人圈进怀中,将她的脸颊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

池萤眼眶无端地酸涩,这一刻竟忍不住泪流满面,泪水也濡湿了他的衣襟。

晏雪摧揉揉她后脑,心口钝痛难止,却还是用极轻的语调道:“别哭了,我尽快回来。”

池萤在他怀中点点头,“你要保重。”

晏雪摧:“嗯。”

彼此相拥许久,外头传来马蹄声,晏雪摧拍拍她的背,池萤知道他该走了,终于松开环在他腰身的手,缓慢从他怀中退开。

晏雪摧深深看着她,为她抹去眼尾泪珠,将她的眉眼深深烙在眼底。

池萤喉咙哽咽,突然唤他:“夫君……”

晏雪摧眉梢微挑:“嗯?”

池萤只觉得一股冲动莫名涌上来,忍不住道:“等你回来,我……有话同你说。”

晏雪摧凝视她片刻,没问是什么,只说“好”,又含笑对她道:“等我回来,我也同你说件事,一个好消息。”

也许有了期待,她能开怀些,不用只想着离别的难过。

池萤终于抿唇一笑:“好,我等夫君的好消息。”

……

晏雪摧天不亮便启程了,既是暗查,自然不能大张旗鼓引人注目。

池萤在府上歇息两日,便打算去趟柳绵巷,天一天天冷了,寒冬最是难熬,阿娘那边也要添些棉衣和炭火。

可次日才要动身出府,香琴一脸为难地附在她耳边道:“夫人请您回府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殷氏又有何事?难不成因为池颖月?

池萤蹙眉:“就说我肩伤还未痊愈,不宜舟车劳顿,等过段时日再说罢。”

香琴每日伺候沐浴,当然知晓这是托辞,可她也为难,“夫人说,您若不肯回府,就……就请薛姨娘一同回来……”

池萤脸色发青,攥紧手里的锦帕,指尖都泛了白。

香琴小声道:“夫人再三逼问,奴婢不能不说……”

池萤一直都清楚,阿娘在柳绵巷也只是暂且安稳,香琴是郑妈妈的女儿,殷氏若想打听阿娘的住处实在是易如反掌。

可她困于王府,万事都需谨慎,一时半会也无法把阿娘安顿到一个远离京城、无人打扰的地方,就算能,她也难以随时照应到。

所以近日她也在思量,寻找合适的契机,向殿下坦白一切。

她不奢求原谅,倘若他还愿意留她在身边,此生她都会全心全意地待他,若是不能继续留在王府,也只求他饶自己与阿娘一命,他要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只眼下晏雪摧离京未归,池萤只能与殷氏继续周旋,不得已回了昌远伯府。

晏雪摧离开前,给昭王府增派了两倍的暗卫,池萤出行,自也容不得含糊,车夫与随行的护卫都是顶尖高手,连云和奉月依旧随行。

昌远伯今日休沐,见此阵仗立刻携殷氏出门迎接,做足表面功夫。

待池萤进门,昌远伯示意其屏退左右,关起门来好说话。

池萤只好让连云奉月去院门外守着。

两人皆知王妃藏有秘密,但殿下早已吩咐她们不必再监视探听,贴身保护即可,连云和奉月只能依照吩咐,与护卫们一同退至院外侯着。

池萤踏入木樨院,却在殷氏寝屋的碧纱橱内,见到了久违的池

颖月。

“许久不见,三妹妹如今愈发风光了。”

池颖月上下打量她,金簪步摇,锦衣华裳,连绣鞋都缀满了珍珠宝石,一时怒火中烧,后槽牙几乎咬碎。

她虽是伯府嫡女,可家中落魄,自己又沦落至此,竟还不如一个庶女穿着体面。

可这些原本都是属于她的!她真是猪油蒙了心,竟让这庶女顶替她王妃的位置,过上了珠围翠绕、前簇后拥的日子。

不过想到一切即将各归其位,属于她的荣华富贵很快就要尽数拿回,池颖月恼恨憋屈之余,又觉得期待至极,痛快至极。

池萤看到她五味杂陈的表情,淡淡移开目光,“母亲唤我回来,是为何事?”

殷氏见外头护卫离远,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昭王离京是个好机会,你与颖月尽快换回来,以免夜长梦多。”

池萤眉心蹙紧,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我在王府大半年,与昭王朝夕相处,此时换回来,母亲是把昭王当傻子吗,他岂会察觉不出?”

池颖月立即接话:“当初你不也是假扮的我才嫁到王府的吗?我当然也可以扮作你,不过就是乖顺柔弱些罢了,这有何难?”

池萤只觉可笑:“初嫁之时,我屡次三番想要换回来,二姐姐为何不愿?”

池颖月急道:“这不就是让你替嫁的用意吗?我们救了薛姨娘的命,你替我嫁昭王,如今昭王府危险已除,你我再换回来,难道不是理所应当?”

见她神色冷淡,池颖月扯唇讥讽:“别不是你贪图富贵,不想换吧?怎么,做了几日王妃就以为自己是人上人了,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你可别忘了,世人皆知昭王妃名唤池颖月,是池家嫡女,是我不是你!”

池萤攥紧掌心,冷声道:“我不会换的,此事等昭王殿下回京再说。”

她转身要出门,被殷氏与另一位田妈妈挡住去路,这田妈妈体壮如牛,正是当年向她与阿娘挥鞭之人。

殷氏在她身后怒斥道:“你莫不是以为,昭王能护着你吧?你信不信,只要你敢踏出这道门,今日我便状告顺天府,说你与薛姨娘母女贪图荣华富贵,瞒天过海,假冒王妃!”

池萤冷笑:“我竟不知顺天府是母亲开的,能让你随意颠倒黑

白,血口喷人。”

殷氏也不再装什么母慈女孝了,目光死死盯着她:“方才你说一切等昭王回京再说,别不是想将替嫁的真相捅出去吧?你以为自己当真受尽宠爱,这欺君之罪就能轻描淡写揭过去了?别做梦了!这是皇上下旨赐婚,就算是昭王,也无权赦免你的死罪!”

说罢阴沉一笑,“昭王这一去,没个十天半月回不来吧?”

池萤咬牙道:“昭王殿下不在又如何?外面的护卫也容不得母亲为所欲为。”

殷氏眸中闪过一丝狠意,“顺天府尹是你父亲交好的同僚,只要我一句话,柳绵巷的人立刻便能将薛姨娘送至顺天府大牢严刑审讯!”

池萤满脸震愕地盯着她,攥紧门框的手隐隐颤抖,指甲抠进木头纹理中,几乎要掐断。

她红着眼,咬牙切齿道:“我阿娘入狱,父亲、母亲与二姐姐也必不能逃脱,母亲敢吗?”

殷氏面色狠厉:“你都要在昭王面前告发我们了,我还有什么不敢?横竖是死罪,倘若池家真要抄家下狱,第一个死的也是你姨娘!她那身子骨,恐怕还没等昭王回来,就已熬不住酷刑,死在牢狱之中了!你也不想她为你熬了十几年的苦,最后被敲碎骨头乱棍打死吧?”

池萤只觉得浑身冰冷,仿佛坠入泥沼中,胸口窒痛得说不出话。

殷氏道:“如今不过是要你将原本属于颖月的还回来,大家皆大欢喜,你也能如愿以偿,带薛姨娘离京度日,这不就是你最初想要的吗?还是说,如今被这富贵荣华迷了眼,舍不得你那王妃尊位,舍不得昭王的恩宠?”

池萤浑身发抖无力,只能靠着攥紧门框的手死死支撑,压抑着喉咙的滞涩道:“你们以为,我一走便能万事大吉?王妃换了人,也无人察觉,无人起疑吗?”

池颖月扬眉上前道:“这一点用不着你操心,只要你将与昭王的相处事无巨细,毫无隐瞒地相告,我自然能接替你,坐稳这王妃之位。”

池萤看着面前与自己容貌酷似的女子,沉默良久,终是望向殷氏:“你想何时调换,又如何调换?”

殷氏已经想好了:“五日后正是伯爷生辰,这五日你就不要回昭王府了,留在府上,将这大半年来的种种细细告知颖月,五日之后,你与薛姨娘离

京,颖月回昭王府,一切各归各位。”

池萤:“我与阿娘的安危如何保证?若是半道被你们暗下杀手……”

殷氏打断道:“车夫和路引都已为你们备好了,若真要暗下杀手,我们还费这个劲作甚?你连城门都出不去,就已经被杀人埋尸了。”

池萤浑身发抖,像被巨石沉沉压迫着心脏,而池家、殷氏、池颖月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她们狠狠踩在她心口,要踩碎她的骨头,撕裂她的五脏六腑方肯罢休!

她整个人宛若溺入深渊,每一次吸气都似极为艰难,喉间满是苦涩和血腥的味道,只能用尽全力咬牙支撑着,不让自己哭出来,不让自己倒下去。

殷氏寒声提醒她道:“门外那些护卫,你应该知道怎么说吧?你若敢胡言乱语,或者向谁求救,受苦的都先是薛姨娘。”

池萤咽动喉咙,道:“我明白。”

良久之后,她缓慢平复过心绪,开门吩咐连云道:“劳烦你回去知会母妃一声,就说我在家中多住几日,待为父亲庆贺过生辰后再回。”

连云抬眼看到她微微泛红的眼眶,正要多嘴问一句,池萤却抿出个笑来:“快去吧,莫让母妃担忧。”

连云这才拱手应是。

池萤转身回屋,像一具死寂的傀儡,头重脚轻,心脏已经麻木了,反而没有了痛的感觉。

殷氏已经备好了纸笔,“这几个月你与昭王相处的点滴,昭王府众人的相貌和性子,还有庄妃、宫中的贵人,但凡碰过面、说过话的,都给我一五一十地写下来。”

说罢再次提醒道:“别给我耍心眼缺记漏记,倘若将来事情败露,你与薛姨娘也必死无疑。”

池萤抬眼看她,良久后,唇边浮出一抹极淡的笑:“事已至此,只要能安稳离开,我自是配合到底。”

她坐到桌案前,笔尖蘸墨,深吸一口气,未曾从前往后写,而是从最近开始,往前回忆。

从荷包中的那一绺发,到温泉山庄的三十根竹简,从七夕的银河夜色,到饯春节那晚游船上的星星,她一件件地回忆,一件件地落笔,也一件件地在心里告别。

池颖月就坐在不远处的榻上,嘴里吃着点心,起身走过来,顺手取走一张已经晾干笔墨的笺纸,看到上头的字迹,忍不住蹙眉斥骂:“你竟然敢唤昭王殿下为夫君?果真是没皮没脸的下贱胚子!”

池萤沉默地抿唇,“是,将来只能委屈二姐姐学我这等没皮没脸之人,做那下贱之事。”

池颖月气急:“你……”

第66章

过往点滴一件件付诸笔墨,池萤一颗心也经历了无数的痛苦和挣扎,到最后彻底麻木了,也平静了。

缘来缘去终有数,不属于她的,再怎么留恋挣扎也是无用。

她从一开始便知道,自己不过是个替代品,绝不该沉溺其中,可她还是没有谨记自己的身份和阿娘的叮嘱,今日一切苦痛,都是曾经痴心妄想、鬼迷心窍的教训。

她自欺欺人地忽略后来所有的温柔缱绻,反复回想最初那些恶劣的试探,那些如履薄冰的时刻,一遍遍加深回门那晚的弩箭擦肩而过的恐惧,试图以此麻痹自己的意志,告诉自己,没有这后来种种,他们原本应是怎样的轨迹。

而池颖月在旁的冷嘲热讽,也将曾经的甜蜜温存扯入现实的泥泞中。

“还真是小瞧了你,短短数月就能把昭王哄得团团转,狐媚功夫也是了得。”

“暖情香?原来是靠暖情香才有了第一次,看来他也没多喜爱你吧?”